事,东割一块。西割一块,随便送给金国,明明岳飞就要收复汴京了,结果被皇上
十二道金牌追了回来,杀死在大理寺的风波亭里。既然皇上和朝廷都不管国家的前
程,小老百姓着的什么急,还是自个顾好自个的事情,免得落到岳飞将军那样的下
场,自己和长子被杀不说,连其余的亲属也都被流放岭南,不得善终。爱国爱到这
份儿上,还是不爱的好。
所以李清照的举动又是一次徒劳,她的上书被扔在秘书省里,根本没人理睬,
甚至有很多年轻的人并不知道李清照和赵明诚是谁。倒是谢伋无意之间看到了李清
照的上书,这才知道她还活在人世间。
谢伋找到了李清照,他有点无法相信眼前的老妇人是李清照。他刚进门时,李
清照正蹲在一个小缸改的炉灶前,吹着火。这种最简陋的“缸缸灶”是临城里孤寡
老人为了节省柴火用的炉灶,是最贫穷生活的象征。谢伋开始以为这是李清照的佣
人,哪里知道会是李清照本人呢?
李清照已经弯腰驼背,头发完全变白了,如今是真正的布衣荆钗了,虽还谈不
上是衣衫褴褛,但也实在是寒碜得可以了。除了她的眼睛中还保留着雍容的风采之
外,谢伋无法想象这个老妇人就是李清照了。
李清照也认不出谢伋了,谢伋已经是四十多岁的人了,也发胖了,留着长胡须,
年轻时的灵气和潇洒都消失了,乍一看就是个衙门里平庸的官老爷。
两个人相见,未免感慨良多。李清照到此时才知道弟弟的消息。
李迒到嘉兴后,綦崇礼见他老实,安排在银库里做个管事。后来银库里的官银
被盗,大家都说是李迒与贼人内外勾结偷的。綦崇礼知道是欺负李迒老实,本不想
拿他怎样的,找李迒问了问,不知道是李迒害怕了,还是有人煽动的,李迒居然带
着孩子逃跑了,之后就毫无消息。
李清照听说弟弟的事情,呆坐着半晌说不出话来,眼泪慢慢地流下来。
谢伋把话题转到李清照的上书上,李清照再三地求谢伋帮助能够得到朝廷的批
准。秦桧为了不让民间私自印书,宣扬抗金主战的思想,一律不许刊印私人论著。
凡要刊行者,都要得到朝廷的批准文书后才能刊印。自秦桧入相以来,这一条法令
就没有更改过。
谢伋不帮忙还好,一帮忙就让秦桧和王凤香知道了。秦桧自从儿子得病之后,
心情变得更加暴戾凶残,一不顺心在府里打死几个奴婢是常有的事情。那天正是心
情极坏的时候,因为秦熹的命虽保住了,但是成了呆子,那天当着客人的面,就把
尿撒在裤子上,流得满地都是。秦桧大失面子,等客人走了,想要骂儿子又舍不得,
看到儿子成了这模样,心里又憋气,倒霉的是那天在客厅服侍的下人,无缘无故被
打了个半死。秦桧想到自己荣华富贵,位极人臣,怎么就保不住孩子的福份,不禁
老泪纵横。
秦桧偷着哭了一回,到了外书房去听师爷们秉报公事,里头有谢伋转上来的李
清照的上书。秦桧一听李清照还活着,想起巫师所说的诅咒秦熹的女人,无端地怀
疑是不是李清照把他的儿子咒成这样,他是一世的枭雄,心里起了一点的疑惑还了
得,当时虽不好明讲出来,大大地骂了一顿李清照老淫妇,不但不批李清照的上书,
反而加了一条,凡是赵明诚与李清照的著作永世不得刊行。
秦桧一发话,底下的人还有不来劲的。临安大小书铺都接到了朝廷的通知,赵、
李著作还未问世已成禁书,哪家敢于冒险刊行《金石录》呢?尽管好几家书铺都知
道《金石录》是极好的一本考古专业书籍,也只好放弃了。
李清照本来想卖了古董印《金石录》的打算也只得放弃,她想不通为什么这么
多年了,秦桧对她始终这样仇恨呢?《金石录》居然成了禁书,真是最不可思议的
事情了。想到《碧鸡漫志》那样的书反而可以刊印问世,货真价实的学术论著反而
遭禁,人间哪有道理可讲呢?
接下来关于李清照失节的戏文都上演了,李清照特地跑去看了看,一个油头粉
面的女戏子扮了李易安,在台上作小丑的模样,打情骂悄,引得观众大声发笑。李
清照实在看不下去,回到家里哭了一夜。尽管玉锁和玉印以及喜来都来安慰她,李
清照还是觉得难过。
厚吉平时常来看望李清照,自此之后就每天过来了。他也老了,挑水也挑不动
了,就带了儿子给他的仆人来帮忙挑水,他就打扫里里外外的垃圾。家里有了点好
吃的,就打发儿子送来。也算是尽了他的一点忠心。
李清照找到谢伋,要他帮助她澄清改嫁的谣言,谢伋想,这事惹到的是秦桧,
他有什么办法澄清呢?正好手上在编一本《四六谈廛》的书,是专门评论四六对句
的随笔著作,就在第一卷里加了一条:
赵令人李,号易安。其《祭湖州文》曰:
“白日正中,叹庞翁之机捷;坚城自堕,怜杞
妇之悲深。”妇人四六之工者。
以谢伋之力量,也就只能做到这一步了。他明明白白地写了“赵令人李,号易
安”,又特别用了《祭湖州文》,一来表示李清照并未改嫁,二来说明李清照对赵
明诚的感情不同一般夫妇。同时这四六对句也实在是无可挑剔地工整,编入书中别
人也挑不了什么骨头。
李清照对谢伋所做的并不满意,她盼望的是痛快淋漓的为她公开翻案的文章,
而不是这种不痛不痒的评论。谢伋说如今也只能这样了,要是为改嫁一说彻底翻案、
辩诬的话,反而不可能问世,要想翻案也只能等待秦桧死后才行,如今能说多少就
说多少,总比不说的好。或许后人恰好就能从他的这几句话里考证出李清照并未改
嫁的根据,所以不要因为不能彻底翻案,就放弃这点努力。
李清照显然是听不进去,她想来想去,决定去找大画家米芾的长子米友仁。米
友仁继承了父亲的事业,米家父子两代所开创的“米家山”画派,已经影响了南北
宋许多的画家。米友仁不仅德高望重,而且不在官场,不存在丢乌纱帽的可能。于
是李清照找出米芾的《灵峰行记帖》和《寿时宰词帖》真迹,到米府上找米友仁。
米友仁想不到当年在他家学画的小姑娘李清照,变成了这样的老妇,吓了一大
跳,又听李清照絮絮叨叨地讲述南渡后的遭遇,以及莫明其妙遭受秦桧夫妇的迫害
的往事。心里也非常同情李清照的不幸。可是一听李清照求他出面澄清她并未改嫁
一事,又是吓了一跳。
米友仁对李清照说:“赵夫人,不是我不帮您的忙,您看我这一大把的白胡子,
八十二岁的人了,我在乎什么?只是秦会之对您一个妇道人家尚且这样恶毒,何况
对待别人呢?秦相爷曾经多次要我拿出父亲的《楚山清晓》,说是重金购买,他的
钱谁敢收呢?不是明摆着要我白给他吗?我抵死不肯,已经得罪了他。秦相爷又要
我最好的画作《云山得意图》,我又借故不给。要是我帮您出头,再得罪了他……”
说着叹了口气,很是惭愧地对李清照说:“我这一大帮的儿孙,不能不为他们
谋个太平日子啊。我在世的日子不多了,实在是对不起夫人了。依我愚见,也不必
太计较生前的评价如何,夫人一代才女,最终是依靠您的作品立足于世的,千古之
后,夫人的词作巍然屹立,又有什么非议可以达到千年之后呢?我劝夫人凡事放宽
些,我们不幸生在这样的乱世,奸臣误国,恶人当道,受命运之大限所制,是无可
奈何的事啊。岳将军他何等的爱国,最终闹到连尸首在哪儿都不知道的结局。相比
较之下,我们还算是幸运的了。”
米友仁说着,提笔在父亲米芾的两个真迹上题了跋。
米元章《灵峰行记帖跋》:易安居士一日携前人墨迹临顾,中有先
子留题,拜观不胜感泣。先子寻常为字,但乘兴而为之。今之数句,可
比黄金千两耳。呵呵!敷文阁直学士、右朝议大夫、提举佑神观友仁谨
跋。
米元章《寿时字词帖》跋:先子真迹也。昔唐李义府出门下典仪,
宰相屡荐之。太宗召试讲武殿殿侧坐,而殿侧有鸟数枚集之,上令作诗
咏之。先子因暇日偶写,今不见四十年矣。易安居士求跋,谨以书之。
敷文殿阁直学士、右朝议大夫、提举佑神观友仁谨跋。
米友仁一字不提李清照所求之事。想起当年在米府上学画时,米友仁以大哥的
慈爱对待李清照,还教导了很多画画的技巧给李清照。米芾当时兴之所至,写了这
两个帖子给李清照拿回去习字用的,米友仁在场看着父亲写给李清照的。当年是何
等亲密的友谊啊。
李清照拿着米友仁题过跋的帖子离开时,泪水不可抑制地流了下来。米友仁也
是戚容惨淡,二人无言,相别而去。
时隔不久,就传来了米友仁去世的消息。
这是绍兴二十年的事情。
这一年李清照已经六十七岁了。
六十七岁的老人在临安城里也是为数不多的人了,服侍李清照的老妈子年纪也
五十出头了,最近多病多灾得很,经常不能来伺候李清照。如今李清照住的地方离
开厚吉家很远,厚吉也是六十出头的人了,到了冬天腿脚不利索,没办法天天来李
清照这儿问候了。李清照也不愿者是去麻烦厚吉家,她当年给厚吉家的那点自立门
户的钱,这么多年以来,厚吉家早已超出许多倍地报答了李清照。所以李清照在这
个冬季,经常就是她一个人过着,有时大雪下了好几天,李清照缩在屋里包在被子
里,冻得下不了地,只好喝酒取暖。
人老了饭也吃得少了,要是喝酒的话,更不想吃饭了。李清照喝多了,难免不
修边幅,蓬着头,裹着件旧袍子到外面来治酒,她那拱肩缩背的模样,以及打酒时
斤斤计较的讨价还价,都让人看不起她。李清照也不管别人怎么看她,身上冷极了,
拿过酒来就喝,然后在雪地里一脚深一脚浅地走回去。
有一天,李清照又到酒店来打酒,掌柜的不在,是个管账的守着柜台,见李清
照走来,就对伙计说:“这老不死的又来了,今天掌柜的不在,咱们要她一耍。”
那天店里正好有几个读书人叫了粉头陪着,在喝酒吟诗,把诗词的稿子沾在墙
上,几个人得意洋洋地说笑着,那些粉头也在一旁凑趣。
李清照进得店来,对管账的说:“你别趁你掌柜的不在,把那兑水的酒给我,
我可是一尝就知道的。”
管账的两只手笼在袖子里,半笑不笑地说:“老太婆,今天不卖酒了,那几位
把小店给包了。”
李清照眯起眼睛看了看那几个秀才模样的人,说:“就凭他们包了你的店?”
“怎么啦,你老太婆看仔细了,那是读书人,是天上的文曲星下凡,要在这儿
做一天的文章诗词,你是什么人,敢来打搅这几位爷的雅兴?”
李清照冷冷一笑,说:“就这几位敢说是文曲星?不要说他们这样的,当初我
家往来的,最没身份的也得是太学生。”
旁边一个伙计说:“老太婆,你今天还没喝就醉啦?在说梦话吧?”
这时那几个秀才也被这儿说的话吸引了,回过头来看管账的和伙计作弄这个潦
倒的老太婆。
另一个伙计说:“老太婆,我看你除了会喝酒就没别的本事,你今天要想喝酒,
就在那墙上也来上一首,你的酒钱就免了。”
那些读书人都笑起来,有的就对李清照说:“对呀,来上一首吧,省下这次的
酒钱,下回好多喝一点。”
李清照放下酒瓶子,走到放笔墨的桌子前,拿起笔来蘸了浓浓的墨汁,走到店
堂左侧的白墙跟前,提笔要写,伙计连忙过来拉住她说:“你可别招掌柜的打我们,
好好的墙给你污了怎么行?”
李清照说:“是你们说的,写上一首白送我酒喝,是想反悔吗?”
有个读书人看李清照拿笔的架势不像是文盲,就上前说:“让老太太写,污了
墙我来赔。不过我有个要求,随便写也没意思,冬去春就要来,老太太既然要写,
不如写个风和日丽的春景,否则写这一天的大雪也忒萧瑟了些。不如写个春天的好
心境,也算是给这店里添些吉利的景象。”
一个粉头也插嘴说:“老人家,您要能写,就把我鬓角上插着的梅花也写上了,
我再添你一壶酒。”
李清照听这小女子没轻没重的话,拿着笔的手就抖得不行了,她好容易把心情
平稳了,说:“你这酒店的墙太脏,不配我来污它,还是写纸上吧。”
她又回到里边,上面铺着现成的纸,她提起笔来一挥而就——
菩萨蛮
风柔日薄春犹早,夹衫乍著心情好。睡起觉微
寒,梅花鬓上残。故乡何处是?忘了除非醉。
沉水卧时烧,香消酒未消。
李清照写一句,那些读书人惊一回,他们绝对想不到这么一个潦倒不堪的老太
婆,居然能够写出这样优美而又清高的词作,不由得面面相觑说不出话来。
李清照把笔一扔,说:“我这词要换羔羊美酒,这寒酸小店的酒哪里配得上我
的词呢。”说罢就要走。
那几位读书人连忙拉住李清照说:“老人家,学生们有眼不识泰山,请老人家
留下大名。”
李清照拿起笔来在词后写了“庚午元月,李易安”。
那几位读书人这才知道眼前的老妇人就是曾经名重词坛、后来又引起各种非议
的大宋朝第一女才子李清照。他们连忙对李清照作揖打恭地,要请李清照入座,李
清照哪里理睬他们,从柜台上取了空酒瓶子就走了。
那几个读书人连忙叫伙计们送了一小坛子雕花酒、一些热菜到李清照家去。一
面把李清照的往事说了些给伙计们听,这些不知天高地厚的年轻人这才知道这个不
起眼的老太太是天下第一的女才子。
有个秀才说:“这才是个真正的文曲星呢,你们得罪了文曲星可不是闹着玩的,
报应你们三代作睁眼瞎子,十代出不了一个秀才。”
那几个伙计都怪管账的,说:‘嘟是你有眼无珠,这事也是你调唆我们干的,
有报应都在你的子孙身上。”
不说店里吵吵闹闹的事,李清照这首小词在临安又传开了,人们才知道李清照
仍在人间。
一天,一个四十来岁的男人找到了李清照的住所,自我介绍是赵明诚二哥的儿
子赵安邦,见到李清照就拜下去磕头。
李清照怎么也想不到有生之年还能再见到赵家的后人,悲伤自不必说。相问起
来,李清照才知道二哥赵思诚于绍兴十七年在江州任上去世了,赵家的三兄弟都不
在人间了。赵安邦说,大伯存谪守广州时,就到过福建泉州,觉得泉州民风淳厚,
古风犹存,是居家的好地方,就将家眷搬到泉州,准备告老之后居住泉州,结果想
不到也是死在广州任上。包括赵明诚在内,赵家的三兄弟都是在任上去世的。
赵安邦说,如今他这房的兄弟和堂兄弟们都在泉州谋生,已经有后代十几人了。
伯父赵存诚和父亲赵思诚都不愿后代再求功名走仕途,所以他们这一辈的人都没有
人考功名的,都知道仕途太黑暗,以明哲保身为原则,决不再入朝为官。
赵安邦此行是奉了父亲的遗嘱,到建康将祖母和三叔的遗骸移葬泉州,同时也
打听一下三婶李清照的下落,要是不在的话,设法找到她的遗骸,与三叔合葬。如
果三婶李清照还活着,务必将她接回泉州奉养。
赵安邦说他到过金华,都说三婶早就到了临安。他又到临安,人海茫茫到哪里
打听去?正好遇到有人在传抄李易安的新词《菩萨蛮》,就一路找到了附近的酒店,
打听到了三婶李清照的住所。
李清照听说赵安邦带着婆婆和赵明诚的遗骸,都暂时安放在居住的客栈里,连
忙赶去拜祭。
秦国夫人和赵明诚的遗骸拾在了骨殖缸里,用红布包着,双双放在房间的条桌
上,前面是香烛和供品。
李清照怀里抱着赵明诚的灵牌,哭倒在明诚的遗骸面前。自她四十六岁那年,
明诚离她而去,这后来的二十一年中所经历的苦难一下子涌上心头,要不是赵安邦
苦苦地相劝,李清照几乎昏厥过去了。
赵安邦求李清照随他回泉州,李清照坚辞不肯。一方面因她年事已高,身体很
坏,不能再经历长途跋涉之苦了,另一方面她在临安还有未了的心愿。
李清照的邻居是个大户人家,吴员外人称善人,最是怜贫敬老的人。他的安人
也是乐善好施的,夫妇俩对待李清照很好,知道李清照孤苦伶仃,常将她接到家里
来,与她谈谈天,说说话。并不像别人那样轻视李清照,李清照对他们唠叨改嫁不
改嫁的诬陷,秦桧与王凤香的迫害,他们也姑且听之。他们觉得这一切可能都是李
清照的幻觉,哪有当朝的丞相是她表妹夫的事呢?要真是这样,亲表姐妹之间也不
可能无缘无故要加害到这种程度呢!但他们以宽厚的心态容忍了这个可怜寡妇的幻
想,让李清照认为是遇到了知音。
吴老员外有个最小的女儿,不是老安人所生,名叫吴婉贞,如今十一岁了,是
难得见到的聪明俊美的小姑娘,李清照觉得见到这孩子就像见到了她的过去。特别
难忘的是,这孩子的悟性与灵性都是一流的好,绝对不比李清照小时候差,甚至可
以说是更胜一筹。她在家里也随着哥哥读书,吴老员外对小妾所生的这个最小的女
儿格外疼爱,从不以各种规条约束她,由她读书习文。李清照发现这孩子读书过目
不忘,而且有自己的理解和看法,虽然是十一岁的孩子,说出来的话还是让李清照
觉得非同凡响得很。这吴婉贞与李清照之间也特别有缘份,相差半百的年纪,却互
相很有默契,所谓的心有灵犀一点通。
吴婉贞从小生活在一个温暖的大家庭里,虽然母亲是个小妾,但是大房里的夫
人很贤惠,对待她们母女十分爱护,家中的兄长和嫂子们对她也非常疼爱,婉贞从
来没有受到过任何的委屈,她对文学有天生的爱好,一切风花雪月自然景色和人间
的亲情,都能在她心中唤起美好的感情和表达这感情的欲望。
李清照在吴家经常和婉贞在一起,她感到自己和这小姑娘之间有着一种难以用
语言表达的感情。她这一生从来没有对任何一个孩子有过感情,唯有婉贞深深地打
动了她。李清照觉得她一生所学要能传给这个女孩,使她那开女子文学一脉的梦想
能够成为现实,她人生也算是值得了。
所以赵安邦要她到泉州去的建议,李清照考虑再三还是没有答应。她把身边所
藏的几件最值钱的古董交给了赵安邦,说:“你三叔一生所著《金石录》一书,实
在是本难得的好书,可惜时运不佳,一直不能刊印,我一直在等待着能够活着看到
《金石录》问世的一天,只怕是我也等不到了。我此次不跟你去泉州,今后恐怕没
有再见面的日子了,这点东西你好好为你三叔保存着,等到秦桧死后,局势改变了,
你将它们卖了,所得银子为你三叔刊行《金石录》吧!这也算是我的遗言了。”
赵安邦跪地向李清照发誓,一定按照三婶的嘱咐,等到朝廷开禁,允许私人著
作刊行之日,一定把《金石录》付印,以慰三叔在天之灵。李清照扶他起来说:
“本来这次应当将《金石录》交你带走的,只是还有多处失误,没有校对完毕,我
在这一两年内将全书校阅完毕,就差人送到泉州去。”
赵安邦说:“久闻三婶的《漱玉集》十六卷,是三婶一生所学的精华,何不也
交给侄儿我,将来与三叔的著作一并印行呢?”
李清照想不到赵安邦还记得她的《漱玉集》,心头一热,说:“难为你还记得。
只是我受了那么多的诬陷,名声殆尽,我的著作哪里还会有人肯刊印呢?南渡以后,
朝廷的腐败比北宋时更加厉害,世风之堕落也更深。如今临安城里办婚事,迎亲队
伍都用妓女开道,接新妇进门的也是娼妓,人不觉为耻,反以为荣,能够花钱请的
娼妓越多越有体面。然而对妇女的压制却日益加深,第一条就是‘女子无才便是德’,
对女人作文学已经大感不满,何况我的《漱玉集》中有许多独特的见解,如果是男
人写的,可能很受欢迎,一旦得知是妇女所作,恐怕就被视为是离经叛道了。我的
一些著作要是刊印了,必定会遭到口诛笔伐,大约罪名不会在秦桧杀岳飞之下了。
如今世人可以容忍妇女咏诵一些闺情小词,一旦超过了这个界限,就容不得了。你
的好心我领了,只是你不知道《漱玉集》的内容,恐怕就是秦桧过世了也难被这世
道容忍的。”
赵安邦说:“不管怎么说,您把《漱玉集》交给我们,赵家的子孙是会珍惜的。
至于外人怎么议论,您这样旷古难遇的女中才子,总要留下您的著作才对啊。”
李清照送别了赵明诚的骨殖后,对《金石录》的未来有了点把握,所以加快了
校订的速度,她在余生之年,除了将《金石录》校对完毕,送到泉州之外,还有的
一个心愿,就是将一生所学都传给吴婉贞。只是婉贞目前年纪还小,总要等到她再
长大些才能正式将要收她做女学生的事情告诉她。当然,吴老员外夫妇是首先要告
之的,李清照认为这对善良的夫妇是不会阻止她的美意的。
李清照觉得她的生活又有了明确的目标。
绍兴二十一年(1151年),朝中发生了一件大事,横行霸道多时的御医王继先
终于被御史杜辛参倒,罪名是谋反。背后支持杜辛的是清河郡王、节度使张俊,这
张俊是秦桧杀岳飞时的有力支持者,所以在朝中也算是势力极大的一位。
张俊手下一个军官叫王胜,外号王黑龙,得罪了张俊,受到张俊重责,送到与
金国一江之隔的建康军中效力。王胜逃跑出来投靠了王继先,认王继先为义父。王
继先在皇上面前力荐此人可用,为此与张俊争执起来。张俊派人侦得王胜在王继先
手下训练那帮恶少无赖,又帮助王继先将二十万贯现钱送到王继先在湖州老家的住
宅中,预备盔甲、刀枪、盾牌,将这帮流氓训练成善战的劲旅。张俊就让杜辛出面
参了王继先一本,说他蓄养死士谋反,欲杀皇上而自立。
高宗皇帝一生最怕的就是有人要夺他的皇位,命张俊逮捕了王继先,抄了王家。
果然查出暗藏的许多刀枪,皇上一看罪证确凿,连忙将王继先发往福建,子孙永远
勒停。也算是皇上对王继先网开了一面,免去他灭族之祸。
外界民众无不欢呼,除去了临安一霸,二十余年深受王家父子之害的老百姓连
放了三四天的炮仗,家家户户吃肉喝酒相庆。李清照终于看到了王继先的下场,也
算是她一生中出了口恶气的好日子。
张俊奉旨抄王继先的家,贪污了许多东西。好在王继先家富可敌国,少了东西
也看不出来。李清照被王继先霸去的许多古董、字画又落到了张俊的手中。
同年,资政殿学士、提举临安府洞霄官韩肖胄在原来的越州、如今改为绍兴的
府第上病逝。与李清照一生命运有关的人士至此已经死得差不多了。
转眼到了绍兴二十四年(1154年),李清照七十二岁了。服侍她的那个老妈子
已经去世,厚吉又叫儿子给夫人再找了个佣人,人虽粗笨些,倒是个说话不多,忠
诚老实的妇女。李清照已经没有一颗牙齿了,无非是吃些米粥和煮烂的面条,所以
这个佣人不会做菜也没关系了。
李清照一头的白发如雪,人也变得又矮又小了,眼睛花得厉害,基本上不能看
书了。好在修订《金石录》的工作在两年以前就结束了,她一方面等待有可靠的人
就将书稿带到泉州赵家,一方面她听说秦桧最近的身体不好,外界的传说很多,传
的最多的是关于岳飞要向秦桧讨命,以及得罪了灵隐寺菩萨,降罪秦桧使他头痛欲
裂这两种说法。李清照心想她终于能够看到这个卖国奸臣的下场了,死亡对任何人
都是公平的。李清照庆幸自己身体还很好,除了正常的衰老之外,没有特别的病痛,
在孤独的生活中,没有病痛就是无上的福份了。以她的年龄与别人比较算是长寿的
了,终于能看到恶人的下场,这对人生来说也是件难得的惬意之事了。
秦桧是在连续不断的怔忡和头痛之后,才想到几年前秦熹病重时,他曾到灵隐
寺许过愿,一直忘了去还愿。于是叫管家准备了礼品,提前一天派兵马到灵隐寺驱
散闲人,通知寺庙住持接待丞相。”‘
秦桧到了灵隐寺,只见全寺僧众都在山门内迎接,进了大雄宝殿,殿中全是披
着黄袈裟的和尚,一见秦桧进殿,立刻撞钟击鼓,响起一片低沉的咏经之声。
秦桧焚香膜拜,三叩九拜,以表示他的虔诚。拜过佛又叫随从献上金银等供奉
之物,在众僧的咏佛声中,他觉得心中略为一宽,正感觉佛祖有灵之际,突然从大
殿外跑进一个穿黑衣的行者,蓬头赤足浑身是泥,发着恶臭,一个筋头翻到秦桧面
前,拍手大笑几声,趁众人没回过神之际,对着秦桧大声说:“东窗下的事,求佛
也没用,其罪难赦!难赦!阴曹地府的刑罚等着你呢!”
所谓东窗下的事,就是绍兴十一年杀岳飞当夜,秦桧与王凤香在府上的一个叫
作“东窗”的阁子里围炉饮酒,秦桧的属下报来一书,秦桧知道事情紧急才这样连
夜打搅他的,一看是报建州布衣刘允升招集士民,为岳飞一案久悬不决,上表朝廷,
要求有罪治罪,无罪释放,以免激起民变。秦桧不觉怒火上升,这些刁民不敢公开
为岳飞喊冤,用这种办法来变相地为岳飞说话,言下之意还大有威胁朝廷的意思。
王凤香见秦桧面色大变,拿过上书来一看,说:“这有何难,一刀杀了不就完
了吗?看谁还敢再多话。”
秦桧说:“岳飞父子熬遍苦刑没有口供,如何杀他?”
王凤香说:“要什么口供,相爷怎么如此呆板了?缚虎容易放虎难,要是让岳
飞活着出去,还有你的性命吗?”
秦桧于是写了密令,当夜送到大理寺狱中,杀了岳飞父子。
岳飞既死,天下为之呼冤,连久不问朝政的韩世忠也当面责问秦桧,以何罪名
杀岳飞,秦桧以“莫须有”三字以对。又将朝中敢于上书抗议者,一律连坐治罪,
又将建州布衣刘允升逮捕入狱,活活将其饿死。
哪里想到今日被这邋遢的行者说出“东窗”之事,秦桧大惊,如此机密之事,
没有第三者知道,这行者是从哪里听说的?秦桧抬头见如来佛祖冰冷的目光,心中
如被刀刺一般,冷汗刷地冒了出来,他转身对住持严厉地盘问道:“他是你庙里的
和尚吗?为何让他混进夹?”
住持以眼观鼻、以界观心,稳重地上前一步答道:“这个行者前天刚来本寺挂
单,他说是个云游的行者,言语十分疯癫,满寺胡乱跑动,老憎昨日起忙于接待丞
相大驾,未及详细盘查。”
秦桧怒视那嘻笑着抓痒的行者,怒斥道:“你从哪里来的,竟敢戏弄朝廷重臣,
必杀无赦!”
那行者说:“我叫济公,是个活佛,从北方的柳林而来。鞑懒当年在柳林会议,
放汝归来,所办之事已毕,还留恋这儿做甚?快快报命去了吧。”
说毕翻着筋头就跑了,秦桧气急败坏,叫随从兵丁追捕那行者。
满寺的僧人个个惊讶无比,不知秦桧为何一听“柳林”就面色骤变。
秦桧当年在金主完颜晟哥哥鞑懒的营中掌管粮草,鞑懒久攻南宋不下,岳飞、
韩世忠等将帅勇不可挡,拟遣秦桧回南宋作内奸,消灭朝中抗金力量,力谋议和。
当时鞑懒招集金国大臣在柳林秘密会议,求得大臣的支持后,奏请金主批准,纵秦
桧回了南宋。如此机密之事,这行者竟然当众说出,秦桧的恼怒愤恨直冲脑顶,一
片声地叫人拿下那行者,一面也跑出殿去,一时间秦桧所带的军队就把灵隐寺围了
个水泻不通,把个清静佛地闹得天翻地覆,把偌大的灵隐寺镜头发似地来回翻了个
底朝天,终于捉住了那个自称是“济公”的和尚。
秦桧拜佛还愿,闹出了这样的事来,又气又恼,但又不好在寺庙里开杀戒,于
是将全寺僧人都看起来,住持及庙中主管和尚都分别单独囚禁在庙中,招大理寺官
员来严加盘问济公的来历。至于济公,秦桧哪里敢交给大理寺审问,五花大绑了带
回府中的私牢里严刑拷打,要其招出来历和幕后指使者。
顿时,临安城里就传遍了“东窗事发”的新闻,至于那个邋遢的济公和尚,更
是被人们传说得神乎其神,什么活佛下凡要收秦桧之命,什么行神迹救治贫苦人民
疾病等等,把济公说得法力无边。
而济公却在秦府的私牢里被酷刑折磨得体无完肤,胸前全被烙铁烧焦,手指都
被剁掉,腿上的肉也几乎割完,只字不招,到晚上就死了。
行刑的人一见犯人死了,不知怎么地觉得特别的恐怖,都不敢呆在施刑的牢房
里,跑到外面来,由秦府的师爷进到书房里禀报秦桧。
哪里想到他们再回来搬尸体时,济公已经不翼而飞了。于是个个吓得魂不附体,
以为真的是遇到了活佛,想到阴司的报应人人害怕,有的人还吓得当场尿了裤子。
秦桧接报,脸上装作镇静,内心万分恐怖,也以为是遇到了鬼神,怔忡之症更
加厉害,整夜头疼欲裂,呼叫惨烈。
第二天这些消息就传遍了临安,人们在家里烧高香,庆祝上苍开眼,来收拾秦
桧了。秦桧哪里肯轻易低头,越发在城中捉拿议论此事的人,凡捉到的立刻就地正
法,这才勉强地把沸沸扬扬的议论压了下去。
可是这儿刀光血影未停,临安城又爆了大新闻——济公和尚一回儿在东、一会
儿在西,破衣烂杉,摇着一把破蒲扇,腰里挂个酒葫芦,怀里揣着熟狗肉,或在街
道中躺着,或在大树上趴着,到处说秦桧怎样受金国派遣回来作内奸,怎样冤杀岳
飞,听者不计其数。衙门里的兵丁刚到东,济公就跑没影了,一会儿又在城西钻了
出来。满城里这也是济公那也是济公,闹得人心浮动,满城风雨。
灵隐寺里众僧都不承认济公是他们庙里的和尚,一口咬定说是在秦相爷拜佛前
两天来的,是个疯子,被秦相爷捉走后再没见过此人。
其时,李清照基本上不出门了,除了到隔壁吴府上与婉贞姑娘谈诗论文之外,
她与外界的联系基本上都断绝了。但是关于济公和尚与“柳林之会”、“东窗事发”
等事还是听说了。
一天夜里,远处突然传来了一片追杀之声,李清照还没睡觉,正在灯下看书,
不久就听见有几个人翻身跳过李清照的墙头,来敲她的窗户。
李清照急忙开门,一看是三个穿着破烂黑衣服的僧人,正如传说中的济公和尚
的打扮。李清照是何等聪明之人,立刻明白了这是怎么回事,二话不说,把这几个
和尚藏在她藏东西的屋顶天花板的夹层里。这时,追赶和尚的兵丁已经在挨家挨户
搜查了。李清照连忙把和尚掉在地上的一只破草鞋子拿了,把后门打开,将草鞋扔
到门外,见老妈子睡得烂泥似的未醒,连忙也吹熄了油灯,到床上假寐。
很快地,兵丁也敲响了李清照的门,老妈子好不容易才被惊醒了,跌跌撞撞起
来开门,一群如狼似虎的大兵冲进来,说朝廷要犯逃进了这家,立刻就在屋里大搜
起来。他们一看屋里只有一个老太婆,刚从床上起来,吓得浑身发抖,于是将她一
把抓住就要打,要她交出逃犯。
李清照果然也是害怕得很,连忙说她是朝廷命官之遗孀,绝对不会窝藏犯人。
于是开箱拿出当年徽宗皇上赐给赵家的一柄玉如意拿出来,说她是前朝丞相赵挺之
的三儿媳,不会和强盗往来的。同时说当朝丞相秦桧是她的嫡亲表妹夫,要是他们
敢在她家里乱来,她一定要告到秦相爷面前去。
那些兵丁被唬住了,生怕万一真是秦桧的亲戚那就糟了,在屋子里一看,也确
实没有藏人之处,这时有人在后门口大喊起来,说是犯人从后门逃了。大家跑出去
一看,果然是有一双破草鞋丢在后门外,于是都从后门追了出去。
等到一切都安静了,老妈子也依旧睡死了,李清照才把藏在天花板上的人放了
下来。
这三个人对李清照长揖作谢,告诉李清照他们都是灵隐寺的憎人,那位自称是
济公的行者,实际上是从北方过来的抗金义士。秦桧杀了岳飞将军后,这些年来北
方的抗金力量日益衰弱,这位自号济公的义士在北方被追捕得没有藏身之处,才来
到临安,找到隐藏在灵隐的抗金义士,也剃了头藏在寺内。那天秦桧到寺中拜佛,
济公忍耐不住对秦桧的仇恨,突然跑出来当众揭露了秦桧卖国杀岳飞的罪行,被秦
桧抓到府中严刑拷打至死。等到灵隐寺中武功高强的僧人想方设法潜进牢房,救出
济公时,他已经被折磨得没了人形,气绝身亡了,他们只能把他惨不忍睹的尸体背
了出去。为此,灵隐寺中原来的抗金义士都万分悲痛,到处化装成济公,把他说成
能够从秦相爷府中隐身逃遁的菩萨,又说他是一百零八罗汉之外的第一百零九位罗
汉。
今天夜晚,寺中的僧人一行十多人再次潜入秦桧府中,打扮成济公的模样,在
府中向秦桧和王凤香等人显形,把秦桧老贼吓得昏厥在地,王凤香也倒在地上不会
动弹。秦府中一片混乱,豢养的杀手和士兵到处追杀他们,十几个人分头而逃,他
们三人逃到此,幸亏遇到好人救了他们。
李清照把他们送走之后,才想到她这是有生以来第一次与匪类勾结,这是过去
做梦也不会干的事情啊。
不久天就亮了,吴员外打发人来问候李清照,说昨晚有兵丁到她家来是怎么回
事?李清照就到吴府上,把昨晚之事告诉了吴员外和安人,吴员外听李清照对兵丁
说了秦桧是她表妹夫的事情,这才知道李清照平日所言不假,于是叫李清照赶紧把
要紧的东西收拾了,趁天未亮连忙带着老妈子躲到他家来,等到没事了再回去。
李清照觉得事情不至于如此严重吧,一想也是先防一防的好,回家把银钱等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