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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章 名动京城

作者:唐敏 当前章节:15364 字 更新时间:2026-6-22 14:49

李格非从广信日夜兼程赶回汴京。

他归心似箭的原因并非因为受到朝廷的起用而欣喜若狂,经过这次外放,他对

官场上的沉浮也不再有兴趣。唐朝李白在流放途中行至白帝城,忽遇大赦,立刻买

舟顺三峡东还,写下千古绝唱:

朝辞白帝彩云间,

千里江陵一日还。

两岸猿声啼不住,

轻舟已过万重山。

而今李格非多少还是觉得在这首美仑美免的诗作背后,隐藏着诗人幼稚的心态。

或许以为自己将有新的转折,从此能再步青云吧,所以才会写出“千里江陵一

日还”和“轻舟已过万重山”这样意气飞扬的句子,对人生还是看不透,有幻想啊。

此时的李格非对大宋的前景已不再看好,此次外放看到民间的贫病,国力的衰

微,都被一派“歌舞升平”的虚假现象所遮盖,地方官僚只顾虚报成绩讨好上司,

哪管百姓死活。而外敌列强终日虎视中原,辽、金、西夏占据北方十六州,大理国

独立西南,宋朝实未统一中华,征服蛮夷,而奢靡享乐之风却继承了晚唐的腐败,

李格非对国家的将来难抱什么幻想。

他思念家中的亲人,特别是女儿清照。自从春天寄来词作《小重山》之后,因

他未能复信,女儿也就没再寄新作来。据妻子王氏信中称,女儿清照词作颇多,出

人意外,而且思想超越一般女子的见识,恐自己无力教导,切盼丈夫回家来合理施

教。信中说二女清益、三女清炎和儿子李迒均平安,一如寻常人家儿女,资质不敏

却敦厚良善,惟独长女清照如明光照耀,气度非凡,做母亲的隐隐不安,恐其遭到

天嫉而夭折,难以存活。

李格非为人之父的心深受动摇,他多么希望早日见到女儿清照啊。分别两年多,

清照已经十四岁了,该是亭亭玉立的少女了。

李格非因路上着了秋寒,是坐在车里进的京,远远望见汴河上的“虹桥”,就

打发从山东老家带来的管家李成之子李忠打马到府上报信,自己坐着车子随后即到。

虹桥横跨汴河南北,是座规模宏伟的木拱桥,奇特的是,这拱桥没有一根支柱

从水里支撑上来,完全以木条架空造成,如雨后的彩虹。桥上人马穿梭如织,桥下

舟船往来,桥栏两旁布满小商小贩,还有凭栏闲眺的男女人等,京城的喧哗之声充

塞李格非的两耳。

过了桥便是林立的酒楼商店,悬挂泥金招牌,张灯结彩;各种饮食买卖摊点沿

街挤挨,出售风味小吃、纸画花果铺席,街上游人如蚁,载货的太平车、平头车,

叫卖的独轮车、浪子车穿行其间。汴京城比李格非离开时更加繁荣了。

这边李忠快马加鞭,绕过横大街太学南门,过熟药惠民南局,远远望见小街口

徐家的分茶店。那掌柜的老徐见马来得急,手搭凉棚一看,大声叫道:

“我的爷,那不是李老爷家的忠儿吗?”

他连忙上前,紧紧拖住李忠的马缰绳,喊道:

“是李老爷返京了吗?”

李忠喜上眉梢,说:“是的!就在后头,差我给夫人报个信。”

老徐说:“喝我家一杯热酒再走不迟。”

李忠笑道:“如今回来了,不怕不来搅扰你。我得先走了。”

他两腿一夹,打了马一鞭子,风风火火地往小街后的李府上报信去了。

片刻的功夫,附近的居民都知道李家老爷奉召回京了,家家户户的老少男女全

聚在街口路边等候李格非李老爷。他们知道李老爷文才出众,为人厚道,不肯诬陷

忠良,被贬出京城两年多,如今终于得回,人人欲先睹李老爷一眼为快。

接到李忠快报,王氏夫人立刻召集子女和家中上下仆役,列队府门前恭迎。

李清照带着弟妹随母亲身后伺列。她的心狂跳不己,盼望已久的日子终于来临,

她反而有点胆怯了,平时胸怀若定的气派也不见了,娇羞地躲在母亲背后,脸上一

阵阵发热不已。

远远望见父亲的车子在周围居民的簇拥下,由两匹马拉着,慢慢走近前来,李

清照忽然觉得浑身发冷,脸色也刷白了,眼泪禁不住地夺眶而出。她努力压抑着,

不让自己大哭出声,免得在众人面前失态。

李格非远远望见家小和男女仆人迎候在门口,特别是孩子们像雨后的春笋一样

拔高了。看到家里人迎面而来,千里奔波的劳累顿时消失了。

李格非下车,与王氏夫人互相致礼之后,马上把扑过来的三个小孩子揽在怀里,

只有长女李清照站在母亲背后不动。

李格非一看,清照的确长大了,真如妻子信中所说“亭亭玉立”了。不过倒看

不出“明光照耀、气度非凡”,反而显得局促不安,不如开朗的弟妹们那样喜形于

色。

李格非把三个小儿女轮流抱起来亲了一遍,才走到李清照面前,说:“清儿,

怎么不叫爹啊?”

王氏把女儿推到父亲面前,说:“天天盼爹回来,爹真回来了,你又这样了。”

李清照硬是不肯到爹跟前来,低着头往母亲身后躲。

李格非正要去拉女儿的手,只见女儿的眼角滴下晶莹的泪珠,他的心立刻被这

眼泪灼得刺痛了,他伸向女儿的手僵在了空中。

李清照再也无法抑制,泪水如雨般倾泄出来,她只得扭头就跑。

李格非这下才感受到子女长成的滋味,孩子有自己的思想情感和自主的行为了。

他想起离开济南老家那年,抱着清照在马上踏雪的情景,转眼女儿已长大成人了。

李格非见过家中仆人,和邻居打过招呼就进了家门。

还未坐定,门上便通报有人来访,第一个进门的便是和李格非有通家之好的张

耒。张耒,字文潜,江苏淮阴人,与李格非同为熙宁进士,是“苏门四学士”之一,

与李格非感情最好。一听说李格非回京,连忙赶来相见。

这里老友相逢,还未叙上几句,接二连三上门拜访的人络绎不绝,那些太学里

仰慕李格非的学生,不由分说地把李格非和张耒架到了景灵宫外的长庆楼,安排上

等酒菜,招呼弹词唱曲的,为李大人洗尘接风。

这一闹直到夜晚上了更,李格非方才脱身回家。

李格非连忙关照门上,今后三天来客一律以病相辞,改日再见。

进得房内,看见王氏正在安排宵夜的酒菜,精精致致地摆了一桌子。

王氏兄丈夫半醉半醺地回来,连忙上前为他宽衣除冠,换上家常的便服,叫婢

女送上洗面热水,伺候丈夫揩了脸。又送上醒酒的热汤,叫丈夫饮下。再安排他香

汤沐浴,更换里衣,扶上了炕,叫小丫头给老爷捶腿。自己用小王杯斟了一小杯酒,

对丈夫说:“这是京里中秋上市的新酒,特地买了等你回来喝的。”

李格非接过酒杯,一饮而尽,说:“今儿在外面喝多了,再喝夫人的酒,真要

醉倒了。”

“哪的话,酒后饮酒才是解酒呢。”王氏又斟上一杯,说:“这都是你爱吃的

下酒菜,好些日子不在家了,一定想家里的饭菜了吧。”

李格非长叹了口气说:“是啊,这次在外面,李忠两口子照应得算是好的了,

我还是不习惯在外面的生活啊。想起年轻的时候,在郓州衙门里那么清苦的生活真

不知道是怎么过来的,每天蒸个饼,抹上酱,夹上大葱和凉菜就混了一顿吃喝。如

今是年纪上来了,吃不了苦啦。”

夫妻两个对酌对饮了两杯,李格非问道:

“孩子们都睡了?”

“睡了。就是你的大小姐使了一天的性子,中午晚上两顿饭都不肯吃,说是人

不舒服。我让厨房里另外做了精致的小菜,蒸了江南的米饭送到她房里。”

“你这就不对了,咱们家不兴这样宠孩子。”

“这都怪你,清照从春上寄词给你,整天盼着爹回信,谁知道你竟然一个字不

给她。今天孩子在屋里哭得很厉害,这是在记恨你呢。”

“是吗?”李格非想到上午在门口看到女儿满眼是泪地往家里跑,显然是有万

分的委屈。他低头轻叹一声,说:“你信上说清照后来又写了不少的词作?”

“可不是嘛,这孩子真不得了啊,我看咱们家的灵气全让她一人占完了。她写

的词,我都抄录了下来……”

王氏说着起身到抽屉里取出一叠文稿,递给丈夫,笑着说:“你可得仔细点看,

真真是女儿把你给比下去了。”

李格非翻开文稿,读了几首,顿时觉得满身的酒意都消退了,脑子像当头给淋

了凉水一般,他再也坐不住了,吩咐丫鬟立刻添灯来。

王氏笑道:“怎么样?汗颜了吧?”

李格非摇摇手,示意王氏不要打搅,背着手在屋里来回地走着。

不一会儿,双栖和小丫鬟送进两个各插着五支蜡烛的烛台进来,房间里顿时明

亮如昼。李格非来回地翻阅女儿的词稿,咀嚼其中的韵味,心中悲喜交集。

好事近

风定落花深,帘外拥红堆雪。长记海棠开后,

正伤春时节。 酒阑歌罢玉尊空,青钅工暗明

灭。魂梦不堪幽怨,更一声啼囗。

读到这一首词,李格非心头一沉。女儿的才华绝世这已是无可非议的事实,只

是如此年轻,词中的悲哀却似乎是与生俱来一般,这不能不让李格非对女儿的命运

深感忧虑。

“拥红堆雪”,“不堪幽怨”,何等华丽精巧的词句,却掩盖不住刻骨的薄命

之相。“酒阑歌罢玉尊空”,多么可怕的人生结局!

李格非回忆起清照出生前几天,在李家祠堂被族长和前辈们临时叫去改泉名时

所题写的四个字:

“柳絮漱玉”。

现在这四个字深深地刺痛了李格非的心,难道女儿的一生真的像这四个字一样

吗?“柳絮”是女性薄命之中最糟糕的象征,当时怎么就没想到这些呢?“漱玉”

二字大约就应验了女儿的才华吧?难道说,女儿是短命夭折、不得寿终的神童比干

那类的天才吗?或者说女儿的一生要受尽飘零之苦,而后再流芳千古吗?

对未来的猜测使得李格非心神不宁,王氏看到丈夫一脸愁绪,原来以为给丈夫

看了女儿的词作可以宽慰他的心情,怎么反而让丈夫如此忧虑呢?她不安地说:

“怎么啦?是孩子的词作的不好吗?”

李格非不愿对夫人说起心中的担忧,连忙笑着说:“不是的,女儿实在是才情

大高,我在发愁没法子教导她啊。”

王氏放下了心,说:“瞧你这人,就是太认真嘛。一个女孩子,又不用考功名

的,教导什么呀,能够给她指教一二就是了。女孩子难道能以作词当饭碗吗?”

李格非无法对夫人再说什么,他摇摇手,说:“有些事你不懂的。”

他又继续读女儿的另一首词:

点绛唇

寂寞深闺,柔肠一寸愁千缕。惜春春去,几点

催花雨。 倚遍栏杆,只是无情绪。人何

处?连天衰草,望断归来路。

这词又使李格非再添一番忧愁。词本来是被当作游戏笔墨的文字,特别被柳永

用在花街柳巷,写了许多流传天下的浓词艳曲,以至词被误为是文人无行的一种体

裁。而今女儿却以少女的纯真心态来写词,把她盼望父亲归来的心情写得逼真动人,

小女儿的情态跃然纸上。

然而世上的文人心思不正的居多,一旦知道这是闺中女儿之作,必定怀着押亵

之心来读。现在流行的狎妓的艳词,多是毫无真情实感的肉麻之作,所谓“皮肉之

艳”,比比皆是。

而女儿毫不掩饰的真情流露,在词中将内心的情绪、感受一览无余地表露出来,

恰恰是违犯了文人的大忌。清照毕竟年幼无知,只看到士大夫行文正义凛然、慷慨

激昂的一面,却不知道多少奸诈宵小正是用这种方式来迷惑君心,扰乱天下的。

女儿更不会知道,士大夫要道貌岸然地立身处世,便要掩盖许多的真情,在他

们那些看来情真意切的文字中,掩盖了多少的真实情形啊。这其中的虚伪,是女儿

这样的年纪怎么也明白不了的事。

女儿一开始作词就犯了直露真情的大忌。所谓真情,在俗世人的眼中就是“刻

骨之艳”,要是这些词作流传到外面,女儿必定被认为是有了私情的女子,所以才

会写出这样情思缠绵的艳词来。

女子有才已经是薄命,要是再摊上一个香艳的诲淫之名,那就更加不好了。

李格非让夫人先睡,叫丫鬟泡了壶新茶,坐在灯下细读女儿新词。

怨王孙

帝里春晚,重门深院。草绿阶前,暮天雁断。

楼上远信谁传? 恨绵绵。多情囱是多沾

惹,难拼舍,又是寒食也。秋千巷陌人静,皎

月初斜,浸梨花。

李格非忽然觉得心头发烫,女儿是长大了,已到了爱情初萌而不自觉的年龄了。

一方面是世俗观念的压制,对女儿可能造成的伤害使李格非深感不安,一方面是女

儿确实到了情窦初开的年龄,这词中那种缠绵无尽又无所依托的情感,写得何其感

人!又何其骇人!连做父亲的心也被打动了。

李格非掩卷细想,要是有一个才华横溢的女子向自己写出如此娇柔婉转的词,

自己会不动真情吗?

这些词作多么能勾起人的情思遐想啊。

想到女儿转眼就到论婚嫁的年纪了,要是遇人不淑,岂不是真要一生不幸了吗?

李格非思来想去,决定要给女儿寻一个既要忠厚,又要能配得上女儿才情的女婿。

虽然说是很难的,起码不可能找到写词能与女儿比肩的男人,但至少要找一个通今

博古,读书破万卷的书虫子,对女儿才能有益处。

李格非走到屋外,望着满天清朗的月色,星汉浩空,深不可测。李格非仰面问

苍天:“老天啊,你给我这样的女儿,真让我为难啊。”

远远传来皇宫醮楼的更声,一声声击在李格非的心上。梁上燕子在睡梦中发出

轻轻的呢喃,触动了李格非心底最柔软的情感

他对女儿清照的疼爱是难以言表的。

第二天早晨,李格非睡到卯末辰初方才起来。梳洗之后,来到后厅,看见夫人

王氏正带着四个孩子在等待他一同吃早饭呢李格非说:“何必呢,让孩子们饿着多

不好。”

三个小的子女一起跑过来拉着父亲,叽叽喳喳地说:“我们要等爹一同吃饭。”

惟独李清照默默地站在一旁,仅仅用眼梢瞄了父亲一眼,什么也不说。

李格非看看清照,一笑,便和全家一同吃饭。

小孩子们吵着要父亲陪他们好好过中秋,李格非一一答应,想到回家之后,子

女承欢膝下,真是令人万丈意志皆消融啊。两年多在外任上的疲倦和繁忙,一旦松

弛下来,李格非不想再有任何的建树了。

李清照用饭毕,先行告退。她的眼睛并不望着父母,低头退下。

李格非问儿子:

“你大姐她干嘛啦?”

小弟抬起花猫一样的脸来,说:“大姐要去梳头描眉,大姐最会打扮了,二姐

三姐不会打扮。”

王氏也说:“文叔啊,你这三个闺女,清照你是知道的,最爱读书作文;女红

针黹上是清益最好,人也老实,不像清照,虽然是聪明绝顶,脾气刁得很,动不动

起小性子。今后谁做了我们家清益的女婿,是有福气的,谁要是找了老大,我看非

得有绝好的涵养才行。”

李格非搂着二闺女说:“清益,娘夸你呢。”

清益说:“清照姐姐的女红才叫做得好呢,清益都是照姐姐做的样子比划的。

只不过姐姐不在针黹上花费时间而已,清益觉得自己比不上姐姐的一个小指头呢。”

小弟李迒对着二姐吐舌头做鬼脸,说:“大姐不好、不好。”

清益说:“大姐要你读书上进,不让你贪玩,你当然说她不好啦。”

李格非问儿子:“三个姐姐,你说哪个最好?”

“三姐,三姐最好!”

王氏点着儿子的头说:“没出息,你三姐整天和你一起疯天野地,你当然说她

好啦。”

王氏指着在一旁不声不响的小女儿清炎对丈夫说:“别看这丫头不吭声,整个

是个小子模样,整天和双栖双飞两姐妹舞刀弄枪的,带着弟弟把附近的河沟塘水掏

腾了个遍,上树钻洞比猴子还灵。我打了她多少次也改不了。九岁的姑娘了,应该

懂得男女有别了,可她就是个囫囵的糊涂蛋。真是江山易改,本性难移。”

清炎似乎听惯了母亲的责备,脸色一点不带变的,使劲地吃了个饱,这才拉着

弟弟跑了。两个人一出后厅的门,就吱吱嘎嘎地笑个没完,转眼就跑得不知去向了。

清益等父亲吃完了饭,拉着父亲的手,请他到自己房里。

李格非一看二闺女房中放满绷架、绣线、丝绸和剪尺,像个绣花的作坊。再细

看十二岁的清益,一副安静善良的模样,的确是贤妻良母的胚子。

清益给父亲看了自己的手工。李格非看到绣工的精巧,虽不如市上那些巧夺天

工的绣品,但一个宦家的小姐能够如此也着实不易了。’他连声夸奖清益的好女红,

清益却从小筐子里拿出一个烟袋来,给父亲看。

这个海青色的烟袋上用银、白两色绣着层层波涛,一只用五彩丝线压着金线绣

成的金色的麒麟跃出波涛,踏在一轮火球上,姿态活泼可爱,两只圆眼中的黑点更

是传神,把小麒麟点缀得呼之欲出。李格非不禁喝彩道:

“好个绣工,你是从哪儿弄来的?”

“是清照姐姐绣的。她说要送给父亲您的,是我借来做样子的。我怎么也绣不

好,就搁在这儿了。”

“那你姐怎么不送给我,却放在你房里呢?”

“我也不知姐姐是怎么想的,后来她说不要这东西了,也不想送给爹了,就扔

在了我这里。我看姐姐八成是生您的气了,她写了词,不远千里地寄给您,以为能

得到爹的指教,没想到爹连一个字也不提起,姐姐可失望了。”

李格非握着烟袋,看到二闺女如此善良敦厚,觉得这孩子的福份反而要比清照

大得多呢。清益见爹不回答,又说:“清照姐姐的剑术也很了不起呢!双飞已经打

不过姐姐了。”

“那是双飞让着你姐的。”

“不是的,那次可险了,幸亏用的是木剑对练,要不然双飞的一条胳膊都要给

姐姐剁下来了。连姐姐也吓了一跳,后来规定对练只能用木剑了。双飞不服气,一

定要赢回来,可姐姐比双飞聪明,总能把双飞打败了。”

李格非故意拉长着脸,很严肃地对清益说:“我在书房等你姐,你去把你姐叫

到书房来,我有话对她说。”

清益是个老实孩子,以为是自己说了不当说的活,连累姐姐要受父亲的责备了,

急得眼泪在眼眶里直转,说:“爹,清益一心是想说姐姐的好处,要是什么话惹爹

不高兴了,请爹责罚清益,千万不要怪罪姐姐。”

“这事和你无关,我要找你姐论她写的诗文。你叫她把词稿都带到书房来。”

清益答应着去了。

李格非到书房里坐下,发现书房里已经焚上了一炉新香,帘子也卷了起来,书

案和书橱上纤尘不染,那架离京前给清照买的桐木琴放在一角,用琴罩罩着。

刚坐下来,丫鬟双栖进来,管家王干在书房外候着,后边是个跟随的佣人,抱

着帐簿子。两年不见,双栖不但长大了,而且还出落得很有风度了。她行过礼后,

向李格非禀报:

“老爷,管家王干要向您禀告这两年来的帐目,老爷您看让他进来吗?”

李格非说:“改天吧,今儿我要和大小姐说重要的事,吩咐任何人不得进来,

包括夫人。你在外面伺候着,叫你再进来。”

双栖答应着,行了屈膝的礼,退到外面,小声地嘱咐了管家,给老爷上了茶,

便退了下去。

这时,李清照从内院出来,丫鬟双飞捧着一个木匣子跟着。

李清照进了书房,对父亲纳检行礼,站在一旁。

李格非细看女儿,果然是打扮得超凡脱俗,别有一番风情。一身绛红色的衣裙,

穿在少女的身上,反而更加衬托出女儿娇嫩的脸庞,一头毫无任何装饰的黑发,只

用与衣裙同色的绛红发带绾了可爱的双垂髻,背后披着及腰的长发,腰间系一个紫

晶的小葫芦。稚气虽未褪尽,端庄之色已脱颖而出,大家风范是清益和清炎两个妹

妹所望尘莫及的。

李格非让双飞把装着词稿的匣子放下,命她退出。李格非从匣子里取出词稿,

翻了翻,对女儿说:“你的这些词,我昨晚上都看过了,是你妈喜爱你的词,抄录

下来收藏着的。我昨晚上一直不能安睡,为了你的将来浮想联翩啊。”

李清照心头一热,感到自己无端地生父亲的气,父亲千里迢迢归来,自己还摆

脸色给父亲看,很不应该。她的脸不禁红了起来。

李格非又说:“你寄到广信的《小重山》,为父不是不想给你回信,实在是不

知如何回复为好啊。你应该记得父亲说过的话吧?世上有哪两种人不可教,哪一种

人可以教?”

李清照回答:“孩儿记得,父亲说过,世上蠢才和天才这两种人不可教;只有

庸才可教。”

“为什么呢?”

“爹说过,蠢才是天之所废,七窍混饨未开,无从施教;天才是天所创造,自

然独钟天地之精华,天生格局已定,人力岂可改造?所以天才心窍天开,不用人工

雕琢。而庸才最多,具备一般心智,加以何种教育便成何种材料。此类人可教,不

过是些人云亦云之辈,可方可图,用之于世方为合适。普天之下,治国的道理就是

善用庸才的道理,治理国家庸才足矣。因而,俗世这二字便将庸才与天才截然分开。”

李格非点着头,听女儿侃侃道来,果然思辨清晰,神态若定,不同凡人。

李清照接着说:“孩儿记得父亲论起苏公苏东坡大人时说过,他的不幸是天才

混入俗世之苦。天才如天生宝石,最有棱角锋芒,最为庸才所忌。苏东坡大人和王

介甫大人之争,实为天才与庸才之争。介甫大人系庸才之上品,亦为难能可贵,但

容易为俗世所容纳,明其亮为灯烛之光。而东坡大人如合浦明珠,一出江湖宝光万

丈,世上最亮之灯光也会黯然失色。明珠之光与灯烛之光水火不能相容,灯烛之光

难识宝石之光,亦难容宝石之光。而东坡大人若是迎合俗世,去棱角、退锋芒,便

不成其为天才。但天才不经科举之途,埋没江湖亦不可,一旦跃过龙门,就当适可

而止。然而人之本性贪得无厌,难以把握分寸。可惜苏公热心朝政,将明珠之质勉

强委屈俗世,以为天才为世所需。实在是误解了天生苏公之意,若是及早退出朝中

党争,潜心为文、作画、致力诗词,一定有更多传世佳作,也不至颠沛一生,枉折

许多绝世才华。”

李格非听女儿娓娓道来,说得有板有眼,点头赞许道:

“好,说得一点不差。看来,为父不必再对你说更多了。我想,你是冰雪般聪

明的孩子,一定明白父亲为什么不给你回信的道理了吧?你就是不可教的那一类啊。”

李清照心跳得分不清点数,她虽自知有才情,但也绝不敢妄想自己是天才,是

爹所仰慕的苏东坡大人那样的天才。

直到此时,她才理解了父亲是多么了不起的父亲。

李格非在书房里来回踱步,诚恳地对女儿说:

“清照,为父自身不过是个庸才,一生所学都是人教导出来的,所以不敢对你

妄加批评,以免误你一生。你刚才所说的,正是父亲要对你说的,你要记在心上,

不敢遗忘。你既明白苏公一生得失所在,前车之鉴更要谨慎。我大宋以来,词学向

来不受重视,诗词不分。依我愚见,词重音律,贴近生活,为世人所喜爱,但缺乏

专心致力之人为词学独树一帜,你虽生为女子,亦有长处,可避免俗世功名的败坏,

潜心寻求词之极境,定能有所作为。”

李清照听到父亲说出此番话来,顿觉日前之无知,以为作词不过如此,轻松容

易得很,被父亲一番教诲,方知自己的浅薄,因此脸色渐渐发白。

李格非问女儿:“你对爹所说的有何感想?”

“清照恐惧万分。”

“哦,何以至此?”

“凡未经父亲教诲之前,正是不把作词当作学问来对待的那种人,不过凭一些

天赋的机巧,游戏笔墨而已。若要呕心沥血,弘扬词学,有所作为,那必定要做到

经得起后世干代人的挑剔。拣选。大唐至今,不过数百年光景,当年一代文坛风云

人物,一生作诗文无数,多少人到如今不过只传下一二首而已,更多的人连一首都

传不下来,何况干秋万代相传之作。天才和盛名如同苏东坡大人,身后干年若能传

下数十篇炉火纯青的文章,就算是登峰造极之人了。以清照一个闺中弱质,深居简

出,又无法同男人那样通过仕途扬名天下,要想在身后千年留下几首词作,岂不比

登天更难?俗世既然难容苏公这样的大才,如何能容清照一个女子?所以恐惧也。”

李格非一笑,对女儿说:“你到底年幼,只知其一,不知其二。李白有诗曰

‘天生我才必有用’,说的是天生奇才,命运就在天意之中。别看父亲今日门生遍

地,将来或许要名列在你之下,借女儿的名声,后人方知道有李格非其人。所以说

‘谋事在人,成事在天’,你只管尽心努力,不必考虑大多,‘人算不如天算’,

天要造就你李清照,又有谁能埋没你呢?”

李清照点头,品味父亲话中的深意,说:“女儿明白了,当年杨玉环仅凭美貌

尚且知道‘天生丽质难自弃’,何况清照得上天所赋如此,更将珍惜自重。”

李格非说:“我儿悟性如此,实在是响鼓不用重捶。但我见你词中情感太直露,

在创作上来说是难得的,一般人总是缺乏真情而矫情做作,酸文假醋。正因孩儿真

情相倾,又是女儿身份,才高逼人,难免遭遇下流诽谤,我儿要切记,一生之中与

人交往,尤其是与男人交往,即使是自己的丈夫,也不能将任何具体的事件写成文

字,以免授人以柄,无端受谤。这一点定要持守终生。”

李清照到底只有十四岁,对此很难理解,她知道父亲所说的,都是经过深思熟

虑的金玉良言,她照办定然不会有错。

李清照一直到年过半百,以为年老无碍,偶尔写了封谢启,结果遭至千古不白

的冤案,成为后人嘲笑的失节典型,她九泉之下后悔莫及也为时过晚了。此系后话,

不表。

李格非说:“今日父亲可能说得太多了些,但往后不再说了,词学之路要你自

己努力,好自为之。只是有一些话,我还要再问问你。”

李格非翻出李清照的词稿,说:“随便说一首吧,比方这首《怨王孙》吧,你

来看……”

李清照走近书案,看自己写的词——

怨王孙

梦断、漏悄,愁浓、酒恼。宝枕生寒,翠屏向

晓。门外谁扫残红?夜来风。 玉箫声断人

何处?春又去,忍把归期负。此情此恨此际,

拟托行云,问东君。

李格非指着词中的几个字问女儿:

“你看,这‘宝枕’、‘翠屏’、‘玉箫’,这些华丽之辞在你词中比比皆是,

是何道理?”

李清照脸上一红,说:‘女儿喜欢这些词漂亮嘛。王维说‘诗中有画,画中有

诗’,女儿不擅画,但也喜欢字面书写的美观,这些字写出来,整首词远观近望都

很美丽,因此爱用。”

李格非摇头叹道::

“这也是没有办法的事啊。世风奢靡,满京城是极尽享受之风气。我昨日被朋

友和学生拉到酒楼上饮酒,据说如今两人入座对饮,也上来注碗一副,盘盏两套,

果菜水菜碟碗各是五种,无非是花色精巧整洁,菜肴穷极口味之讲究而已,如此即

费银近百两矣。若在广信,一个穷人家可以度过近两年的生计。这些奢靡之风自然

影响到文风,连你这女孩子也讲究起字面上的精美,以悦眼目,实在是无可奈何啊。”

李清照掩嘴笑道:

“爹,你一向多在穷苦地方为官,女儿自小长在京城,繁华景象耳濡目染,养

成的爱美之心嘛。”

李格非说:“你看,除了这些华丽之辞,你用的‘断’。‘悄’、‘浓’、

‘恼’,都是极力夸张情绪之辞,写到‘此情此恨此际’就再也压不住前面的浮华

之色了吧,只得用‘托行云’、‘问东君’来敷衍了事,不是弄出虎头蛇尾的局面

了吗?”

李清照一笑,父亲所说确实是她的毛病。

李格非道:“你到底还年幼,好诗好词总要到盛年,经历和经验多了才能自然

得到,如今强求也是枉然。听说你的剑术很有长进,就以剑术而论,花样灵巧、变

化多端终不是目的,克敌致胜才是目标,你想杀败对手,定是精气神达到最高峰时,

才能使出杀手铜来,一锤定音。”

父女俩正谈得投机,门外有人大声喧哗着进来。

原来是李格非的好友张耒再次上门来了。

张耒一看李清照也在,便说:“你们父女好清闲啊,怎么吩咐门上连我都不放

进来?”

他又看着李清照说:“女大十八变,真是楚楚动人啦。说下婆家了没有?”

李清照顿时飞红了脸,扭头就走。

张耒还追着说:“你请我喝酒,我帮我寻个好婆家。”

李清照早已跑得无影无踪了。

李格非说:“女儿大了,应当要操心了。这两年京中有什么好的人才吗?”

张耒说:“现在的人哪肯真的用功学问,太学里的学生,我看上去可气可恼的

多,哪有配得上做你文叔女婿的人才。”

张耒顺手拿起李清照的词作,先是漫不经心地浏览,未几就被抓住了,站起来

问李格非:“绝好的词作,是哪位高足之作?”

“是小女清照的拙作。”

张耒睁大了眼睛,惊道:“什么,是你女儿清照写的?”

“是的。”

张耒半晌不出声,末了长叹一声,道:

“文叔兄,咱们白作了一辈子文章了。你看看,一个黄毛丫头,信手而成之作,

已经不在你我之下了,我们真是浪得一世虚名了。”

“文潜老弟过奖了,孩子的游戏笔墨而已。”

“不、不、不,虽然这些词稚气未脱,但气势已是逼人,绝对不可小觑。”

张耒说着坐下来,立刻抄录了起来。

李格非说:“不妥、不妥,闺中笔墨流传出去不好。”

“我是抄回去给我的儿子们看的,好好激励激励他们。要不然自以为他们的父

亲是太常少卿,似乎他们生来就有满腹才学了,整日在那里结社作诗词,结果诗文

没有作出来,倒是学会了吃喝玩乐。”

张耒抄毕,放下毛笔,对李格非说:“对了,把正事忘了。转眼中秋节到了,

请你和夫人、公子小姐到府上小聚如何?”

李格非说:“我此次返京,正是不大想在外面露脸,听说章惇和蔡京勾结得很

紧,惟恐元佑党人东山再起,你这几年保得平安,和我往来传出去对你不便吧。”

张耒说:“那是你厚道,那些奸臣一时顾不上整我。被贬外放是早晚的事,只

是目前还没什么把柄在他们手中。”

李格非说:“那可不是嘛,我更不能去了。”

张耒望着李格非说:“咳,连你也变得如此谨慎了。也罢,随你的便吧。我是

想这些年来,我们这帮老朋友散多聚少,好不容易有了机会……”

李格非看到张耒失望的样子,连忙安慰说:“并非格非害怕什么,实在是女儿

清照才华显露,她又是一个女子,我为她的将来很是担忧,以至夜不能寐、食不甘

味啊。自古女子红颜尚薄命,何况才华横溢如清照者?为此,我心里终日不安,哪

有心情外出啊。”

张耒叹道:“生子愚钝堪忧,生女敏慧亦忧啊。女儿家才高确实为世人所忌,

要是择夫不慎更是一生痛苦啊。”

张耒在地上转了两圈,说:“有个孩子其实不错得很,只怕你看不上。”

李格非说:“不妨说来听听。”

张耒说:“是你山东老乡赵正夫的季子赵明诚,今年十七岁,比府上小姐大约

年长三岁。他在诗词上是毫无出息的,却是个苦心读书、为人敦厚的孩子。在王公

贵族的子弟中,像他这样毫无纨绔气息的孩子真真是找不出来了。今年刚上的太学,

学里对他评价是很好的。可惜是赵正夫家的孩子,老赵如今对元佑党人是恨不得寝

皮食肉呢。”

李格非说:“我知道赵正夫从前参过东坡大人,与鲁直兄也不和,怎么就恨到

了这种地步呢?”

“还不是为了阿谀奉承章惇与蔡京嘛。”张耒叹道,“说起赵正夫,他家里是

不准留下苏东坡和黄鲁直的一个字,偏他那个小儿子明诚最爱苏公和鲁直诗文,每

每被正夫收缴毁去,他又上我家来索取。明诚这孩子与犬子交往甚笃,经常在我家

里出入。我看这孩子真是不错,执迷于欧阳文忠公开创的金石考古学,只要打听到

何处有古物,必定设法寻到,就是买不起,也愿一睹为快。我若生子有此模样,府

上的大小姐一定要择为佳妇了。可惜我的儿子没一个配得上你家清照的,说来也可

气,偏赵正夫反而生了个这么好的儿子。”

“哦,赵正夫如今不是权摄吏部侍郎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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