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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二章 暮云合璧.4

作者:唐敏 当前章节:15376 字 更新时间:2026-6-22 14:49

“诚清”

锦儿夫妇高兴得不知如何是好,锦儿丈夫只晓得朝李清照跪下磕头。

李清照本来想就走的,没想到走路不仔细,滑了一跤,把右脚的大拇指的骨头

摔折了,一时间脚肿得老高的,连鞋于也穿不进去,加上天气越来越热,只得留在

金华等脚好了再上路。

整个夏季,李清照都在写《金石录》后序。虽然金翠常像游魂一样出现在门口、

李清照只想赶在离开金华之前把后序写完。她想到了临安之后,一定要想办法把

《金石录》刊印出来。要是在有生之年能够亲眼看到明诚的著作问世,将是她一生

最大的安慰了。

李清照写到:“余建中辛已,始归赵氏。时先君作礼部员外郎,丞相时作吏部

侍郎。侯年二十一,在太学作学生。赵李寒族,素贫俭。

往事历历,鲜明如画地再现眼前。许多早已淡忘的事情又涌上了心头,想到新

婚不久就因和张文潜一诗连累父亲入党籍,又被公爹幽禁西院,这些往事李清照不

想写进后序。北宋党争,在当时觉得比天还大的事情,与今日之国破家亡之事相比,

又能算是什么呢?何况公爹还是为了爱护孩子,不像表妹王凤香对她的陷害,不要

说没有一点亲情,就连一点道德都不讲了。

李清照一想到诬陷她改嫁一事,心头立刻发问,于是在后序中写了赵明诚与她

怎样收集文物和书籍的许多往事。其实,李清照平时难得与赵明诚一道去相国寺书

市的,先是她被禁止出门,后来是赵明诚被母亲逼着收了锦儿,却欺骗李清照说他

去了青州。李清照为了给后人留下一个他们夫妇感情很好的印象,难免让人以为她

整天就是和赵明诚一起逛书市了。

李清照叹了一口气,她觉得一个人真实的历史是根本不可能留下来的。怎么能

让外人知道赵明诚不会生育,怎么能写出他们在青州为了后嗣之事争吵,赵明诚出

走的往事呢?《凤凰台上忆吹箫》和《多丽》写作背后的深刻的悲哀,就是到了如

今五十二岁的年纪,依旧不忍触摸。倒是在“归来庄”极平常的生活,例如饭后的

赌茶,李清照自称记忆力极好,过目不忘,当时正在整理、归类各种书籍,某个典

故在某书之中,甚至第几页第几行都拿来赌,李清照猜中了就罚赵明诚喝一大杯茶,

猜错了就自罚饮茶,经常喝得两个人都涨得不能动弹,笑得直不起腰来。

这些事情到了如今的回忆中,居然成了最有光彩的一笔了,不过在李清照认为,

她一生中也就算在青州过了十来年的太平生活,至于南渡之后的日子就不堪回忆了。

当然也删去了赵明诚第一次出任湖州太守,缒城而逃的往事。只写了赵明诚第

二次从池阳赴湖州上任的往事。写到明诚去世,李清照也是含糊其辞,没有写出她

是明诚生命最后一息时才赶到他身边的,不能照顾明诚最后的日子,一直是李清照

耿耿于怀的遗憾,所以她在后序中给人留下了她似乎一直守候在明诚身边的印象。

明诚去世时,勉强写了一个“阎”字,是要李清照把阎立本的画还给表弟,这样事

也不能写在后序上。要是写赵明诚临终时没有任何交代,似乎也说不过去,于是李

清照写了“取笔作诗,绝笔而终”,想给后人留下一个赵明诚诗情画意般的临终场

面,没有世俗的遗言,而是将最后的一息用在了文学之上。

李清照花了最多的心思,就是怎样巧妙地表达她并未改嫁的意思,又不能因此

事影响《金石录》这部学术著作的风味与品格。考虑来考虑去,李清照觉得还是不

能直接提到此事,否则是对赵明诚的大不敬。可是不说也不行,李清照觉得改嫁的

诬陷是她一生最受侮辱的事情,要是被泼了一身臭泥,又无法洗清的话,那会是多

么难以忍受。

但是,李清照也知道人心的险恶,要是她特别地强调此事为诬陷,就要牵出她

的表妹王凤香和流氓王悦道,她没有真凭实据证明是他们诬陷她,何况秦桧也欲置

她于死地呢?后序中不说王凤香的阴谋,那么改不改嫁的如何辩得清楚呢?

李清照最后觉得还是用淡化的笔调,把皇上降旨撤消的“玉壶颁金”案提出来

比较合适,张汝舟是被王继先利用的,但考虑到自己当前的处境,最好把王继先这

个背后的操纵者隐去不提。只说张汝舟曾经在赵明诚病重时,携玉壶请明诚鉴定过,

后来不知为什么就出现了赵明诚与李清照通敌的谣言,李清照急忙把身边所有的铜

器投进朝廷,没想到都落入了御医王继先的手中。

至于李清照被囚十天九夜的事情,她也略去了。不仅是因为牵涉到通敌、改嫁

这两件大事,又涉及秦桧等朝廷大臣,甚至皇上在内,《金石录》后序中放进如此

复杂的赵明诚的身后事,肯定是不恰当的。如果是李清照的传记,或许可以写上,

但女人是没有资格作传记的。赵明诚能不能附在他父亲赵挺之的传后,尚不可知,

这些事情到将来还会有谁在意呢?

李清照一面用药汤泡着脚,一面想着将来的事情,觉得人生再多的悲欢离合也

都只能被一把黄土遮盖了。要是《金石录》侥幸能够流传后世,她的后序得以附在

其后,就算是万幸之事了,哪里还能奢求这么多辩诬、洗冤的可能呢?

锦儿帮助李清照把脚擦于,让她躺下,用枕头将脚垫高了以消肿。李清照躺在

床上,想起谢伋此次来金华告诉她,李清照在越州被盗的文物字画等,已经被人拿

到市面上买卖了,开始他也不知道,是听说福建路转运使判官吴说得了那幅阎立本

的《萧翼赚兰亭序图》,轰动一时,才去打听是从哪里得的。据吴说运使讲,是从

市场上购买的,再查到市场的古董字画店,据说是王继先的小儿子赌博输了钱,从

家里拿出来充赌债的,又被赌场的老板拿来卖的。

谢伋又说,他父亲生前于秘书省所在的法慧寺,见到了赵明诚生前最喜欢的蔡

襄真迹之一《进谢御赐诗卷》,是从一个犯官家里抄出来充公归入国库的东西,送

到秘书省来存放。因当时皇宫还未建成,此类文物均由秘书省临时代管。又据这位

犯官称是宫内的太监拿出来卖的,只是不知这在越州失盗的东西之一,怎么会到了

宫中的太监手里。谢克家当时看到诗卷上尚有赵挺之、赵明诚父子的跋,还有米芾

的跋,想到赵明诚去世不久,这些珍贵之物就流入他人之手,很是唏嘘感叹了一番,

也在上面留了一跋:“姨弟赵德夫,昔年屡以相示。今下世未几,已不能保有之,

览之凄然。汝南谢克家。癸丑九月十一日,临安法慧寺。”

想起越州被盗,收藏的精华失去大半,李清照觉得还是要在后序提到一笔,这

都是赵明诚心血所聚之物,如今落入各种各样的人手中,被它们的命运抛来抛去,

李清照心里的苦涩是别人无法体会的。李清照为了表示她如今身边已经一无所有了,

决定在后序里用夸张的说法,说越州被盗时,她一共只有七箱的东西,被盗五箱,

所剩只有两箱了。她是怕万一《金石录》很快有机会刊行,人家看了之后,会以为

李清照手上还有许多东西,再来谋算她的话,就无力保护所余之物了。

李清照回想在莱州的静治堂,老鼠在屋顶上打雷一样地跑来跑去,赵明诚一点

也没听见,专心地修订《金石录》,当时情景仿佛还呼之欲出。李清照又叫锦儿扶

她起来,又在后序上写了莱州的这段回忆。

“今手泽如新,而塞木已拱,悲夫。”

写到此,李清照不觉已是泪流满面,放下笔来不能再写了。

后序几经删改,李清照回想从十八岁出嫁到如今五十二岁,守寡也有六年了,

她写道:“三十四年之间,忧患得失,何其多也。”

她觉得自己这一生好像是陪着赵明诚做了一场大梦,梦醒之后于然一身,所有

的人与物都烟消云散了。人生无法战胜的空虚仿佛把李清照一生所有的追求都击垮

了。

她这样结束了后序:“然有有必有无,有聚必有散,乃理之常。人亡弓,人得

之,又胡足道。所以区区记其终始者,亦欲为后世好古博雅者之戒云。”

这是无可奈何的说法,也算是一种自我安慰吧。

后序写成后,李清照的脚伤也逐渐好了。她在初秋的一个黎明,悄悄离开了金

华。两年前来的时候,她还没有意识到自己已经是个老人了,离开的时候,她不但

清楚地把自己划入了老年的行列,而且心境也的确苍老了。要是在今天的这种心境

下,她不会再做给特使韩肖胃、胡松年上诗的事情了。

离开陈家村的时候,李清照突然想起一件事来,那就是最近有好些日子,金翠

没来她门前了。这个可怜的女人怎么样了呢?

尾声 落日熔金

绍兴十一年(1141年),南宋发生了一件惊天动地的大事——秦桧矫诏杀岳飞。

这件事后来成为千古流传的历史悲剧。

绍兴十年,岳飞率军队在北方苦战多年,一直打到离汴京只有四十五里地的朱

仙镇,当时北方人民见中原指日可复,无不欢欣鼓舞,各路英雄豪杰纷纷响应,父

老乡亲自备粮食,馈赠义军,磁、湘、泽、路、晋、绛、汾等中原一带部挂起了岳

家军的旗号,连金国的一批大将和原先在伪齐国以及金国任官职的汉人也都准备倒

戈,响应岳飞收复中原的号令。金国军队闻风丧胆,有“撼山易,撼岳家军难”的

说法。

消息传到临安,秦桧是最慌张的一个。岳飞要是打下了汴京,哪里还有他的将

来?一切荣华富贵没了不说,自己一生伟大的政治抱负也要落空。他立刻进宫会见

高宗,没想到高宗竟然比秦桧更急,他是害怕岳飞打下汴京后,他的江山就要由岳

飞说了算了,要是他能生一个儿子也好,或许可以传位于皇太子,他能做个太上皇

就是最好的结局了。可惜他到现在不能生育,得萎症前所生的皇儿又被苗博等奸人

害死,尽管徽宗与钦宗都已经归天,但是把他废了,要从皇亲宗室中再立一个新皇

帝岂不是轻而易举的事吗?

但是高宗又不好将心里的话都讲给秦桧知道,半吞半吐的,秦桧对高宗的心意

十分明白,正好与他的心里所想合拍,于是连发十二道金牌,诏岳飞回京。

不说岳飞回临安,北方百姓怎样万民哭送,悲惨哀号,临安的百姓也是大为惊

讶。多少从靖康之难南渡的北方百姓,终于盼到了能够重返家乡的一天,甚至将行

李收拾好了准备上路的人都有。结果传来的是诏回岳飞的消息。

李清照也被这消息震惊了。

绍兴九年时,步云道姑来南方为岳家军募集军费,李清照把李师师所有的遗物

都变卖了,折成银子交给步云道姑带走。

当时步云道姑见李清照生活并不宽裕,劝她留下一些养老的钱,李清照很是悲

伤地对步云道姑说了从金华返回临安以后的事情——

侄女雪馨在金华时被继母金翠嫁到山里,给一个痴呆的傻子做媳妇,雪馨知道

姑母李清照来了金华,于是从婆家逃出来找姑母。没想到李清照刚离开金华,雪馨

没有办法,只好一路要饭追赶李清照。在路上相识了一个男青年,两人互相照顾来

到临安,有了感情,竟然私定了终身。

当时李清照住在昭儿家,两年不见,昭儿的买卖做得非常之好,开了两家店号,

忙得不亦乐乎,连妻子也要整天帮忙管理仓库的事。尽管对李清照非常客气,但昭

儿不再是下人,已经是有了十多位伙计的老板,哪里能像从前那样伺候李清照。

李清照觉得在昭儿家里主不像主,客不像客,昭儿的伙计们只晓得她是老板从

前的恩主,对李清照虽然客气,但还是以昭儿唯命是从的。再说昭儿家这么多人吃

饭,李清照上了年纪,跟他们吃不习惯,要锦儿另外为她做,又觉得是给昭儿难堪

了。总之住的非常不舒服,加上昭儿做了生意,整天在耳朵上夹把笔,家里到处有

算盘,说话也都是生意经,交往的都是买卖人,生意上的应酬一来,整天家里家外

都是客人,有留住的、有吃饭的,乱哄哄的货物进出。李清照在这样的环境里怎么

受得了,要另外租房子嘛,一下还开不出口,怕伤了昭儿的心。

正在为难之时,雪馨来了。不几日,相好的男人也差媒人上门求婚,李清照便

对昭儿说,要和雪馨夫妇住在一起,让他们照顾晚年生活。昭儿一想,雪馨是夫人

的内侄,嫡亲的骨肉,自然是好的。也知道他家里嘈杂,夫人不习惯,于是帮李清

照租了个清静的小院子,搬出去住了。

哪里想到雪馨所嫁的这个男人在老家义乌是有家室的,本来想骗了雪馨身子,

过上一段时间就算了,没曾想知道了李清照的底细,起了贪心,一天趁李清照带着

锦儿夫妇到昭儿家,为喜贵和玉荣的第二个儿子出生贺喜,把雪馨捆了起来,撬开

李清照的房门,翻箱倒柜地找古董。幸亏他不知道李清照有李师师留下的珍贵首饰,

只知道找字画和古董,正偷得起劲时,幸亏锦儿回来给李清照拿衣服,那贼人见有

人回来,连忙拿着到手的一点东西,从后门跑了。

雪馨出了这件事,觉得无颜面对姑母,又觉得自己命运实在苦,先是嫁了个傻

子,连男女之道都不懂,好容易逃了出来又遇人不淑,见姑母回家一面哭一面查对

被盗的东西,她就跑了出去,到一家尼姑庵里要剃度出家。后来,李清照差锦儿和

昭儿找到了雪馨,要她回家。无奈雪馨死也不愿回来,说是要到嘉兴找父亲,突然

地离开了临安,至今不知去向。

李清照告诉步云道姑,她是绍兴五年回的临安,绍兴六年的时候,又发生了一

件想不到的事。昭儿的二儿子喜来给客户送菜籽油的时候,送到临安一家鼎鼎大名

的妓院,那家当家的粉头是红了半边天的外号叫“花魁娘子”,不过十六岁的小女

子,刚被梳拢不久,美貌非凡不说,琴棋书画也都通一些,一时间临安的达官贵人、

纨绔子弟、富商大贾都慕名而至,能够讨好上小“花魁”,风流一宿便是最得意的

事情。那天喜来送菜油到院里,正好遇到花魁娘子从外面应酬回来,醉得走路部要

人搀,喜来却大吃一惊,发现花魁娘子极像王小转和双飞的女儿梅子。当初在“归

来庄”时,喜来比梅子略大两岁,青梅竹马感情极好的。喜来与梅子在安徽池阳分

别时,虽然年纪还小,心里却已经把梅子当成意中人了。后来王小转与双飞在洪州

去世,梅子的两个双胞胎哥哥从洪州赶到衢州,把瑶琴交给李清照时,说小弟和小

妹被乱军冲散,找不到的时候,喜来曾经背着人大哭了好几次,所以后来父母给他

说媳妇,他总是不愿意。想不到居然在妓院里遇到了梅子。喜来又怕认错了人,但

要想单独会一会花魁娘子,一夜最少也得二十两银子。喜来不敢对父母说要上妓院,

只得自个千辛万苦地攒点钱,实在要攒到二十两不容易,就将此事告诉了喜贵哥和

玉荣嫂,喜贵已经独自分管了一家米店,知道弟弟打小起就和梅子好得像小两口似

的,为了让弟弟证实一下花魁娘子是不是梅子,也瞒着父母拿了他们夫妇的私房钱,

让弟弟上花魁娘子那儿去了一趟,一问起来果然是梅子,两人抱头痛哭,梅子死活

要从良,她这么一个炙手可热的粉头要从良谈何容易,昭儿一家虽然做了几年买卖,

也出不起这么大的赎价,喜来又非海于不娶,正闹得家里不得安宁时,梅于在西湖

上应酬王继先的小儿子王悦筹时,没给王公子好脸色,被王悦筹叫家奴把梅子打了

一顿,把头上身上的首饰、外衣都剥了下来,连鞋袜都不给穿,把穿着单薄内衣的

梅子扔在西湖边的荒凉之处,幸好喜来从乡下采购粮食回来遇上了,把梅子接回家

来,梅子见到熟悉的昭儿叔叔和婶子,哪里还肯回那火坑里去,昭儿夫妇也哭得要

命,只得来找李清照。

喜来和梅子的故事,后来被改编成了话本和戏剧,叫《卖油郎独占花魁》,此

系后来的事情,当时当事的人并不知道他们的生活会流传到后世。

李清照也赶来看了梅子,听她诉说怎样被鸨母强迫着让人梳拢了,自打见到喜

来之后怎祥日夜思念跳出火坑,要和喜来做夫妻。只是鸨母听说花魁娘子要从良,

而且看上的是个开粮油店的少东家,并不是有钱的主,哪里肯放,漫天开价。梅子

跪在地上对着昭凡夫妇磕头,说她不配做赵家的媳妇,只求能够在赵家当个丫头也

情愿,再也不想回那火坑里去了。

李清照想起王小转和双飞是为她而死的,看到他们的孩子落到这个地步,心里

也觉得过意不去,就拿了赎金把梅子赎了出来,李清照对步云说:“我哪里有那么

多钱,不过又是拿师师遗物出来变卖。”

步云道姑说:“夫人做得对,积了大功德了。不说小转和双飞在天之灵感激您,

就是喜来和梅子小俩口也忘不了您。”

李清照叹息道:“这是师傅您的心肠好才这么说的,梅子她可不是这么想的。

如今他们小俩口自己也开了店,喜来管他爹给的一个分号,梅于开了一间脂粉店,

因她是出名的花魁娘子,店里的脂粉又好,连外番的香粉胭脂都有,大家慕花魁的

名字,生意好得很。只是梅子忘不了过去的事,觉得父母忠于主人,白白把命送了,

害得她与兄弟分散至今不知下落,她又落入娼妓一行,虽然得了好的结局,到底名

誉是没了。所以把怨恨都对着我来了,觉得我拿出钱来赎她本来就是应该的,要不

是因为我,她有父母在的话,决不至于被人卖到青楼里。她对喜来说,人生在世不

可为人奴,说她父母做了一世奴才,把命部赔上了,已经对得起我了,因此连过年

过节也不来我这儿的。如今昭儿生意做大了,自己是大老板了,我这儿不过是应景。

还是锦凡夫妇好,虽然两个儿子都成家立业,生意也做得不比昭儿家差,他两口子

倒是一直跟着我,无论儿子媳妇怎么劝说也不走。想不到从小一直跟着德父和我的

昭儿,还及不上后来跟我的锦儿夫妇。”

步云道姑这次见到李清照,觉得她与过去大不相同了,不但是老态龙钟的模样,

五十六岁的人看上去有六十岁以上的年纪了,头发没有白的也都灰了,脸上的皱纹

更是多的像密密的蛛网,更让步云道姑感到不同的是,李清照变得非常爱唠叨了,

从前的矜持和沉默都不再有了,她觉得李清照和其他的老年妇女相比的话,除了衣

衫整洁之外,并没有什么与众不同的地方了。当年少女时代的李清照的倩影还留在

步云道姑的心中,好像才是昨天的事情一样,而李清照的老态已经无法与当年那个

高贵而又清纯的少女相提并论了。李清照再也不像从前,总是与步云保持着一定的

距离了,反而像是见到久别重逢的亲人一样,唠唠叨叨,恨不得把什么事都对步云

说了才好。可见李清照的寂寞是很深的。

步云道姑一想,自己也是六十六岁的人了,想到李清照孤苦的现状,还是不忍

收下她的捐献。

李清照对步云道姑说:“我也不知是什么命,一点东西都存不住。德父在世时,

那样多的收藏,如今烟消云散不说,身边连个人也留不住。我也看开了,苦苦守着

那么多东西,没有一样用在当用的地方,不是被烧被毁,就是被偷被盗,最多也不

过是用来尽了点对小转和双飞的心意。师师这点东西变卖了,用在抗金救国上,还

是用得其所了,师师在天之灵必然欣慰。”

步云说:“我和师师北上时,听她说起过,夫人您想把赵太守生前写的那部

《金石录》刊印出来,这些钱就留着印书吧。”

李清照叹道:“我也不知怎么就撞上了秦会之这个煞星,他是当朝的丞相,对

我就特别地过不去,我把书送到铺子里刊印,先是说我的后序里写到投进朝廷的铜

器落到王继先手里,得罪当朝红人的事情,绝对不能刊印,我把王继先的名字改了,

改成我们姓李的,而且说是已故的,这总行了吧。没想到还是不给印,后来书铺子

里对我说了实话,就是秦相爷有交代,一律禁止私家著述,无论是否议论朝政,一

律不许刊行,另外给各家书铺子下了一个名单,凡上了名单的人,著作不能刊印,

有人敢印的,一律以谋反论罪。我与德父的名字也在其中。所以说,秦会之活着一

天,德父和我的书就别想刊印。这些钱放在我身边也是闲着,万一哪天我倒下了,

这些也不知落到谁的手里,不如趁早拿去抗金救国,还落个实在。”

所以,当北方岳家军的捷报不断传来时,李清照时刻关注着,见北方失地十之

收复八九,觉得自己也为光复尽了绵薄之力,日夜盼望岳将军早日攻下汴京,圣驾

北还,是何等大的喜悦。

怎么料得到,就在最后的关头皇上和秦桧诏回了岳将军,使得北方战局功败垂

成,更没想到的是,绍兴十年罢了岳飞的兵权还不够,到绍兴十一年,与金国议和

成功后,秦桧竟然非要取了岳飞的性命,满足了金人议和后杀岳飞的条件才罢休。

秦桧命大理寺捏造岳飞罪名,将岳飞与长子岳云投入牢中严刑拷打,要他们承

认谋反之罪,岳飞受刑几死,只写了“天日昭昭、天日昭昭”八字,再无口供。后

来王凤香出主意,说没有罪名也可杀得,不必公开处斩,秘密处死就行了。于是在

大理寺风波亭内以“莫须有”的罪名将岳飞父子杀死。岳飞享年三十九岁,岳云二

十三岁。

虽然是秘密处死岳飞,消息还是很快在民间传播开来,人们先是难以置信,后

是悲哀欲绝,但是朝廷爪牙遍布,谁敢公开为岳飞祭奠,只能在家里为忠臣岳飞私

设灵堂,家家户户无不供奉英灵。一时间临安城里的人突然都换了素服,秦桧等人

明知是为岳飞穿孝,但也无可奈何。

李清照也在家里为岳飞将军父子设了灵位,无非是尽一点心意而已。李清照最

后的一个还乡的愿望也破灭了,她活着没有别的事情,就想等着看到秦桧死了才甘

心。这奸臣一死,赵明诚的《金石录》或许还有刊印的机会吧。

但是秦桧并没有被这么多的人咒死,反而越活越好。到了绍兴十五年,高宗皇

上将秦桧儿子秦熹升为翰林,又赐秦桧新的宅第,封王凤香为“秦魏两国夫人”,

秦桧权重一时,遮天蔽日,不亚于当年的蔡京。朝中凡不合秦桧心意的大臣都受尽

排挤,包括张九成、韩肖胄等大臣在内。谁要是在高宗面前说秦桧和王继先的一句

不中听的话,高宗就会对他们说:“秦桧国之司命,继先朕之司命,汝等敢妄言么?”

于是百官禁口,任由秦桧与王继先内外勾结,把持朝政,暗无天日。

相反,曾经帮助过李清照的綦崇礼却在绍兴十二年就去世了,享年六十岁。锦

儿两个儿子玉锁和玉印开的生丝行,生意十分兴隆,他们也都成了家,看到父母还

在李清照身边当奴仆,心里十分不舒服,与父母再三地商量,最后决定父亲回家跟

儿子住,锦儿依旧跟着李清照。

锦儿的丈夫也是到了这时候,才有了他做人的真正名字,他是赵家的家生奴才,

自然也姓赵,求李清照给他起个名字,以便他回家做老太爷时有个正式的称呼。李

清照念其忠诚,又不会说话,给他起名叫厚吉。

李清照说:“这个吉字给你开了个口了,今后在家里有话就说吧,好歹是当爷

爷的人了。”

厚吉张着嘴笑,只晓得跪下去磕头,跟着儿子高高兴兴回去了。

锦儿除了过年过节,平时都不回家的。到了大年节下的时候,总是昭儿家来接

了李清照去住几日,锦儿这才回自己家里当几天婆婆。

平常的日子里,李清照和锦儿在一起,她们之间的主仆关系也逐渐不复存在了,

倒像是两个老年的女伴凑在一起过日子。李清照经常跟锦儿一块上街去买菜,一路

走着,一路商量说,今天有新鲜的毛豆子,割上二两猪肉炒着下饭,再烧碗丝瓜汤,

干净清爽地过了一天。韭菜上市,李清照想吃饺子了,反正家里有昭儿送的整袋的

面粉,锦儿剁好了馅子,李清照一起来包,一面回忆起在娘家做闺女时候吃饺子的

情形,说到好笑的地方,主仆两人都笑得不行。

刚刚南渡的时候,回忆往事是用泪水伴着的,想起在金兵铁蹄下的家乡,想起

被战火烧毁的青州的庄园,心就像刀搅一般地痛苦。可是在十几年后,回忆往事就

轻松了,当她们笑着回忆往事的时候,可能比哭着回忆还要令人感到悲伤,但是李

清照已经体会不出这里的悲哀了。她帮锦儿拽着鸡脚,锦儿一手抓着鸡翅膀和鸡脖

子,一手拿着菜刀,把鸡杀了,放血在调了盐水的碗里。她们就这样一面商量着冬

天要做一床丝棉被子,锦儿说她儿子丝行里有不少丝头,拿来理了再撑松了,照样

可以做丝面被子。一面又回忆北方的旧棉胎,弹松了与新棉花掺在一起,打出来的

被子反而比全新的棉被更加暖和。

朝政的黑暗,对李清照来说,已是高天里的流云,与她并无直接的关系了。她

不再像年轻的时候那样关心时局,那种期望国家兴旺发达的愿望随着北方领土的丧

失而不复存在。而且最令李清照感到悲哀的事情,就是行善与作恶者的命运相比,

总是恶者比善者强,也就是说,恶是这世界的本来面目,善良永远只是愿望。活在

世上最痛苦的就是主张正义讲究道德的君子,他们注定是要在世上饱经从满有希望

与信心的开端,跌向失望与消沉的结局,在这个漫长的过程中不停地体验一次又一

次的努力挣扎与道德良心的折磨。

李清照唯一坚持做的事情就是不断地修订她的《漱玉集》,这件事使她一直保

持着与文学之间的亲密关系。沉浸在往日旧作的修订中,过去的生活在李清照心里

幻化成另外一种形式的真实存在于她的灵魂之中,夜深人静之际,李清照一而再、

再而三地阅读她的作品,又和她身边留下来的几部古代和当朝的大师们的著作相比

较,发现在今天的心情中所能看出来的长处和短处。

虽然说对时局的失望和对人生的无奈使李清照放弃了从前很多超越现实的理想,

但是她的心境倒是平稳了许多,不再是容易激动和偏激的人了,除了对秦桧的那种

比仇恨还要深刻的敌意之外,她的胸怀倒是宽阔多了,对金翠那样的女人再也不会

感到无法容忍了,这种心情关照下的文学心态就显得更加和谐与包容了。

李清照慢慢地逐字逐句地修订着《漱玉集》,把过于突兀与不和谐的地方一丝

一缕地剔除和磨平,直到她非常满意为止。在这样一遍又一遍的修订过程中,李清

照觉得自己正在进入一个成熟的境界之中,她对文学、对词作的理解和从前比较,

是更加趋于完美了。她也清楚地认识到,她的创作是一个完全不与任何人或流派类

同的品种,也是别人无法模仿和效法的道路。她既知道自己在文学中所具有的独特

地位,也明白她的局限性在哪里,正如兰花不能与青松比较、青松也无法代替兰花

一样,文学是需要出现奇特的名种的,尽管这些名种的出现并不以人的意志为转移,

也不因人的努力和外界的培养而产生,它总是在最想不到和最意外的地方生长起来,

正如在一片完全由男人所占有的文学领域中,突然出现了一个女人,一个饱受各种

打击和非议的、在现实世界中失去了一切的老年寡妇,她拥有了多少利欲薰心的男

人想尽一切办法都得不到的所谓的“千古之名”。可见文学的名种不会因人的压制

而灭亡,它的存在和出现都是上天的定意,就是身为名种的本人也无法抗拒的,就

这样在漫长的痛苦的煎熬中被造就出来了。

李清照在长夜里面对孤灯独坐时,她对人生唯一的遗憾是,或许她就要带着对

文学所有的见解和成就,默默地消失在她生命的尽头。她舍不得她的才学就这样被

埋没在黄土陇中,她想,要是能够遇到一个才华像她一样的女孩子,她愿意把一生

所学完全传授给她。李清照想,也不要多,一生就传一个女弟子,女弟子再传一个,

这样代代相传,就能够把女子文学的一脉世代流传下去了,在中华的历史上有这样

一脉女学的存在,岂不是千古佳话吗?

这个想法给了李清照很大的激励,她从逃难的经历中,以及和金翠的交往中,

实在觉得中华的女子落在文盲和愚昧之中,是多么可怜的境况。李清照想,她也不

求天下的妇女都能够像男人一样读书,至少要有一小部分的妇女受到她所受过的教

育,在文学的历史上留下一片女性的精神天地。李清照认为,女子的悟性和感觉肯

定是比男人强的,不说别人,就说双飞和锦儿这两个没受多少教育的丫头,跟着李

清照一段时间,根本也没像样地学习读书识字,不过是耳濡目染,不久都会写字了,

开始是记账要用到写字,后来也就会看书了。以双飞和锦儿的天赋都不高,但是看

了书以后也会评论几句,颇有妙处。可见妇女要是开智启蒙,心力和智力都将是不

得了的。

李清照把她的这些感想归纳起来,写了《女智论》,是她的文论集中特殊的一

篇。李清照觉得前朝的班昭、蔡文姬、谢道韫甚至包括卓文君在内的女才子,都是

偶然的环境和机遇造成了她们接触文学的机会,但是她们并没有意识到妇女是应当

接受教育和启蒙的,而且应当在文学中占有一席之地。就是大宋朝丞相曾布的妻子

魏氏,也不过是写到日情为止,词虽算得上精美,因立志不高也只流于小巧而已。

李清照对道家阴阳相生、相克的道理是非常赞同的,因为那是天地之律。李清

照也演算过《易经》,对周易的学说也推敲研究很深,觉得上古之人并不贬低和压

制女性,从易学中延伸出来的道家学说,虽然被后人狭隘地理解成只是一种长生术,

为求延年益寿、修身养性而已。其实周易中所包含的是天地宇宙的大道,所谓否极

泰来、阴极阳生,就是说事物在阴阳平衡到最佳的那一刻,就是它最完美的境界,

然而中华的文化却一直由男性主宰,文学也是如此,一千多年以来,只有她李

清照能在文坛上以自身的实力,在须眉中得到一席之地。这是阴阳极度失调的文学

现象,阴之不存,阳无所依,违反天地阴阳相谐之道,阳极盛而终必衰,或许在遥

远的将来,这目前看来极盛之阳要衰退到一蹶不振的地步,阳衰必阴盛,在不可预

知的将来,中华的妇女在文学上总要逐渐强盛到一个地步,以至将男人完全压倒,

在文坛上要出现势不可挡的一批又一批女性,以她们不可抑制的生命力量将男性那

已经衰微的气势压倒,那时的男人就要为眼下文坛的大男人的一统天下付出痛苦的

代价。

李清照写道:与其在将来又导致新的阴盛阳衰的不平衡,不如现在开始留给妇

女一席之地,缓和阳极盛阴极衰的大趋势,给未来留下平衡的因素,使将来的世道

不至出现过分的阴盛阳衰。;

李清照觉得她的这些理论非常真实,合乎天道,但也明白这样的文章是不能公

诸于众的,否则她就要遭到比诬陷她改嫁更加可怕的口诗笔伐了,定是罪不可赦的

千古叛逆了,其罪恶不会亚于秦桧之杀岳飞。不但是男人容不下她的这种思想,就

是女人也不会接受的。

李清照对着窗外黑沉沉的窗口,感到人力的渺小,受天地之大限的钳制,就是

再好、再正确的思想,也因着不得时而注定了要消亡。李清照深感她的生不逢时,

生在了这么一个阳极盛而阴极衰的世代里,是何等的可悲。李清照愿意自己出生在

阴盛阳衰的时代里,哪伯是阴略胜阳的时代也好啊。她平时最不信佛教的转世投胎

之说,可是想到根据阴阳变化的大趋势,必定会出现的阴盛的时代,她倒宁可相信

有来生了。到那个时候再做女人,一切就都不同了。

绍兴十八年,李清照六十五岁了。高宗皇帝再次提拔秦桧的儿子秦熹知枢密院

事。秦家不但是父亲得宠,看来连儿子也要得宠了,两代皆宠是少有的事情。没想

到乐极生悲,秦熹刚被提拔不久,便一病不起,一切医药无效,眼看着只有死路一

条了。

秦桧到处求神拜佛,他知道秦熹要是死了,外界就会说是他作恶多端受的报应,

绍兴十一年杀岳飞一事,无论他怎样在人前装得若无其事,内心还是时常发虚的。

他甚至有些后悔听了王凤香的话,太过急忙地杀了岳飞,其实只要不给岳飞饭吃,

让他慢慢饿死,或者让他和染了瘟疫的犯人关在一起,得病而死就行了。他觉得王

凤香这女人的恶毒不是一般的,如今要说有报应的话,落到如日中天、前途无量的

儿子身上,未免是太残酷了些。

秦桧的一个亲信给他请来了一位能够交鬼的巫师,到相府上来做法。在夜晚幽

暗的灯火之下,巫师苍白的面孔,凌乱的头发带着格外的恐怖,浑身在剧烈地抽搐,

发出可怕的哀号,诉说他怎么经历阴曹地府的重重险境,寻找拘禁秦熹灵魂的鬼魔。

只见他说着无法听懂的话,好像与看不见的人交谈着什么。然后他就伏在桌上不动

了,许久之后,巫师抬起头来,对秦桧说。“大公子的命救不活了,因为有人拿他

作了诅咒的抵押。”

秦桧抓住巫师,说:“什么?你再说清楚点!”

“相爷,小的不敢胡说,有一个女人在十多年前为了诅咒另一个女人,把大公

子的命押上了,阴府里的那个魔君才答应帮那女人陷害另外一个女人。现在那魔君

要来取大公子的性命了,这是无药可救的。小的把听到的事都照实说了。”

秦桧四顾茫然,想到儿子受了咒诅,居然要离他而去了,不禁老泪纵横。他对

巫师说:“难道就没个救法了吗?只要能救公子,要什么我都给,要我的命也行,

你帮我与那魔君说一说,用我的命来换我儿子的命吧。”

王凤香绝对没想到当初咒诅李清照时,把秦熹性命压上的事情,居然会被巫师

从阴司中查问出来,她生怕巫师悦得更加仔细,最后把她给说了出来,于是上前扶

住秦桧,说:“这些事只能说是做个参考的,哪里能当真呢?老爷心情不好,再听

这些话,不是更加难过伤心吗?”

于是拿了银子赏了巫师,让他先走了。

秦桧知道儿子必死,心情是何等悲哀,连忙赶到儿子房里,拉着气息奄奄的儿

子,哭得死去活来。想到儿子不过三十多岁的人,正是旭日东升、前程远大的年纪,

哪料得到被人咒了,在一生光景最好的时候突然就要死了,这是无论如何也接受不

了事实。秦桧老泪纵横,一声儿一声向地哭着。秦熹只是昏昏然地躺着,毫无知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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