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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二章 暮云合璧.3

作者:唐敏 当前章节:15383 字 更新时间:2026-6-22 14:49

之家落魄了,自然受不了金翠这样的人。可是金翠到底只有十九岁啊。锦儿更没想

到李迒竟然立刻答应要休金翠,觉得达官贵人的后代实在是没什么情意的人。想到

自己对赵明诚的爱,为了能见到心爱的三公子,她放弃了嫁到平民百姓家的机会,

选择了在赵家为奴的命运,嫁了一个连名字都没有的小厮。然而,在赵明诚的眼里,

哪里有她锦儿呢?想到自己一生对赵明诚徒劳的忠诚与爱情,不禁也是悲从中来,

李清照哭,她也哭,只不过是各人哭各人的悲哀。

金翠胡里胡涂的,一点不知道李家姐弟商量的事,每天还是跑到邻居家里打牌,

赌个小钱。如今她是这帮妇女中最舒服的人了,不用做家务也不用喂孩子,做起了

使唤佣人的太太了,尽管在家里有许多的痛苦,但她在外面还是要装出趾高气扬的

样子来,整天吹牛说大话。

一天,金翠在外面逛够了回来吃饭,突然发现李清照已经搬走了,她的那些箱

子一口不剩都搬走了,只有奶妈在喂她的儿子。金翠问奶妈,大姑他们去哪了,奶

妈是个乡下人,傻里傻气的,半天才说是搬回临安去了。

金翠再一看,发现李钰和雪凌也不见了,原来也跟着李清照走了。她心里虽舍

不得那些箱子,两个孩子跟着去了倒也是件好事,免得她这后娘不好做,不过只比

儿子李钰大了三岁,却要迁就着这个少爷胚子。

可是金翠没想到连丈夫也不回来了,金翠和奶妈过了两天,实在急了,又不敢

上衙门去找李迒,害怕他也跟着回了临安,甩下她一个人带个孩子可怎么办?一着

急就回家去要两个哥哥陪着她去衙门找李迒。金翠的兄弟乍一听很是恼火,立刻带

着妹子去衙门找李迒。李迒正在衙门里公干,见金翠抱着孩子和两个舅子一起来找

他,心里很不高兴,在衙门里又不好发作,只管自己拿着公文看,不理睬他们。

金翠的两个哥哥本来气壮如牛地要来找妹夫理论的,一进衙门两条腿就软了,

居然客客气气地对李迒打起招呼来,把金翠气得不行,心想只有靠自己来闹了。

金翠见衙门里的人个个挺胸叠肚的样子,心里已经怯了几分,大闹的勇气也从

脚底下溜得差不多了,抱着孩子到李迒面前,说:“你要走就把孩子也带走呀,我

干嘛要给你养孩子。”

把孩子往李迒怀里一送,李迒接了也不说话,抱起孩子就进了里屋。金翠立刻

走到门口,把守在门前。衙门里的人都笑起来,也没人搭理金翠,由她守在那儿。

金翠的两个哥哥见妹夫不出来,时间长了在那里怎么呆得下,劝妹子快回去。金翠

的眼泪一下流了下来,说:“说好了要帮我的,现在怎么就怯了?”

她回头把房门一推,哪有李迒,原来这屋子是个通道,李迒早抱着孩子走得没

影了,于是金家兄妹在衙门里人哄笑声中狼狈地退了出来。一出衙门,金翠的两个

哥就扔下妹子回去了。

金翠回到家,一看奶妈也没了,她不知道是李迒抱着孩子刚才回来,带上奶妈

去了姐姐那儿,还以为奶妈偷了她的东西跑了。一查东西没少,她就搞不懂是怎么

事了,一个人想了半天,也不知道怎么会闹出这样的局面来。还好的是。结婚时置

办的东西都在,锦儿采购的粮食、柴火和咸肉腌鸡青菜萝卜还有很多,金翠饿了只

得自己动手做来吃。她一个人坐在空荡荡的屋子里,心想你们都走吧,合算了我一

个人,这么多的饭菜我一个独享。

此时李迒和孩子们正在金华郊外的陈家村里,在李清照租来的一所小巧别致院

落里,和李清照一起围着桌子吃饭,大家都为摆脱了金翠而高兴。尤其是孩子们更

加高兴,他们从前受爷爷奶奶的宠爱,父母的娇惯,哪里见过像金翠这样可怕的女

人,如今和大姑在一起,真有从牢笼中被释放的喜悦,欢天喜地满脸发光。

李清照虽然身体还不好,见大家这么高兴,也勉强支撑着坐了一儿,才回房去

躺下。离开了弟弟家那个窄小黑暗的屋子,离开了那间臭气薰天的房间,李清照呼

吸着从田园里吹来的芬芳的新鲜空气,觉得疾病也随之减轻了。

这样养了几天,李清照还是觉得头晕目眩,只能歪在床上,看着窗外的梧桐树,

在秋风里已经开始落叶了,又是混乱的一年,又是毫无北还希望的一年。李清照看

着梧桐树叶在风中不知忧愁地摇摆着,似乎对就要飘零枯萎的结局一无所知,依旧

悠闲地谈着它们树叶子的无穷的话题,不知大限已近。

难道说,真的就要老死江南了吗?难道说这陌生的土地要埋葬了所有从北方南

渡过来的人吗?这就是上天给李清照的结局吗?她感到无法抗拒的悲伤洞穿了她的

生命,这是她无论如何也接受不了事实。

随着悲伤的情绪,李清照心头又起了小虫钻心般的感觉,她再度被这小虫子钻

得失魂落魄了。那些压也压不住的词情又来回地行走在她的灵魂里。

李清照真愿意能够登上九重高楼,看一看满目疮痍的国土或许还能望见青州的

“归来庄”,在那片焦土上,大约已经长出野藤的枝条了吧?兔子和狐狸正在废墟

上奔跑吧?

李清照要锦儿准备了笔墨,倚在床上写了一首《忆秦娥》:

忆秦娥

咏桐

临高阁,乱山平野烟光薄。烟光薄,栖鸦归

后,暮天闻角。 断香残酒情怀恶,西风催

衬梧桐落。梧桐落,又还秋色,又还寂寞。

词成,李清照觉得自己像飘落的梧桐树叶一样,对将来失去了任何的把握。要

是真的回不了家乡,不能将赵明诚的遗骸送回青州,安葬在“归来庄”的废墟上,

自己也无法与赵明诚合葬在一起……想到死,李清照忽然感到衰老是这样迅速地抓

住了她,在浑身无力的时候,她的心底冒出了顽强的求生欲望——

不能死在这儿,绝对不能死在这儿。

她留在身边的所有东西都不能留在这儿,不能把赵明诚的《金石录》埋没在金

华。李清照对金华并没有什么好印象,恐怕是因为和金翠这样的人生活了一段时间

所造成的,再加上秦桧的阴谋一直莫名其妙地追随着她,她实在不明白为什么秦桧

要和她这么一个寡妇过不去呢?

李清照的思绪杂乱无章地飘荡着,在不知不觉中睡着了。

可是金翠却在长夜里睁大了恐惧的眼睛,对她的命运无法理解。

金翠一个人住在租来的房子里,她不敢再到外面乱跑了,因为邻居们都用鄙视

的目光看着她,如同看一个弃妇。金翠突然感到恐怖,难道说我金翠真的被抛弃了

吗?她以为李清照去了临安,丈夫肯定是带着孩子住在衙门里了。她心慌意乱,想

不出她到底做错了什么事情,丈夫会不要她了?

油盐柴米越吃越少了,秋风也越来越凉了,金翠整日躲在空房子里,到了晚上

就怕鬼来找她,到了白天又伯人来找她。她娘家的人也从来不来过问她的死活,街

坊邻居也没人来管她。金翠年轻的生命迅速地枯萎,她蓬着头坐在家里,饭也是有

一顿没一顿地瞎吃,倒不是因为没钱买米,而是因为她对突然临到的命运的大滑坡

毫无准备的缘故,

而李清照却听信李迒的话,以为早就一纸休书打发了金翠。哪里知道性格懦弱

的弟弟根本就没敢给金翠家送体书,他害怕因此而起的麻烦,只要金翠和金家不来

找他,他就这样拖下去。

直到有一天,房东来向金翠收房子,说租期到了,要是不续租,就要收房了。

金翠这才从她迷迷糊糊的等待中看到了事情的结局,那就是她必须回娘家去了。

金翠回到家里,全家人都被她那鬼气森森的样子吓了一跳,虽然大家都知道金

翠的男人带着孩子走了,十有八九是不要她了,可还是问她怎么了,金翠再也不是

过去那个尖嘴利牙的女人了,她好像连话也不会说了,目光迷离,少气无力地坐在

椅子上,半天才说了个大概意思,房东要收房子了,她打算搬回来住。

金老头子两脚直跳起来,说女儿未犯七出之罪,也没有体书,如何可以搬回娘

家来住,要金翠去找李迒。金翠只是幽幽地哭泣,金大妈也哭了,又怪老头子当初

想巴结官府的人,结果自己一点好处没沾着,白糟蹋了女儿的青春。金老头又和老

伴争吵起来,最后说明天要到衙门里去找李迒理论清楚。

金老头到了衙门前,先找个熟悉的门房打听了一下,据说李迒没住在衙门里,

每天都出东门去,会不会有了别的女人?

金老头一想也是,先得将女婿的情形查清楚了才好说话。于是猫在衙门边,等

李迒出来,跟在后头到了城外的陈家村。一打听,原来女婿和他的孩子们都和他那

位丞相媳妇的大姐住在一起。金老头认定了是李家的这位大姐拆散了女儿和女婿,

气得也不顾老脸了,直闯进院子里,拉住李迒要他说清楚,为什么抛下他女儿不管?

李迒见老支人跑来,顿时面红耳赤说不出话来。金老头跳死跳活地要李迒说出

抛下她女儿不管不顾的理由来,为什么既不给体书也不给抚养费,把金翠抛在家里,

如今房东要来收房子了,金翠找不到李迒,准备搬回娘家来住了。金老头说:“金

翠这样不明不白地回家来,叫我的老脸往哪搁?到底是准指使你这样对待金翠的?

我金翠到底犯了七出的哪一条,你们李家要这样对待她?”

李清照倒在床上,听得不对头,挣扎着起来,由锦儿扶着,摇摇晃晃地出来,

请金老头坐下说话。大家一来二去地说了一遍,李清照才知道弟弟并没有休了金翠,

而是将金翠扔在一旁不管了。她没想到弟弟竟然会这样没出息,当着金老头的面,

还得维护一下弟弟,不料没等她开口,金老头突然对李清照说:“他们俩口子本来

过得好好的,就你来了以后他们就过不下去了,都是你唆使他们夫妇不和的!”

李清照怎么也料不到会被金老头如此无理地骂上一顿,气一急,眼前就发黑了,

好不容易回过气来,对金老头说:“金翠抱着孩子到衙门里闹,把孩子扔给丈夫,

这是贤德的妇人做的事吗?让她丈夫在衙门里还怎样抬头做人?这样的妇人,我弟

弟至今没有休她,已经是很宽容她了。要是连您老人家也这样不可理喻,今天就让

李迒给你一纸体书吧。”

金老头没想到自己满有道理的事情,被李清照一说居然变成是金翠理亏了,他

想到金翠的确是做过这样的糊涂事的,可是就这样拿了一张体书走了,不是便宜了

李家吗?于是也不示弱,对李清照说:“别以为你有几个钱就了不起了,我女儿的

事没这么容易罢休的,我看你自己守寡,就容不得他们小夫妻俩恩爱了……”

李清照一口气堵上来,就倒在了锦儿的怀里,一句话也说不出来。

锦儿见金家的老头如此无理,就对李迒说:“舅老爷,你也说句话呀,要是夫

人有个三长两短的,这老头就是元凶,你大胆揪了他上衙门去,金翠本来不敢上衙

门去丢孩子的,定是金家父子唆使的!那天金家两个儿子不是和金翠一起上衙门去

找您闹事的吗?舅老爷您要不好出头告金家父子唆使女儿犯许逆大罪,我去衙门里

为夫人喊冤去!”

这金老头慌了,连忙夺路就跑。李迒和锦儿连忙抱着李清照上床躺下,又捶又

拍的,总算李清照叹出了一口气来,指着弟弟眼泪汪汪地说:

“你这不争气的,怎么能把金翠扔在一旁不管呢?我以为你早把她休了呢,你

为什么要骗我说已经休了她呢?”

李迒低着头一句话也不敢说,李清照想到父亲李格非是何等样的人物,怎么生

的儿子一点也没父亲的精神气呢?看到李迒老实巴交的模样,也不能再说了,就问

李迒说:“如今你要是想和金翠过,就带着小的回去吧。要是不想与她过了,也要

有个决断才是,这样子让人家骂上门来,父亲在天之灵也不安的。”

李迒连忙说:“我死也不愿跟金翠再过了,我明天就休了她。”

锦儿说:“哪里还等得到明天,舅老爷真要休,立刻就去写体书吧,一会儿金

家的人就要送金翠来了。”

李迒这才急了,连忙拿了纸笔写体书,平时惯写公文的李迒,居然不知该怎么

写体书了,句句都要问李清照。李清照躺在床上,一面摇头一面还得教弟弟怎么写。

刚写好就听得有人敲门,都以为是金翠来了,开门一看是谢克家的儿子谢伋来了。

谢伋赶到李清照床头,见李清照也是病得气息奄奄的,想到表舅去世时的光景,

眼泪就下来了。

李清照看到谢伋穿着居丧的衣服,心里也像刀刺的一样,流着泪问:“你这是……”

谢伋哭着说:“我父亲没了……”

李清照呆了半天才明白是谢克家去世了,她说:“怎么会呢?”

“是伤寒,后来转成了痰症,不过个把月的时间就过去了。”

“什么时候的事?”

“就是表妗您离开临安不久的事。父亲本来放了外任,正要准备启程就病倒了。

父亲遗言要我把您寄放在咱们家的东西给您送回来,我出了七七,特地给您送来了。”

李清照更是哭得伤心,看着谢伋叫人把那三口箱子抬进屋来,想到南渡以来多

次的灾难都是谢克家表弟帮着担戴过来的,如今英年早逝,自己失去了依靠,更是

哭得泪干肠断。

这儿正伤心得不得了,金翠的父亲和兄长带着金翠来了,吵闹着要李迒收下妻

子。李迒连忙拿休书出来,说要休妻。金家的人哪里肯依,又要钱又要物地漫天开

价。李迒何曾经历过这种事,何况还有赵家的亲戚在,脸面全没了,一点招架的办

法都没有。

谢伋在屋里问李清照是怎么回事,李清照满面羞愧地把弟弟的事说了一边。这

谢伋是达官贵人家的公子,一向是娇纵惯的,哪里容得这种贱民猖狂,立刻出来制

止。

金家的人想不到屋里出来个威风凛凛的老爷,大喝一声,马上有一群家丁如狼

似虎地涌上来,把金家父子以及金翠都拿了。谢伋不由分说把李迒一拉,就押着金

家的人上衙门去。金家父子哪里想到会遭到这样的灾难,浑身发抖哀求谢伋和李迒,

他们哪里理睬,顿时引来了很多人的围观,不知金家父子出了什么事,给官府抓走

了。

谢伋来金华时,因黄知府与父亲是同科的进士,曾先行拜访了前辈,黄知府是

綦崇礼线上的人,如今綦崇礼不再是吏部侍郎了,外放嘉兴做太守,吏部侍郎之职

立刻给秦桧的人占了,谢伋这次来就是告诉黄知府,要不要到嘉兴去,在綦崇礼下

面做个太平官。李清照的住址也是黄知府告诉谢伋的。

谢伋押着金家的人到了衙门,黄太守早就知道李极找的妻子不合适,一听谢伋

说金家的父子到李家如此胡闹,想起老师李格非当年是何等的风采,这样的书香门

第之子,竟然到了受这类小人欺负的地步,又听李迒说一定要休妻,于是上堂一判,

吓唬金家父子要打要夹的,把他们治服了,当堂判了李迒休妻。金翠虽然是一百个

不愿意,哪有她说话的份,任由黄知府判了,哭哭啼啼地跟着父亲和兄长走了。

办完了金翠的事,李清照又求谢伋把弟弟李迒带去嘉兴,一是金翠在这儿早晚

要给李迒找麻烦,二是黄知府一走的话,李迒这么老实的人哪里还能在这儿生存下

去。谢伋见李清照病得这样,可能也是不久的人了,怎么也不能拒绝她的请求啊,

于是当时就决定带李迒到嘉兴去。

李迒是个没主见的人,在金华的这两三年活得这么窝囊,能够换个地方,又有

亲戚可以依靠,他马上就同意了。因为谢伋走得急,所以李迒也得立刻跟着走。李

迒放心不下姐姐,李清照说她自有办法照顾自己,要李迒不要耽误了前程,等到身

体好了她再到嘉兴来找弟弟。

李迒为了不给姐姐增加麻烦,带着李钰和雪凌,还有奶妈和小儿子,跟着谢伋

走了。想到弟弟拖儿带女的不容易,李清照又将李师师留下的金银给了弟弟一部份,

大约可以维持两年的家用。李迒接过姐姐的资助,惭愧得抬不起头来,可自己偏是

个无能的人,不但不能照顾姐姐,自从姐姐来了以后,一家所有的开销都推在了姐

姐的头上,临走还要再拿姐姐这么多的钱。李清照见弟弟羞愧的神情,说:“自小

起你就是父母娇惯的小儿子,哪里知道过日子的艰难,这些钱也不是我的,是李师

师留下的。要论起我来,早就是不名一文的人了。这些钱你一定要省着花,姐姐再

也拿不出来了。李钰是个读书的料,你好歹要让他入了学,将来考个进士出身,也

算对得起父亲在天之灵了。你要是打算再娶的话,就要仔细了,否则还是单过的好,

看这两年把孩子们给折腾得什么模样了。”

说到此,已经上气不接下气了,但是对弟弟还是横竖不放心,又说:“你为人

老实,凡事多让着人一点,千万不要贪了点小便宜就落下把柄在人手里,你要是离

开了衙门,哪里有你混世的地方?雪凌的婚事再不能胡乱决定了,好歹要找个读书

识礼的孩子配了才好。再熬几年等李钰有了出息,你才有依靠啊。”

李迒哭着说:“姐姐,你这样病着,万一有个好歹,我怎么办呢?”

李清照说:“我哪里这么容易就死了呢?你走吧,过好你的日子,不要让我死

了也放不下这颗心就行了。”

他们走的时候很是伤感,想到把李清照孤伶伶地扔在金华,心里都觉得非常难

过,但她身体这样虚弱,如何能和大家一起长途跋涉去嘉兴呢?何况到了嘉兴又得

重新租房子,安顿生活,对年过半百的李清照哪里是件容易的事情。加上谢伋又必

须马上赶回临安,将母亲和妻子送到嘉兴,所以只能告别李清照,离开了金华。

亲人离别,应当说是增加悲伤的事,没想到李迒走后,李清照反而觉得身体好

了起来,清静的生活没有烦恼,从金翠给她带来的痛苦中得到了释放,她又重新开

始了她从“归来庄”时就养成的远离人间烟火的生存方式。

如今只剩了锦凡夫妇跟随在李清照身边,在别人看来李清照的生活实在是太凄

凉了一些,但是李清照并没有这种感觉。经历了南渡以来这么多的灾难和痛苦,她

现在连一丁点的额外负担都不能再承受了,她甚至不感觉一个人是孤独的,她只要

求每一天都能在心情平稳的状态下度过就不错了。

每天吃药也成了生活中的不可缺少的一部份,好在金华的东西相当便宜,锦儿

尽量做些精细的食物给李清照补养身体,不觉就是秋去冬来,转眼又是春天。

李清照的身体日渐恢复健康,可怕的头晕症也不再缠绕她了。李清照病起之后

最大的变化就是断了月信,这场大病使她真正地成了老人。做为女性特征的消失,

李清照的情绪进入了连她也说不清楚是怎样的状态中。绝经对她来说,是一个悲哀

的象征,她一生从来没有机会成为母亲,赵明诚的暗疾使得她的一生也成为残缺不

全的一生,这里的苦痛是那些生育了许多孩子,巴不得早点绝经的妇女所无法想象

的。

到了这个时候,往事才饱满充沛地展现在眼前。那些盼望怀孕的心情,那些随

着月圆月缺而起伏的情欲,都在深深地渴望生命的种子从身体里生根发芽。然而那

些失望是模糊的,不明确的,每次失望都覆盖在新的希望之下,一直到赵明诚离家

出走,她读了赵明诚留下的那封信的时候,这些热切的生命之潮才突然变得冰冷……

想起赵明诚,李清照不禁感到很深的悲哀,自从来到金华,她似乎就没有想到

过赵明诚,好像他从来不曾存在过,也没有与她共同生活过似的。赵明诚对她来说,

甚至不如锦儿了,如今锦儿倒是李清照生活不可分割的一部份了,李清照没有锦儿

就没办法活了。

从前是为了怕回忆往事触景伤情,尽量不去回想与赵明诚生活的细节,如今又

因为拒绝回忆所造成的淡忘而把往事模糊了,赵明诚对李清照来说,有时是一个美

丽的梦,有时是一个悲伤的梦,有时是真的梦,有时是真的回忆,这些思绪绞在一

起,所有的往事因此失真,李清照先是失去了赵明诚的外在的身体,如今失去了赵

明诚内在的实质,就好像李清照经常怀疑从前是否真的收藏过那么多的东西?为了

购买古董几乎一年不吃肉的往事,好像也变得不那么真实了。

李清照坐在窗前,望着高天上变幻多端的流云,想起青州,想起“归来庄”,

她的心隐隐作痛,曾经是那么急切盼望朝廷能发兵打回北方,收复家园的愿望,如

今也变得可有可无了,李清照觉得自己就像是一棵移植的树,虽然魂牵梦索地思念

原来的土地,但是生命的根系却在不可控制的情形下生长起来,她可怕地发现自己

在日复一日地安于命运抛给她的环境,她忘记了房子是租来的,住着住着就把它当

成是自己的财产看待了。

更可怕的是,李清照觉得死在金华、埋葬在这儿也不是什么不可忍受的事情了,

她已经放弃了魂归故里、安葬家乡的绝对的心志,她好像是个怎么样都可以的人了。

正是因着这样的情绪,李清照看着燕子回来垒窝,回想少女时代与双飞早起习

剑,在廊下看燕子垒窝的情形,居然没有任何的情感上波动了。李清照拿起笔来,

想作词吧,一点情绪都没有,不写吧又觉得放不下这支笔,于是将就着写了首七绝,

题目《春残》,并非真的此刻是残春,而是李清照觉得她心中的春天总是残缺不全

的了。

春残

春残何事苦思乡,病里梳头恨发长。

梁燕语多终日在,蔷薇风细一帘香。

这种无动于衷的软弱伴随着李清照,要不是她有一天突然想起要整理一下劫后

余生的书籍古董和字画,找出赵明诚的《金石录》,看到了赵明诚夹在书中的自序,

也许她就这样麻木地活到生命结束了。

李清照在赵明诚去世后,一直不忍再睹丈夫的字迹,所以从未打开《金石录》,

想不到发现了赵明诚的自序,觉得非常意外。开始读这篇序言的时候,心情依旧很

平静,当她读到:

是金石之固,犹不足恃。然则所谓二千卷者,

终归于磨灭;而余之是书,有时而或传也。孔

子日:“饱食终日,无所用心,难矣哉!不有

博奕之比乎?为之犹贤乎已。”是书之成,其

贤于无所用心,岂特博弈之比乎?辄录而传诸

后世好古博雅之士,其必有补焉。 东武赵

明诚序。

李清照的眼泪如雨而下,赵明诚好像活生生地站在她的面前,连他的呼吸都那

么真实地存在着,并没有淡忘也没有模糊,所有的往事都在蓝天丽日下清晰地展现

出来。每一个日子,每一个细节都饱满地呈现在眼前。

李清照不会忘记她要赵明诚娶妾,赵明诚不肯,两人之间的争吵,当时她说了

很伤害赵明诚的话,说他撰写《金石录》毫无意义,是拾欧阳文忠公的牙慧,做别

人做过的事情,还说他身后无人,所有这些传给谁。赵明诚伤心之余离家出走,尽

管后来他们再也没为子嗣的事情有过不愉快,李清照也尽量地安慰了不能生育的赵

明诚的痛苦,两个人都把精神集中到著书立作上。哪里想到李清照说赵明诚的话,

并没有从赵明诚心底移开,甚至成为他相当自卑的压抑,流露在这篇序言中。赵明

诚人生所有的痛苦也反映在这篇序言中,煌煌三十卷的《金石录》,所收金石铭刻

二千卷,不是容易写成的,赵明诚却以自嘲的方式说自己的著作不过是强于无所用

心而已。

赵明诚在序言中说,以金石之坚固都会被时间所磨灭,何况是他写在纸上的这

部著作呢?身后无人的悲哀压在赵明诚的心头,“有时而或传也”,说出了他希望

著作得以流传的心情,又道出了恐怕被磨灭的无奈,对《金石录》的命运毫无把握

的忧虑,加上对《金石录》的价值表示自卑的心态,如今都活生生地把赵明诚的内

心剖开了,放在李清照的面前。

李清照被这序言折磨得痛不欲生,她回想与赵明诚结为夫妻的岁月里,她是自

视才情高于丈夫的,也许不是故意这样做的,但是李清照的确是才情高于赵明诚的,

日久天长,就给赵明诚造成了无形的压力,使他在李清照面前总是低了一头。何况

李清照在气愤之中说他的《金石录》是拾人牙慧,做别人做过的事,以至赵明诚在

完成了他人生最大愿望之后,居然不能够感到大功告成的喜悦,反而有徒劳的叹息。

李清照到这时才感到她对赵明诚太不好了,她不知道珍惜也不知道爱护这么好

的一个丈夫,对他要求总是那么高,常常让赵明诚处在无论怎样努力都不能使妻子

满意的懊丧中。想到赵明诚在湖州缒城而逃后,她是那样地不能原谅他,以为明诚

是个懦夫,写了《夏日绝句》给他,当时怎么也没想到这会对赵明诚产生多大的压

力。要不是因为这首诗,赵明诚不会接受第二次做湖州太守的任命,不会有一洗前

耻的决心,也不会有要与湖州共存亡的殉国之志。那么赵明诚或许到现在还好好地

活在人世,不至于死得那样毫无价值。

李清照感到赵明诚这一生实在可怜、可悲,而她却没有好好地体会过赵明诚的

心,直到如今才从序言中看到了明诚的苦楚,她心里的悔恨是无法言表的。

赵明诚甚至比他活着的时候更加真切地溶入了李清照的生命中,李清照翻着

《金石录》,赵明诚的手泽像他的生命的延续,从已经发黄的纸张中传导出来。李

清照想,她活着要做的唯一的事就是要把赵明诚的《金石录》保存下来,争取有刊

印的机会。她一定要让赵明诚的心愿实现,要让赵明诚得到他活着时候虽然盼望却

不敢奢望的结果,就是让《金石录》流传于世,使他的名字留在宋朝的文坛上。

李清照觉得自己那么看重的《漱玉集》,在赵明诚面前已经显得不重要了,她

要在赵明诚的身后,把从前所忽略的爱重新补满。为此,她萌发了作《金石录后序》

的心愿。

李清照想了无数个开头都不满意,后来也不想了,信笔而成,写了:“右金石

录三十卷者何?赵侯德父所著书也。”

平平实实的,没有任何修饰,但是对李清照来说,字字千金。这部著作是赵明

诚一生唯一留下的痕迹,也是他一生道路的总结,更是他人生全部悲欢的结晶。

一旦开了后序的头,就打算好好地写一篇文章来纪念赵明诚。原不过是想专门

根据《金石录》的内容,表达李清照对这部著作的见解,写了很长的一段之后觉得

不妥当。赵明诚身前在李清照面前总有自卑之感,觉得才学不如李清照,从来不在

李清照面前吟诗作词,到了外面,又怕人说他诗词不如妻子,所以也从不附会风雅。

要是李清照再评论一番《金石录》,难免有褒有贬,未免又再压了赵明诚一头,这

样的后序恐怕使得明诚在后世人心目中依旧是屈尊在妻子名下,于是李清照撕了写

成的文稿,思来想去,还是将她自嫁给赵明诚之后,志同道合,一同经历金石收集

的过程,以及南渡后所有的遭遇,赵明诚的去世、文物书籍的被毁、通敌之罪与改

嫁的诬陷写下来,实际上是他们夫妇一生的回忆录。

正打好了腹稿要写的时候,突然发生了一件让李清照非常意外又很伤心的事情。

那是春天就要过去的时候,李清照病起之后,想到外面走走,听说金华双溪的

风景秀丽,是春游的必到之处。双溪是金华东港、南港两条溪水在金华城南的汇合

之处,林木幽深,水面开阔,名虽为溪,实为河。有用两脚踏桨划水的“舴艋舟”,

穿梭河上十分有趣。

锦儿见李清照日渐恢复健康,怕她又埋头在著书立作之中劳心伤神,建议她趁

着春光尚好,到双溪去散散心。于是准备了食物,打着遮阳的纸伞,主仆三人开了

院子的门正要出去,只见一个蓬头垢面、衣衫槛楼的女人呆呆地直立在门前,把他

们吓了一跳,仔细一看原来是金翠。

金翠见门开了就要挤进来,锦儿发现她的神色不对,怕她伤到夫人,连忙拦在

前面,两手拉住了门扇,随时准备把门关上。

谁知金翠突然又抱着头尖叫着往后退,口中不清不楚地说着:“老爷,我不敢

了,老爷……”

李清照一看见金翠,心里就像堵上了石头一样,叫锦儿把门关上,等金翠走了

再出去。可是金翠反而凑到了门口,头顶着门,嘴对着门缝,声音幽幽地说:“小

宝,你快出来,娘带你回家。”

小宝是她生的小儿子的乳名,金翠叫了一阵儿子,又好像在对看不见的人说话,

神态极为认真:“我小宝是玉皇大帝托生的,你不要来吵他,他醒过来要吃的,谁

说他不这里?你看嘛,他在箱子里躺着,好多的箱子,有金有银的,都是我儿子的。”

李清照和锦儿互相看看,觉得毛骨耸然,听着金翠对着门缝一口接一口地吹气,

哪里还有出门的兴趣,只觉得金翠满身的鬼气,把好好的心情都破坏了。

李清照怎么也没想到平时在家里张狂得不得了的金翠,会变成这种样子,她觉

得心中很有些不忍。无论如何总是她最先提出要弟弟把金翠给休的,哪里知道金翠

会成了疯子呢?再一想,金翠过了年也只有二十岁,只比李钰大了三岁啊。要论起

来要是个不懂事的孩子,又是没什么家教的人,怪只怪弟弟糊涂,怎么找一个这样

不般配的人做妻子呢?如今也不知道金翠怎么过的?莫非是她娘家里把她赶出来不

管了?

李清照回到房里,心里烦得很,她叫锦儿拿些碎银子给金翠,打发她走开。

金翠接了银子,紧紧抓在手里,锦儿要她赶紧走,有人要来夺她的银子的。

金翠眼睛四面乱看,说:“我去藏起来,我这就去。”双手紧紧抱着银子撒腿

就跑。如今金翠家里也不管她了,任她到处乱走,反正嫁出门的女,泼出门的水,

谁叫她命运不好,被男人休了呢。

金翠成了金华城里的笑话,说她一心想谋李家的财产,结果被男人休了,变成

了疯于。金翠内心所经历过的痛苦,随着她的发疯也没有人会知道了。金翠白天到

处乱跑,有人可怜她就给她吃一口饭,没人可怜就饿着。开始回到娘家里还能吃上

一口,后来连母亲也不耐烦了,见到金翠过来就关门。

金翠一到晚上就落到了金华城里几个叫花子的头领手中,他们给金翠吃的,金

翠拿着冷饭团大吃,任由那些人褪了她的衣裤,按在地上轮番地奸污,她还只管往

嘴里塞着饭团子。

这些事情锦儿都打听到了,心里很是悲伤,想到穷人家的女儿如此薄命,原以

为找了个衙门里的人可靠一些,哪想到结局更加悲惨。再回想自己十六岁那年,为

了救父亲出狱,不是也被卖身为奴的吗?

李清照叫锦儿出去打听金翠的情况,没想到居然悲惨到了这样的地步,她本来

是想能够对金翠弥补一点的,到了这地步也无从补起了。

过两天金翠又来了,趴在门上一个劲地叫“银子”,一会儿哭一会儿笑,李清

照想要写后序,哪里有办法写,如闻鬼哭一般。锦儿实在没办法了,就叫她丈夫开

了门,对着金翠大喊一声“老爷来了!”金翠顿时落荒而逃。

就这样,金翠突然地来,突然地去。李清照认为她会来的时候,倒是没来,没

防备的时候突然就来了,弄得李清照平时连门也不敢开。

李清照有生以来第一次考虑到贫民百姓的生活是值得同情的。她也第一次知道

了穷人有他们丑陋的一面,但也有他们可怜的一面,当初要不是谢伋把金家的人带

到衙门去,或许金翠也不会发疯。可是不这样做的话,金家又会无休无止地来纠缠

弟弟,要李家拿钱出来了断,那又是件麻烦的事情。再一想侄女雪馨,那么好的姑

娘被金翠弄到深山里,嫁给了一个痴呆的傻子,又觉得金翠是咎由自取。但是金翠

再坏,也不过是个没见识的妇女,遭到这样可悲的下场也实在是太过残酷了些。想

到表妹王凤香的淫乱和恶毒,还有秦桧这个金国的奸细,反而高居朝廷要位,金翠

与他们相比,就算再坏,也还是个好人了。为什么命运对那些大奸大恶者反而如此

宽容,对金翠却是那样毫不留情呢?

《金石录》后序写不下去,回想与赵明诚一同走过的人生道路,李清照满腔愁

绪无从寄托,想到去双溪划船的事情早就被忘到九霄云了,于是赋了首新词,寄托

她满腔说不出来也咽不下去的忧愁。

武陵春

一春晚

风住全香花已尽,日晚倦梳头。物是人非事事

休,欲语泪先流。 闻说双溪春尚好,也拟

泛轻舟。只恐双溪舴艋舟,载不动许多愁。

一面赋词,一面听金翠在门外“银子”、“银子”的喊声,想到这个可怜的女

人,每天晚上都落在乞丐的手里受糟蹋,李清照的心就难过得不知如何是好了。她

想,当初怎么就想着要来金华呢?不来的话也不会遇到这样不幸的事情了。再一想,

要是不来的话,李钰和雪凌就要被金翠折磨死了。思来想去的,她觉得金华这地方

是住不得了。于是写信给昭儿,说她打算回临安了,要是昭儿家住得方便的话,她

就先到临平来。

不久,昭儿的回信到了,说是他们已经搬到临安,在做粮油的买卖。信中说,

夫人随时可以回家来,昭儿所有的皆为夫人所赐,全家恭迎夫人回临安。

信中另外说,锦儿夫妇的两个子玉锁和玉印也独立门户,开了一家生丝行,因

当今皇上造成太庙和皇宫,各大衙门也大兴土木,需要大量的丝绸供应,所以昭儿

帮助玉锁两弟兄开了一家生丝行,锦儿夫妇回来也有自己的家业了。另外,玉荣和

喜贵成亲后、已经生了一个儿子,因为纪念三公子和夫人的恩德,这孩子取名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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