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人可真不像你们山东人,正因为这吏部侍郎是候补的,所以整日在户部尚
书蔡京的门下巴结奉迎。蔡尚书是兴化仙游人,兴化地方人心促狭鬼祟,气量最小,
莫说是有仇必报,你就是无意中刺他个针眼,他必报复你一个笆篱大的窟窿。而且
最喜结党营私,哪里讲什么任人唯贤,只要是顺着他们的,就是一条狗也能青云直
上啊。你知道京里怎么称呼赵正夫的吗?”
李格非说:“我不知道啊。”
“朝中的人说赵正夫改了祖籍了,不是山东人了,都称他是‘改祖福建子’。
那老赵如今也是练就了铁打的脸皮了,被人当面椰榆福建子,居然面不改色呢。想
从前和鲁直同在秘书阁供职,鲁直嘲笑正夫说山东人整日就知道吃蒸饼,为此把老
赵气得不再理睬黄鲁直。如今被人当面嗤笑也无动于衷了。”
李格非有些发愣,说:“想不到京里这两年成了这样子了,真是不可再为官了。
赵正夫为官虽然不好,但过去参苏大人时,还有正气在身,现在为了向上爬,连人
格也不要了。”
李格非从书橱上翻出晁补之的《鸡肋集》,其中有元佑四年五月二十八日为李
格非所作的《有竹堂记》,李格非抚书对张耒说:“当年我举家初迁京城两年,有
竹堂前竹林初成,东坡大人不弃,与黄鲁直、秦少游、晁无咎和你同来敝处,晁无
咎先生还特意作此《有竹堂记》,当日盛况不知何日再有啊。如今这竹园倒是长得
婆娑动人,森森有意了。”
俩人望着书房外清气盎然的竹林,听着竹叶在秋风里的微声,往事种种。大有
不堪回首的感慨。
张耒也叹息道:“苏公远满儋州,黄鲁直贬河中,晁无咎已学陶渊明归隐,秦
少游亦贬官在外,六人之中仅你我二人如今在京城能够一聚,谁知你还推脱下来。”
李格非说:“那好,中秋我一定到府上来一醉方体怎样?”
“当真?”
“当真。不过我有个小条件,你在那日设法让老赵家的小儿子也来。”
张耒笑道:“好,我这月老是当定了的。”
不说中秋节李格非怎样相看赵明诚,怎样把此事连夫人都瞒着不谈,与张耒两
个暗中考察赵明诚行止。却说李清照的小词自从张耒带出李家之后,落到张家几个
儿子手中,顿时在达官贵人的子弟中流传开来,一传十,十传百,整个汴京城都风
闻李府上出了个才华绝世的千金小姐。更被书市上的商人刻了板印刷出来贩卖,闺
中词作,才华与真情相辉映,李清照三字传遍京城,连其他的地方上也略有所闻。
加上是待字闺中的黄花女儿,更是惹动人的情思遐想。
到了这时候,李格非虽然很生张耒的气,也是无可奈何了。
张耒说一定给清照相上个好女婿,以补偿这次的失误。
李清照如今小有名气,外出时只要被人发现,便有不少青年男子跟随围观,以
一睹芳颜为快。李清照更是注意梳妆打扮,服饰每有奇招,端庄中不失明妍,坐着
车子,隔着纱帘,隐隐露出朦胧姿态,路上行人都知道是李格非府上的大小姐出来
了,是个才华直逼前辈的少女词人,争相围观,指指点点。
透过纱帘只能望见李清照小姐最明亮的一双眸子,隔着纱帘依然灼灼有神,车
子风驰电掣般地从街上经过。
李清照的几个舅舅和姨妈也都在京里,李清照经常和表姐妹们一起在北山子茶
坊里吃茶,北山子茶坊是京中仕女们喝茶的地方,最是花团锦簇的所在,达官贵人
家的小姐和太太们都爱来此聚会,所以男子们都不能进来。
李清照在北山子茶坊里也很引人注目,她的超群的气质,并不因她的年轻而逊
色。她的词名在妇女之中更是受欢迎,少女们特别喜欢她清丽的小词。
给李清照赶车的管家王干的儿子王小转,也是趾高气扬得很,虽然是青衣小帽
的仆役打扮,也收拾得三清四落,有时还在耳朵后面别上一朵小花什么的。小姐进
茶楼饮茶,他在门外等候,少不得有些帮闲的来他这儿打听李小姐的行止,到了晚
上便在各家酒楼、瓦舍里传播。
清照的侍女双飞更是不同一般了,现在她和小姐一起跟着老爷新请的剑师学剑,
这女剑师是四川青城山的女道士。李格非素来恨僧道尼姑之流的,只是这女道士因
蔡京在仙游家乡时占了她家的田产,她父亲状告蔡京,被害死狱中,家中三十余口
仅活下她一人,被云游的道人带至青城山做了女道士,现今跟着师傅。师兄弟流寓
京城。据大画家米芾介绍,这位年轻的步云道姑剑术造诣很深,而且为人处世稳重,
可为清照师傅,李格非这才让女儿跟着习剑。
双飞本来是武术世家出身,现在得了高人指点,剑术突飞猛进,一般汴京城里
的男子三五个不是她的对手,跟随小姐左右,每每虎视眈眈,让人望而生畏。加上
双飞自己的相貌也不丑,更有小姐的亲自调教,诗文上也能略通一二,梳妆打扮自
然也是不俗,比起那些蠢婢粗仆,双飞当然显得也是才华出众了。
王小转和王双飞,一对仆人因为李清照的名声,也沾光出了不少风头。
话说有一日,张耒家的公子们与赵明诚一起读一首据说是李清照的新作,发生
了争执,赵明诚坚持说这首《点绛唇》庸俗不堪,不是李清照的作品。而张家的公
子们咬定说是,并称此词写尽少女怀春情绪,活泼动人,定是李清照手笔。
双方争执不下,以至打赌,一同来到李府前小街的老徐分茶店,等李清照的贴
身侍女双飞出来,问个明白。
掌柜老徐一看来了些不计较花费的公子哥儿,自然喜上眉梢,殷勤接待。说是
自从李家小姐出名以来,他的小店也沾光不少,许多企图一睹李清照风采的纨绔子
弟终日在街前转悠,总在他这里喝酒吃饭。
老徐似乎非常乐意向各位提供关于李家的种种新闻,张家大公子不耐烦了,说:
“闭上你的鸟嘴,你以为我们是什么人?我们是太常少卿张文潜家的公子,和李文
叔大人是通家之谊,那李清照小姐是我们自小就一块儿长大的,这位是吏部侍郎赵
正夫的三公子,在此赌个小东道,不用你罗嗦。只管拿你店里的好酒菜上来。”
老徐连忙点头哈腰地退下去,到厨房里吩咐厨师:
“今儿可来了大肥猪了,我要好好宰那几个少爷一顿,你们给我卖力气做出好
东西来,把这几位给我伺候好了,我会大大有赏的。”
厨下齐声答应,努力安排酒菜不提。
几位公子边吃边等双飞出来,一面议论李清照如今跟着江湖上的高手练一身好
剑术,将来做她丈夫的一定吃不消她的花拳绣腿。又说她跟着当朝有名的周老琴师
学琴,伺候过皇上、当过宫廷音乐教习的老琴师都极口夸奖李清照小姐的琴艺出众
呢,最近李文叔大人又常带着女儿出入大画家米芾府上,或许不久连画也出名了。
张家大公子说:“这种小姐给咱们哪个敢娶她进门呀。”
二公子嘲笑哥哥说:“哥,你别说大话了,你向爹求过,要李清照小姐为妻的,
被爹骂了一顿,警告我们几个弟兄谁也别想打李家大小姐的主意,你这才没辙了。”
大公子用扇子打了一下二弟的头,说:“就你这张臭嘴,你以为我不知道你吗?
求娘上李家来,说是娶了李清照小姐要如何发愤读书上进,还有脸说别人。”
大公子掉转脸来,问赵明诚:
“喂,明诚,要是李家大小姐嫁给你,你敢娶她吗?”
赵明诚站起来说:“李清照小姐要是肯看得上我,我怎么不敢娶她?人生在世
娶妻如李清照,就是宰相也不要当了。”
张家的公子们看赵明诚这副模样,无不笑倒。二公子说:“你倒会做梦,我家
和李家通家之好,尚且谈不上婚事,你不想想你是谁的儿子!光凭你爹赵正夫,极
力反对元佑党人、巴结章太师和蔡尚书,李文叔大人就不会要你这种人当女婿。”
赵明诚想到自己的父亲,满面羞愧,坐下来低着头不做声了。
大公子说:“我爹和李文叔大人似乎已经为李清照物色了一个佳婿……”
这话一出,不但酒桌上的人拉长了耳朵要听,就连掌柜老徐也凑近身来想听个
只言片语的。
大公子把扇子一摇,说:“这事机密得很,我也探不出来他们看中的是哪家的
公子。”
大家哗然一笑,说大公子抖了个空包袱。
那大公子笑着说:“我看谁娶李家大小姐不是问题,反正在座的都没份。我着
急的是咱们的赵老三,十七八的人了,连女人的光身子还没见识过,到现在还是只
地道的童子鸡,你说可气不可气?我们怎么也得为他寻个标致的绝色粉头,破破赵
老三的身,怎么样?”
于是一群人都喝起采来,拉着赵明诚灌酒。
正在胡闹之际,在外面望风的小厮跑了进来,对大公子说:“来了,双飞小丫
头出来了。”
大公子连忙打发老二去把双飞叫进来问话。
双飞手持着一把蟒蛇皮套的小剑,威风凛凛的样子,一看是张耒家的二公子有
请,便说:“看在你家老爷的面上,我可以跟你进去,否则谁也别想请动我。”
她一面说着,一面用剑把子挑开门上的珠帘,大大方方进来,学着步云道姑的
样子,双手抱剑于胸前,问道:“什么人要见我呀?”
张家大公子说:“双飞小丫头,你少放肆,小心回去让你家老爷抽了你的筋。
好好回我们的话。”
双飞哼了一声说:“我家老爷吩咐,凡是京中恶少打听我们家大小姐的事,一
律不许回答。”
大家立刻哄起来,说:“好个厉害的丫头,我们偏问你家大小姐的事,怎么样?
喊你家老爷出来呀。”
赵明诚起身,对着双飞作了个揖,说:“小大姐,我们是为争论一首词,是否
府上大小姐所作,特地请教你的。”
双飞把赵明诚上下一看,觉得这年轻人还是本份的模样,口气也放软了些,用
剑把子一指赵明诚,问道:
“你是什么人?我没见过你,凭什么告诉你我们家小姐的事?”
张家大公子说:“这位是当朝吏部侍郎赵正夫的三公子赵明诚。”
双飞冷冷一笑,说:“原来是赵府上的三公子,失敬得很哪。只是我家小姐吩
咐过,和蔡京家的狗打过照面,回家定要更衣换鞋,洗净了手脚才能进屋呢。你不
照照镜子,有什么资格谈论我家小姐的诗词?”
一席话说得周围的人喝采不绝。
赵明诚面红耳赤,羞愧万分地坐下去。想到父亲巴结奸臣,被一个小丫头如此
奚落,害得自己出门也蒙受耻辱,只得忍住泪水,木然而坐。
张家的大公子拦住双飞,说:“你不看僧面看佛面,念在我父亲和你家老爷的
情份上,有个案子请你断上一断,我们可是和这位赵公子赌了大东道的,你来帮我
赢了他,不是也为你家小姐争了光吗?”
双飞看到自己把赵府上的三少爷奚落得这副模样,心里很是痛快,于是对张家
大公子说:“好啊,我来帮你一把。有什么话尽管问来。”
大公子拿出一张同笺,说:“你看看,这首词是不是你家清照小姐作的?”
双飞看了看赵明诚,又问大公子:
“这个人说是我们小姐作的,还是说不是我们小姐作的?”
大公子说:“这你别问,只管秉公道来就是。是就说是,非就说非,我们不想
赢得不光彩。”
张家的几位公子都齐声应和,说赢也赢个真家伙,不要舞弊的。
双飞接过词笺一看,是首《点绛唇》:
点绛唇
蹴罢秋千,起来慵整纤纤手。露浓花瘦,薄汗
轻衣透。 见客入来,袜划金钗溜。和羞
走,倚门回首,却把青梅嗅。
双飞看了笑得掩了口,说:“这哪是我们大小姐的词,给我们家小姐房里做垃
圾还不够格呢。”
张家的公子们急眼了,异口同声地问道:“真不是你家大小姐所作?”
双飞说:“我对你们实说了吧,那天小姐说我读书也读了好多年了,要我也作
首词,看看我到底学了些什么。这不是要了我的命吗?我看我们小姐的词中好几次
写到秋千,就拿秋千写上了。这头两句‘蹴罢秋千’起来一整纤纤手’是奴才我写
的。小姐看我半天写不下去,过来把‘一’字给改成了‘慵’字。奴才我再也想不
出下面的句子了,小姐说我是‘黔驴技穷’,说是要救我一次,就在后面加了‘露
浓花瘦,薄汗轻衣透’,要奴才我接着写。你们想想看,要我学剑那还容易,作词
不是要我出丑吗?想了半天,仿佛记得李后主还是哪位大师的词里有什么掉了鞋子
还是袜子的句子,好像头上的簪子也掉了,所以我就胡乱写上‘袜划金钗溜’,结
果被小姐笑得半死,命我撕了扔到了外屋的垃圾里。至于后面的‘和羞走,倚门回
首,却把青梅嗅’,纯粹是别人的狗尾续貂啦。”
张家的公子们啊了一声,说不出话来。
那双飞更是雪上加霜地说:“后面这截狗尾,整个描画的是个勾栏瓦舍的卖笑
女子的情态嘛,完全是勾引男人的模样。害羞走了不就了了吗?好人家的女子怎么
会倚门回头,还嗅什么青梅?这模样不要说我们家小姐绝对做不出来,就是我这做
奴才的也不会自轻自贱到如此程度!一定是有人从我们家的垃圾堆里拾了那张废纸
去胡诌的。”
张家大公子两手一拍,说:“完了,完了,一百两的银子响声没听见一个,就
完了。”
双飞这才急眼了,问道:“是你们输了啊?”
“怎么不是呢?偏你还说得个仔细,这下让赵府上的三公子赢了我一百两银子
去,你可高兴了吧。”
双飞绝对没想到,赵挺之这坏家伙的儿子,倒是个真有眼力的人呢,她望了望
赵明诚,虽然赢了东道却毫无得意之色,默默地坐在那儿,好像输赢与他无关的样
子。
双飞虽对赵明诚有了些好印象,但想到赵挺之是和老爷政见不同的人,也不能
白便宜了赵明诚,她灵机一动,说:“这首词虽然不是我们家大小姐所作,但是全
词一共四十一个字。每个字值二两四分四厘银子,我们家大小姐改过一个字,加过
九个字,合起来是十个字,共计白银二十四两四分整,一百两减去二十四两四分,
这位赵公子最多只能赢去七十五两六分。”
双飞伶牙俐齿的一番话,说得满座哄堂大笑,连赵明诚也禁不住大笑起来。
那张家大公子说双飞断得公正,果然拿出七十五两六分的银子来,给了赵明诚。
双飞回到家中,当着老爷和清照小姐的面,把这件事学了一遍,把李清照也笑
得前仰后合的。
李格非微笑着对李清照说:“我看这赵家的三公子还是真有些学问的,不像张
家的几个公子,只要一听是李清照的词作,不分是马是骡就以为是真的了。”
李清照说:“难得赵家还有这样的儿子,说起来赵大人要不是利欲之心太重,
倒是和爹一样出身寒门,是从底下努力上来的人。可惜只顾了私欲,不能像爹这么
正直不阿,现在连他的孩子都被双飞这样的丫头鄙视呢。”
李格非默默点点头,他觉得女儿是个很明事理的孩子。
但是对赵明诚能不能成为理想的择婿对象,他还没有最后拿定主意。
那天晚饭后,清照姐弟四人一起跑到父母房中,围绕在炕上,听父母讲济南老
家的风光名胜。王氏特别怀念刚出嫁的时候与李氏家族的姐妹们游大明湖的情景。
对孩子们娓娓道来,家乡著名的溪亭,大明湖的荷花,在湖上和姐妹们划船争先,
吓得湖中鸥鸟成群飞起,大家饮酒作乐,一直玩到日落西山方归,说得出神入画一
般。
这边母亲在说,那边李清照已经趁父母弟妹不注意时,写了新词一首,递给父
母看。李格非看了之后,点点头说:“这首还差强人意,总算把你那些珠光宝气的
字眼给改去了。”
王氏接过来一看,是首《如梦令》:
如梦令
常记溪亭日暮,沈醉不如归路。兴尽晚归舟,
误入藕花深处。争渡,争渡,惊起一滩鸥鹭。
王氏拿给其他的孩子们去读,一面对清照说:“写得好,好像你亲自到过大明
湖似的。以后的人不明白,定说你是从小长在济南,游过大明湖的。其实娘那时候,
根本就没怀上你呢。”
李清照说:“要是什么地方非得亲身到过了才能写出来,那不是太迂腐了吗?
我们女儿家不能像男子一样游历名山大川,就不能写了吗?再说娘去过的地方,等
于清照也去了呀,虽然当时还没生清照,可清照已经在娘的生命之中了,你中有我,
我在你里,本来母女同体嘛。”
李清照这番话,说得王氏心里甜滋滋的。
三妹清炎对着大姐做个鬼脸说:“爹,大姐最会拍娘的马屁,讨厌!”
一家人笑成了一团。
李格非在一旁看着女儿清照神采飞扬的模样,心想,夫人从前写信到广信,说
女儿清照如明光照耀,气度非凡,今日看来果然是光彩照人啊。
李格非想,也难怪满京城中被清照的词名轰动,有这样的女儿怎不让人羡慕呢。
他心中不觉也有了几分满足和自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