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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四章 花红缴檐.2

作者:唐敏 当前章节:15395 字 更新时间:2026-6-22 14:49

刚走到院子里,迎面看见李格非府上那个厉害的丫头双飞。赵明诚领教过这丫

头的厉害,连忙退到一边,让双飞过去。

这一退倒引起了双飞的注意,她一看是曾经被她嘲笑过的赵府上的三公子,也

愣了一下,问道:“赵公子怎么会在这儿?”

赵明诚说:“我是来向米公请教一些事情的。”

双飞疑惑地问:“那我们家大小姐不在了?”

“你家大小姐在此?”

“是啊,我们小姐跟米家老爷学画,今天是特地来抚琴给米老爷听的。”

赵明诚心头猛地一跳,原来那抚琴的少女是大名鼎鼎的少女词人李清照啊!

赵明诚就这样呆在了原地,双飞看见这人奇怪的模样,不知道出了什么事,连

忙走开了。

赵明诚不知是怎样回到家的,怔怔地坐着不动,丫鬟来叫他吃晚饭,他一点没

听进去,满心所想的全是李清照小姐高雅的姿容,还有李小姐那些才华横溢、美丽

动人的词作。

三公子的反常神情惊动了赵明诚的母亲郭氏,她赶到房间来看儿子,果然是呆

得不行了。郭氏知道小儿子的性情,一迷上什么就不可自拔的。这孩子从小跟着父

亲,与朝廷中文人学士往来,迷恋金石,小小年纪就收藏不菲,在京中也是小有名

气的。今天这样子,难道又是为求什么古物不能到手而懊丧吗?她小心地问儿子:

“明诚啊,又发现什么好古董了吗?”

赵明诚还是呆着不动。

“你实在想要,钱不够的话,尽管和娘说,不用憋在心里,小心弄坏了身子。”

赵明诚听娘这么一说,不觉流下了眼泪,颤着声说:“这宝物是银子买不到的。”

说了这么一句,倒头睡下,一连几天不起床。

这可把赵挺之夫妇急坏了,一面上大学告假,一面打发家人调查儿子前几天的

行径。回的话真把赵挺之夫妇气了个贼死,原来是和张耒家的几个不学好的公子去

过鸡儿巷的妓馆,嫖过一个叫何怜儿的雏妓,据说那粉头这些日子也是不吃不喝地

害上了相思病呢。再好的男儿,一迷上这路,可以说功名前程就泡汤一大半了。

满心希望儿子成材的赵挺之,老大和老二都考上了进士,踏上了仕途,最疼爱

的小儿子为人老实,在仕途上可能缺少应变的机智,倒能够别开生面,在金石考古

方面很有造诣,这也符合赵家的身份与体面。

为了三个儿子有好的前程,赵挺之委屈求全地和蔡京之流周旋,遭到朝中官员

的轻视,他也忍了;而且为了教育好三个儿子,他从来不娶小妾、不蓄养歌伎,也

不许儿子们在这些方面放纵情欲。老大和老二已经娶妻,生活安定,都留在京里供

职,一家人和和美美的生活,正是赵挺之所盼望的好日子。

现在小儿子迷上了一个花街柳巷的雏妓,弄得生了相思病,真是家门不幸啊。

赵挺之与张耒政见不同,从来是见面不说话的,他叫妻子找她妹子的丈夫陈师

道,把这些事说了。

陈师道是苏东坡在元佑期间推荐上来的,自然与张耒是好友。

大学士陈师道听到妻姐的哭诉,也是大为惊讶。明诚是他特别喜欢的外甥,知

道这孩子性情最容易入迷的,要是入了这一道,那还了得。自然顾不得与张耒多年

的交情,跑到张府上去告状。

张耒一查,果有其事,更是气得胡子倒翘。一面严厉管教儿子,一面为李格非

可惜,原来京中的公子哥儿们到底没有一个是靠得住的,连赵明诚这样老实的孩子,

一进花街柳巷就不可自拔了。

不过这事他不敢告诉李格非,也嘱咐陈师道千万不可对外宣扬。

赵明诚多日称病不上太学,他的好友刘歧上门探望,不料门上连他也不放进来,

通报之后,才引到夫人郭氏那儿见面。

这刘歧是元佑故相刘挚的儿子,与赵明诚意气相投,也是沉迷金石古玩的同道。

刘歧的父亲刘挚是元佑宰相,因坐党籍,被发往岭南,死于任所,子孙也受到牵连,

刘歧只能在京里教书为生。赵挺之当年入朝为官,是前宰相刘挚推荐的,因此刘歧

到赵府上来从来不受阻挡的。

郭氏夫人对刘歧说了前项的事,要刘歧好生劝解赵明诚。

刘歧闻讯大为吃惊,虽然认为明诚不至于如此,但看到明诚果然神思恍惚的样

子,的确像是害了相思病的模样。于是耐心地劝解起赵明诚来。

赵明诚一听刘歧说出雏妓怜儿的事来,才知道这些天家里人尽是风马牛不相及

地瞎忙一气,又是好笑又是叹息,拉住刘歧的手说:“我真的是为思念一个女子忧

愁,哪里会是一个雏妓呢?那种无聊的地方我是再也不会去了。这几天左思右想,

我思念的那位千金小姐,实在是高攀不上,所以忧愁。‘窈窕淑女,君子好述,求

之不得,辗转反侧’,果然如此啊。”

刘歧惊讶地问赵明诚:

“到底是哪家的小姐,惹动你如此相思呢?”

“礼部员外郎李格非的大小姐,名满京城的少女词人李清照。”

听赵明诚说出李清照的名字,刘歧也张口结舌了。

赵明诚怎么就迷上了这样一个大家闺秀呢?光是双方父亲这一关就过不了的啊。

赵明诚说了前不久在书学博士米芾府上偶尔遇见李清照,一窥芳颜的经过,并

且说自那天之后,人便失了魂魄,再也振作不起来了。何况他左右思想都是不可能

的结局,所以灰心丧气地在家里生起病来,甚至平时当作性命的书画古玩也丝毫引

不起他的兴趣了。赵明诚指着他屋里满墙满橱心爱的古物,对刘歧说:“余未见李

小姐时,此类系余之性命,自见李小姐后,连性命也不要了。”

刘歧又好笑又可恼地说:“总不见得娶不了李小姐,你就不做人了?事情总有

回旋的余地嘛。”

赵明诚说:“只有拜托仁兄,把我心里想的事告诉我二姨夫、大学士陈无已,

叫他替我想个万全之策。”

“咳,自己的亲姨夫自己不说,反而要我去说?”

“你知道我素来是笨嘴拙舌的,又说的是这事,闹不好让姨夫取笑我一顿,那

可绝了我的盼望了。姨夫尊敬你的父亲,你代我郑重其事地表白心迹,或许事情还

有一线希望。再说姨夫与李清照小姐的父亲也相处甚好,或者能为我作伐。”

说完又对着刘歧再三作揖,说:‘哦这辈子只盼能娶到李清照为妻足矣,要是

娶了别的女子,就是当了驸马爷也是活不长久的。”

刘歧连忙找了大学士陈师道,说出赵明诚的心思,陈师道也是大为喜悦又大为

忧愁,觉得此事很难办成。他立刻找了张耒,说了外甥仰慕李清照小姐的感情,把

张耒乐得大笑,说李格非那边问题不太大,李员外注重的是女婿本人的品质,不会

把党争和政见的不同带进儿女婚姻里的。而且李格非至今还未在赵明诚之外相中别

的女婿候选人。

陈师道大喜过望,赶回家中,把这一切前因后果都说给妻子听,觉得赵李两家

除去政见不同之外,这对儿女倒真是天造地设的一对呢。郭氏也连忙把姐姐叫来,

说出外甥赵明诚的心思,明诚的母亲知道儿子看中的是李格非家的大小姐,而非烟

花女子,先是松了口气,说:“我说我的孩子不会那样没出息嘛。只要孩子喜欢李

家的姑娘,我还有不肯的吗?明诚的脾气就是这样的,一旦迷上了什么,九条牛也

拉不回来的,所幸迷的是位千金小姐,说来还是山东的老乡,只要孩子快快好了,

我哪里会不同意呢?只是这事我家老爷那儿恐怕难以通过,这老头子也真是的,和

元佑党人较这么大劲干什么?”

且不说陈师道夫妇与赵挺之夫人郭氏怎样商量策划让赵明诚如愿以偿,也不说

郭氏怎样回家安慰儿子,赵明诚听到母亲已同意他娶李清照的意愿,正在步步为营

地策划之中,他立刻恢复精神回太学读书去了,一面耐心静候佳音。

转眼过了年,即哲宗元符三年,赵明诚二十岁,李清照十七岁了。

这年的正月,皇宫里出了大事,先是哲宗皇帝刚出生两个月的皇子突然去世,

几日后,哲宗皇帝也溘然去世,年仅二十五岁。自十岁登基,哲宗在位十五年。

哲宗皇帝自十七岁大婚以来,并无生养一男半女,到元符二年十一月,皇上宠

爱的刘捷好突然为皇上生下一个皇儿,哲宗皇帝万分高兴,当天封刘挺好为刘贤妃。

不到一月又废皇后孟氏,贬为女道士,赶出宫去,立刘贤妃为后。

可是立了新后还不到一个月,刚过了春节,还在正月里,皇子和皇帝相继去世。

天下都感到惊讶,只是宫闱内幕深不可测。

哲宗既崩,又无嗣,立了先帝神宗第十一子端王赵佶即位,号徽宗。

徽宗即位后,流放章惇到雷州,正是当年章惇流放苏东坡的地方,当地人民恨

恶章惇,连住房都不愿租给他,章惇未几便气死。

户部尚书蔡京被贬至杭州当太守,倒是得了个好去处。

话说赵明诚和李清照两人都到了婚嫁的年龄,各自都有人上门做媒,一时都没

有合适的人选。

陈师道的夫人和赵挺之夫人两姐妹,设法促成赵李两家的婚事,找了她们的父

亲——提点京西路刑狱郭概大夫,让老丈人出面作媒,说动赵挺之同意娶李格非的

女儿为媳。

郭概认为这是一桩美满的婚姻,只是需要在恰当的时机提出。他要两位女儿放

心,赵明诚也是他这老外公喜欢的外孙子,一定要帮助外孙将名动京城的大才女李

清照娶进门来。

却说李格非的《洛阳名园记》写成,一时间轰动朝野,京城里争相传抄,被誉

为是当代最佳的散文。特别是李格非文中的“洛阳可以为天下治乱之候”、“公卿

高进于朝,放乎一己之私意,忘天下之治忽”,更是切中时弊,天下久无如此痛快

的文章,人人欲一读为快。

早有蔡京府上的密探将《洛阳名园记》进于蔡京面前,并报告说,京里读李格

非文章,对蔡太守在京任尚书时广修私宅也议论纷纷。李格非此文目的是在于影射

蔡太守。就算不是,也起到了推波助澜的作用,其用心还是反对蔡京。说不定徽宗

皇帝贬蔡京的官,正是受了这类文章的影响呢。

蔡京最是嫉贤妒能的小人,心肠又促狭刁钻,读了李格非的文章,更是被其灼

灼才华惊倒,满心地不舒服,以至将李格非三字牢牢记在心中,总有一日必给予报

复而后快之。只是蔡京目前被贬官,只得先忍下这口气再说。暗中加紧与大太监童

贯联络,以图早日回京。

再有一事,是朝廷复用元佑党人,招苏轼从流放的海南儋州北上返京。

当时在朝为相的是韩忠彦,曾布为宰辅。韩忠彦是李格非老师、三朝元老魏国

公韩琦之子,忠良之后。这年李格非亦提点京东路刑狱。

李格非一日接门上通报,说是原礼部郎中、国史编修官。前河中知府晁补之来

访。李格非一听已经退隐归田的晁无咎从山东巨野老家来京,定是有极其重要的事

情,连忙出迎。

原来晁补之接到苏东坡的来信,说在海角天涯流放时健康每况愈下,此次返京

后又不知圣上意向如何,恐怕自己时日无多,希望能和故人一聚。所以晁补之连夜

赶赴京城,等待与相别多年的苏公一聚。据说秦少游也从广西贬谪处奉召还京,正

在归途之中;听说黄庭坚不久也能从四川回京。这样,苏门四学士还能作白首一聚。

晁补之被李格非留在府中,款待多日。晁补之细读李清照词作,在京中大为赞

扬,李清照受到苏门四学士之一、当代大文豪晁补之的夸奖,名声更加响亮。

然而伴随苏东坡进京的是一个噩耗——

苏门四学士之一秦观在返京途中,死于广西藤州境内的光华驿亭,终年五十一

岁。

黄庭坚返京的提议也受到反对派的阻挠而停止,他一直到死都不能返回京都。

李格非在家中设宴款待苏东坡,可惜秦少游的死讯刚到,使本来快乐的聚会变

成了对往事和故人的无限怀念,充满了凄凉与伤感。加上苏公千里跋涉,刚到京城,

精神还未恢复,又被发往常州任大守,相聚又成相别。

苏公明显地衰老了,六十四岁的人看上去像七八十岁的衰老模样,回想苏公当

年的风采,令人不忍目睹。

酒后,苏东坡与晁补之、张耒、陈师道、李格非在竹林间小亭小坐,初夏的溶

溶月色透过竹林洒落下来,晁补之说起李格非长女李清照的绝代才华,但苏公已大

有倦意,无复当年爱才如命的情怀。

苏东坡听了李格非背诵女儿的几首词作,默然无语,良久道:

“子瞻老矣。”

其声之哀,令人悱恻。

第二天苏公临别前,请李清照出来一见。

看到青春焕发的少女,苏公心头自是一番沉痛,想到当年在黄州时还有满怀的

意气,写下千古绝唱“大江东去,浪淘尽、千古风流人物”,转眼自己已到大江东

去、浪淘尽的残年了,而一代新人正不管前人地恣情生长起来。

李清照恭请苏大人留字,苏东坡笑道:

“如今轮到我做江郎了,垂暮之人,哪能再为新词。录旧词一首留念吧,我一

生在黄州作词最好,只是如今不能再录那些意气飞扬之词了。”

苏东坡提笔写下《定风波》一首:

定风波

莫听穿林打叶声,何妨吟啸且徐行。竹杖芒屣

轻胜马,谁怕,一蓑烟雨任平生。 料峭春

风吹酒醒,微冷。山头斜照却相迎,回首向来

萧瑟处。归去,也无风雨也无晴。

说来这词倒也符合苏东坡目前的心情。书罢,对李清照说:“子瞻多年处于荒

僻之地,难得上京又要远行,想听听后生晚辈对我词作的评价,你不妨直言相告。”

李格非此时不由得为女儿捏了一把汗。

李清照沉吟一刻,说道:

“大人才华横空出世,文采博大如海,不过仅以余力为词。若以大人之才,肯

倾力而为,从此天下无词也。”

苏东坡绝对没想到一个纤纤少女出语如此不凡,怔了半天。

李清照的评论太出乎人们的意料之外,连晁补之、张耒和陈师道也想不到有人

从这个角度来评苏公的词,寥寥数字,字字沉重。

李格非连忙制止女儿,说:“大师面前,小孩子不可信口雌黄。”

苏东坡却说:“令媛见识非凡,一言切中老夫病根,所言极是。可惜人生难再

少,光阴不可追啊。”

苏东坡此去常州,第二年便去世。终年六十五岁。

而晁补之则在返回巨野后不久就去世。终年五十七岁。

陈师道在三年后也去世。终年四十七岁。

黄庭坚在六年后于流放的偏僻地方去世。终年六十岁。

唯独张耒在十四年后才离世。终年六十岁。

北宋文坛的明星相继陨落。

送别苏公之后,陈师道、张耒与李格非郑重地谈起了李清照的婚事,把赵明诚

在米公府上偶遇清照,思念仰慕的感情一一道来。并且详细介绍赵明诚的为人,认

为李清照能和这样一个丈夫生活在一起,是志同道合的一对,而且能得到赵明诚的

疼爱。对于李清照这样才华横溢的女词人来说,赵府上到底是书香门第,不至于在

婚后受到太大的压抑和影响。

李格非沉吟许久,说:‘小女清照不同一般的女儿家,她的婚事必须先征得她

的同意。”

李格非先与妻子王氏说了此事,王氏也认为不该强调政见的不同,失去一位好

女婿。夫妇俩商量好了,把李清照找来,认真地谈了一次话。李清照听父母说是关

于她的婚姻大事,不由得红了脸。再一听说父母选择的男方是赵挺之的季子赵明诚,

她马上想起这位在米公府上打过一次照面的年轻人。

那天,她躲在内室,偷偷看过赵明诚,又听他和米公谈论古迹的鉴定,倒是看

不出年纪轻轻的人有这么多扎实的学问。当时虽不是很在意,如今回想起来,觉得

赵明诚的气质相貌都也还是说得过去的。只是想到自己要嫁到与蔡京一党的赵家,

心里自然很不是滋味。虽然蔡京被贬出京,是人心大快的事,但赵家的名声从此更

是低人一头。

李格非夫妇看女儿一直沉默不语,知道她为难的是什么。李格非说:“清照,

你当明白父母为你择婿的深意,为什么不选择张文潜家或陈无已家的孩子呢?父母

不是那种以一己好恶,或者因政见不同影响子女婚姻的人。宦海沉浮,前途莫测,

万贯家财也不过是过眼烟云,只有所托终身者可靠,无论富贵卑贱都能相依相伴,

才是长久夫妇。”

王氏也说:“你父亲为你的婚事考虑了两年多了,选定了赵明诚这孩子,是经

过再三斟酌的。古人买椟还珠,是看中了明珠外面的装饰,反而丢弃了珍珠,总不

能因为外表的装饰不好,也把珍珠弃了呀。”

李清照被母亲说出心头的症结,不觉微微脸红。再想到父亲择婿的标准都是为

着自己一生幸福,只是不知道赵明诚对自己是什么态度呢。也许父亲只是一厢情愿

地喜欢他,而赵明诚未必对我有情意呀。要是夫妻在一起,守着个老实巴交的丈夫,

不也是毫无意义吗?

李清照还是低头不语。

王氏笑着对丈夫说:“文叔啊,我猜着了吧?女儿的心思我还能不懂吗?”

王氏对李格非说:“还是我们母女俩一块儿仔细说吧。”

李清照跟着母亲进了内室,这是她生平第一次论及婚姻大事,觉得一切都和往

常大不相同。她也曾幻想过将来的爱情生活,那空想的丈夫现在有了真实的依托,

李清照不知道是喜还是忧。

王氏进了内室,将赵明诚在米公府上偶遇清照,仰慕不已,考虑两家政见不同,

难以成百年之好,回家后郁郁成病,千方百计托人向清照父亲求婚,而且赵明诚的

母亲也在极力促成这门亲事,一一对清照说了。

李清照细细地听着,知道赵明诚对自己一见钟情,她少女的矜持得到了满足,

不觉有一丝笑容浮现出来。

王氏笑着点了点女儿的额头,说:“我知道你就想这些,害怕是你爹‘剃头挑

子一头热’,人家赵公子没把你放在心上,现在知道了吧,是男家相中的你,非你

莫娶呢。”

李清照轻声地说:“既是爹娘说好,清照就从命了。”

“要是你清益妹妹,我们就给她做了这主了,就你这主不好做啊。”

王氏打开房里的几个箱子,都是布料和衣服,她指着这些对女儿说:“这是妈

为你和两个妹妹准备的,从生小女儿开始,就一年又一年地为你们三姐妹准备嫁妆

了。现在万事俱备,独缺东风,就剩下赵明诚的父亲还不知道这事啦。只怕他听说

是元佑党人的女儿,不肯结亲也说不定呢。”

李清照马上不高兴地说:“我还看不上他家呢。要是这样,清照宁可不嫁,也

不能让爹受委屈。”

王氏说:“你呀,就不如你爹有器量了,你爹可不像你这么小心眼,他说只要

你找到终生依托的好伴侣,他就是受点委屈也没什么。何况,这事也不丢你爹的面

子,只要你同意这门亲事,做媒的是赵明诚的外祖父。”

李清照想到父母这样关心体贴自己,还能再说什么呢?也就含羞点头答应了。

因为说了亲,李清照就不再外出行走了。

米布见清照多日不来府上学画,从李格非那儿打听到原来清照要订亲了,男方

是他的忘年之交赵明诚。

米公气呼呼地对李格非说:“这坏小子,居然夺了我的女弟子去。您闺女好好

地再跟上我一年半载,保管还您个当代第一女画师,没想到竟坏在这小子手里,真

真可气,我一定要好好骂他一顿,出出我的这口气。”

米芾一路赌着气回去,果真命人将赵明诚叫来,对他发了一通脾气。

赵明诚从米公口中得知李清照同意这门婚事了,真是喜从天降,哪里还在乎挨

米公的骂呢?

赵明诚原来不敢奢想李格非和李清照能同意这门亲事的,现在既然女家已经没

有问题了,只要父亲那儿过了关,他就能把李清照娶过门了。

赵明诚简直不敢相信自己会有这么好的运气,以致回到家里,拉着母亲的手,

只知道笑个不停。郭氏总算弄明白小儿子是得了喜讯回来,也很高兴。

赵明诚立刻求母亲找外祖父去,让外祖父赶紧对父亲说了,好安排娶亲的事。

外祖父郭概听女儿说起外孙赵明诚的情形,也自好笑,对女儿说:“大丈夫在

世,未必都能娶妻如意。不瞒你说,我年轻时也看中过自己满意的女子,结果不能

如愿,后来娶了你娘,这辈子也就这么过来了。难得天从人愿,让我们明诚娶上自

己喜欢的妻子,不是强过金榜题名吗?”

那天,外祖父郭概正儿八经地到赵挺之府上来说亲了。

赵明诚害怕父亲反对,不敢留在家中。跑出去找刘歧,刘歧正巧不在家,只好

到米布那儿去长嘘短叹。

米公看赵明诚可怜,说:“我有个办法保你成功,只是你娶到了李小姐之后,

要请我一个大东道。”

赵明诚连忙说:“只要能说动我爹,一定请你个大大的东道。”

米公说:“你这人小器得很,两片钱哪肯花在吃喝上。到时候看到好古董就忘

了我老头子了。”

赵明诚二话不说,当场立了字据,表示他决不反悔。

米公还没说话先笑个不停,然后说:“我这主意包好的,我自己都笑我这主意

实在太好了。”

赵明诚说:“你快说呀。”

米芾拿起笔来,在纸上写了“言与司合,安上已脱,芝芙草拔”几个字。

赵明诚左右看不明白,不知米芾在捣什么鬼。

米芾说:“你把这十二个字背熟了,回家对你爹说,这是你梦中所得,他保管

同意你娶李家小姐。”

赵明诚说:“我还是不明白,愿闻其详。”

米芾说:“说穿了就不灵了,快快回家去吧,事成之后不要忘了请我喝酒。”

赵明诚说:“小生这一生的幸福就交在你这十二个字上了,你可不能拿我寻开心啊。

要是这事坏在你手里,我、我……”

赵明诚到底说不出绝情的话来,看到米公得意洋洋的样子,也只得硬着头皮回

去一试。

回到家中,赵明诚先找母亲打听情况,郭氏说:“你爹倒也没说反对的话,可

也没同意。送走了你外公以后,一个人呆在书房里,不知是什么打算。”

赵明诚心里发虚,看来父亲是不怎么愿意的样子了。他对母亲说:“娘,你怎

么不帮我说几句呢?”“能说的,我已经都对你爹说了,连你非李家小姐不娶的话

也对你父亲说了,求他成全你的一点心愿。只是你爹的脾气倔,说多了反而惹恼了

他不好。”

赵明诚心里着急,一筹莫展,看来只得拿米公的法宝一试了。

他硬着头皮往书房去见父亲。

其实赵挺之所顾虑的,并非人们所想的那样,因为政见不同而反对儿子娶李格

非的女儿。既然知道儿子不是为烟花女子入迷,而是看上了名门千金,这使他大得

安慰。再说他也并非真的和元佑党人过不去,而是为了保全自己和三个儿子的前程,

不得不跟着反对的。

现在小儿子看上了李格非的女儿,他为父的心情其实也和李格非一样,只要孩

子能百年好合,他怎么会为了外面的一些政见而断送孩子一生的幸福呢?他深知明

诚这孩子不同一般的人,他所执迷的事情是很难移开的。他作为父亲,对最小的儿

子有着特殊的疼爱,他是情愿让这对孩子结成夫妇的。

赵挺之所顾虑的,是李家这位小姐的才华太过出众了。

老丈人特地将这位李小姐的词作带来给他过目,老人家的意思是为了促成这件

婚事,对李小姐一片赞扬。

老丈人离开之后,赵挺之在书房里读了李小姐的词作,顿时感到惊心动魄。

他绝对没有想到儿子看中的是这样一位女子,赵挺之被李家小姐的词作深深打

动,他立刻明白这位闺中女子非同寻常,是当朝的蔡文姬、谢道蕴,才华已经不在

人们崇拜的苏黄之下。

他所顾忌的,是李家小姐的才华太高,容易遭致天嫉,最终将给儿子带来不幸,

女子太出众是不祥的。这样的话,倒不如为儿子娶一位平常的女子为妻,还能善始

善终。赵挺之不愿儿子遭遇不幸。

正在反复思量之间,他看到儿子赵明诚诚恐诚惶地走进书房来。

赵挺之和蔼地对儿子说:“今天听你母亲说,你上学里去了,怎么又回来了?”

赵明诚结结巴巴地说:“孩儿中午在学里午睡,做了个梦,百思不得其解,回

来请教父亲。”

“哦?说来听听。”

“孩儿梦中得到十二个字,‘言与司合,安上已脱,芝芙草拔’,不知是什么

意思?”

赵挺之让儿子写出来,左右思想。他看儿子真的是一脸纳闷的样子,又素来知

道儿子诚实,哪里想到会是书学博士米芾闹的名堂。

赵挺之解了一会儿,笑了起来,对儿子说:“这是指你的婚姻而言的。”

赵明诚的心提到了喉咙口,急切地问:“这怎么解释?”

“‘言与司合’是‘词’字,‘安上已脱’是个‘女’字,‘芝芙’草拔就是

‘之夫’二字,四字连起来不是‘词女之夫’吗?看来你要娶一个能作词的姑娘了。”

赵明诚张着嘴合不拢来,他从心底里佩服米公的聪明才智。

赵挺之内心的不安被儿子梦中所得的启示打消了。他微微点头,看来是上天的

旨意,天作之合,他就没有理由阻拦孩子得到幸福了。

赵挺之笑着对儿子说:“今天你外公来过,特地为你的亲事而来,说你中意礼

部员外郎李格非家的大小姐李清照,对你母亲说明过心意。你外公还特地带了李家

小姐的词作来,果然是当朝的谢道蕴,一个闺中少女,才华力逼前辈,真是难得的

人才。再说你正好在今天得到上天的应证,看来你们真的是天作之合的一对啊。”

赵明诚连忙跪在父亲面前,说:“恳求父亲成全孩儿的心愿。”

赵挺之说:“看你没出息的样子,听说娶媳妇就着急成这样了吗?”

他一面叫儿子起来,一面传管家进来,要他预备求婚的帖子,看个好日子,准

备为三少爷求婚。

管家连忙向赵明诚道喜,然后高兴地说:“老爷,这可好了,咱们家三位公子

都成家立业了,老爷真是洪福齐天啊。”

不久赵家请的上等媒人到李家来说亲,当然这只是一个形式。所谓上等媒人就

是专为达官贵人、亲王大公说亲的媒人,戴盖头,着紫背子,上门来提亲,送上男

家的求婚帖子。李家自然是应允的,收下了求婚的帕子。

然后起细帖子,双方家庭各序三代名讳,各有议亲的人员,或是五服内的亲戚,

或是熟悉的官员。赵李两家都不是汴京人,议亲的不外是当时两家的好友,皆是京

中著名的文人墨客,听说这是一对难得的男女才子婚配,都愿来凑热闹。

一时间汴京城里传为佳话,少女词人李清照要嫁给中书舍人赵挺之的小儿子赵

明诚,米布瞎编出来的“言与司合,安上已脱,芝芙草拔”更是被传得神乎其神,

以至米公自己都不敢吹嘘是他出的主意了。

满京城的人都相信这对文坛双璧的婚姻是天作之合。

赵家订婚的花红缴檐、聘礼从汴京繁华的大街上担过,吹吹打打十分热闹,引

得路人驻足观看,评论纷纷。

这花红缴檐是京中订婚的风俗,用七色彩丝编网络,套住酒瓶,瓶中盛许口酒,

外面是大红绸花八朵,辅以各色罗绢、银胜八枚装饰。因李清照是女中词人,除聘

金头面之外,俱是文房四宝、琴瑟书画,真是别开生面。

赵明诚的母亲为了表示对李家的尊敬,坐着轿子亲自随来相看媳妇。

李清照亲自奉茶,出来见过赵明诚的母亲。那一日,她自是打扮得格外动人,

赵明诚的母亲郭氏拉着李清照的手,看着这位在京里大有才名的李家大小姐,倒是

娇小玲珑的模样,并无骄傲的神气,一副绝顶聪明的样子。无论是礼仪行止,还是

气质神韵,都是意想不到的高贵。郭氏暗想自己的小儿子虽憨,倒也真有眼力,看

上的媳妇是一点俗气不沾的,正是他那类书呆子所梦寐以求的佳偶。

李清照被未来的婆婆拉着手左右相看,飞红了脸,只得微微侧过脸去。

郭氏笑着对王氏说:“真真是把我们家那个小子比下去了,我们家明诚除了人

还老实,哪一点也比不上你们家小姐啊。不要说我们家明诚一见了你们家闺女就害

了病,今天我见了也是疼爱得不行了。”

李清照更是无地自容,羞得抬不起头来。偏郭氏不放手,说:“我这辈子没生

过女儿,见了媳妇就像闺女一样了。”

王氏笑道:“这是赵夫人抬举我们家清照了,这闺女在家也是给我惯坏了的,

今后做了你们家的媳妇,你真得当她是亲闺女一样,多多教导她才是。”

“哪里的话,李小姐年纪轻轻的,作的好诗词不但我爱看,明诚他父亲那个老

古板也是大为赞扬的。这下可好了,小两口子都是书虫子,夫唱妇随的,正是咱们

这样人家的风范啊。”

李清照行礼之后退下。

郭氏按风俗,叫随从的侍女打开钢盒,拿起一根金钗,插入头上的簪子中,表

示对媳妇满意,相中了。

李清照退到内院,两个妹妹围上来问姐姐:“你婆婆厉害吗?拿眼瞪你吗?”

李清照不理妹妹,径直回房去。

那天,李清照的三舅妈带着女儿王凤香在家做客,对外甥女李清照能攀上这么

个大官僚的儿子很是羡慕,见李清照要回房,拉住了外甥女的手说:“清照,你真

是找了个好婆家呀,不像我,嫁了你舅舅这么个不上进的,只能在衙门里跑个腿,

哪有这么体面的活过一天啊。”

李清照素来厌烦这个庸俗的舅妈,见她这样说舅舅,有些不高兴,回答说:

“三舅是进士出身,不过为人厚道些,不善于钻营而已。其实守着安份的饭碗更妥

当呢,要那没用的风光干什么?”

三舅妈一撇嘴,说:“你是得了上风说话方便哪,许了个好人家,自然说风光

无用了。”

她转身对女儿凤香说:“你将来给娘争口气,嫁个大大出名的女婿,让你娘到

老了靠着女儿也享几天福,没白在王家受这么多年的委屈。”

那凤香才十二岁,已经是很伶俐刁钻的丫头了,她对母亲说:“我将来要嫁个

进士。”

她娘生气地说:“没出息,就知道嫁进士,你爹就是进士,有个屁用!”

王凤香对表姐李清照哼了一声,说:“我知道赵府上前面的两个儿子都是进士

出身,就表姐要嫁的这个没出息,才是个太学生。我要是表姐,非要他中了进士才

嫁过去呢。”

李清照觉得这娘儿俩简直不可理喻,就自顾自回房去了。

三舅妈看到女儿给自己争回了一口气,说:“还是我香儿行,别看你表姐能作

几首词,连婆家也捧着她,有什么了不起的,你记住,将来有了出头的日子,一定

煞煞你表姐的傲气。”

王凤香点点头,果然牢记在心上。

这王凤香后来果然嫁了非同一般的丈夫,就是断送大宋江山、杀害忠臣岳飞的

南宋宰相秦桧。

外面,赵挺之夫人郭氏告辞,上轿而去。

李格非家也以京中风俗,将赵府上送来的许口酒倒出,将两瓶淡水、活鱼五条、

筷子一双,装入原酒瓶里,这叫“回鱼署”。

到了晚上,李格非夫妇问清照对未来婆婆的看法。李清照微笑着说:“赵夫人

是个直爽的人,没有达官贵人的架子,也许是个好相处的婆婆。”

王氏也说:“我看赵夫人是个厚道人,或许明诚像他娘,这样我们清照不至于

吃亏了。”

李格非说:“婆媳之间自古是难处的,清照将来过了门,凡事不能像在家一样

了,再好的婆婆也比不上亲娘。赵正夫和我一样出身寒门,治家严谨,从不娶妾,

也还廉洁,是他的长处。赵夫人和你娘一样是书香门第出身,家教很好,所以不会

因为丈夫高升而骄傲,这是清照要学习的。”

不说李家议论赵夫人,对她印象颇好。那边赵夫人郭氏回家,对丈夫和儿子明

诚也表示对未来媳妇很满意。她对丈夫和儿子说:“我原来担心李家大小姐自恃有

些才华,骄傲得很呢,没想到文文弱弱的,礼仪教养真是百里挑一的。她母亲也好,

到底是王状元的孙女,通达贤良,看她母亲就知道女儿的份量了。”

这可把赵明诚喜得又犯了呆症,只管坐着傻笑,心里美得像吃了蜜糖。

赵挺之说:“李格非精通礼学,治家有方,李夫人亦有文才,这样的家庭教育

出来的孩子定是不俗的。”

郭氏说:“我平日总听你说元佑党人如何张狂骄傲,以为李家也是那样的人家,

我们明诚老实,要是弄个厉害媳妇来,我们儿子不是吃亏了吗?如今我也放心了。”

这边赵李家的婚事刚放定,朝廷里又出了件大事。

原来蔡京走通了大太监童贯的路子,贬到杭州不过三四个月就回京,给皇上献

了许多奇珍异宝,讨得圣上欢心,封为翰林院学士承旨。

这蔡京定意要除去左右相韩忠彦与曾布,暗中通过童贯给宫中所有后妃送礼,

让她们在徽宗皇上面前说他的好话。那些见识短浅的女人得了好处,哪管大宋江山

之事,左一个为蔡京说话,右一个为蔡京说话的,徽宗皇帝本来是个轻佻的人,酷

喜书法图画,得了蔡京进的前朝名人字画,爱不释手,心中已是把蔡京当成了大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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