李师师准备北上,步云道姑正好要随着师傅和师兄弟们北上投奔岳家军,顺便
护送李师师到金国。李师师只收拾了路上需要的衣物和银子,把其他东西都留给了
李清照。
永别就在眼前,李清照急于要好好写一首词给李师师,却不知为什么偏就写不
出来。想到命运把她们这两个完全不同的女人拉到了一起,最后竟然互相理解和依
靠地生活了将近两年,本来她们还打算一同度过余生,甚至盼望能够一同返回北方。
如今却因朝廷的议和,她们在一起的日子突然中断,竟成永绝。
看到眼前这个女人正一步步走向死亡,她在李清照面前活生生的一举一动,都
给李清照留下了难以忘怀的印象。
一天夜里,步云道姑带着一个身材高大,约有五十来岁的和尚到李清照的住所
来,步云道姑对李清照和李师师介绍说:“这位从前是梁山上的英雄武松,景阳岗
打虎,又杀恶霸西门庆,最后上了梁山。后来他不愿受朝廷招安出了家,如今就在
你们附近的六合寺为僧。”
李清照一听又是她不喜欢的匪盗之类,也不好说什么,淡淡行过礼就退到了一
边。李师师却非常敬仰地对武松说:“久仰英雄大名,如今说书唱曲和演戏的,都
在演您景阳岗打虎和杀嫂的故事,老百姓可爱看了。”
武松皱着眉头说:“打虎是真的,杀嫂是假的。我嫂子是西门庆那个恶棍所杀,
为的是掩盖西门庆毒死我哥的罪恶,又把这事栽到我头上,官府收了西门家的银子,
要捉拿我。我一怒之下杀了西门庆,被发配流刑,被迫上了梁山。西门家在当地是
个望族,叫戏班子把我武家的事编成戏曲,说我嫂子是天下第一淫妇,又说我们叔
嫂有染,总之把我们武家说得不成样子。梁山上知道此事,派了人到西门家杀了两
个主谋此事的人,把死人送到戏班里,他们才不敢演我们叔嫂之间的脏事。哪想到
戏已演开,老百姓爱看,于是就给改成现在这模样了。好歹戏里把西门庆的恶毒演
了些,只是我嫂子的名声再无法改过来了。这世道糟蹋妇女的名节是最容易也最恶
毒的了。”
李清照听他谈杀人如同谈吃饭,真觉得这和尚的可怕,后来说到对妇女的同情,
又觉得他还是有些菩萨心肠的。总之,李清照第一次与匪类接触,又惊又奇。
步云看出李清照不安的神情,笑着说:“赵夫人没见过我们这样的江湖中人吧?
其实我们最是善恶分明的。夫人现在住这儿,就算是朝廷再大的官、城里再坏的恶
霸也休想插手到这个地方。武英雄……哦,现在是慧定法师了,他在这儿一直护着
夫人,所以没有恶棍再来打搅您了。”
武松连忙站起身对李清照说:“夫人的‘生当作人杰,死亦为鬼雄’,何等豪
迈之语,连我们江湖上的人都说不出这样有气派的话来。夫人既受朝廷之害,又遭
流氓恶棍之苦,在下能够略尽一点力量在所不辞。”
李清照也起身还礼,说:“壮士之志当在凌云,必定不会满足于在临安城里的
这么个小地盘,今后还有什么作为吗?”
武松笑道:“到底是赵夫人,见识不同凡人啊。我等在梁山时竖起替天行道大
旗,虽有壮志,可世上人们不过视我们为匪类,只落得个盗寇的贼名。受招安又不
过是给朝廷当鹰犬,都不是大丈夫之道。如今我们都要到北方去,在岳家军麾下效
劳,将这一腔热血交付给大宋的疆土,才算是英雄本色。正好与李姑娘一同北上,
她用她的方法报效国家,我们用我们的方法,总之这一去就不打算活着回来了。”
武松说完,转身对李师师说:“今晚来求李姑娘,有件为难的事……”
李师师说:“武英雄但讲无妨。”
武松叹了口气说:“我们在梁山时,有个兄弟叫李逵,当年招安时,大哥宋江
怕他不服要闹事,将毒酒鸩死了李逵。李逵没有后代,收了他弟弟的儿子李二做义
子。金兵打到山东沂水时,李家老少奋起抗金,一门数百人全部殉国,只有李二随
我们兄弟在外面谋生,就留下了他这么一条根。前天我们为了劫回被关在行宫前木
笼里的弟兄,小李二断后被抓了,如今关在木笼里已经两天了。我们想尽一切办法
救不了他,可怜李氏一门忠义,就这点骨血了。万般无奈才来求姑娘帮忙。”
李师师说:“我哪有办法呢?”
武松说:“步云道姑说,太上皇当初曾赐给姑娘一面免死的金牌,正好姑娘姓
李,能不能说李二是你的侄儿,或许能救小李子一命,请姑娘受在下一拜。”
说着就要跪下,李师师连忙扶住武松说:“折煞师师了,快快请起。我倒愿意
一试,不知有没有用啊。”
于是他们就商量起怎样营救李二的事情。
李清照连忙告退,回房间去给朝廷的议和大使韩肖胄、胡松年写一首古体长诗。
这也受到李师师殉国之举的影响,觉得自己也该在这历史的转折关头公开表示反对
议和的态度。同时,她也夹着一点私心,因为王凤香在背后陷害她,造出她改嫁的
谣言来,无疑是极深地伤害了她。她知道公开出来声辩自己没有改嫁,必将受到王
凤香和她丈夫进一步的毒害,尤其是秦桧已经入相,他与金国的关系暧昧不明,当
面对抗他,或许连性命也难保。她总想能够找到一个机会,既可以公开表示她反对
议和的态度,又能够告诉世人她并来改嫁。那么这次公开上诗给韩肖胄。胡松年就
是最好的机会了。
李清照一旦拿起笔来,进入写作的状态,靖康以来的种种遭遇都涌上了心头。
或许是有太多反对议和的话要说,或许是要表达她未改嫁的心情太急迫,又联想到
她的家世和出身,惟恐人们不能理解在诗中的用意,这首诗越写越长,写到最后她
都忘记了是给韩、胡二位大人的诗,尽情地发挥起她读书万卷的长处,在诗中用典
之多,重重叠叠到让人透不过气来的地步,但她毫不察觉,只顾往下写,忘记了时
间、忘记了疲劳,忘记她自己的存在,
写完年诗的最后一句:“欲将皿泪寄山河,去洒东山一杯全。”她还觉得意犹
未尽,还有要说的话,又写了一首七律附在后面,那是幻想收复失地、迎还二帝的
欢乐场面,李清照沉浸在她自己构筑的欢乐中,好像亲临其境看到了这万人空巷的
场面;
想见皇华过二京,壶浆夹道万人迎。
连昌宫里桃应在,华萼楼前鹊定惊。
但说帝心怜赤子,须知天意念苍生。
圣君大信明如日,长乱何须在屡盟。
诗成,李清照觉得神清气爽,毫无倦意,走出门外,只见黎明已经来临。秀美
的江南田园在薄雾中仿佛溶解在水中一样,碧绿的稻田在朦胧之间像是绿色的云彩,
托着鹭鸶飞过的优美形体,深深打动了李清照的心。她回屋想去叫李师师出来欣赏
这美丽的景色,却发现李师师已经走了。
李清照这才想起昨夜步云道姑和武松来过,商议今天要李师师出面救人的事。
或许是昨夜写诗太过投入了,李师师不好意思来打搅她,所以不辞而别了。
这时,李师师已经快要靠近皇上行宫的门前了,于是下轿行走。
那儿还立着一个木笼,李二已经气息奄奄了。
李师师穿着当年为太上皇献歌时所穿的重彩华衣,盛妆打扮,一头的首饰和花
朵就照花了人的眼。她的身边是一群当年的梁山好汉以及他们的徒子徒孙,身藏利
刃以备不时之需。李师师身后一人举着当年徽宗皇上亲笔御书的中堂横幅——“李
氏永被恩泽”六个大字。一行人大踏步地走进御林军重重把守的行宫前,禁军统领
见这些人来历不明、且来头不小,连忙迎上前来。
李师师毫无惧色,直接了当地要求释放侄儿李二。
禁军统领横眉怒目地盘问李师师是什么人,竟敢要求释放钦犯。
李师师自报家门是太上皇当年宠幸过的名妓李师师。禁军统领大为惊讶,再看
这女人的确有些气度非凡的样子,再看她身后的横幅上所用的印玺不假,光是那大
内专用的八宝印泥就是伪造不出来的。但他还是厉声喝道;
“假冒太上皇圣旨者格杀勿论!”
这时,周围已经有不少人围了上来,看着千古难得一见的大新闻。
李师师拿出徽宗皇上当年赐她的免死金牌说:“用这换我侄儿一命可以了吧。”
禁军统领一看,果然是禁中之物不假,但还是很难相信此人真是李师师。李师
师一笑,叫跟随的人打开一个黄缎裹的包袱,里面是一件银狐皮的袍子,黄灿灿的
面子上绣着盘龙与仙鹤,这仙鹤是崇尚道教的徽宗皇帝所独有的。
李师师对目瞪口呆的禁军统领说:“这是太上皇当年怕我着凉,给我披在身上
的龙袍,这该是真的了吧?”
围观的人一看这件金灿灿的袍子,顿时发出一阵轻轻的惊叹声。
她说着回头叫人在奄奄一息的李二脚下垫进几块砖头,喂他喝水。
李师师对正要阻止的统领说:“当今皇上是自古以来最忠孝仁义的天子,对太
上皇体贴入微,如今还派大臣前往金国探望,为了太上皇与钦宗皇帝的安全,甚至
不惜委曲求全,与金国和谈,今天见到太上皇手泽与衣物,一定会可怜我的哀求。
这是小女子给皇上的哀告之书,连这金牌一并呈于皇上。”
禁军统领拿过李师师给高宗皇上的请求特赦的上书和免死金牌,在民众的哄笑
声中,强压下怒火进去给皇上通报。
高宗皇上早就接到内侍的报告,心中恼怒得无话可说,再看李师师的上书,其
中说她被皇上的孝心感动,也要到金国去探望太上皇,永远留在太上皇的身边。如
今请求皇上,看在太上皇当年对李氏的厚爱,格外开恩特赦侄儿李二。
高宗绝对没想到会冒出一个娼妓来,公开地拿他的父皇来对他挑衅,像吞了死
苍蝇一样恶心。所有逮捕了站木笼的造反刁民的头目,高宗皇帝都愿他们受尽折磨
而死才解他心头之恨。可是这娼妓拿出父皇所赐的金牌,当众给他难题,行宫外聚
集的民众越来越多,部在看皇家的笑话,都在看他这个自称是孝子的皇上怎么处置
此事。
高宗也恨死了他那不争气的父皇,居然不顾皇家的尊严,把什么东西部赐给这
个下流的娼妓,以至他今天要受一个婊子的辖制,让他颜面丢尽。说起来,大宋有
今天的败局,不都是父皇荒唐的结果吗?他被金国俘虏完全是咎由自取。为什么父
亲败掉的江山要他去花力气夺回来呢?如今这些愚民们忘了在徽宗朝代的“花石纲”
之苦,忘了“六贼”当道时他们过的是什么日子,居然对这个误国的太上皇还有他
那倒霉的哥哥钦宗大表忠诚,整日就是什么“迎还二帝”的屁话,连这该死的娼妓
也狂言要到太上皇身边去探望呢,
高宗撕了李师师的上书,拍着桌子,心中大怒:为什么这些刁民心里就没我这
皇帝呢?为什么对我就是横竖不满意呢?北方那些荒凉的土地要来干什么?为什么
就不愿在江南好好地过太平日子呢?只要金国与大宋议和成功,熄灭战火,各执半
壁江山有什么不好?我这个皇上有心要给这些愚民过安生的好日子,他们反倒愿意
把命送到战火里,去夺那夺不回来的国土有什么意义?为什么就不肯面对现实,好
好守着这锦绣江南过日子呢?
禁军统领见皇上发怒,连忙说:“我率兵马出去劈了这娼妇!”
高宗正要同意,却又犹豫了……
外面聚集着无数的百姓,正伸长了脖子看他这个皇上怎样处置这个父皇的情妇。
他恨自己是这样的倒霉,连一个像样的皇宫都没有,住在这浅窄的院落里,似乎谁
都能窥探到皇家的隐密,毫无尊严可谈。高宗甚至觉得只要他抬抬头,就能看到那
娼妇在外面得意洋洋的模样。要是当年在汴京那雄伟的宫殿前,皇家的威严是何等
伟大,不要说平民百姓到不了宫前,就算能走到宫前,两条腿就发软了,哪里会有
这些无法无天的事情发生?
如今天下大乱,朝纲不振,国力衰弱,在临安造个皇宫与太庙都拿不出足够的
银子来,每年还要将白花花的银于进贡金国,这些百姓就知道打战,却不管军费从
哪来。朝廷的各部各省还都是征用的民间的房子,例如秘书省征的是法慧寺的庙宇,
枢密院征的是行宫旁边的妓院的房子。当年蔡京做杭州太守时,好女色,因此太守
府旁竟然开了许多妓院。如今高宗为了办事方便,只好让枢密院征用了妓院的房子。
如今临安城里传说“枢密院是娼妓院,秘书省是吃素省”,杭州话“吃素”就是白
吃饭不干活。这种情形的朝廷,怎么叫人心里有尊敬之意呢?
高宗叹了口气,这是一夜之间无法改变的事实,议和在即,小不忍乱大谋,要
是杀这娼妇杀出节外生枝的事来不妙。于是他铁青着脸对禁军统领说:“传旨,放
人!”
“皇上,不能放啊,那不是长了这帮刁民的志气吗?”
“放!把人给我赶散了,今晚提这娼妇的头来见我!”
“是!”
在万众的欢呼声中,李二被释放了,他立刻被放在一辆车子上拉走了。李师师
也缓缓走到她坐的轿子前上轿而去。御林军立刻驱散围观的人群,行宫前只剩了个
空木笼子。
大内的杀手们立刻盯上了李师师的轿子,在临安城复杂的小巷子里穿来穿去,
一直跟到了荒郊野外的一片树林里,见轿子抬进了一所破败的小院里,他们在外面
布置好监视的岗哨,再冲进院子一看,哪里有什么李师师?屋是废屋,轿是空轿,
李师师早就金蝉蜕壳,逃之夭夭了。
原来李师师在轿子里换了男人的衣服,在小巷里转的时候,突然下轿,由武松
等人接应,躲进了巷子里同伴的家中。
倒霉的是那两个假李师师,当夜就被大内的杀手杀掉了全妓院和全尼庵的人,
连同那些嫖客和在尼庵里鬼混的和尚都被杀死。杀手们割下开妓院的“李师师”的
头,拿到宫中向皇上交差。高宗此时对杀死李师师已经不感兴趣了,正坐着发呆,
见到血肉模糊的人头,竟然把杀手们大骂了一顿。
高宗此刻正在为岳飞感到忧虑,这才是他最大的威胁。
原来,秦桧听说李师师的事情后,连忙进宫安慰皇上,他说这种逞匹夫之勇的
女人不足为虑,皇上放人是非常英明的,一下堵住了多少非议皇上的嘴。秦桧拿出
皇上前几天给他看的岳飞的奏章说:“如今威胁皇上的人只有此人,此人远在江北,
将在外君命有所不受,虽然朝廷不给他军费和粮草,他却能靠北方百姓的支持,一
直维持他岳家军的开支,甚至有许多民众自带粮草投奔岳家军,所到之处人心所向,
简直不知大宋还有皇上……”
秦桧说到此,留心看了看高宗的脸色,又进一步说:“长此以往,岳飞势力日
益强大,皇上要是不收他的兵权,必然养虎为患,将来威胁皇上的不是金国,而是
这个打着忠君报国旗号的岳少保!皇上请细看这奏章,上面的攻略哪里是为皇上着
想,明明就是岳鹏举篡位的野心图啊!”
高宗听得冷汗直下,湿透了脊背。是啊,人不为己天诛地灭,岳飞如此热心收
复北国失地,难道真是为了大宋江山吗?高宗即位以来,从身边的大臣到郡县的小
官,谁不想着为自己捞好处?此时让岳飞得了民心,到时候逼他退位不是易如反掌
吗?当初苗傅等人不就仗着保护他从扬州逃到杭州,就居功自大,逼着他退位作太
上皇,立他三岁的儿子即位,不几天就买通宫人摔死了小皇上。要不是张浚与韩世
忠及时赶来救驾,南宋的江山已经易主了。
从此,高宗对岳飞起了杀心。当然,他希望由金国人来替他除掉岳飞,不要由
他亲自动手。
就在这个充满杀机和阴谋的夜晚,李清照还在等候李师师回来呢。到了傍晚还
不见她回来,叫昭儿进城打听,昭儿才到城门口,见今天的城门天不黑就关了,不
许出入,只好回来。大家惴惴不安地等待着。
起更之后,步云道姑来了。她告诉李清照,李师师要她来代表她与赵夫人告别。
李清照惊讶地说:“怎么就这样走了?”
“师师姑娘得罪了皇上,哪里还有活命的理?皇上已经派人追杀她了。她要是
再回这儿怕连累了夫人,也遭杀身之祸。师师姑娘要我转告夫人,她说三生有幸能
与夫人相处这些日子,是她一生最值得纪念的时光。她从夫人身上学到很多高贵的
品质,如果不是因为受到夫人的教诲,告诉她位卑不可忘忧国,或许不会有这次北
上殉国的举动。她从夫人这儿懂得了,她虽是身份低贱的烟花女子,也能为国家尽
一点绵薄之力,与其苟且偷生地活着,不如壮烈一死,不求流芳后世,但求能赎她
一生的罪恶。”
步云道姑说毕就要告辞,说他们这些武林人士和江湖义士,今晚就要离开临安,
北上投奔岳家军,同时护送李师师北上。
李清照一向轻视李师师,以为她不过是个以色事人的女子,虽然天良未泯,愿
意向善,到底品格不高,因此在师师面前自以为清高,总与她保持着一段距离。哪
里想到李师师能有这样壮烈的胸怀,竟是她都不及的。
李清照拉住步云道姑说:“师傅稍等片刻,师师姑娘前几天求我赠词,我还未
作,此时立刻赋词一首,请师傅带给李姑娘吧。”
说着立刻铺开词笺,挥毫急书,调寄《青玉案》:
青玉案
征鞍不见邯郸路,莫便匆匆归去。秋风萧条何
以度?明窗小酌,暗灯清话,最好流连处。
相逢各自伤退暮,犹把新词诵奇句。盐絮家
风人所许。如今惟悴,但余双泪,一似黄梅
雨。
李清照词成,已经泪流满面,对步云道姑说:“此为我与师师姑娘永绝之词,
仓促之间没有配得上她的词句,只能请她原谅了。希望来生还能再与师师姑娘聚首。”
步云道姑接过词笺,对李清照长揖而去。
后来有消息传到南宋,李师师到金国后,求见大宋太上皇。金太宗爱慕李师师
艳名,一见之下惊若天人,拉着李师师说,当初攻入汴京时,曾满城搜寻李师师,
没想到佳人不请自来,立刻要纳入后宫。李师师说,只要见过太上皇一面,将徽宗
当年所赐之物掷还,就愿侍奉金太宗。金太宗大喜,立刻让李师师会见徽宗。
李师师见到徽宗时,正值韩肖胄和胡松年探望被掳二帝之际,已经是在悲痛欲
绝之时,突然来了个李师师,徽宗太上皇抬起老眼昏花的头,看到李师师穿着他赏
赐的那身价值连城的珍珠点翠衣裙,头戴宝石金丝冠,明艳照人地出现在他面前,
徽宗张大了嘴巴,结满污垢、苍老不堪的脸上所有的表情都僵住了。
李师师款款下跪,如同当年迎驾一样,口呼“万岁万岁万万岁!”徽宗哪里还
禁得住,连滚带爬地到了李师师身边,抱着她放声大哭。
李师师闻到徽宗身上的臭味,看到他与钦宗穿着陈旧的衣服,手脚全是发黑的,
想到当年皇上的风流倜傥,顿时泪如雨下,她对徽宗说:“太上皇,当今南宋的天
子派这两人来是与金国议和的,探望你们不过是骗局,南宋不会要您和钦宗皇上回
去了,师师今日能够再见太上皇一面,死而无憾了。”
韩肖胄和胡松年闹了个大红脸,一句话也说不出来。
李师师从怀里拔出太上皇所赐的镶满珠宝的匕首,刺进心窝,在徽宗怀里挣扎
几下便断了气。徽宗抚尸大哭,指着韩、胡二人说:“大宋难道没有忠臣了吗?连
一个青楼女子都比不上吗?”
钦宗也站起来,指着韩、胡二人说:“朕为救汴京一城百姓免遭涂炭,陷于此
地,难道就无人救朕与父皇了吗?!你们滚,朕不要见你们这些不忠不孝之人!”
韩肖胄与胡松年只得仓皇离开,也是泪流满面。
金太宗接见南宋特使,谈到议和条件时,对他们说:“你们宋朝的男人有三成
像李师师的,我们金国绝对不能得到大宋的半壁江山。”
韩肖胄与胡松年闻言无地自容。
金太宗倒感念李师师的一片忠诚,将她的尸骨厚殓入棺,派人将灵枢送回伪齐
国的汴京城安葬,说这个女子不可葬在金国,还是让她回家乡汴京人士为安。
徽宗念念不忘李师师,同时也断绝了回大宋的幻想。他回想当年宠幸师师时,
将她比做杏花,于是悲苦之中作了他一生最好的一首词《燕山亭》:
燕山亭
北行见杏花
裁剪冰绡,轻叠数重,淡著燕脂匀注。艳溢香
融,羞杀蕊珠宫女。易得凋零,更多少无情风
雨。愁苦!问院落凄凉,几番春暮? 凭寄
离恨重重,这双燕何曾,会人言语。天遥地
远,万水千山,知他故宫何处?怎不思量,除
梦里有时曾去。无据,和梦也新来不做。
此词很久之后才传到大宋,不久又传来太上皇驾崩五国城的噩耗。很多人以为
这是他的绝笔之作,其实是怀念李师师、感叹命运不济、对回国绝望的词作。上阙
描写重见李师师时,她那惊人的美貌,以及见她自尽后的悲哀;下阙是表达再也回
不了故国的绝望心情,甚至到了连回国的梦都做不到的地步。一代君王落得如此下
场,是他在过去放纵的生活中同样梦想不到的结局。
韩肖胄回到南宋后,才认真地重读了李清照在他赴金国议和之前给他与胡松年
的古体长诗。
当时李清照在大街上公然拦轿上诗,他对这个不安份的老妇人非常反感。国家
大事岂是妇人可以干涉的?直到在金国受了极大的侮辱与轻视之后,又被李师师殉
国举动所刺激,想到金人尚且尊重李师师,将她厚葬于汴京,而对待他和胡松年却
是一片鄙夷之色,一重一轻,使他第一次感到了良心上的痛苦。特别是太上皇说大
宋难道没有忠臣了吗?连青楼女子都比不上了吗?更是扎在他的心窝上,回南宋后
一直心情压抑。
韩肖胄打开李清照的长诗,当时跳过去没看的序言,今日才仔细看了。
绍兴癸丑五月,枢密韩公、工部尚书胡公
使虏,通两宫也。有易安室者,父祖皆出韩公
门下,今家世沧替,子姓寒微,不敢望公之车
尘。又贫病,但神明未衰弱。见此大号令,不
能忘言,作古、律诗各一章,以寄区区之意,
以待采诗者云。
韩肖胄这才知道,李清照的祖父和父亲都是他曾祖父韩琦的门生。以李清照的
个性,说自己“家世沧替,子姓寒微”、“又贫病”,可能比假充名门之后更让人
心里难受。“神明未衰”、“不能忘言”,更使他想起在轿中见李清照身穿居丧的
黑衣,跪地拦轿,两鬓白发的消瘦形容,实在不能和曾经写过“红肥绿瘦”的贵族
少妇的富贵之气派相比较了。
的确,南渡后世家子弟沦落的何其之多。说得难听些,这些破落的世家子弟比
起这次出使金国,看到那些投降金国继续作官的汉奸要苦多了。那些在金国的汉奸
倒是依旧作威作福的,吃香喝辣。有些还是他旧日的同僚,见到他这个南宋的特使,
不但毫无羞愧之色,反而觉得比他还高上一头似的。韩肖胄要不是去了一趟北方,
无论如何也不会想到居然做汉奸还能做得这样神气。而且还有人对他说,在金国为
官比在大宋为官要舒畅多了,因为大宋朝党争太凶,朝中派系之争异常激烈,根本
不能实现自己的抱负。如今虽然在金国,名声不好听些,但金国人原是游牧民族,
不会治国,性格又豪爽,头脑又简单,什么事都交给汉人管理,只要他觉得信得过
的人,就不会像汉族人那样多疑,反而把全权交托,不来多管多问的。他们金人喜
欢的是打猎、摔跤、喝酒和女人,所以说在金竟然胜过在宋了。
世事的变更、时代的转移,是人力无法挽回的。这是韩肖胄此行最深的感叹。
可是李清照所有的思想都还停留在北宋,她的诗中充满了已经不能复返的那个时代
的痕迹,好像是一幅发黄的旧画、一本陈旧的书籍。
三年夏六月,天子视朝久。
凝旒望南云,垂衣思北狩。
如闻帝若日,岳牧与群后。
贤宁无半千,运已遇阳九。
勿勒燕然铭,勿种金城柳。
岂无纯孝臣,识此霜露悲。
何必羹舍肉,便可车载脂。
土地非所惜,玉帛如尘泥。
谁可当将命,币厚辞益卑。
这说的是绍兴三年六月,朝廷决定议和,以派特使探望被掳二帝,代皇上尽孝
道的名义前往金国议和。李清照在诗中认为,当初靖康之难是因朝中没有贤臣辅佐,
气数已尽的缘故,如今不必做出孝顺的模样,应当有孝顺的实际。韩肖胃觉得这些
句子都还一般,“土地非所借,玉帛如尘泥”就是影射朝廷割地赔金只求自保的可
怜相了。“币厚辞益谦”这倒是句实话,韩肖胄北行后,才体会到赔的银子越多越
无尊严,越发被金人小看。这一点李清照是说得很对的,尽管她已经沦为平民,还
能保持这样的胸怀和目光是难能可贵的。
四岳佥曰俞,臣下帝所知。
中朝第一人,春官有昌黎。
身为百夫特,行足万人师。
嘉佑与建中,为政有皋夔。
此处无非是说韩肖胄在枢密院众官中被选为特使,不但是因为皇帝的赏识,更
是他品格堪为人表的缘故。“昌黎”指的是韩姓,不过称他为中朝第一,似乎有些
讽刺的含义吧?特别是提到韩肖胄的曾祖韩琦和祖父韩忠彦都是北宋的名相,可能
是要激励他拿出名门之后的气派,不要在金国丢了祖先的脸面吧?
匈奴畏王商,吐蕃尊子仪。
夷狄已破胆,将命公所宜。
公拜手稽首,受命白玉墀。
日臣敢辞难,此亦何等时。
家人安足谋,妻子不必辞。
愿奉天地灵,愿奉宗庙威。
经持紫泥诏,直入黄龙城。
单于定稽颡,侍子当来迎。
仁君方恃信,狂生休请缨。
或取犬马血,与结天日盟。
李清照在诗中强调,历史上外夷向来害怕中国的雄威的,当然也算有道理,可
是如今不过是李清照一相情愿的想法,与当今时势毫不相干。诗中论到韩肖胄如何
辞别皇上和家人北上对金国显示中华雄风时,更加觉得李清照忘记了是他韩肖胄出
使金国,仿佛是李清照受命出使。韩肖胄觉得李清照的心情很可怜,可能是在这种
幻想的刺激下,才把一种并不存在的英雄形象,加在了他韩肖胄的身上了。
韩肖胄性格稳重,喜怒不惊,哪里是李清照想象中的这种人物呢?他出使金国,
家里是不放心的,虽然母亲曾经对他说过不要以家庭、母亲为念,好好报效朝廷,
完成北上的任务,母亲因此受到高宗皇上的封赏。韩肖胄认为,皇上这样做也是过
份的夸张,而李清照也不切实际,把他这个在议和中不过是个摆设的人物,当成能
起决定作用的人了,这是太不明白朝廷中的奥秘了。其实,真正议和的主使是新相
秦桧,故意把他推到这种尴尬的境地〔的。
韩肖胄此行,完全没有做任何具有实际意义的事情。回头再读李清照这些诗句,
韩肖胄深感人民的愿望与事实的距离有多么遥远。李清照以为只要特使保持了强硬
的态度,就能使金国对宋朝恢复尊敬,甚至能达成有利中华的和议。这是多么幼稚
的想法啊。然而有这幻想的并非李清照一人,恰是大宋许多子民的心态。因为人民
是无法明白宋朝是个多么腐败的朝廷,不是靠英雄气概可以挽救的。人民的心目中,
宋朝还是强大的,具有称霸世界的实力,是最伟大的世界中心,所需要的只是一个
开明的皇帝与一帮忠实的大臣,就可以立于天地的颠峰了。这种盲目的自大自尊,
在韩肖胄认为恰好是宋朝失败的重要原因之一。
务实的韩肖胄对李清照这种顽固的怀旧情结,不切实际的幻想,都不能赞同,
他认为这是文人最大的优点,也是致命的弱点。
李清照的长诗到此,突然把笔锋一转,又对副使胡松年写起了对收复失地的幻
想。记得北上前读到此,韩肖胄就把这首长得让他失去耐心的诗歌交给了胡松年,
说这是写给你的,我就不读了。
如今无事,再拿出来阅读,发现后面的诗句,从艺术上讲要比前面写好得多了。
胡公请德人所难,谋同德协心志安。
脱衣已被汉恩暖,离歌不道易水寒。
皇天久阴后上湿,雨势未回风势急。
车声辚辚马萧萧,壮士懦夫俱感泣。
闾阎嫠妇亦如何,沥血投书干记室。
韩肖胄初一看以为还是重复前面的意思,加强他与胡松年出使的悲壮感。仔细
一想,为什么要写这些重复的话呢?难道李清照的脑子糊涂了吗?韩肖胄终于看出,
这段诗句中最重要的是“闾阎嫠妇”这四个字。
前不久临安城里到处传说李清照改嫁,酒楼茶馆都拿“忍以桑榆之晚景,配兹
驵偿之下才”当做笑料,污言秽语不堪入耳。李清照作此诗,除了要表达她的政见
外,原来是要反驳诬陷她再嫁的谣言啊。
韩肖胄突然理解了李清照的用意,一个无助的寡妇,怎么可能出面与街头的流
氓无赖争辩有否改嫁的事情呢?无论如何,李清照也是前朝丞相家的儿媳妇,总不
能有失身份地对众人辩解自己并没有改嫁,那样不是自取其辱吗?
只有利用这次上诗的机会,她才能公开地以赵氏寡妇的身份出现,向世人表示
她并未改嫁。韩肖胄迟至今日才读懂了李清照的心意,他终于看到了这个女人的豪
言壮语的背后的可怜。经历了无端的冤狱和诽谤之后,她只有这个公开为自己辩白
的机会了。李清照那种显得有些过份表现的爱国情绪,也许是针对前一阵子说她犯
通敌罪而特别强调的吧。李清照急于要摆脱通敌与改嫁这两大罪名,所以她不遗余
力地用了这么多的典故,反反复复地罗嗦着忠君报国的主题,而且还把这两首诗抄
写了张贴在闹市大街上,并非人们以为的干涉政治、妄议朝政,原来这是李清照为
自己辩证的声明啊。韩肖胄这时改变了读诗的心情,他想看看李清照在后面怎样再
为自己说话。
夷虏从来性虎狼,不虞预备庸何伤。
衷甲昔时闻楚幕,乘城前日记平凉。
葵丘践上非荒城,勿轻谈士弃儒生。
露布词成马犹依,崤函出关鸡未鸣。
巧匠何曾弃樗标,刍荛之言或有益。
韩肖胄读到此十分不解,这说的是对他们两位特使的关心,要他们防范金国可
能对他们下毒手,就是议和获得成功也不能放松警惕。这段诗句与李清照要为自己
表白的内容实在是风马牛不相及,这又是为什么呢?
韩肖胄夫人见丈夫拿着李清照的诗慢慢地细读,也过来看。韩肖胄与夫人探讨,
李清照既然要表白自己既没通敌也未改嫁,为什么又要写上这么一段毫不相干的诗
句呢?韩夫人看了之后说:“这是女人的心情啊,赵夫人为自己辩诬,又怕人说她
上诗是打着爱国的旗号,实际是为自己辩白,损害了她忠于大宋的形象,但不为自
己辩护又不行,担心是不是为自己的辩护让人以为是超过了爱国的主题,所以用这
么一段诗句来掩饰吧。您看这两句,‘巧匠何曾弃樗栋,刍荛之言或有益’,她大
概也觉得写得太多了些,所以说无用的木头在巧匠手中或许也能派上用场,砍柴人
的话可能也有益处这样的话。我看后面这几句倒是说了她心里的话。”
不乞隋珠与和壁,只乞乡关新信息。
灵光虽在应萧萧,草中翁仲今若何。
遗氓岂尚种桑麻,残虏如闻保城郭。
韩夫人说:“其实我的心与赵夫人一样,你们议和成不成是一回事,您去了这
么一趟北方,我觉得也和您一起去了似的。赵正夫丞相埋葬在山东老家,听说赵夫
人的父亲李文叔也葬在山东,所以她非常关心故乡的一切,也关心在金国统治下做
亡国奴的人民是怎样生活的。赵夫人写到这,也忘了是写给您和胡尚书的诗了。她
这是写给自己看、自己听的话啊。可能她也想到,老爷您不一定会认真读她的诗,
可是不写她又觉得对不起自己,她也明白她说话又算什么呢?有谁会听她的罗嗦呢?
前一阵子把她也糟践得够了,又是通敌又是改嫁的。我是不相信赵夫人这样的人会
糊涂改嫁,既然嫁了不到百日就离异,要离异也不会用这么下作的手段,告丈夫贪
污来达到目的。当然这些事与咱们是无关的,我觉得有一点是和赵夫人一样的,我
们这些从北边过来的人,谁不想念故乡呢?眼看着一年年过去,这一议和,就别想
再见到家乡了。”
说着眼泪就下来了,韩夫人急忙站起来进里屋去了。
韩肖胄的心情也变得很阴暗了。此次出使金国,沿途看到大宋的江山易主,落
在金国与伪齐国的手里,汉奸们仰金人鼻息生活甚至感到高兴,金人处决抗金义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