秦桧回到自己房里对王凤香说:“到底谁与我们秦家这样誓不两立,要咒我的
儿子?!到底是哪个女人这么狠毒?你也想想看,会是什么人?查出来我要活剥了
她的皮!”
王凤香到底心虚,说:“这事情不能当真的,这种交鬼之事,信口胡说的话,
相爷怎能当真?还是请王御医再来瞧瞧吧。”
秦桧把茶杯往地下一摔,说:“瞧什么?活生生的孩子哪里有病?就是有人害
我们,他们会诅咒,我也会诅咒,来人哪!”
当差的闻声而进,秦桧吩咐他们立刻去请法力最强的巫师来,他要不惜血本地
咒诅那些咒诅了他儿子的人。
不一会儿巫师就请到了,于是设起坛来,秦桧泪流满面,恶狠狠地咒诅,说要
让那个恶毒的女人不得好死,要让她浑身疼痛如同刀割,慢慢地痛死。
王凤香在一旁就觉得浑身发冷,心里呼喊道:“不,我决不这样死!你秦桧才
该这样死!”
秦桧问巫师,能不能把秦熹身上的咒诅移到那个女人身上,巫师闭着眼说:
“不行,不能转移到女人身上,只能移到男人的身上。”
秦桧一想,问:“那是个什么样的女人?”
“是个淫妇。”
“好,那就把这灾祸转嫁给那淫妇的奸夫。”
王凤香这些年老了,与王悦道之间的往来也断了多年了,但是回想起当年与王
悦道的放纵,依旧动人心魄,她站在秦桧身后,觉得凡事都有不可思议的劫数,她
突然感到恐怖,自从秦熹生病以来,她就被不祥的预感压得六神无主。或许她王凤
香的福份就这么到头了?
她胡思乱想,甚至不知道法事是什么时候结束的。
秦桧到儿子房中一看,依旧是昏睡不醒,毫无知觉。儿子的妻妾们围在床前哭
个不停。
秦桧神昏气短地走进书房,坐在椅子上伤心落泪。秦府的大管家进来说:“相
爷不必难过,可以到灵隐寺去许愿,求佛祖保佑公子,据说那儿的菩萨非常灵验的。”
秦桧知道灵隐寺的方文从不卖他的账,见了秦桧好像前世的冤家,看也不看秦
桧一眼。秦桧也从来不把这方丈放在眼里。秦桧的探子查出方丈在寺里隐藏了很多
朝廷缉拿的抗金义士,都化装成和尚这人耳目。偏这个方丈动他不得,因为当今皇
上封他为国师,常叫他进宫会宣讲佛法。高宗见他父亲徽宗信奉道教,结果闹到被
掳金国、身死异乡的下场,于是改了信佛,大花银子盖寺庙。如今他要上灵隐寺去
烧香许愿,无疑是向那个老光头投降了,秦桧现今是什么样的人?就是蔡京在世也
比不上他的荣华富贵,怎么能够向那老秃驴低头呢?
可是想到儿子,秦桧心如刀绞,觉得只要能救儿子一命,就是拿自己的命换也
没有舍不得的,要低头就低一回吧,只要能救孩子的命,那老秃驴就放到以后再收
拾吧,于是吩咐管家安排明天一早到灵隐寺进香。
秦桧从灵隐寺口来,觉得那地方根本不该去,走进三宝大殿,数百名和尚庄严
肃穆地站在大殿里,一律黄色的袈裟,只留了殿中一条通道让秦桧进去。秦桧一进
去就感到通人的杀气腾腾,那些和尚低垂的眼睛里充满了仇恨,似乎要活吞了他的
模样。
秦桧跪下拜佛的时候,那些钟鼓木鱼和罄突然敲响,所有的和尚也同时开口,
低沉的声音咏诵着佛经,那声音把秦桧吓得混身发软,伏在地上竟爬不起来了。
秦桧一肚子窝囊回府,把他豢养的杀手叫来,一定要找个时机,趁灵隐寺方丈
外出之时,把他杀了。
这时儿子房里的仆人赶来,说公子抽搐不停,可能是大事不妙了。秦桧连忙叫
人去请王继先,一面赶到儿子那儿去。
秦熹此时反躬了身子,两眼翻白,双手在胸前攥紧了拳头,咬紧了牙关在抽搐。
秦桧以为儿子就要过世了,竟然坐在地上,像个妇人一样大哭起来。
正乱着,去请王继先的仆人回来说,前一个时辰,王御医的儿子突然死在妓院
里,据说正和一个粉头在床上行事,就这样死在女人的肚子上了。此时王御医家乱
成了一锅粥,已经把那家妓院所有的人都锁了,送到临安府去审讯。王继先哭得死
去活来,所以只得上大医院另外请了两位太医。
秦桧此时只顾救儿子的性命,对王悦道之死并没想得太多,倒是王凤香在一旁
听得毛骨耸然,她想:“难道真有阴司报应不成?”
王凤香想起秦桧昨夜的诅咒,生怕真的会有这么可怕的灾难落到她头上,觉得
是该信菩萨,行点善修修来世了。不说修什么看不见的来世,也该将秦桧的诅咒化
解掉才是。王凤香从此大做佛事,花了无数的钱在寺庙里,乐得临安城里的和尚尼
姑合不拢嘴巴,谁都能从丞相夫人手里骗到大笔的钱财。而王凤香也不过是把各地
官员的贿赂和秦桧的非法所得转了一手,反正他们的金银多如粪土。
不久之后,王凤香就被那些和尚、尼姑弄得团团转,整天不是烧香就是磕头,
吃素吃不下去又改开荤,开了荤又怕遭报应,又下决心吃素。
不说王凤香怎样走火入魔,秦熹的病倒是慢慢好了起来。秦桧害怕失子的担心
是不存在了,只是秦熹再也不是过去那生龙活虎的样子了,他变成了一个一言不发
的呆子,整天就是呆吃呆睡呆坐,哪里还能上朝廷去参政,不过是具活死尸罢了。
秦桧觉得噩运正在向他逼来,回想他这十几年所享受的荣华富贵,好像是一场
大梦。但秦桧不是这么容易被吓倒的人,他想死后的事情他做不了主,可是他活着
的时候一定要按照他的意志行事,他决不想像王凤香那样发神经,胡乱烧香到处花
钱,他还是铁打的秦桧,定要垄断朝政到死的那一天也不能让反对他的人得逞。
秦桧更加不顾一切地在朝中安插党羽,培植他的势力,可以说朝中大小官员几
乎全是他秦桧的人了。
当秦桧的心情稍微平稳下来时,在他的书房里发现了一本绍兴十六年刊行的词
集《乐府雅词》,里面收集了李清照的二十三首词作。秦桧忽然想起了这个久已被
他忘怀的女人,他曾经严令禁止各地刊印和传抄她的作品,怎么在他不注意的时候
有人将李清照的词选进了《乐府雅词》之中,一选就是这么多。
想起过去曾经想要将李清照置于死地的打算,结果全都落空了,无论如何赵家
也是一代丞相之家,百足之虫死而不僵,每一次都有人帮助了李清照。不知道这女
人如今在什么地方了?只是秦桧如今不想再为一个没有什么价值、或许已经去世的
贫婆子费神了,就把这事告诉了王凤香,说:“我没时间过问这些事,只是我讨厌
这个女人,从前也没能治死她,如今也不能再便宜了她,不管她是死是活,都不能
让她再得意起来。你来想想办法,把这事力、了吧。”
王凤香一看《乐府雅词》中收了那么多李清照的词作,王凤香从前没读过李清
照的词作,以为没什么了不起的东西。想不到被选进《乐府雅词》的有这么多,倒
要好好读一读了。王凤香虽然没有多少文化修养,但她毕竟是书香门第家庭出身,
秦桧也是个文人,诗也作得不错,她到底也是有些阅读眼光的。一读之后,她不得
承认了表姐的绝世才华。她的妒忌心又要发狂了,她把那些在她静修的院落里高声
咏经做法事的和尚尼姑全部赶走,一个人在菩萨面前走来走去。
要是王悦道还活着就好了,他一定能够帮王凤香想出很多的馊主意来。
王凤香想,不管李清照是死是活,都不能让她这么得意。想来想去,要把一个
女人打倒的最好办法就是糟蹋她的名誉,就是把从前李清照改嫁的事情载入史册。
《乐府雅词》会选李清照的作品,我王凤香不也可以叫人把李清照失节的事也叫人
刊印在书里吗?对,还可以叫戏班子在勾栏瓦舍里演唱这件事,总之李清照犯在王
凤香手里,就别想有翻身出头之日。
李清照也没想到《乐府雅词》会收集她的二十三首词作,虽然是过去的岁月中
流传在外的,与《漱玉集》中那些经过千锤百炼的作品是无法相比的,但是终于有
人肯定了李清照的创作,将她列入众多男性词家之中,是李清照过去所不敢奢望的。
她从前总以为她的创作要在她身后得到肯定,没想到她还能活着看到这一天。
同时让她感到欣慰的是,父亲李格非的《洛阳名园记》也刊印问世了,虽然父
亲一生所作文集十六卷并没能流传下来,总算他当年轰动文坛的《洛阳名园记》得
以问世,父亲的才华和学识不至于被淹没,对李清照的安慰是非常深的。为父亲作
序的张琰给了辛格非极高的评价,看来一个文人的真正价值最终是会被人们认识和
肯定的。
在绍兴十八年,正当秦桧为儿子秦熹生病之事大感悲伤,闹得丞相府一片混乱
之际,李清照这儿也发生了一件想不到的事情,锦儿突然生病了,而且一病不起,
被她的儿子和媳妇接回家去了。
锦儿原以为很快能恢复健康的,每天打发厚吉给夫人送饭菜来,躺在床上还是
每天打算着给李清照安排吃什么、用什么。她的病看来简单,不过是受寒引起的伤
风之症,以为服几帖药就好了的,没想到居然就起不了床了。
李清照开始还凑合着打发日子,时间一长就混不过去了,虽然厚吉每天都给她
送饭菜来,也来帮她做些需要花力气的事情,但是别人家饭菜的口味哪里能和自己
吃了这么多年口味相同呢?再说人老了吃的不多,但求一个新鲜和素静,厚吉家里
人多,菜做得又油又咸,送来得又多,李清照一顿吃不了,倒了觉得可惜,吃又吃
不完,整天被剩菜剩饭弄得烦恼不堪。
李清照听厚吉说锦儿的病情越发严重,就到厚吉家里来看望锦儿。
锦儿见夫人亲自来看她,挣扎着要起来,只是动弹不得。李清照忙把锦儿接着,
自己坐在床边,说:“怎么才这几天就瘦成这样了?”
锦儿流着泪说:“夫人,我怕是不行了,我要走了您可怎么办呢?谁能知冷知
热地服侍您呢?”
李清照一听这话,眼泪就下来了,她和锦儿从互相对峙到相德以沫,这其中经
历过的风雨是难以诉说的。如今锦儿真要是去世了,李清照的生活就完全失去了依
靠,锦儿说得一点不错,除了她这个仆人之外,哪里还有人会如此全心全意地照顾
李清照呢?
锦儿说:“我原以为自己身子骨还行,能够服侍您先上路的。哪里知道我先不
行了,当年三公子要我终生跟随夫人,他说您身边要没个忠心的人,您自己是照料
不好生活的,三公子病得那洋,放心不下的就是夫人您啊……”
李清照从来没听锦儿说起过赵明诚临终时对她的嘱咐,如今听来仍然觉得刺痛
心肠。赵明诚的音容笑貌宛如鲜花般地展现在眼前,赵明诚不幸的、压抑的一生也
展现她的眼前,李清照真是觉得人生如梦,赵明诚所有的一切都从这世界上消失了,
唯有她与锦儿这两个女人把这个可怜的男人保存在心里,从来没有变质。
想到锦儿把她一生的爱都给了赵明诚,为了明诚临终时的托付,她终其一生地
把李清照当作赵明诚一样地侍奉起来,这个女人的爱是太强烈了。
锦儿从枕下摸出一个帕子包着的东西,打开来是个手绣的精美的小荷包,她说:
“这是我做的。那年在建康,二公子和三公子决定离开建康,要我和厚吉留在建康
给老夫人守墓,当时我以为再也见不到三公子了,哭得死去活来的,到庙里给三公
子求了个护身符,放在荷包里,你们大家走的那天,我给三公子磕头告别时,把这
荷包塞在了三公子手里。后来三公子病重的时候,把荷包还给了我,他流着泪说就
怕等不到夫人您来,他就要走了,然后他就要我发誓一生跟随您,照顾您。”
李清照老泪纵横,她哭着拉住了锦儿的手,什么话也说不出来。
锦儿说:“原先我并不觉得夫人您有什么特别的地方,我不明白为什么三公子
要这样对您好。后来跟夫人的时间久了,我慢慢才明白了,夫人您是不该来到这个
肮脏的世界的人,您应该是天上的仙人。再后来我也不知不觉地离不开夫人您了,
虽然我的孩子把一个家治理得那么兴旺,我回来就是做祖母的人了,家里上上下下
准不敬我这老婆子?可我还是不愿待在家里,宁可与夫人在一起。夫人您自己不会
感觉到,只要和您在一起,哪怕是吃糠咽菜也是幸福的,这里面的道理我说不出来,
但我总算明白了,为什么三公子这样恋着您,实在是失人您太值得公子这样对您好
了。”
锦儿的一番肺腑之言,说得李清照心里倒翻了五味瓶,竟是一句话也说不出来
了。锦儿把那个荷包放在李清照手里,说:“夫人。您就收这它吧,锦儿不在了之
后,您要是想到了锦儿,看到它就像看到锦儿,锦儿的心都在这里了。”
李清照回到家里,把这荷包挂在帐子里,夜里久久地望着它。这是一个可怜的
女人的心,这里装着悲伤的爱情,藏着三个人生死难分的故事。
不几天,锦儿就死了。她是在夜里断气的,李清照是到天亮之后才接到锦儿儿
子来报母亲已死的消息的。李清照赶到厚吉家时,锦儿已经换上了寿衣,放在了地
下的一块板子上,等着棺材上了入殓前的最后一道油漆,锦儿就要被棺材吞没了。
李清照对锦儿的感情是复杂的,‘除了有赵明诚的因素之外,李清照对锦儿还
有说不出来的依恋,锦儿倾倒在她身上的感情,已经成了她晚年生活不可分割的一
部份。也因着锦儿是赵明诚曾经收过房的丫头,她也不知不觉地通过锦儿,与已经
不在人世的赵明诚再次有了微妙的联系,其实她们这两个女人都在不自觉地通过对
方,继续拥有赵明诚。而赵明诚也正是通过她们的互相依存,也一直存在于李清照
的生命之中。这种非常奇怪的生死之爱,也是到了锦儿死后,李清照才慢慢体会到
的。
锦儿死后,赵明诚也才真正地从李清照的生活中消失了。李清照这才第一次感
到了彻底的孤独。她不知道余下的日子将怎样打发。
昭儿于绍兴十五年,在粮库里指挥清仓,从很高的粮垛子上摔下来,救了几天
没救过来,死了。昭儿的大儿子喜贵,因见与金国议和后,两国边界的生意好做、
带着妻儿老小去了建康,把母亲也接走了,临安城里的生意留给了弟弟喜来。
喜来和双飞的女儿梅子成亲之后,因梅子对李清照有看法。所以很少来看李清
照,只是到了大年节下才来送点礼物,请李清照在正月里上家吃顿饭。锦儿一死,
李清照真是举目无亲了。一
李清照的弟弟自去了嘉兴之后,也不知是怎么搞的,居然连个信也没有,李清
照寄过信到嘉兴也没有回复,据从嘉兴来的人说,李迒早就不在嘉兴了,至于去了
什么地方。那就没有人知道了。
因此,锦儿的死对李清照晚年的生活是个沉重的打击。锦儿的儿子赵玉锁和赵
玉印,按照母亲的遗嘱,给李清照送来了一个小丫头。哪知道才用了没几天,李清
照就受不了了。
这小丫头看着很老实,据说是穷人家养不活了卖了做丫头的。她在赵家做事还
谨慎勤劳,到了李清照这儿,见只有一个老太婆,就怠慢起来。李清照上了年纪,
天不亮就醒了。这丫头还睡得鼾声如雷,叫也叫不醒。做的饭菜难吃不说,只要李
清照吃不完的,她绝不留到第二顿,端到厨房里就把剩菜剩饭都吃光了,甚至于半
夜起来偷凉橱里的东西吃。做事既粗心又懒惰,衣服洗不干净不说,身上带的跳蚤
都爬到了李清照身上。李清照忍无可忍,只得把这丫头退了回去。
这时,寒冷的冬天来了。李清照一个人过日子,房子里到处是寒冷的空气,她
整天缩在房间里不出来,有时候睡到半夜炭盆没火了,她给冻醒过来,只好喝酒取
暖。李清照本来就会喝酒,如今一个人的日子未免更加邋遢些,上了年纪容易醉,
常常是喝得浑身酒气,睡到日上三竿还不醒。
厚吉每天都来看望李清照,这也是锦儿临死前对丈夫的交代,厚吉当然唯命是
从。只是男女有别,很多事情都不方便,玉锁和玉印两兄弟就给李清照找了个老妈
子,伺候李清照生活中的一些琐事,例如晚上陪着李清照,以防她夜里生病,再就
是洗衣眼、倒马桶,打扫卫生。这老妈子人倒干净,做事也比年轻的丫头好多了,
就是一个坏毛病,爱在外面说主人家的坏话。就因为这个毛病,被好几个东家赶了
出来。老妈子到处说李清照怎样小气,她的房间谁都进不去,一些破烂箱子堆着,
会有什么宝贝呢?居然当宝一样地藏着。又说李清照是个酒鬼,到了晚上不喝酒就
睡不着觉。这些话传到玉锁、玉印耳中,以为夫人真是这样不堪了,就过来稍微劝
了劝李清照,要她多保重身体,少喝一些酒。
李清照其实也不像老妈子说的那么可怕,好像真是在整天的酗酒,她不过是为
了御寒才喝酒的,听到玉锁来劝她少喝酒,她心里完全明白是老妈子多嘴、嚼的舌
头,她也从玉锁的神色中看到了对她的鄙视,李清照也不想多与玉锁争辩,她过了
年就是六十六岁的人了,说得难听一些也就是在棺材边上的人了,哪里在乎别人说
什么?再一想,玉锁愿意来劝她,也还算是有良心的人了,像喜来和梅子俩就是听
说了外面的闲话,也不会来管她的死活的。玉锁见李清照低着头不说话,想到夫人
当年的风采,如今潦倒落魄到这么个地步,再说她也没有意思了,于是好好安慰了
李清照,把每年过年要孝敬李清照的礼物叫伙计们抬进来。今年因母亲去世,怕夫
人孤单,还特地多加了许多东西,其中还有越州的老酒两坛。
李清照说:“不是劝我不要喝酒吗?怎么还拿酒来呢?”
玉锁说:“小的刚才说话没了规矩,夫人别跟我一般见识。这酒如今皇上爱喝,
成了供品了,皇上因改元绍兴后国泰民安,便给这酒赐名‘绍兴酒’。这一来,绍
兴酒的身价就了不得了,据说越州的官府为了讨好皇上,还上了本要将越州地名改
为绍兴呢。我好不容易为夫人弄到了这两坛。大年节下的让夫人喝了滋补身体的。”
李清照见玉锁这么小心地奉承她,叹了口气说:“还是你们兄弟有良心,记得
我这老婆子。这些年要没有你们家、没有你娘,我早不知埋在哪个乱葬堆里了。”
玉锁想起母亲也动了情,两眼汪着眼泪说:“我娘再三交代过,要我们不能忘
记了夫人的恩情,要不是夫人拿出钱来让我们自立门户,我们哪里有今天的好日子。”
接着又对李清照说了些孩子读书的事,他和玉印的儿子都很争气,在学里都是
拔尖的,今后一定要让他们挣个进士出身,改一改门庭。
玉锁走后,李清照想着玉锁信心十足的说要让孩子考取功名的话,一觉得世事
的无情。一个原来是赵家最卑微的奴仆的儿子成了富有的商人,孙子或许真的可以
考中进士,成为朝廷的官员。而曾经贵为丞相儿子媳妇的她,却越来越落魄。像父
亲李格非那样有才华有骨气的文人,后代却是寂寂无闻。似乎赵明诚的两个哥哥的
儿子在仕途上也没有什么出息,每年李清照都注意朝廷的大试,并没有找到赵家后
代的名字在榜上出现。李清照想到这些,就觉得人生实在是太无情的一个过程。
李清照自个过了年,把锦儿去世前交给她的开支账目算了一下,发现这几年来
她的生活基本上是依靠锦儿的支持。除了李清照平时要锦儿买的零碎东西之外,大
的支出基本上是锦儿垫上的。要是靠李清照那点积蓄,早就饿死好几年了。
李清照自南渡以来,大把的银子用在了运输那些古董和书籍上,用在追随皇上
圣驾的路程上,后来她是依靠着李师师过日子。李师师殉国后,给李清照留下了一
大笔的遗产,李清照除了给弟弟一些之外,其余大部份用来赎了梅子,和捐给了岳
家军抗金。后来的日子都是锦儿替她打算安排的,她看自己箱子里的银子总也不少,
以为生活还过得去,从来没有为将来的生计考虑过。如今一算每年大的支出,所剩
的银子竟不能支持多久了。要是年纪大起来,生病要花的钱,以及死后要准备的棺
材,她手上的银子连买口上等棺材也不够了。
死亡已经离她不远了,李清照过去从来没有认真地考虑她的后事。因为她没有
孩子,所以不觉得自己已经有多么老了。锦儿的死敲醒了她对死的沉睡状态,李清
照不得不冷静地面对每个人都要正视的结局,要是有一天突然地去世,难道说连口
棺材也没有,随便由别人把自己胡乱地葬了不成吗?
钱啊,这个李清照一生最不在意的东西,成了她晚年最沉重的负担。
除夕之夜,临安城里万众欢腾,家家户户在喜迎新年,李清照把老妈子也打发
回家去过年了,她独自坐在火炉前,吃着厚吉家和喜来家送来的年夜饭,满满地摆
了一大桌子,她喝着烫热的绍兴酒,一边翻着账簿,想着怎么解决她的经济困难。
首先,这大房子是不能住了,要再租一个小的房子,凑合着能够过日子就行了。
至于准备棺材的钱,看来要卖掉一些她手里还剩下的东西才行了。卖东西的价格不
比买进来,总是吃亏的多,要是卖得太急更是掉价。所以过了年就得把那些压在箱
子里的东西整一整,找几件比较不是太让她伤感的东西才行。
想到最终不得不亲自将赵明诚辛苦收藏的东西卖掉,这些经历了南渡以来所有
苦难的东西,终于要亲自把它们再卖出去,李清照的心如同刀搅一样。她听着窗外
热闹的鞭炮声、锣鼓声,面对着一桌冰冷的菜肴,一对烛泪重重的红烛,两行清泪
流下了她的脸颊。
正月初七那天,喜来接李清照上他家去作客,这也是多年的惯例了。李清照也
不推辞,就去了。
梅子如今是三十多岁的妇人了,生养了三个孩子后,更加丰腴,比起年轻时的
美丽,另有一番风韵。梅子一直把父母惨死的责任归在李清照头上,认为给人做奴
仆是最不幸的人生了,对李清照重金把她从妓院里赎出来的情义,她心里是很感激
的,但表面上决不流露出来,她实在不愿意自己这一辈子为了报答李清照的这番恩
情,又要继续奴仆的命运,她觉得以父母的两条性命来抵李清照赎她的恩情,也抵
得过了。她要永远摆脱她被迫为娼的那段耻辱,她要让她的孩子们看到她是真正的
女主人,是居高临下的太太。所以梅子对待李清照的态度就与厚吉一家和她丈夫喜
来不同,他们在李清照面前总是脱不了一个奴才的模样,只有她以平等的身份接待
李清照,把她当作长辈来尊敬,而不是当成主人来恭敬。
李清照对梅子的心思很清楚,她从来不计较,她怀念双飞和小转,觉得自己对
梅子做过的一切,都是做在双飞和小转身上,是对他们亡灵的安慰,至于梅子领不
领情,李清照并不看重。
正月初七是“人日”,家家户户用彩绸和金箔剪成人形挂在家里,五彩缤纷非
常好看。妇女们也在簪子上挂上人形装饰,叫做“人胜”,一走动起来,轻飘飘的
彩色人胜在头上拂动,格外动人。梅子今天打扮得格外富贵,也在凤钗上挂了彩色
的丝绸人胜,明眸皓齿,见到她的人都会由衷地赞美这位昔日闻名临安的“花魁娘
子”。
从喜来家回到自己冷清的住所,李清照还是忘不了梅子那美丽动人的风采,尤
其是梅子与当年在“归来庄”的双飞长得有些相像,也是三十多岁的年纪,神情步
态中都留下了双飞的影子,想起双飞又不能不想起锦儿。锦儿在过年的时候,总要
设法给李清照弄到一些梅花,装点在屋子里。而今年就没有人想到这一点,李清照
第一次过了一个没有梅花陪伴的年。
想到再过几天就要搬到新租的房子里去了,李清照在天井里望着这所住了十几
年的小院子,她因为过年没有梅花而想到了北宋的著名隐士林和靖先生,他就是在
临安、过去的杭州隐居的,所谓的“梅妻鹤子”就发生在这地方,可是李清照在临
安这么久居然从来没到林先生的故居去过,要是换了在从前,到了杭州哪里会不来
看一看这么著名的隐士的居所呢?
李清照这才发现,经历了那么多的事情之后,她实际上离开士大夫的精神已经
很远了。从前是那么敬佩的人,如今已不能激起她内心的向往和崇敬之情了。
黄昏的薄雹很快笼罩了下来,在高空中有成群的大雁从南往北飞过。
李清照惊讶地看着空中的大雁,心想天还这么冷,大雁已经北归了,赶在春暖
花开之前,回到北方去生儿育女。
大雁排成一个人字,因为天上刮风的缘故,也因为每只大雁的体力不同,这个
人字并不稳定,它们的队形倒像是空中一只巨大的鸟,舞动着翅膀逐渐消失在北方。
李清照觉得她的一生就像鸟一样,竭尽全力地孤单地飞翔着,直到如今还不知
道她要降落在什么地方。这一点精神上的孤寂,倒是在梅子身上表现得很充分,虽
然她对李清照并不好,但是李清照很欣赏这个女人,她甚至比李师师更有一种超越
的气质,在她刻意打扮的华丽的衣服下,依旧流露出她那孤寂的追求和向往。虽然
李清照不知道梅子在向往什么,但她理解梅子,正如她一样,好像一生都把文学当
成了追求的目标,其实那只是精神上追求的附着物,其实并不在乎追求的具体目标
是什么,而是具有那种气质,那就是一个不同寻常的人了。尽管梅子对李清照很冷
淡,李清照却觉得梅子与她有着相同的气质,所以像看见自己的倒影一样,对梅子
有着说不出来的情感。
就这样一夜不能合眼,老妈子几次从梦里醒来,看见李清照还在她屋子里来回
走动,灯火把她的影子映在窗户上。后来窗上的人影不动了,李清照提笔在写什么。
老妈子想,老太太今晚没喝酒呀,怎么会一宿不睡呢?她在写什么呢?总不会
是在描绣花的纸样子吧?这个老太太可是从来不动针线的人啊。
李清照一直写到黎明的曙光亮起,才写成了这首《菩萨蛮》:
菩萨蛮
归鸿声断残云碧,背窗雪落炉烟直。烛底凤钗
明,钗头人胜轻。 角声催晓漏,曙色回牛
斗。春意看花难,西风留旧寒。
李清照很久没有赋新词了,这首词作下来,浑身一轻松,倒头就睡了。一直睡
到将近中午,老妈子叫了她才起来,胡乱吃了些饭,就回到房里将这首新词抄录下
来。然后叫老妈子进来把满地的废纸打扫出去。
老妈子是个好事的人,她怎么也想不到这个貌不惊人的老太太还会写字。她把
字写得最多的几张纸拣了出来;拿出去给街口摆摊代笔的先生看这上头写的是什么。
那先生一看惊呆了,怎么也不相信这是平时常见到的那个又老又瘦的婆子写的,词
意之高妙是他这个粗通文墨的人也无法领会的。于是拿了去给临安城里有学问的秀
才们看,等到有人认出是李易安之作时,大家想不到李清照还在人间,纷纷来李清
照的住所看稀奇,哪知李清照已经搬走了。
随着李清照的这首新词在临安流传开来,关于李清照的各种传说也多了起来。
在王凤香的授意之下,替当朝相爷帮闲的人又小小地耍了李清照一回。
临安的勾栏瓦舍里,说书唱曲的,有把李易安失节再嫁之事编成书说唱的,也
有在论到失节淫妇时,就拿李易安不保晚节,失贞再嫁的事比喻一番的。
在《苕溪渔隐丛话》一书中,首次载入了李清照改嫁反目的事情,把被篡改过
的致綦崇礼的谢启也登了出来,一时间收集各种野间杂谈的书籍都互相转抄,似乎
李清照改嫁一事已成定局。
更有王灼的《碧鸡漫志》不仅是说李清照再嫁,更是前所未有地把李清照恶骂
了一番:
易安居士,东京路提刑辛格非文叔之女,建康守赵明诚德甫之妻……
赵死,再嫁某氏,讼而离之。晚节流荡无归。作长短句,能曲折尽人意,
轻巧尖新,姿态百出。间巷荒淫之语,肆意落笔。自古缙绅之家能文妇女,
未见如此无顾籍也。
陈后主游宴,使女学士、狎客赋诗相赠答,采其尤艳丽者,被以新声,
不过“璧月夜夜满,琼树朝朝新”等语。李戡尝痛元、白诗纤艳不逞,非
庄士雅人,多为其破坏,流于民间,子父女母,交口教授,淫言亵语,冬
寒夏热,入人肌骨,不可除去。二公集尚存,可考也。元与白书,自谓近
世妇人,晕淡眉目,绾约头鬓,衣服修广之度,匀配色泽,尤剧怪艳,因
为艳诗百余首。今集中不载。元《会真》诗、白《游春》诗,所谓“纤艳
不退”“淫言亵语”,止此耳。温飞卿号多侧词艳曲,其甚者:“合欢桃
叶终堪恨,里许元来别有人。”“玲珑骰子安红豆,入骨相思知不知。”
亦止此耳。
今之士大夫,学曹组诸人鄙秽歌词,则为艳丽如陈女学士,狎客;为
纤不逞、淫言亵语如元、白;为侧词、艳曲如温飞卿;皆不敢也。其风至
闺房妇女,夸张笔墨,无所羞畏,殆不可使李戡见也。
这种毫无根据的谩骂,在社会上流传一时,连李清照身边这个长舌的老妈子也
知道有个叫李易安的女人,到处乱嫁人,写些下流的歌词,如今世上妇女妖冶放荡
的打扮,不守妇道的行为都是因为有了那些不要脸的诗人,何况连闺中妇女也写起
淫荡之诗来呢?
老妈子不知道她的主人就是传说中失节败名的李易安,李清照问她:“你知道
李易安是谁吗?”
“我哪知道她是谁,反正一个女人学了字,弄那些浪曲子就完了。要是爷们爱
个风流,写个香词艳曲的就够下作的了,要是女人也这么写起来……”老妈子连连
摇头说,“我真想不出这个李易安活着的时候是个什么样的烂货,恐怕比做粉头的
还要贱呢,说不准拉着男人就往家里拽呢。”
李清照见老妈于说的唾沫流星的样子,问道:“李易安死了吗?”
“当然死了啦,这种女人怎么还能活着,阎王爷早就把她的小命勾了去了。要
是她不死,如今街上那说书唱曲的,还有书本载着的,都在说她的那点五事,她还
不臊死了,一个妇人的名声给糟蹋成这样,活着还不如死了的好。”
李清照叹息了一声,回到她的斗室之中,坐了半天才回过一点神来。是啊,她
怎么也没想到已经是风烛残年的老人了,居然还要遭受这样的恶毒攻击,或许真的
像老妈子说的,活着不如死了的强。
李清照打开《金石录》,这些年来她一直来回地校阅此书,增补一些内容,看
到她的笔迹与明诚的笔迹一同留在纸上,是何等亲密的感觉,但是外界的诬陷却是
那样黑暗,以至她无法为自已说一句话,她在世人的心目户甚至已经是个死人了。
第二天。李清照到书市上买了一本《碧鸡漫志》,在卷二上看到了关于她的那
段议论。她觉得王灼此人无赖得很,说她作词“能曲折尽人意,轻巧尖新,姿态百
出。闾巷荒淫之语,肆意落笔。”但是全文中却拿不出李清照一句的所谓“荒淫之
语”来证明李清照的确是将污言秽语“肆意落笔”,却说“自古缙绅之家能文妇女,
未见如此无顾籍也”。把她说成是千古第一的“笔淫”,而拿不出一个字来证实他
的论断,实在是无耻无赖至极了。然后拿了陈后主的女学士、狎客,与元稹、白居
易、温庭筠等大师混在一起乱说乱骂,含含糊糊让人误以为李清照之淫词浪曲比他
们更加不堪入目,所以不能在文中引用。这王灼毫无根据地说了这么一通,最后说
当今的男性文人想要写些下流的词曲,也没人敢超过元、白、温以及莫名其妙的所
谓“女学士”的,而李清照一个妇道人家却“夸张笔墨,无所羞畏”,加上“晚节
流荡无归”,给人的印象就非常之恐怖了。何况还将世风败坏之责任加在她的身上,
似乎大宋朝的奸夫淫妇都是读了她的“淫语亵言”才行那苟且之事的。
或许这些人以为李清照已经不在人世了,才这么放肆地胡乱攻击的吧。也许是
那本影响极大的《乐府雅词》收了李清照的十三首词作,导致一些人嫉妒也不一定
的。或许……李清照突然又想到了她的表妹王凤香,或许还是王凤香闹的事吧。想
到无端地受这个表妹的欺负,这么多年来就因为秦桧的缘故,朝廷里总是把她看成
是“主战派”,而主战的含义与谋反也差不多是一回事了。
李清照想到自己的晚年受制于奸臣小人,饱尝诬陷之苦,她一个女人哪里值得
朝廷和社会这样来对待呢?似乎是杀鸡用了牛刀,她的诗词哪里就有翻天的力量呢?
李清照当年的脾气又上来了,她这把年纪的人,生死已经置之度外,但是她要
让人知道李易安还没死,还在为她一生唯一的丈夫的遗著争取刊印的机会。
李清照决定上表朝廷,要求特别批准刊印赵明诚遗著《金石录》。她以赵明诚
寡妻的身份写了这份上书,亲自投进朝廷。
李清照想,万一得到批准的话,她就把身边所有的收藏变卖了,用以刊印《金
石录》,反正这些零星的收藏已经不具有太大的价值,不如用来为赵明诚刊印遗著
所用,也是物尽其用了。否则自己一死,这些东西不知落入何人之手,还是用在明
诚的身上为好。
在南宋日益奢靡的享乐之风中,人们早把南渡的哀史淡忘了,北宋南渡的一代
老臣死的死,贬的贬,朝中官员尽是秦桧的人,这些人视抗金论者为大敌,谁要是
被划进了主战的圈子里,无疑就断送了前程,别想有任何功名的建树了。至于为国
为民。宏扬正气之类的理想完全不复存在,北宋世代人民关心政治、关心国家大事
的风气也荡然无存。南宋人自绍兴初年皇上决定议和时,人民自发抗议遭到残酷的
大屠杀之后,就开始了不问政治的生活,反正是今朝有酒今朝醉,只要小日子能过
好了,管它什么国家前途命运,什么江山社稷,反正皇上自己不把自己的江山当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