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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徐林祥 当前章节:15373 字 更新时间:2026-6-22 14:55

“你是怎么来延安的?”审问者们开门见山地发问。张克勤把自己赴延安的经过详详细细地说了一遍。“你来延安干什么?”

张克勤笑了笑,也许觉得这个问题提得很荒唐,说:“我是甘肃党组织介绍来延安学习革命理论的,这方面我有介绍信。”“你知道自己的问题吗?已经有人揭发你来延安是搞特务的!”张克勤大吃一惊,但很快冷静下来,苦笑着说:“我来的手续很清楚,绝没有这个问题!”

谈话到此陷入僵局,审查者们决定曲径通幽,从张的家庭问起,以达到顺藤摸瓜的目的。

张克勤说母亲是个家庭妇女,父亲是位名中医,家里主要靠父亲给人看病的收入过日子。“都给什么人看病?”

“什么人都有,有时也给一些国民党官员看病。”

几个审查者互相交换了一下眼色,觉得功夫没白费,有点入门了,于是追问他父亲与国民党官员的关系。但张克勤一口咬定,仅仅是看病而已。

一天过去了,毫无结果。

第二天,继续审查。着眼点还是他父亲和国民党官员的关系,一阵“穷追猛打”,张克勤眼花缭乱,有点招架不住了。几个审查者轮流休息,而张克勤,则不准休息。

第三天凌晨5点,张克勤渐渐支撑不住了。他心力交瘁,神志恍惚,疲惫不堪,万般无奈之下,只得承认父亲是国民党特务,自己因为父亲的关系也加入了特务组织,并乱说一通:“甘肃地下党是打着红旗反红旗的,是国民党红旗政策的产物,实际上是国民党特务组织。”说完,大哭不止。

交待完毕,几位审查者如获至宝,赶忙向李克农作了汇报。第二天,康生和李克农指示,全校召开师生大会,延安各机关、学校、团体都派代表参加,张克勤登台作了典型发言。

审干的反思

张克勤在会上痛哭流涕,讲述自己是如何参加了甘肃的假共产党,又是如何受派遣到延安来搞特务活动,以自己受骗上当的经历教育大家,表示感谢组织对自己的挽救,决心重新做人。他讲得生动感人,听者无不动容。

本来,这起甘肃地下党的所谓“红旗党”案,完全是子虚乌有,但康生却自认为抓住了审干运动的突破点,大作文章。

他得意洋洋地说:“这个案件使我们对国民党的特务政策有了一个新的认识,对大后方的党组织不能不重新估计,对延安的特务分子数目得到了一个解答,使我们的右倾思想有了一个触动。”在一次报告会上,康生以肃反专家的姿态,振振有词地教训那些仍然“糊里糊涂”的人们:“你们麻木不仁,说延安不会有特务,现在证明了,你们要多少?一个排?一个连?……一个旅都够了。有的人说运动该结束了,现在不但不能结束,而且还要继续深入下去,要继续抢救失足的青年知识分子,没有审查的都要审查!”

这个报告被印成文件发到各单位,发到各根据地。

康生如簧之舌的鼓噪和别有用心的误导,甘肃、四川、河南等许多省的党组织都被打成了“红旗党”,一批又一批“特务”被清查出来,整个延安到了草木皆兵的地步。

作为康生的副手,李克农原以为他搞的一套是中央的精神。但随着运动的深入,李克农却陷入了一片茫然和疑虑之中……许多天真、热情的青年人被打成了“特务”、“内奸”,有的单位90\%以上的人都成了“抢救对象”,而他所在的社会部几乎到了无人工作的地步,李克农的许多战友和部下都未能逃过劫难。1943年,中央军委的陶铸被康生当作叛徒抓进了监狱,理由是曾被敌人判过无期徒刑。李克农是了解陶铸的,对此他感到不可理解。

李克农还遇到过这么一件令人啼笑皆非的事:一位新婚不久的同志,一天去向领导汇报工作,回到家已经是半夜了,他的妻子还在灯下等着他。没想到这位同志竟然没有理会爱人的一片深情,反而怀疑她是在搞特务活动,硬是揪着她到李克农那儿去交待问题。看着女同志哭哭啼啼的样子,李克农哭笑不得。

显然,审干审得人心惶惶,人人自危。康生得意忘形,而广大党员干部对此却越来越表现出强烈的不满。

这时,中央党校副校长彭真和中央社会部副部长李克农看出了问题的严重性,遂向毛泽东作了报告。毛泽东听完之后,立即指示,不要随便作结论,谁的结论错了,就要给谁平反。要纠正扩大化的错误,他们已清醒地认识到这种左倾扩大化错误的危害性,并采取了有力的挽救措施。

1944年元旦,领导通讯联络工作的王诤,带着一批被搞错的干部向毛泽东“拜年”,反映情况。毛泽东对他们说:“这次延安审干,本来是让你们洗个澡,结果灰锰氧放多了,把你们娇嫩的皮肤烫伤了。这不好。今天,我向你们敬个礼,你们回去要好好工作。”公开承担了责任。

李克农也在痛苦地反思着:为什么会闹出这样一个局面来?他向有关领导反映,但没有下文;他有意识地和康生拉开距离,却又遭到康生的忌恨。

毛泽东的一次谈话帮他解了这个结。

1944年4月的一天夜晚,毛泽东把陕甘宁边区保安处长周兴、保安处一局局长师哲和李克农请到自己的窑洞里谈话。

周兴是党内老资格的政治保卫干部,学徒出身,师哲兼任毛泽东的俄语翻译,他们在毛泽东身边都很随便,几个人散坐在床边和椅子上,聊了起来。

毛泽东说:“今天请诸位来,是想说一下肃反问题。咱们随便谈,有啥说啥,咱们这儿可不抓‘特务’,你们知道什么尽管说。”李克农四下打量了一番:怎么没见康生?

周兴和师哲也露出同样的疑惑———康生,他是这场运动的总负责呀!毛泽东猜出来了:“几个月前我就给康生打过招呼,肃反要注意纠偏,后来又找他谈过,可他不听嘛!今天就不叫他了,你们几个直接抓工作,就找你们谈。”

审干后的“补救”行动

毛泽东运用他那独有的循循善诱的方式,为这几位头脑一度发热的保卫干部们慢慢降温。

毛泽东说:“你们送来的几份口供,我只看了两份,不想看了,以后也别送了。”“为什么?”师哲问道。

“写那些,谁知道有多少是真的。”“那是他们自己写的呀!”

“自己写的就没有闹独立性的?就没有一个字闹独立性?”毛泽东反问。

“一个字还能保证没有吗?”

“既然有一个字不确实,就没有一句话不确实?”“一句话当然也难免。”

“那么可不可能有十句话是假的?”

“总不会全盘皆错吧!”师哲有点不服。

“我就是要说,可能全部是假的。有一字是假的,就可能有一句话是假的;有一句话是假的,就可能有十句话是假的;有十句话是假的,就可能全部是假的。”毛泽东很倔强。

“你要不信,”毛泽东接着说,“你把他们的口供拿回去让他们自己改,一句错了,改一句,十句错了改十句,全篇错了,全篇都改掉。允许他改。我自己写一篇文章,贴在墙上,每天看,每天改,一个月后,原来的字改完了。”

接着话茬,毛泽东谈起当年在江西反AB团时,许多不实口供都是用刑讯逼出来的,结果一害自己二害革命的沉痛教训。强调“要让犯人讲真话,绝不允许讲假话。保卫工作要坚持一个不杀,大部不抓。要把好关,不要冤枉一个好人。”他指示李克农等人,立即开展甄别、平反工作。

李克农听罢,再也坐不住了,坚定地说:“回去后要好好学习主席的指示,按主席的指示办。”

此后,在中共中央和毛泽东的亲自过问下,这场康生本人无法收拾的“抢救运动”终于走到了尽头。

李克农忠实地按毛泽东的指示进行甄别工作。事实表明,数千个被“抢救”的“失足者”中,真正的特务只有两三个。

出于革命需要,李克农将200多名“重点抢救”对象,大多数留在了社会部,这些人以后都成了中共情报战线的骨干。

在李克农组织排演的《前线》中,有许多演员都是“抢救”的对象,并未最后作出结论,李克农大胆启用他们,本身就说明,他是信任这些青年人的。

对李克农在甄别工作中实事求是的工作态度和严肃认真的作风,当年“抢救”对象之一的黄钢有深刻的体会。

记者黄钢于1938年冬到达延安,进入鲁迅艺术学院学习。1935年秋至1938年秋,他曾经分别在南京和重庆国民党中央宣传部所属的中央电影场担任过助理编剧,这一差事是由国民党文化巨头张道藩向电影场场长张冲介绍的。在康生领导的“抢救运动”中,黄钢理所当然地遭到了严格的审查和冲击。

尽管黄钢在南京和重庆只是担任了一般性的社会职业,然而,在高压之下,他还是违心地承认自己是张道藩派来延安搞特务工作的。在甄别过程中,黄钢又将以前自己编造的谎话推翻了。一天,李克农找黄钢谈话。

李克农说:“黄钢,我们昨天还向毛主席汇报,说你‘回来了’———共产党的亲骨肉呀,掉进了敌人的泥坑,现在又重新回到了党的怀抱!”

黄钢开始没听清楚,反问道:“昨天向谁汇报?”

“向毛主席!”李克农有些生气地说,“黄钢,你父亲是武汉与湖北共产主义小组成员黄负生,你是烈士的遗孤嘛,后来托给了陈潭秋这些同志,可是不幸得很,你以后竟走到敌人的窝子里去了!”李克农见黄钢不说话,接着说:“怎么?前两天,你刚刚承认自己是张道藩派来延安的,昨天怎么又把自己的交待给推翻了!”“那是我在困难面前说谎,李副部长,我到延安是走我父亲留给我的路,博古和夏之栩同志在汉口八路军办事处给我开的介绍信,我的来历是很清楚的。”黄钢说道。

“清楚?既然清楚为什么要自己说谎?要编造?有就有,没有就没有嘛!你这一说谎,我们要是有人搞逼供信,那就要信以为真了!主席说,他就不相信!所以,我来找你谈一谈。小资产阶级的思想方法就是不老实。你就是不实事求是嘛!好比说这把茶壶,工人阶级说它是圆的,你要说它是方的,因为工人是生产它的;你呢,你要如实地反映客观的事物嘛!你就没有学会这一条!那回我就告诉你:阶级的属性,不脱胎换骨是不行的。”

“抢救运动”的反思

由于种种原因,对黄钢的审查并未结束,但李克农却很信任他。1944年底,李克农负责的中共枣园党组织,派黄钢到枣园邻近的裴庄去当小学教师,指定他作为派出的两人小组的小组长。1952年,黄钢在朝鲜板门店采访李克农时,对李克农说:“李部长,组织上今年上半年,在我来朝鲜以前,已经给我做出了历史审查的结论。感谢你,给了我一个多么好的结论———你对我的评价太高了!”

李克农笑着说:“本来嘛,你就是祖国的优秀儿女!”说完话,李克农叹道:“都九年了!”

同样,李克农对曾经被怀疑过的李逸民,不仅让秘书罗青长作了没有问题的结论,而且还亲自报告了负责对中共第七次代表大会代表进行资格审查的中共中央政治局委员任弼时,使李逸民得以拿到文件,以七大候补代表的身份顺利地参加了大会。李克农却从此遭到康生的忌恨。

毛泽东召见李克农,并让他负责甄别工作,康生迁怒于他;甄别工作的结果,使康生顿成千夫所指,康生认为李克农是在故意给他难堪;最令他恼怒的是,中共七大没安排他作重点报告,最后选举时,他由原来的政治局委员降为中央候补委员。这,是他政治生涯中一次不小的挫折。他对老婆曹轶欧说:“李克农这个仇非报不可,倘日后落到我的手里,必给他厉害看看!”

事隔12年之后,1955年李克农在上海休养期间,谈起“抢救运动”时,还不无感慨地说:“当时有人向毛主席汇报,毛主席问道:‘你们打算要抢救的百分比是多少?’有人回答说:‘百分之五!’然后又降到百分之二三。毛主席坚持地反驳说:‘怎么能这样?不可能!难道特务都开了花了?’延安审干时,毛主席经常派人来听汇报。等到向他本人汇报时,他开头没说好也没说坏,一直没表态,只说了一句:‘青年人的灾难啦!’当时我体会,以为毛主席说的是青年人在国民党统治区遭受的灾难,现在,我的体会就更深了。”

可见,李克农对于延安审干运动中一时间出现的所谓“抢救”偏差,心情是歉然不安的。

对“抢救运动”,毛泽东总结说,其基本错误“是缺乏调查研究及区别对待这两点”。1955年8月,中共中央《关于彻底肃清暗藏的反革命分子的指示》指出:“抢救运动是有偏向的,这个偏向就是急躁地想用简单的方法把反革命分子清出来,其结果犯了逼供信的错误。”

邓小平也指出:“在那种异常紧张的战争环境中,内部发现坏人,提高警惕是必要的。但是,脑子发热,分析不清,听到一个口供就相信了,这样就难于避免犯错误。”对这段惨痛的经历,历史作出了公正的评判。

第六篇

在日本发出乞降照会的第二天,蒋介石便一连下了两个命令:一个是给他的嫡系部队,要求他们“加紧作战,积极推进,勿稍松懈”;一个是给中共领导的八路军和新四军,勒令他们“应就原地驻防待命”。两道命令赤裸裸地暴露出蒋介石要独占抗战胜利果实的险恶用心。

王实味案(一)

“抢救运动”翻过了历史的一页,而李克农却又被牵扯进另一桩大案之中。这桩大案一直纠缠他多年,成为他心中一段隐痛。这桩大案,现已大白于天下,它,就是轰动一时的“王实味案”。王实味,1906年生于河南省潢川县,父亲王耔渭是前清举人,为人耿直,一生清寒。辛亥革命后,潢川县办了一所中学,王耔渭老人因德高望重,被聘为校长。受父亲影响,王实味从小发奋学习,他6岁上小学,13岁小学毕业,17岁中学毕业,成绩始终名列前茅,他的一位老师曾当面夸他是“天上的玉麒麟下凡”。中学毕业后,王实味因家贫无力继续 考大学。不久,他得知开封有一所留美预备学校招生,这所学校不收学费。王实味便前往报考,被该校录取。一年后,该校停办,王实味再度失学。不过,这一年的时间,却使王实味的英语水平突飞猛进,达到了相当高的程度。

为挣钱上大学,1924年,王实味去驻马店邮局投考邮务员,录取后,在邮局工作了一年。他每月只有30元的工资,除了寄4元回家给父亲,6元钱留作生活费,其余20元全都被存了起来,到1925年暑假,王实味已在邮局工作了一年,一算帐,存款已有240元了。

带着这省吃俭用积攒下来的240元钱,王实味踏上了北上的火车,去北京大学应试。

1925年,王实味考入北京大学文学院预科。一切手续办完后,手里只剩下189元了,他把180元存入了北大附近的一所邮局,其余9块钱,留作了自己的伙食费。

这位出身贫寒、历尽艰辛的青年人,终于圆了自己的“大学梦”。在北京大学这所全国著名的高等学府里,他一头扎进了书海之中,尽情地吸取知识的养分,积累了丰富的社会科学知识。在北大,王实味结识了一位河南老乡、正在哲学系读书的陈其昌(即陈清晨)。陈其昌当时已是有一年党龄的中共党员,他见王实味常常进图书馆借阅一些社会科学方面的书籍,觉得他是个要求进步的青年,便借给他一本《共产党宣言》。王实味读后,深受启迪,感到只有共产党才能救中国,只有全世界无产者联合起来,才能达到全人类的解放。他把自己读后的感想告诉了陈其昌,于是,陈其昌于1926年1月介绍王实味加入了中国共产党。从1925年寒假开始,王实味开始了自己一直醉心的文学活动。他的第一篇文学作品,发表在1926年徐志摩主编的《晨报副刊》1445期上,是一篇名为《杨五奶奶》的短篇小说。

1985年第2期的《小说界》上,评论家倪墨炎曾经这样评价这篇小说:《杨五奶奶》以短短不到3000字的篇幅,勾画出一个小集镇上仗势欺人的“母老虎”的嘴脸,而这位“母老虎”终于得到了最可耻的下场。小说的作者具有鲜明的爱憎。文章文字简练,叙事层次清楚,有些段落和对话很生动,并具幽默感。这段评价表明,王实味在生活积累和艺术素养上,都已经具备了相当高的水平。

1927年王实味因故失去了中共党组织关系。不久,他又因为家境贫寒,无法再在北大继续学习,经父亲的一个学生介绍,在南京国民党中央党部找了一份当文书的工作。

王实味当时已身无分文,抱着“权当住旅馆呆它几天”的想法,到南京上了班。个头高瘦、长相斯文的王实味,性格却有些易于激动,在工作中,他见到那些令人气愤的事情,总是情不自禁地要指桑骂槐。一天,他正在痛骂的时候,忽然有人悄声问他:“小王,你是哪一派的?”

王实味听罢,将桌子一拍,说:“王派!”因为自己姓王,故所谓“王派”乃“王实味派”也。

那人未听明白,以为是“汪派”(即汪精卫派),忙说:“小王,此地不可久留,这样吧,我介绍你到山东泰安中学当语文教师如何?”

王实味本来就不想在国民党衙门里当差,看到这位同事如此热心,便将计就计,让他写了封介绍信,来到了泰安。

在泰安,由于王实味常常向学生宣传“国民党一直没有实行孙中山先生的‘耕者有其田’的主张,所以农民仍被剥削挨饿”等等,一年后即被解聘,又回到了南京。

王实味案(二)

1929年3月,他来到上海,1930年1月,王实味和刘莹结婚。婚后,为维持生活,他开始创作小说和翻译外国文学作品。据统计,他创作的小说有《休息》等,翻译的作品有:美国作家奥尼尔的《奇异的插曲》、英国作家哈代的《还乡记》和高尔斯华绥的《资产者》、法国作家都德的《萨鞭》、德国作家豪普特曼的《珊拿的邪教徒》等,均被收入由徐志摩为中华书局编辑的《新文化丛书》中。应该说,王实味在文艺上是有过自己的贡献的。在上海期间,王实味和王凡西、陈其昌有过一段短暂的交往。1930年5月的一天,王实味在大街上与王 凡西相遇。王凡西在北大时即与王实味同学,而且那时两人又都是中共党员,老友重逢,显得格外兴奋。王凡西请求王实味帮忙译一部分书,因为他妻子即将临产,正缺钱用。王实味帮了他这个忙,翻译了《托洛茨基自传》中的两章。

同年8月,陈其昌也突然到王实味家拜访,陈其昌曾是王实味的入党介绍人,陈、王二人过去关系一直不错,此时在上海,遇上王实味一家经济拮据时,陈其昌还主动借钱给他们,王实味也并未感到有什么不妥。

其实,这时的王凡西和陈其昌已经是中国“托派”的重要人物了。何谓“托派”?

在1991年出版的《毛泽东选集》第二版第一卷第168页中,有这么一条重要注释:

托洛茨基(一八七九———一九四),俄国十月革命胜利后曾任革命军事委员会主席等职。列宁逝世后,反对列宁关于在苏联建设社会主义的理论和路线,一九二七年十一月被清除出党。在国际共产主义运动中,托洛茨基进行了许多分裂和破坏活动。在一九二七年中国革命遭受失败之后,中国也出现了少数的托洛茨基分子,他们与陈独秀等相结合,认为中国资产阶级民主革命已经完结,中国无产阶级只有待到将来再去举行社会主义革命,在当时就只能进行所谓以“国民会议”为中心口号的合法运动,而取消革命运动。因此他们又被称为“托陈取消派”。

刘莹当时已是中共党员,对中共中央的反托斗争情况比较了解,当她得知王实味为王凡西翻译了《托洛茨基自传》中的两章后,便敏感地怀疑王凡西可能是托派,劝告王实味不要与其交往,王实味坦然地接受了刘莹的劝告,从1931年1月开始,王实味便断绝了与王凡西的联系。

1932年,王实味夫妇曾委托陈其昌介绍王实味加入左联。陈其昌明确说:“我不能办这件事了,我已不做党的工作了。”这句话使王实味夫妇对陈的政治面貌产生了怀疑,此后,王、陈二人也再不来往。

由此可见,上海期间,王实味和托派重要成员王凡西、陈其昌等人有过一段交往,王实味本人在思想上也曾接受过托派的某些观点,但他和真正的托派是有相当大的距离的,更没有组织上的联系。

“七七事变”后,抗日救亡的浪潮在全国高涨。1937年,王实味在开封重新入党,同年10月,向往革命的王实味,将已经怀孕的刘莹送回娘家,自己只身来到延安。

王实味来到延安后,被分配到延安马列学院编译室,从事马列著作的翻译工作。1941年7月,马列学院改组为马列研究院,不久又改名为中央研究院。

中央研究院是当时中国共产党为培养高级理论干部而设立的高级研究机关。院长由中共中央宣传部部长张闻天兼任,副院长为范文澜,下设中国政治、中国经济、中国历史、中国文化思想、中国文艺、中国教育、中国新闻、国际问题和俄文(翻译马列著作)等9个研究室。1942年初,张闻天率领一个调查团到陕甘宁边区和晋西北农村作为期一年多的调研工作。这段时间,中共中央宣传部副部长李维汉代为负责中央研究院的工作。

中央研究院成立后,王实味被调往该院中国文艺研究室工作。由于他在文学和翻译方面有一定的成就,被中央研究院任命为特别研究员。王实味这段时期主要从事马列著作的翻译工作,共计翻译了《价格、价值和利润》、《德国的革命与反革命》以及《列宁全集》第18卷中的一部分内容等共65万字,是当时延安一位相当有成就的翻译家。

1942年初,毛泽东亲自倡导的整风运动在延安广泛开展起来。整风运动开始后,不甘寂寞的王实味相继写了《政治家、艺术家》、《野百合花》和《硬骨头与软骨头》等杂文,对延安存在的某些缺点和他感到不满的现象提出了批评。

王实味案(三)

实事求是地说,延安不是没有缺点,对这些缺点进行批评也是完全允许和十分必要的,问题是一介书生的王实味看问题难免幼稚、偏激,对一些现象的批评总是夹杂着一些冷嘲热讽的味道。在《政治家、艺术家》一文中,王实味写道:

我们的革命事业有两方面:改造社会制度和改造人———人的灵魂。政治家,是革命的战略策略家,是革命力量的团结、组织、推动和领导者,他的任务偏重于改造社会制度。文 艺家,是“灵魂的工程师”,他的任务偏重于改造人的灵魂(心、精神、思想、意识……在这里是一个东西)。

政治家主要是革命的物质力量的指挥者,艺术家主要是革命精神力量的激发者。前者往往是冷静的沉着的人物,善于进行实际斗争去消除肮脏和黑暗,实现纯洁和光明,后者却往往更热情更敏感,善于揭破肮脏和黑暗,指示纯洁和光明,从精神上充实革命的战斗力。

这其实是把政治家和艺术家放在了对立的两面。在《野百合花》一文中,王实味从极端民主、绝对平均主义的观点出发,用夸大的事实、尖刻的语言,把延安某些机关在节假日组织的文娱晚会,说成是“歌啭玉堂春,舞回金莲步的升平景象”,与“当前的现实”“不太和谐”;把干部待遇上的一些差别,说成是“衣分三色,食分五等”;把在战争环境极端困难的情况下发生的个别事情,说成是“青年学生一天只得到两餐稀粥”,“害病的同志喝不到一口面汤”;把少数干部的官僚主义,说成是“到处乌鸦一般黑”,“下对上感觉他们是异类”,在延安生活里缺少“人对人的同情心”等等。

在王实味的笔下,延安工作和生活中的某些缺点与不足被歪曲和夸大了,他的观点在青年知识分子中得到了不少人的“共鸣”,一时间人心波动,思想混乱。

1942年3月18日,中央研究院召开了全院整风动员大会。在会场上,王实味带头和主持全院整风工作的李维汉发生激烈争执。会后,他写了《我对罗迈(即李维汉)同志在整风检工动员大会上发言的批评》、《零感两则》等短文,贴在中央研究院为整风创办的墙报《矢与的》的头两期上,鼓吹要“绝对民主”,向“大人物”进言。这些短文贴出后,不少人赶来观看,后来它们又被贴在布上,挂在了延安南门外热闹的新市场上,围观的人群像赶庙会一样。

王实味的言论,引起了国民党特务机关的注意,他们把王实味的文章编印成所谓《关于<野百合花>及其它》的小册子,四处散发,称“中共……歌赞延安是革命的圣地……然而……在陕北,贪污,腐化,首长路线,派系交哄,‘歌啭玉堂春,舞回金莲步’……的情形下,使为了抗日号召跑向陕北的青年大失所望,更使许多老共产党员感到前途没落的悲愁。”对中共及陕甘宁边区进行恶毒的攻击。

为纠正王实味的影响,中央研究院从5月27日开始,一连数天召开全院座谈会,试图把整风引向正轨。在这个座谈会上,神经敏感的康生亲自插了手。座谈会初期,王实味的问题还只是单纯的思想问题,不久,由于康生的介入,上升为一个严重的政治问题。在座谈会快结束时,由于王实味以前曾向党组织交代过早几年在上海与王凡西、陈其昌等人的交往经过,王实味的问题便被作为与“托派”有关的“敌我问题”来对待了。

座谈会结束后,康生为“扩大战果”,使“斗争深入”,在7至8月份,又追查出一个与王实味相联系的所谓“成全、王里、潘芳、宗铮、王实味”的“反党五人集团”来。

这年9月,李维汉被调离了中央宣传部和中央研究院,到陕甘宁边区政府任秘书长一职,再没有过问中央研究院的反王实味斗争。1942年10月23日,中央研究院党委作出了《关于开除王实味党籍的决定》,称王实味“从一九二九年参加托派活动以来,始终没停止过托派的活动”,“是一个隐藏在党内的反革命分子”。根据这个决定,王实味被当作敌人送交保卫部门审查。1943年4月1日,康生下令将王实味正式逮捕。

康生式的审讯开始了,王实味在“坦白罪行”和“否认自己是托派”之间,来回转圈,审讯工作并不顺利。看来,其中必有隐情。

然而,康生那一套“逼、供、信”式的审讯方法,很少有人能抵挡得住,最后,王实味也无招架之功,最终承认自己是托派,而且还是个“自命天马行空、半狂的托派英雄”。

“抢救运动”结束后,李克农主持了甄别工作,因为甄别对象太多,按照轻重缓急的次序,王实味的问题被排在了最后。

王实味案(四)

然而,不幸的是,由于复杂的历史背景和种种主客观原因,最终还是于1946年作出了王实味是“反革命托派奸细分子”的结论,认定王实味到延安来的目的,是要进行有组织的“托派活动”。1947年3月,国民党军胡宗南部进攻延安,中共中央社会部的一批干部组成一个大队,撤离延安去了晋西北的兴县,王实味也随队同行。

4月16日,王实味被送押到晋绥公安总局第四科(主管审讯和看守工作)。据该科的同志 反映,王实味在从延安到晋绥的路上,“常说刺激人的怪话”,“故意找麻烦”,对他自己的“罪行”没有认识,自称是“为党牺牲的好同志”。

晋绥公安总局的有关人员认为,王实味是中央社会部交下来的重要案犯,在行军途中又“进行挑拨离间等破坏活动”,因此“对其看押特为严密(专管,严锁(门),不准见人,不准出门)”,比在延安时期有过之而无不及。

6月中旬,兴县遭到敌机轰炸,晋绥公安总局提出了处决王实味的请求。

7月1日,国民党的飞机又一次轰炸了兴县,晋绥公安总局审讯科被炸,为了应急,看守所要立即搬家。当晚,王实味被就地处决!命令是谁下的?

康生于1947年2月到达晋绥,在临县郝家坡村搞了一整套很“左”的土改。晋绥公安总局关于处决王实味的请求,得到了当时在晋绥的康生的“口头批准”。

毛泽东知道王实味被处决,已是1948年的事了,他雷霆大发,说:“你们赔我一个王实味来!”

这年8月31日,李克农就王实味问题向中共中央写了一份检讨,主动承担了王实味案的责任,并请求中央处分。

9月1日,毛泽东批示:“有所声明即够,不必议处。”并请中央书记处及有关同志阅。刘少奇、周恩来、朱德、任弼时、邓小平、彭真、饶漱石、聂荣臻、贺龙等都在报告上画了圈。

李克农的报告中,只字未提康生。而康生呢,却也一句不吭,更没说过要担负责任的话。

1981年,85岁高龄的李维汉怀着对历史负责的精神,向中共中央组织部提出:要求对王实味案进行复查。

根据李维汉的建议,中共中央组织部经过调查,于1982年2月,作出了《关于潘芳、宗铮、陈传纲(即成全)、王汝琪(即王里)四同志所谓“五人反党集团”问题的平反决定》,指出:毛主席1950年7月在陈传纲同志的信上曾明确批示:五人反党集团问题并无具体证据,似应予以平反。但未能具体落实。“文化大革命”中,他们几个人受到冲击和迫害。现决定对潘芳、宗铮、陈传纲、王汝琪四位同志参加所谓“五人反党集团”的问题,予以正式平反,推倒强加他们的一切不实之词,撤销对潘芳、宗铮两同志的处分,恢复名誉。

所谓“五人反党集团”的彻底否定,为王实味案平反提供了契机。1986年新版《毛泽东著作选读》下册最后一页注释中,赫然写上了这样一句话:

王实味(1906—1947),河南潢川人。翻译家,还写过一些文学评论和杂文。曾在延安中央研究院文艺室任特别研究员。关于他是暗藏的国民党探子、特务一事,据查,不能成立。

1991年2月7日,中华人民共和国公安部在经过长期取证后,终于作出了《关于对王实味同志托派问题的复查决定》,指出:经复查,王实味同志1930年在沪期间与原北大同学王凡西、陈清晨(均系托派分子)的来往中,接受和同情他们的某些托派观点,帮助翻译过托派的文章。在现有王实味的交代材料中,王对参加托派组织一事反反复复。在复查中没有查出王实味同志参加托派组织的材料。因此,1946年定为“反革命托派奸细分子”的结论予以纠正,王在战争环境中被错误处决给予平反昭雪。

蒙冤半个世纪,王实味案终于有了个公正的说法。王实味被恢复了“同志”的称呼,这已是他被错误处决后的第44年了。王实味案的发生,有其深刻的历史背景。康生既是始作俑者,又是主要的决策者,而李克农,也承担了一定的责任。环境艰险,不容李克农多加冷静思考。岁月苍桑,却折射出一位真正的共产党人勇于面对错误的崇高风范!

一根不怀好意的“橄榄枝”

1945年8月10日,日本政府向同盟国发出乞降照会。消息传到中国,万众欢腾,历经八年之久的中国抗日战争即将取得最终胜利。饱经忧患的中国人民企望和平,中国却又重新面临着两条道路的抉择。中国共产党根据全国人民的普遍愿望和要求,主张结束国民党一党独裁统治,建立独立、自由、民主、统一、富强的新中国。而蒋介石却急匆匆地抓紧时间部署兵力,抢占战略要地,企图一举消灭包括共产党在内的所有异己力量。

在日本发出乞降照会的第二天,蒋介石便一连下了两个命令:一个是给他的嫡系部队,要求他们“加紧作战,积极推进,勿稍松懈”;一个是给中共领导的八路军和新四军,勒令他们“应就原地驻防待命”。两道命令赤裸裸地暴露出蒋介石要独占抗战胜利果实的险恶用心。

对此,中共及解放区军民当然不会忍气吞声。8月13日,毛泽东为新华社起草了题为《蒋介石在挑动内战》的评论,严厉指出:

这样的敌我倒置,真是由蒋介石自己招供,活画出他一贯勾结敌伪、消除异己的全部心理了。可是中国解放区的人民抗日军队,绝不会中此毒计……国民党中央宣传部发言人的评论和蒋介石的“命令”,从头到尾都是在挑拨内战,其目的是在当着国内外集中注意力于日本无条件投降之际,找一个借口,好在抗战结束时,马上转入内战。

接着,毛泽东又以朱德总司令的名义,两次致电蒋介石,坚决反对他的错误命令,并表明中共的严正立场和态度。

抗战的烽火刚刚熄灭,内战的阴云又笼罩在中国的上空。然而,恰在此时,蒋介石却向毛泽东连发三电,邀请毛泽东到重庆谈判,向中共递上了一根不怀好意的“橄榄枝”。

原来,蒋介石为避免遭到全国人民的强烈反对和国内外舆论的谴责,企图把发动内战的责任推卸到共产党身上;更何况他的军队还远在西南、西北后方,有的嫡系部队还远在缅甸、印度,要把全部军队调运到内战前线,尚需时日。于是,蒋介石这才在加紧准备内战的同时,向世人摆出了一副“和平协商”的姿态。

1945年8月14日,蒋介石致电毛泽东:万急,延安

毛泽东先生勋鉴:

倭寇投降,世界永久和平局面,可期实现,举凡国际国内各字重要问题,亟待解决,特请先生克日惠临陪都,共同商讨,事关国家大计,幸勿吝驾,临电不胜迫切悬盼之至。蒋中正八月十四日

电文不长,而字里行间颇有恳切之意。对毛泽东是否会应邀,蒋介石其实心中无底,他一面静听毛泽东的公开答复,一面命令国民党政府驻延安的联络参谋设法了解毛泽东的反应。

这批联络参谋是第二次国共合作后,国民政府军事委员会军令部于1938年起向八路军总部和各师派驻的代表。按规定,他们的任务应该是加强国民政府军事委员会与八路军的联系,了解八路军在前方作战的情况,了解八路军各部在战争中的实际损耗,并使之得到及时补充等。然而,这批联络参谋实际上将主要精力用于收集中共党内和敌后根据地的各种情报,秘报重庆。有的甚至公开在延安从事破坏活动。两天后,毛泽东复电蒋介石:重庆蒋委员长勋鉴:

未寒电悉。朱德总司令本日下午有一电给你,陈述敝方意见,待表示后,我将考虑和你会见的问题。

毛泽东未铣八月十六日

朱德给蒋介石的电报,批驳了蒋介石向八路军提出的“应就原地驻防待命”、不许向未放下武器的日军进攻和受降的错误命令,同时提出了中共关于制止内战的六项主张。

在公开复电的同时,毛泽东接见了国民党政府在延安的两位联络参谋,明确表示,他目前不准备离开延安,希望转告重庆方面。8月20日,蒋介石又给毛泽东发出邀请电。此时,他已得到在延安的联络参谋的报告,知道毛泽东无意赴重庆,因此一反常态,反而邀请得更加热情起来:延安毛泽东先生勋鉴:

来电诵悉,期待正殷,而行旌迟迟未发,不无歉然。朱总司令电称一节,似于现在受降程序未尽明了。查此次受降办法,系由盟军总部所规定,分行各战区,均予依照办理,中国战区亦然,自未便以朱总司令之一电破坏我对盟军共同之信守。朱总司令对于执行命令,往往未能贯彻,然事关对内妨碍犹小,今于盟军所已规定者亦倡异议,则对我国家与军人之人格将置于何地。朱总司令如为一爱国爱民之将领,只有严守纪律,恪遵军令,完成我抗战建国之使命。抗战八年,全国同胞日在水深火热之中,一旦解放,必须有以安辑而鼓舞之,未可蹉跎延误。大战方告终结,内争不容再有。深望足下体念国家之艰危,悯怀人民之疾苦,共同戮力,从事建设。如何以建国之功收抗战之果,甚有赖于先生之惠然一行,共定大计,则受益拜惠,岂仅个人而已哉!特再驰电奉邀,务退惠诺为感。蒋中正哿八月二十日

显然,蒋介石在此是向毛泽东施加压力,毛泽东不去重庆谈判,他尽可以借机宣传中共没有诚意,发动内战的脏水也就可以泼在中共身上。

破译密电帮助毛泽东

两天后,毛泽东复电蒋介石:重庆蒋委员长勋鉴:

从中央社新闻电中,得读先生复电,兹为团结大计,特先派周恩来同志进谒,希予接洽,为恳。

毛泽东未养八月二十二日延安8月23日,蒋介石第三次致电毛泽东:延安毛泽东先生勋 鉴:

未养电诵悉,承派周恩来先生来渝洽商,至为欣慰。惟目前各种重要问题,均待与先生面商,时机迫切,仍盼先生能与周恩来先生惠然偕临,则重要问题,方得迅速解决,国家前途实利赖之。兹已准备飞机迎迓,特再电速驾!蒋中正梗八月二十三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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