时,老百姓默默看着同胞的人头落地,他才深切感到亡国的悲哀。从小熟悉的河山,
如今从他的灵魂里被割掉了,变成了镜中倒影般的幻影,他才体会到毛骨耸然的恐
怖。
嫠家父祖生齐鲁,位下名高人比数。
当时稷下纵谈时,犹记人挥汗成雨。
子孙南渡今几何,飘零遂于流入伍。
欲将血泪寄山河,去洒东山一抔土。
不但是李清照夫家或娘家的昔日风光不再有,就是他这个三朝元老魏国公的子
孙,不也将随着北宋的灭亡而正在失去昔日的辉煌吗?要不是北上后,韩肖胄的思
想有了很大改变,他是不会理解和同情李清照的,反而觉得是些脑筋不正常的老妇
的废话。此刻他却被这首写的并不好的长诗所打动,在长诗背后的哀伤,是整整一
代人南渡的哀史啊。
再想到饱受诬陷、无处申辩又老之将至的李清照,还要竭力维持贵族的精神气
派,还要挚着地坚守她的忠君爱国的立场,只能让人更加地感到她的落魄。这徒劳
无益的上诗,正如诗中那重重叠叠的典故一样,都带着昨日黄花的凄苦。
难道说真的是天忌良材吗?大宋朝唯一的女才子真的要落到“飘流遂于流入伍”
的地步吗?
韩肖胄当然不会想到,李清照了给他上诗,就等于是向秦桧公开挑战,等待她
的将是灭顶之灾,比较起来,“飘流遂于流人伍”、还算是好的结局呢。
李清照在上诗前,让昭儿一家自立门户。
昭儿夫妇哪里肯答应,定要与夫人同生共死。
李清照说:“你们也真迂了,如今我就一个人了,什么都没了,也用不着这么
多的人了。要不是跟着我,昭儿这么能干勤快的人,早把你们的家治得富富裕裕的
了。再说你们父母为了归来庄,把命都搭上了,我怎么也不能叫你们这么一大家的
人陪着我了。你们拿着这点钱,搬到余杭临平去,把生意做好了最是要紧。我要是
这次能够活下来,依旧搬来和你们一同住。何必死脑筋,非在一起遭难呢?”
总算说得昭儿夫妇同意了,李清照又要他们把锦儿夫妇的孩子带走,让他们跟
着学生意,准备过一段也让他们家自立门户。
这时,昭儿的妻子求李清照把锦儿的大女儿玉荣许配给他们的大儿子喜贵。
李清照心里一惊,是啊,孩子们转眼就大了,喜贵和玉荣已经18岁了。当年她
不就是在十八岁时嫁给赵明诚的吗?
李清照一面恭喜昭儿夫妇,一面叫锦儿夫妇进来,把昭儿要娶他们玉荣的事说
了一遍,锦儿夫妇很高兴,原来他们也喜欢昭儿家的喜贵,又见喜贵和玉荣平时就
处得好,是很般配的一对小夫妻,一于是谢过夫人的成全。
李清照说:“锦儿俩口子随着我,孩子们跟着昭儿去余杭临平开店铺。”
于是将她的安排一说,锦儿夫妇想不到还有自立门户的机会,感激不尽,锦儿
丈夫就知道跪地磕头。
当天就办了一桌酒席,由李清照作主给喜贵和玉荣订了婚。喜贵和玉荣本来就
好,如今遂了心愿,少男少女的脸上洋溢着青春的光彩,使得蓬筚生辉。他们双双
在李清照面前磕头表示感谢。
第二天昭儿带着两家的孩子,运走了大部份的粗笨家具,连同李清照喜爱的那
张纸帐藤床也带走了,还有李师师的留下的家具被褥和衣服也带走了。李清照身边
只留着最珍贵的、劫后余生的书籍文物,也不敢放在家里,都寄在六合寺里,由锦
儿丈夫守着。
安排好了一切,李清照才在韩肖胄大人上朝的路上,拦轿上诗。
同时,她叫锦儿在闹市上张贴她抄写的《上枢密韩肖胄诗》,当天又一次成为
轰动临安的新闻。继李清照通敌、改嫁两次轰动临安城后,又一次引起了人们的关
注。大家争着围观和抄写李清照的上诗,可惜大部份人都看不懂,有些稍微懂得点
的人解释给大家听,由于诗中典故太多,读书人也半懂不懂的。可是大家还是了解
了诗里最重要的内容是要特使拿出大汉民族的威风来,不要让金人小看大宋。这话
大家爱听,人越围越多,后来又知道李清照是以赵家寡妇的身份写这首诗的,那么
前一阵说她改嫁的事就是造谣了。
正在热闹之际,官府的差人和兵丁来了,挤进人群里来撕李清照的诗。哪里想
到锦儿就是怕有人撕,故意用浆糊粘得牢牢的,要想撕掉比剥猪皮还难。人们看着
粗野的士兵在那里龇牙咧嘴地抠着纸头,不由大笑起来。
差人对民众叫喊道:“笑什么,这是反诗,你们知情不报,还在这儿看得起劲,
也想造反吗?”
于是人群一哄而散。大家说李清照又得坐牢了,上次说她通敌,抓到车里,结
果通敌罪没办成,却办出个改嫁的丈夫来。这次再坐牢,大约连私生子都办得出来
了。一时间又是乱哄哄的一片议论。
王凤香想不到李清照还有胆量向朝廷的特使上诗,叫人抄了来拿给秦桧看。
秦桧说他已经看了,李清照的用意他很清楚,一是婉转地表示反对议和,二是
为自己辩解,没有通敌也没有改嫁。再就是活得不耐烦了,想早点死了早点解脱吧。
王凤香问秦桧:“查得出诗里的反意吗?”
秦桧咬着牙说:“这老寡妇狡猾得很,诗里拿不住明显的把柄。这次她精了,
怕再改她的诗,公然张贴出来,不知多少好事者抄了去了呢。”
王凤香说:“就没办法治住这老东西了吗?”
秦桧喝着茶说:“与我作对的人,我会便宜他们吗?我已经叫人去想个好办法
来,这回得找个冠冕堂皇的理由,不信就治不了这么寡妇。”
两人肆无忌惮地商量着,都被双成留心听了去。
李清照在家等了好几天,也不见有什么动静,正觉得奇怪。双成在夜里再次冒
险出来通风报信,说秦桧找了“私藏国史实录”的罪名,明天早朝时让秘书少监洪
炎出面奏请皇上,要求追缴故相赵挺之家私藏之《哲宗皇帝实录》。名义上是要在
温州的做太守的赵思诚缴进,赵思诚手中必定没有,因为秦桧手下的人已经查明,
当初赵挺之准备辞官田田,把所有的书籍古玩和字画先期运到了青州,没想到赵挺
之突然在汴京病故,那些东西如今一定在李清照手上。
双成说:“夫人,您快点离开此地吧。秦相爷说了,这次要是在夫人这儿查到
了那些东西,当场就逮夫人下牢,这次连綦大人也救不了您了。綦大人和谢大人都
求皇上派了外任,不久就要离开临安了。而且皇上对夫人您给特使韩大人的上诗,
皇上看了很不高兴,说夫人您没良心,皇上特赦您的通敌大罪,您不记皇上的好,
还写这些挂念着被掳二帝的诗。秦相爷说,这次抓了夫人也不判罪,也不过堂,就
这么把您关在黑牢里,慢慢地把您关死。让您烂死在牢里,饿您,渴您,让耗子、
臭虫把您活活咬死。”
锦儿急了,说:“这罪名可不得了,夫人真有那东西,赶紧拿出来烧了吧。”
双成说:“烧不得,秦相爷说,要是搜不到,就给夫人安一个私毁国史实录的
罪名,照样抓您、关您,总之这次绝对不会放过您的。要是落到他们手里,夫人您
就再也没有活路了。夫人您马上离开吧,您是斗不过这些人的。秦相爷现在气焰滔
天,夫人您莫吃眼前亏啊。”
说罢,对李清照磕了头,急忙就走了。
李清照绝对没想到秦桧居然想出这么一招来,要让她不明不白、无声无息地从
这世界上消失掉。想到在黑牢里没吃没喝一直受折磨到死,这实在也是件无法忍受
的事情,于是连忙叫锦儿连夜收拾东西,一早雇了车子到六合寺叫上锦儿丈夫,带
上寄放在寺的东西,黎明时分就离开了临安。
李清照决定到金华,在弟弟那儿避一段再做下一步的打算。
走在路上,传来了伪齐国皇上刘豫发兵进攻南宋的消息,安徽又起战事。
刘豫大夸海口,说要荡平南宋、活捉高宗。
于是老百姓又成惊弓之鸟,乱哄哄地四处逃窜。这倒给了李清照一个很好的借
口,到时候可以对人说是避乱来到金华,不用像个逃犯一样躲躲藏藏的了。心神稍
定,看着逃难的人群如流,盲目地东逃西窜,觉得做人实在可怜,于是在读书的书
页中记下了此次逃难的见闻:
江浙之人,自东走西,自南走北,居山林
者谋入城市,居城市者谋入山林,旁午络绎,
莫不失所。
好容易到了金华,在金华府衙打听到弟弟的住所,才知道弟弟已经再娶。姐弟
相见自然感慨良多,李迒是个老实人,知道姐姐前一阵子吃了不少苦,拉着姐姐的
手就哭了起来,要紧的话竟是一句也说不出来。
跟在李迒身后的一个年轻妇女,抱着一个不到一岁的孩子,在一旁看了不高兴,
一把将丈夫拉开,挤到李清照面前,说:“大姐,金翠这厢有礼了。”
李迒呐响地说:“大姐,这是我的媳妇。”
李清照一看,这女人非但俗不可耐,而且是脑袋削得很尖的角色,还缺乏教养。
哪有当着初次见面的大姐,把丈夫拉开自报家门的呢?再看弟弟,又老又干不说,
一脸的畏缩相,显然是被这女人压制住了。
这时,锦儿上来见过舅老爷,李清照看看自己的仆人,也比这个弟媳妇强,真
不知道弟弟当时怎么会娶了这么一个女人。
金翠见大姑李清照对他冷冷的,不像她的亲戚朋友们一见面大声地寒暄,亲热
地招呼,以为李清照看不上她,不晓得李清照惯是这样的表情,心中便对李清照怀
了恶意。再一看,从车子上卸下来那么多的大箱小箱,眼睛都看直了,以为里面全
是金银财宝。她父亲是开小杂货店的,一辈子都在欠债和还债的日子里维持贫困的
生活,这种小家小户的妇女哪里见过世面,更想像不到李清照过去家中的收藏有多
少,也不懂文人所藏井非金银,这几口箱子就把她所有的贪欲都匀了起来,以为可
以从这位前丞相家的媳妇身上得到很多的财宝,高兴得不知如何是好。丈夫叫她去
买些酒菜,她转身出门就对街坊上的妇女吹嘘起来,说她的大姑是赵丞相家的媳妇,
这次躲避战乱来她家,带了无数的金银财宝。小街上的妇女眼浅,听得又羡慕又不
甘心,觉得这金翠要能发起家来,那才叫活见了鬼呢,谁也不信金翠会交上这样的
好运。各人回到家里一说,于是小小的金华城就轰动起来了,金翠家来了个亲戚是
丞相家的媳妇,说金翠家要发了,又把李清照的箱笼之数按各人的想象增加上去,
把李清照说的富可敌国。其实小城里的老百姓也说不出李清照的名字,光知道城西
流水巷开南货店的金家女儿,就是嫁给衙门里李师爷的金翠的大姑是丞相家的媳妇,
带着无数的金银财宝来了。
这个消息不久之后就被秦桧安插在金华的人报到了临安,秦桧在临安找不到李
清照,原来是到了金华。秦桧心想,李清照就是会飞也别想飞出他的手心去。
金翠急忙又赶到娘家,对父母兄弟说了此事,她神气地坐在凳子上,跷着二郎
腿,眼睛看着屋顶说:“别看我做了人家的二房,到底不是一般的人家。这次我一
定让我大姑拿出钱来,好好盖上一所大房子,反正我大姑没孩子,我男人是她唯一
的弟弟,今后她不靠着我们还靠谁啊?”
金家的父母还半信半疑的,他们知道金翠素来张狂,还未刮风她先下雨,说话
没个准的。金翠的两个哥哥已经成家,正愁没有翻身出头之日,听说妹子有了靠山,
立刻也昏了头,等妹子一走,两兄弟马上算计着要舅子李迒补偿金家多少银子,又
盘算着要过继一个儿子给金翠的大姑,今后那寡妇的所有家产就都是他们金家的了。
不说金翠怎样在外头疯癫,李清照在金翠出去之后,才看到弟弟的两个孩子出
来见她。大儿子李钰瘦得一把骨头,显然是饭也吃不饱的模样,加上正是长个子的
时候,抽得又细又长像个豆芽。小女儿雪凌,就是在温州的时候差点要卖给李清照
的女儿,更是面黄肌瘦,头发都掉得快要秃了。李清照一看就明白这两个孩子是受
够了后娘的折磨了,想到父亲传下来的这点骨血,如今成了这副模样,再回想父亲
李格非当年的丰姿,更加觉得悲伤。
李清照拉着孩子们的手说:“怎么才这些日子不见,就瘦成这样了?”
两个孩子过去对姑妈是敬而远之的,觉得姑妈不好亲近,现在受了后娘的虐待,
再见到大姑就像见了亲娘一样,拉着大姑就哭得神昏气短。李清照也泪如雨下,又
问弟弟大侄女雪馨上哪去了?
李迒又是一番悲伤,说雪馨被金翠强闹着给嫁出去了,为得些彩礼补贴家用。
可怜雪馨嫁过去之后才知道丈夫是个傻子,已经木已成舟,只得嫁鸡随鸡。嫁狗随
狗了。李清照责备弟弟糊涂,事先怎么不到男家去看看呢?李迒说路远,离开金华
有百来里路,哪有办法事先看过,只能听媒人怎么说就怎么是了。金翠见这家彩礼
多,就硬说这家好,把雪馨嫁了过去。李清照这才知道聪明俊秀的雪馨已经嫁到深
山老林里去了。她想起雪馨向她要的那首词,是不是也随着姑娘嫁了过去呢?李清
照心里深感后悔和痛苦,要是当初把雪馨留在身边,就可以免去她这样不幸的结局
了。李清照觉得父亲的在天之灵一定要责备她的。
等到金翠在外面兜了一大圈,手里拿着一小吊肉回来的时候,发现家里已经办
了一大桌的酒席,其实在李清照来看也就是比平常好一些而已的饭菜,但在金翠看
来比她娘家里过年的饭菜还要好了。她很奇怪,所有的人都等着她回来再吃饭,而
不是像她娘家那样,只要饭一做好,先到的就先吃,后来的连菜汤都轮不到喝。平
时她当家的时候也是这样,丈夫晚些回来她也不等的,自顾自吃了再说。金翠想,
到底是大户人家的作派就是不一样啊。于是把那吊肉先放回自己房间,打算半夜里
拿盐腌了,留着她自己享受。
一上饭桌,金翠就发现她平时倡导的“缩筷子”的节省措施完全没人遵守了,
锦儿的手艺好,做的饭菜可口,加上李清照不断地给两个孩子夹菜,要他们尽量把
桌上的饭菜吃完。金翠听得眼珠子都要掉下地了,在她十九年的生涯里,一碗红烧
肉摆在桌上作样子,要端进端出一个月还有得剩,要是母亲掐半块肉给她吃就算是
撞上天大运气了,家里的女孩子哪里有资格吃肉,就是父亲一天吃一块肉的事情也
是极少的。居然大姑要孩子们一顿就吃完这一桌子的菜,而那两个小贼也像是明天
就要杀头了一样,伸长了脖子死命地吃,吃得头上冒青筋、下巴上滴着油,金翠见
大家都吃,她不吃不是亏本吗?于是也拼命地吃起来,反正大姑的箱子里有得是金
子银子,反正不是吃她金翠的,直到把肚子撑得不会动,把一桌子的菜肴都扫荡一
空为止。金翠有生以来第一次尝到了吃饱喝足的滋味,这是多么美妙的享受啊。
等到第二天一早,她起来想叫雪凌和她一道做饭时,才看见锦儿已经在厨下做
饭了。她突然感到她的命运不同往日了,这个仆人的存在使她明白自己是主人了。
可是她一看锦儿把火烧得那么大,昨晚今日两顿饭就烧去这么多柴火,再看米缸里,
米也少得太快些了。这一切都让金翠心疼得说不出话来。所以早饭后,她先把米搬
回自己房间里藏起来,又将油盐酱醋也拿回房间里。到锦儿要做饭时才发现什么都
没了,知道是金翠藏的,立刻出去买了,也不与她计较。到做晚饭时,锦儿发现居
然连柴火也被金翠搬光了,这时候的集市早散,上哪去买柴。锦儿对金翠说:“太
大呀,这时候我是没地方买柴了,要是不拿出柴来,我只好把凳子劈了做饭吃了。”
金翠一听要劈凳子,本来依她的个性是要和锦儿大吵的,不知为什么她竟然有
几分害怕锦儿,觉得这仆人很有些威严,再说她也不想与大姑闹僵了,把那些箱子
里的金银给断送了。于是回房间去床底下抽了几根柴,锦儿说不够,要她多拿些出
来:“太太,就这顿饭用你的柴了,不要这么小气嘛。”
金翠只好又去床底下抽柴,心想我小气?大姑才是真小气呢,那么多箱子都堆
在房间里,挤得连身子都转不开,好心要她搬两个箱子放在金翠房里,大姑那表情
就像是要抢她的箱子一样。金翠气鼓鼓地把柴扔在锦儿面前,抱着孩子出去了。她
想,我总有一天要把大姑的那些箱子弄到手,我金翠要过想怎么吃就怎么吃的好日
子,还要买件狗皮袍子穿着过冬。
李清照在她的屋子里整理刚搬来的东西,锦儿在外面说要劈凳子做饭的话,还
有金翠在隔壁房间里抽柴火的声音,嘴里叽哩咕噜不知在说些什么,金华的土话她
是听不懂的。李清照活到现在是第一次见到这种女人,心想自己住在这儿天天和这
个女人打照面,怎么受得了?可是刚到这儿又要搬走,怕弟弟和侄儿们伤心,只能
忍耐一段再说了。
虽然不喜欢这个弟媳妇,但她到底算是李家的媳妇,也给李家生了个儿子,李
清照还是尽到她做大姑子的礼貌,给了金翠两;个金戒子、一个玉镯子和一对镶玉
的耳环做见面礼。这下把金翠美得不知道怎么好了,立刻戴起来出门给街坊看,到
娘家给父母兄嫂看,抖得不得了。
金翠不到三天就以为自己真是太太了,有人做饭洗衣打扫缝补,自己跷着脚等
着三顿饭送到嘴边是多么惬意的日子,于是整天吃饱了就到外面找街坊吹牛,说这
顿吃的什么,那顿喝的什么,把一帮子小门小户的女人羡慕得眼睛出血。金翠经常
把家里吃不完的菜端回家,给家里苦兮兮的父母哥嫂打个牙祭,金翠在娘家的地位
顿时变得举足轻重,大家从嘲笑她做填房到对她毕恭毕敬,使得金翠尝到了有钱有
势的滋味是多么美好啊。
李清照到金华大约个把月的光景,突然有一天晚上,弟弟李迒带着金华衙门里
的同事周年根来找她。李迒一脸的慌张,对大姐说:“不好了,朝廷派了钦差来金
华府,要捉拿您归案,说是您私藏国史实录善本,要捉拿您呢,这可怎么办呢?”
李清照脸色顿时白了,一下不知该怎么办才好。
李迒对姐姐说,钦差在堂上已经宣读了圣旨,温州知府赵思诚在接到皇上要赵
家缴进国史实录的圣旨后称,父亲遗物由母亲保管,母亲在靖康之乱中去世,他们
三兄弟因分别往三地赴任,临时将父母遗物分为三份,并未知《哲宗皇帝实录》在
谁手中,他这一房是没有的。因此圣旨要求赵存诚与赵明诚遗属缴进。
周年根说,金华知府黄斯迅是李格非的学生,当时李迒也是他留在衙门里做事
的,黄知府这时请钦差到酒楼喝酒,叫了粉头陪着,可能要明天才来办正事。他要
李迒和周年根来找李清照,要是皇上索要的《哲宗皇帝实录》真的在她那儿,务必
连夜送进府衙来。
周年根说:“大姐,黄知府是个念旧情的人,现在这样的人可不多了。他总是
记得您的父亲,说当年受您父亲帮助很大。黄知府说,要您写一个将国史实录缴进
金华府行的信,就说是前几天整理父母遗物,发现其中有国史实录,不敢私藏,急
忙缴进。黄知府说,要是东西不在您这儿就难办了,看来只能由钦差来带人了。”
李清照不好说她早就知道东西在她身边,只是说要去公婆遗物中查找。
周年根说:“我拉东西的车子都雇好了,菩萨保佑在这儿就好了。”
李清照叫了锦儿夫妇一同到她屋里去,推开厅堂的门时,忽然从地上窜起个人
影来,吓得李清照和锦儿叫了起来,一看是金翠趴在门下偷看偷听呢,这时也顾不
得了,到房间去把门关上,掌起灯来翻东西。
金翠在她房间里,趴在木板缝上偷看李清照翻箱子。刚才她偷听到的话里,似
乎是大姑的男家偷了皇上家里的什么东西,如今皇上派钦差来要了。她的心里听得
直跳,妈呀,做丞相的在皇宫里什么好货拿不到啊,大姑的箱子里天晓得藏着什么
宝贝啊!
她看着李清照叫锦儿夫妇从一大摞的箱子下面搬出两个大牛皮箱来,每只大箱
子里装着两口小箱子,再打开其中一个箱子,里面是黄灿灿的缎子,不知包着什么。
只听李清照说:“就是这了,拿出去吧。”
于是抬出了两口大牛皮箱子,这箱子大得是金翠从来没见过的,也许是在金翠
的感觉中显得更加大了,她认定里面全是皇宫里的奇珍异宝,现在被拿了出去,就
像是拿了她家的东西一样,心里疼得不知如何是好。她想要是早知道这两口箱子里
装着好货,何不早些下手从里面拿出一两样宝贝来,皇上也不会晓得少了一两件小
东西的。
金翠在这儿胡思乱想,外面周年根和李迒已经将东西装上了车子,叫跟班的先
行送到衙门。这儿再等李清照写缴进的上书。
李清照知道此次事情是秦桧在背后主使,要是稍微不慎就要落到求生不能、求
死不得的悲惨境地中,写这份上书时,不觉流下了冷汗,写完后拿给周年根看,问
周年根这么写可不可以。周年根与李迒仔细看过后,觉得没有什么漏洞了,周年根
又让李清照写了信封,套进了上书之后,急忙告辞了。
李清照与李迒一夜不眠,在父母亲和赵明诚的灵位前烧香求告。早晨,李迒连
饭也没心思吃,就去了衙门,一直到晚上才和周年根一起回来。
李迒说:“总算是遮盖过去了,还好黄知府大力维护,我们又配合着演了一出
双簧,只是……”
周年根接着说:“只是钦差大人那儿还要打点一些才行,黄大人说钦差昨晚上
说要给他的一个宠妾买些上等的首饰,黄大人说夫人怎么也要凑一些银子给钦差才
说得过去,要不然他回到京里不说好话也不行,细查起来大家都是欺君之罪,就不
好办了。大姐还是要尽力拿点出来才是。”
李清照一想也是,钦差下来总要捞一点的,何况是这么大的事情呢?黄知府已
经为她做了很多,花钱的事自然是她的份了。于是又到房间里翻箱子,要说银子她
是没有多少的,字画古董她实在舍不得,想到钦差说要首饰,不妨打开李师师的箱
子看看有没有可送的东西。
李师师北上殉国后,她的遗物李清照从来没动过,这时想到要拿故友的遗物去
送贪官污吏,心里又十分的不情愿,但不送的话,不但是自家的性命,还牵涉到黄
知府和周年根、还有弟弟李迒……想到此,李清照觉得要是李师师还活着,一定不
会反对她用这些东西来消灾弥难。
在李师师的箱子里,有一只首饰箱,刚一打开就有一片珠宝的亮光从箱中冲出,
不但是李清照和锦儿感到惊讶,连趴在板缝上偷看的金翠也吓了一跳。李清照拿了
一只镶着各色宝石的凤钗,是宫里的样式,其价值不可估量,用帕子包了,放进一
个小匣子。又打点要送黄知府的东西,开箱子寻了当年在米公府上学画时,米芾送
她的一幅小山水,赵昌的一幅蝴蝶,都是宋朝顶尖画家的作品,再添了一方端砚。
又给了周年根一锭二十两的银子。她在拿这些东西的时候,金翠在板缝那儿看得心
头出火、眼中出血,她这才知道大姑给她的见面礼只是些微不足道的下等货。要是
能够把大姑的这些箱子据为己有,那她金翠就是金华城里最富裕的人了,不要说自
己一世吃穿不尽,就是子孙也都是财主了。
周年根拿了李清照的东西,再三谢了出去。
金翠等丈夫回到房里,就逼着他说到底出了什么事,又是皇上又是钦差的。李
迒就怕金翠问这事,这女人嘴没遮拦,传出去还了得,于是喝了金翠一声,不让她
多管闲事。
金翠恨恨地说:“不告诉我也知道,大姑家里偷了皇上的东西……”
话没说完,李迒就抽了金翠一嘴巴,金翠见平时懦弱的丈夫突然发起脾气,竟
然打了她,立刻泼天也似地大哭起来,一哭把小儿子惊醒了,也尖着嗓子哭起来。
顿时家里一片混乱,在安静的夜里格外刺耳,甚至引起周围许多的狗叫。
李清照在她的房间里,本来就睡不着,对着孤灯发呆,听到弟弟房里的吵闹声,
心里烦乱至极,又不好发作,只能强忍着怒火在房间里走来走去。
金翠本来还想与丈夫吵个天翻地覆的,听丈夫说,这些事传出去要满门抄斩的,
不但他们夫妻活不了,就连金翠娘家也要全部杀头,死得一个不剩的。金翠也知道
脑袋落地不是好玩的事,于是抽泣着抱起孩子来喂奶,家里才安静了下来。
李清照又是惴惴不安地过了一夜,第二天李迒从衙门回来,对姐姐说:“好了,
钦差总算走了,那四箱《哲宗皇帝实录》都查看过了,一共二百卷一点不缺,也没
损坏,钦差把箱子封了带回京里销差去了。姐姐,这场灾难总算是躲过去了,也是
父母在天之灵保佑了姐姐啊。”
想到在越州的时候,那夜遭盗,也真的是鬼使神差般地,她会突然想到要将这
二百卷国史实录藏到稻草垛里去。如果当时被盗的话,今日这场灾难就逃不过去了。
一想起当时的情景,那痛不欲生的悲哀又袭上了心头,如今刚从一场大难中逃脱出
来,又想到南渡以来失去的一切,想到赵明诚,李清照的心情就陷入了黑暗中。她
要在目前这种不上不下的境地中呆到什么时候呢?
李清照熬了两夜没睡,这时心里一宽,就觉得浑身发疼,累得再也支撑不住了,
随便吃了两口饭,就躺了下去。睡在床上突然想起有不对的地方,那个周年根拿走
了那么值钱的东西,到底交到知府的手上没有?要是被他黑心蒙了怎么办?李清照
立刻找弟弟来问,是否见周年根把礼物送到知府手里了?李迒居然一无所知,反而
说周年根是如何可靠的话。李清照想,就算周年根不贪,这事也是黄知府开的口,
谁知道钦差是否说过要首饰的话?这种事暗地里做的,没处对账的,东西一拿出去
就由不得李清照了。李清照非常后悔,当时怎么就出手这么松,一下子拿出这么多
的东西出去,就算都送到了该送的人手里,也是暴露了自己的底子,人家知你手上
有东西,今后难保没人再生出些事来乘机敲诈她。如此一想,自然是又急又气又懊
恼,心如油煎似地难过。自从越州被盗之后,李清照就不能不想这些事,一遇到要
她从最后的收藏里往外拿东西,她的心就会不可抑制地回到越州失盗的记忆中,那
种从身上割肉般的痛苦又回到心头,被欺骗被捉弄的感觉又抓住了她,失败的无奈
和羞愧使她痛不欲生。
一夜的胡思乱想,谁知第二天李清照就起不来床了,人烧的滚烫,昏昏沉沉地
连水也不喝了。李迒和锦儿慌了,急忙去请城里最好的医生来给李清照瞧病,医生
来了一看,说是焦虑疲劳过度,风寒湿热淤积五内,恐怕是难医了。
大家一听以为李清照要下世了,都慌了神。其实这是医家的花招,故意说得严
重一些,可以多敲一些诊费。医生也知道这位病人是赵丞相家的媳妇,是有钱的主,
金华小地方哪里去找这样的病人呢?锦儿想起三公子临终前对她的托付,要她服侍
好夫人,如果让夫人不明不白地死在这地方那怎么可以呢?于是也不计较治疗的花
费,医生开口要多少就给多少。
李清照病重,只有金翠暗暗高兴,大姑真死了的话,不是财神爷把金银送到她
家来,让她发财了吗?回家对父母和兄长一说,大家都觉得是天可怜他们金家,终
于有了翻梢的日子,于是对金翠说,无论如何不能忘了娘家,怎么也得拉扯全家都
发起来才对,要不然李清照的钱还不是落在丈夫的手里,日后又落到前妻的那个大
儿子手里,金翠依然享不到福,只有金家霸了遗产,钱生钱、利生利才能翻成金华
的大户。
为了让金家有理由得到李清照的遗产,金翠的两个哥哥特地跑到妹夫家里来,
对妹夫说要过继一个儿子给李清照,要是李清照病好了,有了儿子可以延续赵家的
香火不说,养儿防老也是少不了的,年纪再大起来,病痛更多,没个儿子怎么行。
万一这次李清照不行了,没个儿子给他们夫妇供奉血食,他们死在阴间要做饿死鬼
是最凄惨的事了。
李迒知道姐姐的脾气,哪里会要金家的人做儿子,可又不好对两个舅子明说,
支支吾吾地推三托四,金家两兄弟以为是李迒要独霸李清照的遗产,说话就不好听
起来了,什么当时给金家的聘礼太少,妹妹一个黄花闺女嫁过来做填房,受了多大
的委屈。
李清照在她的房里听的一清二楚,气得阵阵发晕,想到自己离死还早,金家的
人就想来谋她的财产,说这么难听的话,这地方哪里还住得下去,她拉着锦儿的手,
上气不接下气地说:“这地方不能住了,快去外面租房子……”
锦儿也觉得金家的人太过份了,急忙出来对两个忘乎所以的金家兄弟说:“夫
人正在病中,你们说话小点声。夫人不过是在此临时停留一段日子,你们以为赵家
没人了吗?人家是丞相后代,已经在福建泉州安了家,后代繁荣得很,赵家大公子
是广州太守,二公子如今是朝廷的中书舍人、温州的知府大人,早就有儿子过继给
我们夫人了,那儿子已经是进士出身,如今也在临安做官,我们夫人为的是想念自
己的兄弟,又要避乱,这才来的金华,等夫人病好了还不是要回临安的。”
一席话像冷水当头泼在金家两兄弟头上,所有的美梦顿时消散,灰溜溜地走了。
金翠也气得要命,但又不能发作,巴巴看着大姑房里的金银压烂了箱子底,就是到
不了手,她心里的火气憋得没办法了,找了个小借口就把雪凌打得鬼哭狼嚎。再不
就骂大儿子李钰白吃饭,这么大了只知道抱着书看,一个铜板不会挣。
李钰到底是李家的后代,嗜书如命,可惜靖康之乱耽误了学业,他已经十六岁
了,不好意思与小孩子一道读书,又没能考取秀才,只能在家里读书到底有限。李
迒在衙门里又不会捞钱,一点俸禄哪里够家里开销,李钰想买本书都难。想到济南
老家爷爷李格非那么多的书都被金兵毁了,如今要找本书看都难,李钰就后悔当初
贪玩不肯好好读书,以至今日受后娘的辱骂和嘲讽。
李清照在病中,情绪本来已经极坏,哪里经得起金翠整天在家里挫磨几个孩子,
刺激得她整天气血翻腾,药吃下去如同设在石头上,一点不见效。
李清照不来,金翠的日子还过得很好,如今李清照的那些堆满了房间的箱子改
变了金翠的生活,她的心再也得不到别的安慰与盼望了,如今大姑这么不好对付,
金家所有的盘算落空,对她也是极大的打击,心情一败坏,奶水也接不上了,孩子
一吸奶就疼得不行,她觉得李家的种也特别坏,这么小的孩子就不向着她,就知道
咬她的奶头,于是就掐得孩子哭得要断气,李清照哪里受得了,虽然病得动不了,
还是拿了银子叫锦儿立刻雇了奶妈来喂孩子,免得受金翠的折磨。
李清照的房子里连个窗户也没有,堆着那么多的东西,连个转身的余地都没有,
一用马桶就奥得发昏,污秽之气久淤不散,正好又是秋老虎的季节,又问又热,李
清照又偏要锦儿进出都要关门,她是害怕东西落了金翠的眼睛,趁她昏睡之时进来
偷拿。这样窝在黑乎乎的屋子里,其实比秦桧给李清照准备的黑牢也相差不远了。
锦儿的丈夫人看着笨,手艺倒巧,没事的时候用竹蔑子片成了竹丝,编成了各
种精巧的小花篮、小笼子,做成一寸大小的小竹椅子等玩具,拿到街市上买,没想
到大受欢迎。他见金翠折磨李钰与雪凌,就把两个孩子叫来跟着他学编竹艺,上午
带着孩子到市场上去卖玩具,下午和晚上就到锦儿夫妇住的柴草间里,一起编明天
要卖的东西。李钰因要读书,在街市上也是抱着本书看,回家帮着编几个小篮子应
应景,其实还是读书,躲开了金翠,她想骂也骂不到了。
李清照身边的书籍,也拿给李钰,叫他认真抄写下来,再拿出去读。这样三个
孩子都脱离了金翠,金翠想骂想打都没了发泄怒火的对象,只能在家里踢凳子摔火
钳,自己越想越气,没事也大哭起来,要是锦儿说她一句,她就趁机无理地吵上一
通,说她就是要哭倒李家的家运,这个倒霉的家她也不想要了等等。对李清照她是
越发痛恨了,她觉得自从大姑来了以后,她在这个家里越来越没说话的份了,原来
的日子虽然穷,倒是一切由她作主的,想骂谁就骂谁,想打谁就打谁。如今吃着大
姑的,饭菜是像天天过年了,可是她再也不是这个家的主人了,甚至从前对她唯命
是从的丈夫也因为有了他姐姐做靠山,也不把她放在眼里了。金翠有大势已去的失
落感,直到有一天她再也忍不住了,无端地跑到李清照门口来,对着门骂“白虎星”、
“克夫”、“断子绝孙”的话。
李清照一叠声地叫锦儿来,锦儿跑来时,金翠早跑掉了。李清照哭着说:“我
这辈子造了什么孽,会与这等不贤的妇人相遇,你若不想我死,赶紧给我去租房子,
我不能在这地方等死,就是要死也得死在个干净的地方。”
锦儿一看这样下去,夫人不死也得死了,说:“租房子容易得很,只是夫人一
走两个孩子又要造孽了,落在金翠手里他们就难活了。”
“带走,把孩子带走!让李迒与她过。”
等到李迒从衙门里回来,李清照对弟弟说:“我是决意要搬走了,李钰与雪凌
随我搬走,我们李家的骨肉不能这样给糟蹋了。这个女人是要不得了,你要是个男
人就给我休了她,我们李家哪里容得下这样的媳妇!”
李迒本来是个没主见的人,如今听姐姐这么一说,也觉得越早甩了金翠越好。
他在南渡前是家里唯一的儿子,自小没吃过苦,哪里知道日子的艰难。自娶了金翠
后,穷苦的日子就像恶魔缠身一样,使他活得像地狱里的鬼一样,如今姐姐一来,
他就有了主心骨,吃着姐姐花钱买的饭菜,他又觉得回到了父母身边,哪里还有金
翠在心里,于是立刻答应要休金翠。
锦儿在一旁听了有点惊讶,金翠这样的妇女虽然不好,但是锦儿从小就是在这
样的穷人家里长大的,她知道穷人的生活就是这样,品性也是这样的。夫人是贵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