转眼秋去冬来,又至新春,送旧迎新、欢度元宵节了,转眼又是暮春时节。李
格非返京后,奉命修撰《洛阳名园记》。
他在洛阳考察了当时最著名的园林十九处,越来越感到内心的不安。父亲的忧
郁很使李清照奇怪。
一天,李清照清晨起来和双飞习剑,看到父亲在竹园中徘徊,吸着他的小烟杆。
只要看到父亲吸着这个小烟杆,李清照便知道父亲又有了沉重的心事。
这个玉石做嘴的烟杆是李清照已故的爷爷留给父亲的遗物,吸旱烟又是山东老
家的习惯。李清照走近父亲身边,发现父亲所用的烟袋是她做的那个海青色绣麒麟
的烟袋,她的心头一热,想到妹妹清益的一片善良之心,觉得自己有的时候很自私,
多半顾及个人的情绪,沉湎琴棋书画难以自拔,很少留意家里人的喜怒哀乐。
“爹。”
李清照走到父亲身边,轻轻叫了一声。李格非回头看见是清照,一副习武的短
打扮,长发系在脑后,娇媚中自有一种逼人的英气,他不觉舒开了紧锁的眉头,微
笑着对清照说:“听说你最近习剑总是输给双飞?”“爹,难道你想女儿做剑客不
成?”
“哪里的话。爹是想你凡事不学则已,学必超过常人,看到你最近好像对剑术
已不再感兴趣,也许爹不该请步云道姑来教你,还是让你和双飞闹着玩的好。”
“爹,步云道姑的剑术的确非常高深莫测,只是孩儿觉得她胸中充满仇恨,以至侵
入骨髓,剑中煞气腾腾,实在和女儿作词之境相去甚远。和道姑练剑之后,血气上
腾,无法清心,连琴也弹不了了。倒是双飞这样心智单纯的人,反而学到了不少的
精要之处,所以女儿不想再学剑了。”
李格非叹息道:“步云道姑与蔡京有杀父灭门之仇,背负如此血海深仇,难怪
剑气劲戾。大画家米无章与道姑的师傅是同乡,米大师你也见过,人称‘癫子’,
最无门第之见,广结天下豪杰,那日我偶尔与米公谈起小女习剑苦无长进,他立刻
大呼小叫,把步云道姑的师傅叫出来见我,安排道姑来教你习剑。我不忍辜负米公
的盛意,便把道姑请了来。既然你不喜欢,我找个借口辞了她吧。”李清照对父亲
说:“爹,你现在的脸色好多了。刚才在想什么,一脸的忧色,女儿实在担心。”
李格非说:“是为《洛阳名园记》啊。”
“女儿读过爹的文稿,写得何等流畅、何等有气魄,有什么好担忧的?”“爹
不为名园忧,乃为大宋江山忧。”“爹,如今虽然朝中有奸佞小人,但不足以摇动
国本,天下升平,忧从何来?”
李格非说:“你到底只是个女儿家,我这几次上洛阳访各大名园,看到王公大
臣放纵私欲,大兴土木扩建私宅,互相竞争攀比,楼阁亭园、馆榭池台,无不穷极
奢侈,歌舞嬉游之声终日不绝,豪华宴席常年如同流水,人以为是歌舞升平,实为
终日醉生梦死。我以为这是不祥之兆……”
李格非说到此,又住了口。清照虽然懂事,但也不过是十六岁的闺中少女,如
何懂得国家的兴亡之事。
李清照说:“爹,你怎么会说是不祥之兆呢?是谁有不祥之兆呢?”
李格非说:“不是哪个人不祥,乃是大宋国运不祥。洛阳是汴京的隔壁之屋,
洛阳的盛衰是大宋兴亡的晴雨表,也是天下治乱的征兆。如今洛阳的奢靡腐烂到此
种地步,实在是亡国之兆啊。可惜天下不会有人苟同我的见解,我又无力回天,眼
见国家步步走向死亡,将来我们连葬身之地恐伯都没有了,如何能不忧虑呢?”
李清照没想到父亲居然说出国家将亡的预言,心中害怕,又觉得事情不至于如
此严重,就说:“爹,别说这么可怕的话,传出去又要招到奸臣的非议,说你危言
耸听,诽谤朝廷。清照再也不想看到父亲被贬出京了。”
李格非正色道:“清照,天生我们这些文人知识才辩就是用来警世的,我不但
要说,还要把这些话写出来,在世上流传,或许能警醒有识之士起来挽回颓势。你
是我的女儿,作词虽然有天赋之才,要是立志不高也是枉然啊。”
李格非环顾翠绿的竹林,感慨万千地说:“上苍造化,总是缺憾多于周全啊。
上天给了我志向和辩识,却不给我天赋的才华。给了柳耆卿才华,却没给他崇高的
志向,他热衷自私的功名,一旦不能得意,就吟唱‘忍把浮名。换了浅斟低唱’,
他的雅词因无志向而显得铺陈华丽,而俚词则袭五代淫邪之风,描写市井生活而回
避民间疾苦,迎合市井小民的庸俗心理,描摹娼妓和江湖浪子的无聊情态,极为媚
俗。”
李清照听了心里一跳,以她一个少女的喜好,只注意了柳永词中表面的美丽,
还不能感觉到柳词中深入骨髓的弊病。她连忙问父亲:
“爹,你能不能举一例解说给女儿听呢?”
“他那很有名声的《望海潮》一词,是送给他的朋友、杭州太守孙何的,词中
的‘千骑拥高牙’,用古乐府《陌上桑》上的‘东方千余骑,夫婿居上头’之典,
实在是奉承到了肉麻的地步。流传到了大金国,金主一看词中‘市列珠玑,户盈罗
绮,竞豪奢’,马上对江南的财富起了贪意;又见词中‘三秋佳子,十里荷花’,
再三羡慕,必欲得此天堂之地,贪心更大;词中描写伉州民风‘羌管弄晴,菱歌泛
夜,嬉嬉钓叟莲娃’,一派高枕无忧的享乐风气,再看词中描写杭州的太守‘干骑
拥高牙,乘醉听萧鼓,吟赏烟霞’,足见中华的官员已经彻底腐败,且人民又无志
向,全国上下只顾自己的享受和快乐,而柳永在词中进一步吹捧太守今后会得到朝
廷的夸奖,还有更大的荣华富贵——‘异日图将好景,归去凤池夸’。金主看到这
样的词,知道中华再也不会有范仲淹和韩琦这种令外夷恐惧的忠臣了,因此看轻了
中华,送起投鞭渡江之志,而我中华却自以为天朝国威无人敢犯,对外敌毫不防范。
所以说,文人无志向何止是无道德,柳香卿的奉承之作,丧失人格尚为小事,不以
自己的文名自重,对区区一个太守便随意趋附,乃是国家没了骨头。”
李清照被父亲入骨三分的剖析震惊了,她不禁打了个寒噤,对父亲说:“那么
连周美成的词……其实也是柳耆卿一类了?”
“周美成比较柳耆卿这类无行的文人要道貌岸然些,因他始终为官在身嘛。但
他的词虽精致,却不敢涉及时政,小心谨慎得很,以他的才华可开一代新词之风,
他却宁愿将词作流于艳情一类,免得覆苏轼‘乌台诗狱’之辙。他的词不过是音律
考究、格式工整,表面精巧而已,为父我对他不敢恭维。苏公眼下遭受委屈,看来
不如周美成得朝廷的赏识,将来千古大浪淘沙,苏公的词名定然远在周美成之上千
万倍。”
李清照叹了口气,说:“千古之后的事,苏公看不见,我们亦无法预料,而眼
前的贬流之苦却是难以忍受的……”
李格非说:“所以为父的感叹造化之缺憾啊,苏公也深知其中甘苦,所以才有
那‘人有悲欢离合,月有阴晴圆缺,此事古难全’的名句啊。”
李清照想到自己,很有几分忧愁地说:“那女儿有志在填词作诗上有所作为,
就不能避免缺憾而求周全吗?”
李格非说:“据古往今来的例子,没有人能两全其美的。俗世世俗只有过眼烟
云,瞬息繁华便无痕迹。然而真金不经烈火。名器不经锤炼便不能永存。所以说,
要当文人不可不立志。若求眼前的名誉,不如老老实实走周美成的路;若求身后千
年不朽之名,当以苏子瞻为楷模。世上没有投机取巧的路。投机者莫过于柳耆卿,
即想求身后万世流芳,又想今生功成名就,结果是自取其辱,不得善终。女儿既有
志不下男儿,就当明白为文之道先为人,为人如竹,节节有骨。苏公曾戏说:‘宁
可食无肉,不可居无竹,无肉令人瘦,无竹令人俗。人瘦尚可肥,士俗不可医。’
他所说的‘竹’即为‘骨’,一旦抽去骨头,就不可再言气节了。”
“为什么不可以呢?难道先在俗世上混好了,再讲骨气就不行了吗?”
“不行了,因为清誉已毁,无可再补了。正如女子改嫁,再谈守节何人相信?”
李清照立在竹林中,久久品味父亲的话。
李格非让女儿独自思想,悄然离去。
李清照心里沉甸甸的,第一次知道立志这个词的含义是多么深刻。
正思量之间,步云道姑进来了。
今天不是教习剑术的日子,她怎么会来呢?
李清照迎上去,行师徒之礼后问道:
“师傅,今日光临寒舍,有何教导?”
步云道姑说:“我是来告别的。我和师傅、师兄弟们有急事马上要离开京城,
行程急促,特来向今尊李老爷辞行。”
“父亲在家,我陪师傅去。”
步云并不着急就走,拉着李清照的手说:“这段日子以来,我没同你好好谈过
话。其实我年少的时候,也酷爱诗词歌赋,可怜家门不幸,书香门第后代居然流落
为江湖道士,舞刀弄枪,而且血海深仇无从伸冤……”
说到此不觉泪光盈盈。
李清照细看师傅,觉得打扮得和男人一样的步云,其实也是颇有几分秀色的,
不过是布袍芒鞋遮盖了女儿家的本色,加上今日神态不如往常那样严肃,再者突然
要说告辞,使得李清照反而有些依依不舍的样子。她问步云道姑:
“师傅,你是方外人氏,行踪自然无定,我们也不能挽留,只是一别不知何时
还能再见到师傅?”
步云浅浅一笑,说:“聚散无定亦有定,我们还会见面的。只是你要珍惜如今
的好时光,剑术对你是强健身体有利文思的辅助之法,你的词作流传在外的,我都
看了,非常之好。你生在书堆里已是万幸,又有开明的父亲更是万万幸,且处在京
城,文人荟萃之地,高屋建瓴,府上往来皆是天下第一等的文士名流,可谓气吞山
河啊。小姐,你是万幸之人哪。学琴有宫中出来最好的琴师,想小试丹青又能随时
上米公府上求教,上天不知是如何地厚爱于你啊。天下多少有才华的女子埋没在穷
乡僻壤,独你占尽天时地利人和,望你要奋发图强,为我女子夺得千古词名,绝不
在须眉之下。即使是千代之后的人,翻开大宋的史书,可以不知当今圣上的姓名,
却无人不知李清照。你要让千秋之后,再不喜欢你的人,也删不去你的词作,不得
不留你李清照在词坛上。”
李清照绝对想不到,自己轻视的步云道姑居然能说出这番近乎于千古绝唱般的
话来,正合着父亲刚才的教诲,震动了她的心怀。李清照长拜道谢:“清照谨记师
傅教诲,终生不忘!”
步云道姑离开后两日,汴京城里悄悄流传起有人夜间到蔡府上行刺蔡京尚书的
谣言,听说一个正和蔡尚书行房的家妓替蔡京吃了致命的一刀。据说抓到一个刺客,
严刑拷打至死没有供认同党。
蔡尚书虽未公开宣扬此事,但自从这次事件后,招募了更多的江湖高手,出入
皆有重重警卫,据说还修建了密室,让许多美女围绕他,以分刺客的心神,就是有
刀剑飞镖,也有这些女人替他挡着。
李清照一听到这个消息,马上想到了步云道姑。后来和父亲一同到米公府上,
连米公和他儿子米友仁也觉得像是步云道姑一行人所为,只是他们和这些人有过交
往,如今只得小心受到蔡京一党的追查,大家订了攻守同盟,后来倒也平安无事。
此事也就渐渐淡忘了。
这时,赵明诚已入了大学,赵挺之也如愿以偿,从候补的吏部侍郎升为中书舍
人,成为皇上的侍讲之一。赵挺2终于接近了朝廷的权力核心。
目小有志于金石考古的赵明诚,一旦到了大学放假的日于,总是把平时节省下
来的银子用在搜寻古董的事上,从来不和大学中的王公贵族子弟们冶游放荡。
这一点是赵明诚很得父亲喜爱的地方。赵挺之本身对金石考古就颇有兴趣,只
是无法专心而已。
他旧日在馆阁任职,常注意收藏一些古字画诗文,现在官至中书舍人,亲友旧
好还有在馆阁中任职的,多有亡诗逸史、汲冢鲁壁之书,尽力传写,到了赵明诚更
是继承父志,今古名人书画,三代奇器,凡流落市井的,无不尽力搜罗,以至常常
脱衣抵押购回,一时传为佳话。
赵明诚的姨夫陈师道,字无己,太学博士,在馆阁任职,知道外甥有志在欧阳
文忠公的《集古录》基础上,求得全面完整的考证,搜集古代的金石铭刻,也大力
支持,帮助赵明诚觅得柳公权《唐起居郎刘君碑》、《汉重修高祖庙碑》。
当时咸阳居民段义获得一方玉印,珍贵无比,献于朝廷,蔡京等奉诏验证是传
国玉玺,赵明诚也干方百计地设法弄到两个摹印,以为得意。
赵挺之政声不佳,但教育三个儿子却颇为严格,花钱都有定数,只有对赵明诚
比较放松,因他知道这个儿子虽然花的钱多,但都用在搜集古董上,只要小儿子报
得出名目,他一定给予支持。
赵挺之甚至将北宋大书法家蔡襄的《进谢御赐诗卷》的真迹也给了赵明诚。这
真迹连大书画家米芾也是想尽办法才在赵府上求得一见,无奈老赵绝对不肯卖给米
芾,米公只得在真迹上题了个跋,无限遗憾地离去。
谁知米公作跋之后,蔡襄此真迹更加贵重了。赵挺之将这样珍贵的墨宝给了小
儿子,可见对其的疼爱,不亚于李格非之疼爱李清照。赵明诚的大哥赵存诚是进士
出身,已经进了馆阁任职,因为小弟有志于搜集金石器皿,十分留心打听各地的石
刻碑文等情况,有了消息就通知弟弟去考察。
赵挺之幼子赵明诚酷爱金石的名声早已在外,有人为了巴结赵挺之,也乐意将
各地的古石碑文的消息通知给赵明诚。
至于赵明诚得到《汉任伯嗣碑阴》,更是有趣。
一天,赵明诚听山东泛水县来的官员说起他们县邑辇运司的马厩里有一大块刻
着古代文字的石碑,和废弃的石头一同砌在马厩的墙上。那官员把碑上的题款抄了
下来,带到汴京给赵明诚看。
赵明诚一看是不可多得的汉碑,再问,碑文还很完整,更是喜形于色。泛水来
的官员说,邑宰是个十分贪心的人,天上的鸟飞过泛水,他都要拨了毛才放飞的。
只怕是向他一要石碑,他马上会把石碑先卖给非京到各地搜集文物的商人,这些商
人拿到京里,必定被达官贵人们买走,用来巴结皇上,因为大内建立了博物院,也
在广为搜集金石玉器。像咸阳的平民段义,献了那方传国的玉玺,哲宗皇帝一高兴,
当场赏了个右班殿直的官职,赐绢二百匹,所以天下人都想以此为进身的阶梯。
怎样把这块石碑从马圈里弄出来呢?
赵明诚又在太学读书,每月不过两次放假,哪能跑到山东去弄这块石碑。而他
又是个一听何处有古物便坐立不安,希望立刻大饱眼福的人,顿时被这块《汉任伯
嗣碑阴》搅得寝食不安。
还是张耒家的几位公子帮赵明诚出了个好主意,托朋友到泛水,找些人来在城
里传播流言,讽刺嘲笑县邑没有文化,居然把古碑当作盖马圈的石料,一时街谈巷
议,传为笑柄。那邑宰听说之后,到马圈一看果然有一块刻着字的石碑,连夜叫人
破壁挖出,悄悄丢到城外的荒坟堆里。这边刚扔下,那里就有张家公子们安排的人
来扛了去,立刻运往汴京。
这儿翘首盼望的赵明诚听说再过两三天,石碑就能进京,非常高兴,破天荒地
找到张家的大公子,说要请张家的几位公子喝酒。
张家大公子说:“要请得请花酒。”
花酒是请歌妓陪伴,说不定还要留宿的,那样一顿下来的花费简直要了赵明诚
的命。
赵明诚顿时摇头说花费太大了,请不起,只能请到中等开销的酒店吃一顿。他
说他的钱要用在搜集古物上,无谓的浪费是不行的。
张家大公子知道明诚老实,故意嘲笑了一番之后,说:“德甫啊,那块碑我们
是给你弄到了,还花钱给你运来了……”
赵明诚连忙说:“运费我来出。”
“谁稀罕你的运费,到了汴京,这碑到底是你的还是我的?”
赵明诚刚想说是“我的”,立刻觉得不妥,说是张家的吧,又怕人家占了去不
给他,于是含糊地说:“不知道该算谁的。”
张家大公子脸一板,说:“我弄来的,自然是我的。至于我要不要送你,凭我
高兴。”
赵明诚急了,说:“讲好了是帮我弄的,怎么就不算数了呢?既然如此,我出
钱向你买总行吧。”
张家大公子看到赵明诚急成这样,笑得眼睛都没了,说:“德甫,真想要那石
头吗?”
“想。”
“那要答应我一个条件。”
“说吧。”
“不用你请我们弟兄喝酒,我们请你喝怎么样?答应了这个条件,不但石碑白
白奉送,还有比石碑更好的活宝赠送。”
赵明诚最知道张家的公子们是喜欢开玩笑、恶作剧的人。心想天下哪有这样的
好事,白送石碑不算,再加上更好的活宝给人?他满腹怀疑地对大公子说:“你可
不能捉弄我啊。”
张大公子千发誓万发誓,最后以把石碑卖掉为威胁,才使赵明诚答应了。
赵明诚十九岁了,还是第一次踏进汴京纨绔子弟出入的豪华酒楼。
马行街是一条食街,开满装璜飞金流彩、花朵明灯五色锦缎飘扬的酒楼。在马
行街旁的东西两巷,是有名的“大小货行”,小货行通鸡儿巷的无数大小妓馆,人
货行后通著名的“丰乐楼”。
这“丰乐楼”是京中达官贵人狎妓的地方,院子中的西楼可以下视禁中大内,
后来下令禁止眺望。到徽宗幸粉头李师师时,就在这“丰乐楼”里的西楼,队楼底
下开了地道,徽宗从禁中过来甚为方便。此系后话,不表。
原来那夜,张家公子也不是自家掏的钱,是张耒的一个学生,当了几年常州的
太守,刮了不少的钱财回京了。这也是京里的规矩,在京城当官,不在要职上,自
然弄不到钱,通过关系到鱼米之乡外放几年,搜刮点民脂民膏,一生的富贵就有了。
张耒原来看待这位学生还很好,曾经推荐过他做常州太守。没想到也是个贪官污吏,
这次学生回京要来报答举荐之恩,张耒骂了他一顿,不肯收他的礼物。而张家的几
个公子觉得不敲这贪官一下,实在便宜了这家伙,既然父亲不领这份情,他们就受
之无愧了。点了马行街的“聚贤楼”,带上赵明诚一起宰那贪官一顿。
“聚贤楼”极大的门面,张灯结彩,门前车马轿子已经停了无数。
赵明诚被辉映天空的灯火晃得眼花。一进大门,只见巨大的厅堂里人来客往,
花团锦簇、打扮得浑身香气的居然都是些爷们儿,再一抬头,只见厅堂里面一个大
天井,三面回廊,有百余步宽阔,上下两层,站着几百个浓妆艳抹的妓女,金银头
面,绫罗绸缎,宛若仙女,等待酒客的招呼。光是这些女人身上的浓烈香味,就呛
得赵明诚喘不过气来。这阵势是头回领教,赵明诚只觉得脚下发虚,如登云雾,只
能紧跟着张家的公子往里走。
绕过美女如云的主廊,里面南北天井两廊、楼上楼下皆是小阁子,每一阁子内
设一桌酒席,灯火盈盈。吃大席的,另有能开几十桌的大厅和开几桌的小厅。
赵明诚和张家的公子们进入预订的阁子,那位前常州太守已经等候着了,一见
赵明诚就称兄道弟起来,原来他早已知道要请当朝红人、中书舍人、皇上的侍讲赵
挺之的小儿子赵明诚,自然分外的巴结。
还不等赵明诚表示出对这庸人的反感,只见一群妓女已经嘻嘻哈哈地进来了,
对着这帮公子少爷行过大礼之后,马上坐在各位的左右,身子软绵绵地贴将上来。
别人都是经过世面的厚脸皮了,惟独赵明诚是第一次尝到“偎红依翠”的滋味,不
但是脸红如酱,身体也僵硬了,哪禁得粉头们上来就劝酒呢?
前常州太守见赵明诚是不惯风月的,马上安排了一个十五六岁的雏妓照顾明诚,
并吩咐不可为难赵公子。
赵明诚看那雏妓长得娇小可爱,天真活泼的模样,一副羞人一答答的情态,不
觉对她笑了一下。张家大公子鼓掌道:
“对上景了,喜欢了吧?来,你们二人先喝杯交杯酒再说。”
赵明诚连忙摇手说不行。
张家二公子对那雏妓说:“赵公子家教严明,这么一表人才,至今还守着童身
呢,今儿要你给他破题儿第一遭,是你白捡了个大便宜,还不代赵公子喝了?”
在粉头们的一片贺喜声中,那雏儿果然用帕子托着酒盅,连饮两杯。那雏儿脸
上飞起了一片粉红,在晶莹的灯光下更加令人怜爱。她又在大家的催促下,弹了一
曲琵琶,唱了柳永的《蝶恋花》,当她唱到“拟把疏狂图一醉,对酒当歌,强乐还
无味。衣带渐宽终不悔,为伊消得人憔悴”时,大家都叫不好,说与赵公子新婚不
当唱此曲,要罚赵明诚代雏儿喝,硬是灌了赵明诚几杯。
那雏儿又唱了柳永的慢词《浪淘沙》:“再三追思,洞房深处,几度饮散歌阑,
香暖鸳鸯被。岂暂时疏散,费伊心力。囗云尤雨,有万般千种,相怜相惜。”
这才获得一片掌声,接下来是别的粉头唱曲。
说不尽那夜的精美菜肴,歌舞弦丝,左杯右盏,一来二去,大家喝得忘乎所以,
连赵明诚也拉着那雏儿的手不放,一时间左拥右抱的,都不顾了体面。
那夜赵明诚不知是怎样出的“聚贤楼”,也不知是怎样进了鸡儿巷的“花婵娟”
妓馆,也不知是怎么就和那雏妓行了男女的事,一直到第二天日上了三竿,才清醒
过来。他一看自己居然搂着个不着衣衫的女人,睡在一张锦帐华被、香气扑鼻的床
上,一撩帐子,发现是一小间收拾得十分精致的房间。他再看自己也是脱光了衣服
的,心中不免叫苦,原来张家的公子是存心要叫他进风月场来破禁的。
赵明诚又看怀中的女人,依稀回想起昨夜的荒唐事,不觉脸红心跳。
那雏儿也醒了,看到赵公子要起身,连忙抢着起来给他倒茶——那是温在一个
热水桶里的茶壶,赵明诚看着那女儿还未完全长成的身体,清秀如杨柳枝条,明眸
皓齿的,不觉顿生怜爱之意,把她拉进被窝。那雏儿把清香的茶水喂了赵公子,又
为他轻轻地按摩额头。
赵明诚问她是几岁干的这行,那雏儿笑着说,十二岁时就破了身。再问起来,
才知道雏儿不过十五岁。赵明诚说:“怎么就落到了烟花巷呢?你父母还在吗?”
雏儿说:“我记不清了,自打五岁就被卖到这儿了。听说我原来是北方人,辽
兵打到我家乡,好像是家里人都被杀光了,也不知道是给谁带到京里卖了的。”
“你怎么知道这些事的?”
“我家乡一起卖到京里来的姐妹,有比较大的能记些事了,她们说给我知道的。
我也不知她们说的对不对。”
赵明诚于心不忍地说:“要是你家还在,正是在家受父母疼爱的年纪,怎么会
小小年纪就做了这行当呢?我昨儿喝多了,要是对你非礼了,你可别怪我。”
一席话说得那雏儿哭了起来,抱紧了赵明诚说:“我做梦都想不到能遇上赵公
子这样可心的人儿,这三四年来,受尽了男人的欺凌,哪有人对我说句知疼着热的
话……那些人不把我们粉头当人,有时让他们折腾得骨头架子都要散了,还讨不了
他们的欢心。今天遇到公子您这样的人,我就是为您死了也心甘情愿的。”
赵明诚听到这女孩的一番话,心中受感,再说正是少年的身体,和一个少女肌
肤相亲,怎能做得成柳下惠,不觉神魂飘荡起来,又和这女孩谐了鸾凤之好。
到了将近午时两人才起来。
照例有张家的公子们和鸨儿及其他的粉头们来道喜。
于是又在院中摆了酒席,吃喝了一天。赵明诚几次要走,张家的大公子说:
“都开了禁了,何必假清高,反正不是咱们掏钱,尽了兴再走。我这次就是要你从
你的古董堆里出来,尝尝人生的滋味,别老是做书呆子。”
到了第二天,赵明诚觉得实在无聊透了,说要到相国寺去看看有没有新上市的
好古董,想借口脱身。谁知那雏儿也想借此机会出院子透透气玩一玩,一个十五岁
的女孩整日关在院中接客,多想出去走走啊。于是赵明诚被大家哄闹着,不得不带
了这雏儿上街。
赵明诚先带雏儿到了潘楼街,那儿南通巷里全是金银珠宝彩帛的大笔交易,每
一交易动辄上千万两银子,骇人听闻。在潘楼酒店前的街道两旁是买卖书画古玩珍
犀宝玉的摊子,赵明诚逛了一圈,没看到什么好东西。倒是那些熟悉他的商贩看到
素来正经的赵公子今儿带了个漂亮的粉头出来,很是惊讶。
赵明诚被人说得不好意思,到了相国寺附近,正好是吃午饭的时候,便带雏儿
进了一家酒店。他是想随便吃点东西的,谁知才坐下,立刻有行菜的小子上来。这
等人通称“大伯”,最能察颜观色,见赵明诚不是个惯家,又带着粉头,知道好宰,
立刻上来热情招呼,上了香茶热手巾。见赵明诚不会点菜,他就口若悬河地报起菜
名来:
“相公,本店的酒菜满京城里是数得上的好了,今天有百味羹、新法鹌子羹、
三脆羹、二色腰子羹、虾蕈羹、鸡蕈羹、浑炮羹、旋索粉、玉棋子、货厥鱼、假无
鱼、决明兜子、决明汤荠、肉醋托胎衬肠沙鱼、两熟紫苏鱼、假蛤蜊、白肉、夹面
子茸割肉、乳炊羊肫、羊闹厅、羊角、灸腰子、排蒸荔枝腰子、还原腰子、烧臆子、
莲花鸭、签酒灸肚肱、虚汁垂丝羊头、入炉羊头、签鹅鸭、签鸡、签盘兔、炒兔、
葱泼兔、假野狐、金丝肚羹、石肚羹、假灸獐、煎鹌子、生炒肺、炒蛤蜊、炸蟹、
炒蟹、洗手蟹……”
赵明诚听得头晕,连忙说:“别报了,随便上几个吧。”
那小大伯正巴不得这句话,刚要走,还是那雏儿知道行情,也知道赵明诚不是
个肯出钱的主,连忙叫住小大伯说:“我们一公子正因为这连日赴席,吃得不清爽
了,你就来两碟干净小菜,做个解酒消食的汤,蒸两只肥膏的蟹来。”
赵明诚总算松了口气,觉得这雏儿还真不错。
那小大伯连声答应,说:“您尽管吩咐,只要不是天上的月亮,我都能给您弄
来。”
这边刚走开,立刻有外来托卖人上来兜售,也是一连串的名堂,什么灸鸡、懊
鸭、羊角子、点羊头、脆筋巴子、姜虾、酒蟹、獐巴、鹿脯、各种蒸糕甜点、海鲜
时果,赵明诚叫那雏儿随便拣了两小碟蒸糕和酒蟹。
紧接着上来两个十多岁的孩子,白虔布衫、青花手巾,一个挟着白坛子卖辣菜,
一个托着小盘卖干果子,不管赵明诚怎么赶他们,还是孜孜不倦地报干果子的名堂:
“旋炒银杏、栗子,河北鹅梨做的梨条梨干梨向梨园,山东枣子做的胶枣枣圈
肉牙枣,有核桃、桃圈、海红嘉庆子、林擒旋乌梨、李子旋樱桃、煎西京雪梨、夫
梨、甘棠梨、凤栖梨、镇府浊梨、河阴石榴、河阳查于查条、龙眼荔枝干……”
闹得赵明诚发了火,他们又到别的桌子边继续吆喝:
“回马的葡萄、西川的乳糖、狮子糖、霜蜜儿,江南的橄榄、温柑、召白藕、
芭蕉干、人面子、巴览子、棒子和榧子……”
不一会儿,又有下等的妓女不召自来,跟着个拉琴的,自说自话地唱将起来,
又被赵明诚赶走。一会儿,又来了卖各色软羊包子、猪羊荷包、烧肉干脯的来,又
有卖蜜饯香药的,专为人换汤斟酒的“浚糟”妇人,涂着白粉,擦着鲜红胭脂主动
来伺候,还有专替人跑腿的“闲汉”来往不绝,这顿饭吃得赵明诚头昏脑胀。
他想了想带着雏儿上相国寺的老商贩那儿不太好,便叫了个“闲汉”,给了他
几文钱,让他把相国寺资圣门卖书画古董的张家铺子的掌柜叫来,说:“叫他把给
赵三公子留的东西拿来,说三公子在此等他。”
不一会儿,张掌柜拿着个包袱来了,想不到赵府上的三公子破天荒地带着个粉
头在酒楼里,愣了一下,才拿出三件古器来给赵明诚过目。赵明诚看到张掌柜吃惊
的神色,也有些不好意思,他让掌柜的留下东西,过了目再定要不要买。
赵明诚是相国寺书画古董市场上的常客,从来是公平交易的,不像京中的恶少
巧取豪夺,借的东西一定归还,所以名声极佳,张掌柜说:“我特意为您留的,不
要了我再脱手给别人,您只管留下看吧。”
张掌柜说着作了揖离开了。
赵明诚看了东西,并不是什么好的古器,但是看到这些东西心里马上舒坦多了,
连酒菜也忘了吃喝,把雏儿抛在一旁也不管了,只顾把玩那些东西。
到了算帐的时候,才把赵明诚急出了一身汗,怎么这几碟几碗居然算了他一百
八十两银子呢?赵明诚又是要面子的人,真是哑巴吃黄连有苦说不出啊。硬着头皮
付了帐,带上包古器的包袱,一脸不高兴地离开。心想,这一百八十两能买好多的
古书和字画呢,结果连肚子都没吃饱就完了。
他又想到当朝那些所谓的文人喜欢狎妓,真是不知要赔进多少的银子去,弄出
那几句情诗艳词,博个几日名声,实在是无聊之极的玩意。因此他发誓绝不再进酒
楼妓馆了。再看那雏儿,到底是风月场中的女人,身世虽可怜,也已养成吃喝玩乐
的脾性,是不能结交的。
出了酒楼,他对那雏儿说道:“你自己回去吧,我要回学里去了,你对张公子
他们说一声就是。”
那雏儿想不到赵公子如此斩钉截铁,原来说好至少在院子里玩个五六天的。她
看着这么一个好公子,自己无缘结交,不免眼泪汪汪,说:“赵公子想着奴家好处
的时候,一定要来看我啊。”
赵明诚想到居然连人家的姓名都没问过,有些不忍,说:“你叫什么名字?”
“奴家跟院子里的妈妈家姓何,叫怜儿。”
赵明诚看着怜儿可怜的样子,有几分恻隐之心,但又一想不能自找麻烦,马上
决断地抛袖而去,连头也不回。
过了两日,张家大公子把《汉任博嗣碑阴》送到赵府上时,还笑话赵明诚迂腐,
说怜儿回去哭得死去活来,整个是迷上了赵三公子了,要明诚再去看看她。
赵明诚板着脸,一声不吭,似乎对那得来不易的石碑也没了兴趣。
张家大公子再也没能把赵明诚拉到花街柳巷过。赵明诚因心疼一百八十两酒菜
钱,断送青楼梦的笑话也流传一时。人们虽然笑话赵明诚十九岁的人这么迂腐,倒
也佩服他的毅力,能够断绝女色。说他人虽不聪明,但研究学问倒是勤奋努力,所
谓精诚所至,金石为开,将来在考古方面定能有所成就。
话说一日,赵明诚研究隋朝《隋周罗(目侯)墓志》,不知书者是谁,一时无法
断定,携了拓文上米芾府上求教。
赵明诚与米芾相识而成为忘年之交,还是米芾上赵府求见蔡襄《进谢御赐诗卷》
开始的交情。米芾书画绝世,且精于对古代字画的鉴定,而且他们俩人都有痴迷的
性情,赵明诚喜欢米芾的“癫”,米芾喜欢赵明诚的“呆”,两人在一起往往谈论
古今以至忘记寝食。
由于赵明诚是常客,是书学博士米芾的少年朋友,米府上的门人并未通报便让
赵明诚进去了。
赵明诚远远听见米公画室内有人抚琴,琴声清丽,令人精神为之一振。
赵明诚想,好清高的琴声啊,不是一般人弹得出来的,但琴声又不似年长之人
所弹,听了一听,悄悄走近画室门口,只见米公盘腿坐在太师椅上,闭着眼听琴。
他再从门外探头一望,只见画室里面坐着一个穿着杏红色衣裙的少女在抚琴。
神态中一副超过她年龄的高贵气质,一下吸引了赵明诚的目光。那少女一反京中女
子的浓妆艳抹,清淡中自有一种比美丽更为动人的情态,而她那明亮的眼睛中流转
的聪明灵巧和活泼,更是打动了赵明诚的心,他的脸不觉红了起来。
这是谁家的女子呢?怎么会到米公府上来弹琴呢?
心里想着,赵明诚的两条腿就不知不觉地迈进了房子。
那少女一见有个青年男子悄悄地进来,吓了一跳,站起来就往里屋跑。
米芾听见琴声突然停止,睁眼一看是赵明诚来了,大为生气地说:“你这臭小
子,我好不容易请来的仙姑,只答应为我抚琴一曲,被你搅了,如何是好?”
说罢上来作势要打赵明诚。赵明诚连连陪不是,又悄声问道;
“这姑娘是哪家的?什么姓名?”
“打嘴打嘴,什么姑娘?是仙姑!你小子笨嘴拙舌的,样子也臭,不配知道仙
姑法号。”
赵明诚知道米公惯是这样的,也就不问了,走到画案边一看,有幅清秀的小张
墨竹,便喝彩道:“好竹子,谁画的?”
“仙姑!”
“是抚琴的那位?”
米芾说:“自然是她。不过是我教她画的,怎么样?你来评评看。”
赵明诚端详一番说:“此女子定是从小陪伴竹子长大的,竹子的动态表情活泼
可爱,无忧无虑,虽然不是上好的画,但女子所画也难得了。”
米公把那墨竹收起来,说:“好了,不能给你再看了,小心看脏了仙姑的画。
你来找我有什么事?”
赵明诚拿出拓文,递给米公说:“这碑文未记书者姓名,学生再三比较,认为
书者是隋朝的欧阳率更。”
赵明诚说着又拿出另外的两个拓文给米芾比较,说:“这是欧阳率更的《姚辨
墓志》,这是他的《元长寿碑》。”
米芾来了精神,两人左右比较了半天,米芾说:“你的判断是对的,的确是欧
阳率更的书法。”
正说着,米芾突然想起来,着急地说:“该死,我把仙姑给忘记了,你快走吧。”
赵明诚也想起那抚琴的女子来,连忙道歉退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