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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毕淑敏 当前章节:15015 字 更新时间:2026-6-22 14:56

佟腊风点点头,这个理由是不能驳回的,虽然她并不完全相信。干部子弟恋家了,想听听家里人说话的声音,如此而已,干吗说得那么英勇悲壮!不过,柳子函也算烈士子弟的子弟了,就以革命的名义做个顺水人情吧!佟腊风批了一张长途电话单子。

线路忙,直等到半夜三更,才轮到柳子函通话。这是柳子函当兵之后第一次要通家里电话,家人不是感到高兴,而是十分紧张。“子函,出了什么事?”妈妈的声音透着惊慌。

“没有事。我都好。爸爸在家吗?我有话要和他说。”柳子函在战备值班室的里间打电话,虽然周围空无一人,还是压低了声音。

妈妈好生奇怪,一边叫爸爸接听电话,一边连连问:“吃得饱吗?穿得暖吗?训练累吗……”

柳子函说:“妈,我是在革命大家庭里,又不是在帝修反手下。”

“工作怎么样?”猛然间换上了父亲苍老的声音,透出威严。柳子函不由自主地拽着电话线立正了,说:“都好。我

是个好兵。”父亲说:“龙生龙,凤生凤嘛!有什么要汇报的?”柳子函说:“我们马上就要分配单位了。”父亲说:“想让我给你走后门,找个好单位?门儿也没有!丫头,服从命令听指挥,叫你去做饭,你就去拿烧火棍。叫你去喂猪,你就去挑泔水桶!”柳子函知道这就是爸爸的脾气,本来也没寄托丝毫幻想,并不失望,赶紧说:“我是想问问您血书怎样写!”爸爸难得地笑起来,说:“这才像我的女儿。你写血书干什么?”柳子函说:“要求到最艰苦的地方去。”爸爸说:“好。血书很简单,用你的血写成字就是了。

纸不要太大,别跟大字报似的。注意字不要太小,太小了没气势。”柳子函说:“爸爸,您当年写过血书吗?”

爸爸说:“没有。老子当年的血,每一滴都要流到战场上。如今和平年代,才搞这些把戏。好了,我不管你,你自己好好干。丫头,没什么事,我挂机了。”爸爸的声音渐行渐远,柳子函能够想象出爸爸的一号帽子已经离开了听筒,马上就要扬长而去。

最后一瞬,柳子函突然想起一件事,问:“黄莺儿是谁家的?”柳司令员愣了一下,说:“黄莺儿是谁?”柳子函说:“就是和我一块儿当兵的那个女孩啊。咱们分区今年就征了两个内部女兵啊!”柳司令员哦了一声说:“她呀,是开车的小杨的女儿。”柳子函大叫起来:“这怎么可能?小杨司机才多大啊?

鲜花手术 6(3)

刚三十岁吧?黄莺儿比我还大一岁呢!”柳司令员说:“丫头,你还有正经事吗?我要看文件了。”说着,不由分说放下了电话。疑窦丛生。柳子函又给妈妈挂通了电话,才搞清楚来龙去脉。

军分区今年的内部女兵名额只有两个,一个名额理所当然地归了司令员家,剩下的一个就很棘手。司令部参谋长和政治部主任各有一妙龄女儿,都在备选之列,军务科犯了愁,不知花落谁家,就把矛盾上交。柳司令平常不管这类鸡零狗碎腻腻歪歪的小事,但这一次,事关两员大将,处理不好,二桃杀三士。柳司令员只好亲自出马,先是和上级单位打电话,希望加拨一个名额,以便皆大欢喜。军区答复说现在下面各个单位都要求增加名额,这个口子不能开。柳司令员于是改换方向,要求上级单位干脆把那个名额收回,矛盾也能迎刃而解。中国的事历来是不患寡而患不均,现在索性连“寡”也没有了,当然也就没有了不均,便可相安无事。上级单位说,收回来的名额不知再发给谁合适,会引发新的混乱,所以维持原判。柳司令犯了难,觉得此役之复杂几乎相当攻克一座城池。正当举棋不定之时,给他开车的小杨司机知道了内情,说:“首长,干脆把这个名额给了我吧。”

小杨原是战士,驾驶技术高,为人妥帖嘴巴严。服役期满后,柳司令没让他回原籍,改成职工编制,专为自己开嘎斯越野车。小杨平常爱哼几句地方戏,人勤快机灵,大家都喜欢他。

柳司令说:“你前年才结婚,女儿在幼儿园吧?我就是把名额给了你,怕也要十几年后才派得上用场。讲什么笑话!”

小杨司机快速打着方向盘,躲着地上的坑洼,说:“不敢跟首长讲笑话。我找的老婆是个唱西北小曲的,以前在家乡结过婚,生养过一个女儿,今年正好十八岁。”

柳司令晃着大脑袋说:“那你不是找了个姐?”

小杨司机说:“当时以为是个死了姐夫的姐,因她曲儿唱得好,人又俊俏,也就不在乎了。不想娶回来以后,才知道年纪比我大得多,简直就是个死了姑夫的姑。”

柳司令和蔼可亲地说:“你对姑姑还挺好,并不嫌弃,做得不错。”

小杨把车开得很慢,说:“成亲的时候,她并没有说老家还有一个女儿,后来我看她总是偷偷发呆,问了好多次,她给我跪下了,说希望我能原谅她,她放心不下女儿,要给女儿寄钱。我把她扶起来,说咱们都是苦命人,我既然娶了你,就认下这个女儿。我老婆说,你不必认她,还让她姓以前的姓,叫以前的名。她年岁也不小了,等过几年出了嫁,我也就放心了。我说,行啊,一切依着你。就这样,这个女娃一直在乡下和她姥爷同住,现在正好有这样一个名额,首长为难,干脆,何不给了我?”

柳司令想了想,与其让参谋长和政治部主任失和,不如成全了司机小杨。柳司令早年受过战伤,腿里现在还有一颗日本人的子弹没有取出来,隐隐作痛,他实在不愿为这种事情伤脑筋了,就一锤定了音。

原来……如此!

知道底细后,柳子函对黄莺儿越发好了,怪不得她很多字不认得,原来是个苦命妞。

鲜花手术 6(4)

分配迫在眉睫,写血书一事,到了最后的关头。柳子函说:“黄莺儿,要不咱弄点猪血写份血书吧?”

黄莺儿说:“使不得。那叫血豆腐,凝成一坨,哪里还拉得开笔?如果叫人从纸上闻出了猪头肉味,咱俩丢人现眼不说,简直就是逃兵了!”

柳子函吓得伸了伸舌头,想了半天,战战兢兢地说:“要是把手指头咬破了挤出血来,十指连心,不得疼死人!我是宁肯端屎端尿也不敢对自己下这个毒手。”

黄莺儿恨铁不成钢,捂着肚子说:“连这点血都不肯出,计谋哪能得逞?这样吧,咱们俩的血书,由我一个人来写。”说完挑了挑眉毛,她有痛经的毛病。

柳子函老大不落忍,说:“一定要写,各自包干吧。你的心意我领了,血还是自己流自己的。”

黄莺儿突然就笑了,长长的睫毛抖得像花蝴蝶的须子,说:“我想到一个法子了。咱俩有福同享有难同当,你的那份血书我包了。”

柳子函终于点头应允,心想:什么叫鲜血凝成的友谊?这就是了。轮到写血书的时候,柳子函拿出一把锋利的小刀,说:“就用这把刀,是我爸爸从日本鬼子手里缴获的。”黄莺儿仔细看看刀子,说:“小日本的个子小,刀子也像片柳叶。这么小的刀,当年怎么杀了那么多中国人?”柳子函说:“别瞎说。这把刀可没杀过中国人。”黄莺儿奇怪,说:“你刚才不是说这是日本刀吗?”柳子函说:“日本人就不吃苹果不吃梨了?这是我爸缴获的战利品,水果刀。”黄莺儿皱眉:“反正我不用这刀。”

柳子函说:“不把自己割了,哪里来的血?如何写血书?”

黄莺儿说:“这你就不要多管了,反正到时候你会拿到一份血书。你到宿舍外面给我看着点,别让人进来。”

正是星期日的下午,自由活动时间。女兵们有的在外洗衣,有的拿到了上街外出的名额,到军人服务社购物照相,还没归队,宿舍里煞是清静。黄莺儿说:“你给我把着门儿,我来写血书。”

柳子函说:“这还需保密吗?就算被人看见了,也没什么呀!”

黄莺儿说:“我的好妹妹,你傻不傻啊?要是人家看到咱们在写血书,也跟着依样画葫芦,到时候新兵连的血书堆得一人高,咱们的小九九就泡汤了。再有,我代你写血书,这要是让人知道了,岂不就是临阵脱逃?所以,万万要避人耳目的。”

柳子函想想也是,赶紧听从调遣。别看自己老爸是司令,在这件事上,黄莺儿绝对是总指挥。黄莺儿说:“别忙,我还要问你,屎和尿两个字怎么写?”

柳子函用左手在鼻前扇着说:“臭死了。”右手写给她。

黄莺儿拿出一支刷子样的小毛笔,说:“走,走,我要开始干活儿了。”黄莺儿把做什么事都说成是干活儿。

黄莺儿紧张地在室内操作着,几个外出回来的同班女孩汗水淋淋地要进屋拿盆洗脸,被柳子函伸出胳膊像交通警察似的拦住。“干吗不让我们进屋?”众战友大惑不解。

柳子函解释不出为什么,支支吾吾地说:“黄莺儿在里面换衣服。”

战友们说:“换衣服怕什么的?晚上咱们不是都睡在一屋吗?谁屁股上有颗痦子早就一清二楚。”

鲜花手术 6(5)

柳子函说:“反正不让进就是不让进。”心想:黄莺儿你快点快点,我坚持不住了。

有人心急,不听劝阻,趴在门缝上往里看,柳子函大惊,拦不住,先捂住了自己的耳朵,预备着听到一声惨叫。该战友还不得捶胸顿足?毕竟屋里白刀子进红刀子出,鲜血淋淋。没想到战友迅即离开了门缝,说:“黄莺儿已经在穿裤子了。”

大家就安心等,不想时间还是拖延了很久,黄莺儿才开了门。大家一窝蜂地拥进门去忙自己的事,只有柳子函心怀鬼胎,悄声问:“完事了?”黄莺儿低声回答:“出去说。”两人鬼鬼祟祟地来到僻静处,黄莺儿从随身挎包抽出两张纸,小心翼翼地打开,纸上有淡红色的字迹。一张是:“到最艰苦的地方去!”另一张是:“为革命端屎端尿!”柳子函左右端详,大失所望,说:“这字怎么不红?”黄莺儿说:“纯粹的血是写不成字的,会凝住的。兑了

水,颜色就不那么鲜了。”柳子函这才想起自己光注意战利品了,忘了慰问伤员,忙说:“黄莺儿,快让我看看你的伤口。还疼吗?”黄莺儿扭着身子说:“不用看了。刚刚止住血,一看,又会流出来。”柳子函说:“这两天你不要自己洗衣服了,我替你洗,要不伤口会发炎。”黄莺儿说:“穷人家的女儿,哪有那么娇气!没事。把你那张拿走吧。”

柳子函不好意思地说:“你让我先挑,我就不客气了,就要艰苦这张。屎尿那张,你自己留着用吧。”

黄莺儿说:“哎呀,你怎么不早说?我还觉得屎尿这张特感人呢,就先尽着你了。名字都写下了,不好改了。”

柳子函这才注意到,在每张血书的最底下,都缀着小小的红色名字,还有年月日。柳子函只好把自己的名字和屎尿一并收下,敬了个军礼说:“谢谢!”

“屎”、“尿”二字因为笔画多,糊在一起,像被拍死的两只吸足了血的大蚊子。

她们把血书交了上去,决定女兵们命运的大分配,马上就要开始了。

鲜花手术 7(1)

路边的橡树目不斜视地立着,像谦谦君子。松就是长命百岁的长者了,沧桑伟岸。莽莽苍苍的雪杉,仿佛绿发巨人,红褐色的树干开裂着,如同皲裂的象皮。柳子函不禁肃然起敬,问游蓝达:“我们要到某个重要机构了吗?”

在国内,只有显赫的单位,才栽有这种气势磅礴让人敬而远之的植物。如果你在某个陌生的城市,突然看到如同圣诞树一样的杉和松,知道自己正在逼近领导身旁。

“我们就要到一家老人院了。”游蓝达说。

心绪走得太远了,还是回到眼前吧。柳子函无话找话道:“这叫什么树?”

游蓝达对柳子函提出的每一个问题都很在意,因为这是她的工作。她抬头看了一眼树冠,又走过去用指甲抠了一下树皮,有红色木渣细碎落下。她说:“这叫红杉,又叫花旗松,在美国也叫加利福尼亚杉。针叶乔木,最高可长到一百多米。”

柳子函又看到路旁一种绿叶灌木,大约有一米高,叶子像口琴,煞是奇特。叶子底部有三对尖锐的刺儿,表面是黏稠的浓绿色,叶的背面绿得不可思议,现出若隐若现的紫,好像老到了极点的青虫。花朵倒还吉祥,粉红色,像樱,然而肯定不是樱,樱是木本的树,这却是灌木丛。柳子函遍寻记忆不认识这种植物,便问:“这,叫做什么花呢?”

“这个……”游蓝达一时语塞,眨巴着眼睫毛辩解道,“植物学不是我的专业,我也不了解。”

柳子函也不是非要一个答案,两人出行,不愿冷场,不过随口问问,看游蓝达发窘,就说:“没事。不知道就算了。你眨眼的样子,实在是像我的一个熟人。”

游蓝达也乐得把话题从灌木丛荡开,问:“什么熟人呢?”

柳子函说:“你还记得我那天问过黄莺儿的事吗?”

游蓝达说:“记得。一种鸟。”

柳子函说:“不是一种鸟。是一个人。我的战友。”

游蓝达说:“听一个优雅女士说‘战友’这个词,有点杀气。挺有趣的。”

柳子函说:“不是只有男人才有战友,女人,也有。也许,更纯粹。你愿意听我讲战友的故事吗?”

游蓝达说:“这是一个好主意。我们在一起要度过四十九天,虽然现在已经过去了几天,但和整个时间段相比,仅仅是开始。我们一定要创造出一些话题,不然,您如果总是把盯着看到的每一棵草或是每一种飞鸟来问我,我就是变成一本大英百科全书也招架不了。”

柳子函说:“其实,你可以不回答我的问题,当然,事关工作的除外。你太像我的那个熟人了。尤其是你眨眼的时候,我会不断地想起她。现在,我们就开始说说她的故事。”

游蓝达思忖说:“我倒是很愿意听远方的故事,尤其对我了解那个过去的时代有帮助,对我的专业有帮助。只是这样做,会不会涉及他人隐私?”

柳子函沉吟道:“就是杀了人,有时也只判二十年的徒刑。这件事,太久远了,也许她已不在人间。我们说到她,只是纪念。”

游蓝达说:“好的,柳医生,我愿意与您共同回忆一位友人,尤其是这样可以让我逃避一些我所不知道的问题。遗憾的是此刻咱们只有打住,因为,老人院到了。”

鲜花手术 7(2)

老人和慈善,常常是比翼齐飞的双胞胎,老人院是慈善机构最主要的耕耘之地。柳子函在国内到过很多养老机构,迎接她的总是疮痍满目的笑脸。柳子函总是带着善款莅临,像此刻这样以一个看客的身份,一文不名赤手空拳地抵达老人院,还真让她有点歉然。

满头金发身材庞大如粉红肉山的女院长,向柳子函介绍概况,游蓝达逐一翻译。柳子函接过厚厚的宣传材料,对游蓝达说:“请转达我的谢意。如果材料上已有介绍,就请从简。时间很宝贵,我更愿意实地看看。”

游蓝达同声传译,肉山女院长耸了耸厚肩膀说:“好的,你们可以在老人院里随处转转。有什么不明白的地方,随时用对讲机同我联系。”说着,摇摇晃晃地离开了,地动山摇。

这是一座美丽的庭院式建筑,医疗、运动、娱乐设施完备,成群的老年人聚集在不同的房间里,自得其乐。柳子函慢慢走着,竭力掩饰着自己的羡慕之情,心想:哼!等我们将来更富裕了,会修更好的敬老机构。正想着,走廊尽头出现一个巨大金属标牌,游蓝达看了眉头微蹙。

柳子函说:“这里是什么地方?”

游蓝达说:“洗澡车间。”

空无一人。看来此刻不是洗澡车间的工作时段。

柳子函惊问:“老人宿舍里,没有洗澡间吗?中国比较好的养老院里,都已经普及洗澡设备了。把老人们集中到一起洗澡,很容易出事的。”

游蓝达也摸不清原委,急呼肉山院长。

院长带着胸有成竹的微笑出现,知道独自转悠的客人们一定会遇到无法解答的问题。她自豪地说:“当然,每位老人的房间里,都有淋浴和浴缸两种设备。在一个人还不太老的时候,可以任选其中一种方式清洁自己。但是,当他们更老的时候,这就会成为一个难以逾越的障碍。洗澡是人类在衰老的过程中,最先丧失的能力。怎么办呢?”她大而混浊的眼珠子,盯着来客。

“在我们国家里,年轻人会帮助老人洗澡。”柳子函回答。

“没有那么多年轻人愿意来做这项枯燥乏味的工作,这意味着繁重和昂贵的人工,而这正是我们所极端缺乏的。况且,洗澡是很难量化的,我的意思是——你不能测定人工在这个过程中的工作量,也无法检验产品的质量。很难有统一的验收标准。”肉山院长回答起问题来,一丝不苟。

柳子函就是再爱国,也不得不频频点头。是啊,你很难给洗澡制定一个标准,规定在充满皱褶的背上搓多少下或是把深陷肉床的脚指甲剪去多少毫米,算作合格。

肉山院长说:“解决的方式,唯有机械化。”

当游蓝达吐出“机械化”这个词的时候,柳子函第一个反应就是怀疑游蓝达的翻译水平。错了吧?不要说是给风烛残年的老人机械化洗澡,就是活蹦乱跳的俊男靓女,恐怕也吃不消。

柳子函盯着游蓝达,游蓝达猜中她的心思,一脸无辜地说:“院长就是这个意思。洗澡机械化,一点儿没错。”

柳子函心想在概念上兜圈子,恐怕永远也理不出头绪,索性到实地看看,也许就云开雾散。几个人走进了老年人洗澡车间,首先映入眼帘的是一排排诡异的不锈钢机器,好像进了未来世界。肉山院长很自豪地说:“这些器械都是我们自己发明和制造的,享有专利。你在世界上任何其他养老机构里,目前绝看不到。”

鲜花手术 7(3)

柳子函绕着一台铲车似的机器走了两圈,不解:“这是干什么用的?”

肉山院长说:“这是把卧床不起的人铲起来的工具。”她随手指着旁边一辆电瓶车似的家伙说:“人铲起来之后,平铺在这上面,推进洗澡机。”

柳子函震惊地重复道:“洗澡机?”

游蓝达惟妙惟肖地把柳子函的口气传达了过去。肉山院长炫耀地说:“对,就是这样一台专用机器。把人整个浸泡进去,只留头颅在水面,然后从多个方向喷射水流,旋转按摩上下冲刷……当然,还有电脑操作的不同风格的沐浴液洗发液会依次喷出,绝无死角,随后海绵刷头会全方位摩擦……所有的程序完成之后,水会自动排干,然后开启暖风,彻底吹干老人的身体,最后是自动输出一块巨大的毛毯,将老人全身包裹起来,然后……”

柳子函听得昏眩,无法想象风烛残年的老人,被这样荼毒之下能坚持活着走出车间吗?她打断了肉山院长的话,虽然这很不礼貌,但也顾不上了,她说:“老年人的体质一般都比较弱,是否经得起这样的……”她本来想说“折磨”,话到嘴边,感觉不妥,改成“折腾”。

肉山院长摆动着巨大的身躯说:“你提了一个很好的问题。我们充分考虑到了老年人的特殊身体状况,当他们一进入洗澡机,就开始了监控。他们的血压呼吸脉搏等等生命体征,时刻在我们的密切注视之下,一旦发生异常情况,电源会立即切断洗澡机的运行,用最快的速度把老人转入医疗模式。那边是抢救室。在两个模式之间,有一条高速传送带,可以在第一时间开始救治。用这个方法,我们成功地给植物人洗了澡……你知道什么是植物人吗?”肉山的嘴唇快速翻动,游蓝达亦步亦趋翻译着,可是,柳子函心不在焉,心已远去,意兴索然,只是机械地点头回应。从老人院出来之后,天色渐暗,已是晚餐时刻。游蓝达说:“我将来要把母亲送到这里来。”

柳子函赶忙把自己从思绪中拔出。当一个人说到自己母亲的时候,你不给予及时回应,实在是不尊敬。她不解:“你不愿意和她一起住吗?”

游蓝达斩钉截铁地说:“不愿意。”“她虐待过你?”柳子函吃惊。“没有。物质上没有。那是一种精神上的拒绝和扼杀,

暴力从我还没有记忆的时候就开始了。我从来没有亲近过她,根本就不愿见到她。”柳子函说:“这按照东方的习俗,几乎是不可思议的。”游蓝达说:“我恨她。她是一个残忍的女人,一直想杀死我,我从来都不叫她妈妈。在我很小的时候,她就嫁到Y国来了。对了,我没有父亲。当然了,在生物学上我是有父亲的,但我母亲从来没有讲过我的父亲,这也是我仇视她的原因。因为她的过失,造成了我的自卑和缺憾。这个责任,我是永远不会原谅她的。她对我那样恶狠狠的,我将来肯把她送到老人院,已是以德报怨。”她长长的睫毛下,贮藏的全是幽恨。

柳子函见话锋如此峻厉,不想深入,赶快岔开说:“不好意思,我肚子有点饿了。”

游蓝达迅即调整自己回到工作状态,问:“您希望今天晚上吃什么?”

鲜花手术 7(4)

柳子函回答:“什么都行。”

游蓝达说:“您在Y国的这段时间,我们要在一起吃很多顿饭,我尽量安排每顿不重样。此地附近,有一家很好的意大利饭馆。您愿意品尝吗?”

只要能转移开话题就行。柳子函假装很有兴致地讨论食谱:“行啊。关于意大利的饭食,我只知道比萨饼。据说还是元代从我们那儿学去的,估计是因为马可?波罗晕船,回到家就把馅饼制作的方法记岔了,把馅放在皮外面,味儿不大地道。”

游蓝达说:“那我们就吃比萨饼之外的意大利美食。意大利人在主食方面和中国人很相近,都喜欢面条、饼和米饭。”

离家才几天,听到米饭面条这样的字样,已是口舌生津。两个人进了一个很有文艺复兴时代气味的餐馆,到处都是圣母和圣婴相依为命的形象。侍者递过菜单,柳子函面向游蓝达:“我不会点意大利餐,烦请代劳。”

游蓝达说:“恭敬不如从命,那我就按照自己的口味点了,如果您吃了觉得不错,就算我蒙上了。如果觉得不好吃,就算您交了学费。”

柳子函更正道:“不是学费,是餐费。晚上吃不下太多,简便就行。”

AA制,两人各吃各的,泾渭分明。柳子函面前是一撮放在瓷盘中央的杂有腌肉和火腿丁的洋葱饭粒,外加一陶钵黄菇青椒西红柿和叫不出来名称的蔬菜乱炖,色彩斑斓得如同面对一条盘曲着的毒蛇。游蓝达是一只葡萄紫色的船形茄盒,内载着被番茄酱拌过的羊肉酱,加上汪着橄榄油的蝴蝶面,煞是好看。两人边吃边聊。

游蓝达说:“怎么样?”

柳子函吃了一口半生不熟的饭粒,洋葱炒得不很透,险些辣出眼泪,她囫囵咽下去说:“我先要搞清楚是在回答谁的问题,朋友,还是工作人员?”游蓝达不解:“这有什么不同吗?”柳子函说:“当然。朋友把好东西推荐给我吃,不好也得说好,不然就是对不起人,让人没面子。如果是工作关系,另当别论。”游蓝达说:“在工作时间,我是您的翻译兼陪同。现在是私人时间,我是您的朋友。不过,我还是愿意听到真话。”柳子函沉吟了一下:“还……行吧。”游蓝达说:“您的眼睛出卖了您。”柳子函不小心嚼开了一颗苦蓝莓,龇牙咧嘴,心想可惜没有镜子,不然一定能看到半截舌头像涂了紫药水。她赶忙分泌口水稀释酸涩,口齿不清地说:“此话……怎讲?”

游蓝达说:“我是学过一点儿读心术的。人说假话的时候,眼神会向一个遥远的地方飘去。很遗憾,您刚才就是那个样子。”

柳子函被人揪住把柄,不甘心地辩解道:“我的眼神即使是向遥远的地方飘去,那也是因为我想起了往事,和真话无关。”游蓝达说:“什么往事?”柳子函说:“你知道什么是植物人吗?”游蓝达说:“在今天的谈话里牵涉到了这个名词,我也不知道自己翻译得对不对。我说人变成了一株树木和草。”柳子函说:“我给你讲一个和植物人有关的故事吧。它发生的时候,你还没有出世。”游蓝达说:“很好。我这个人有个毛病,就是爱听往事,越是年代久远越感兴趣。只是如果我不明白,可以问吗?”“当然,可以。”

鲜花手术 8(1)

我和我的战友黄莺儿写了血书,要求到最艰苦的地方去当卫生员。黄莺儿是一个美丽的女人吗?对,是一个美丽的女人。你们非常愿意当卫生员吗?不。我们一点儿都不愿意。

既然不愿意,为什么要写血书呢?是用真正的血写的吗?

是的,血书是用真正的血写的。在那个时代,我们有时候会做一些自己并不想做的事。看起来是那样坚决,那样自愿,但是,其实不是这样的。

这很有点费解。我同意,费解。但那时就是那个样子。好了,我知道了,你和你美丽的战友并不想当卫生员,

但是你们很狡猾地说了假话。哦,你这样理解那时的我们,我很遗憾。并不是“狡猾”。那你希望我怎样来理解你们呢?一种为了理想的实现而制造的小小策略。好的,你说服了我,我同意了。请继续说下去吧。可能是我们的血不够虔诚吧,结果,我和黄莺儿都没能实现自己的愿望,她没有当上演出队队员,我没有当上通信兵。我们被分配到了不同的野战医院。血不够虔诚,这是什么意思呢?我要告诉你一个秘密。这个秘密在几十年的岁月里,我从没有告诉过任何人。

真的?几十年前的秘密?就像葡萄汁变成了红酒贮藏在橡木桶里?我很好奇,甚至感动。请说出你的秘密。正确地讲,是你们的秘密。

临分手的时候,黄莺儿对柳子函说:“唉!都怪我,也许,用错了血。”

柳子函打着背包,重复着背包带“三横压两竖”的口诀,宽慰黄莺儿说:“血还有什么错不错的?这就是命运。士兵以服从命令为天职。”

黄莺儿看看身边没有旁人,悄声说:“你知道我用的是什么血?”

柳子函吓了一跳,说:“难道你用的不是人血?我记得你当时一个人在屋子里,我还给你把着门,你也没有机会杀只鸡啊!”

黄莺儿说:“不是鸡血,是经血。你忘了我当时正好肚子痛?”

柳子函捶胸顿足,咬牙切齿道:“天哪!黄莺儿,你怎么能想出这种鬼主意?就算你想出了,你也不能真做啊!就算你真做了,你也不该告诉我!就算你告诉我了,也不能这样理直气壮啊!让我一辈子不知道这件倒霉的事儿多好!肮脏啊肮脏!”

黄莺儿镇静地回答:“没有什么可肮脏的。都是血。你不能说刷牙出的血就不干净,眼泪哭出的血就不金贵。难道只有胳膊和手指尖的血才是热的?血是活的,流到哪儿算哪儿,流多了会丧命。哪儿的血都是红宝石。”

柳子函吃惊地看了看黄莺儿,她原本细弱的身体,在部队大米白面的滋养下,如浇了水的旱地小白杨,身姿挺拔顾盼生辉,这是一个有野心的姑娘。柳子函把背包带最后一道横绳煞得嵌入棉花被,保证颠簸五百里路也不会散。

谢谢你告诉我你们的秘密。秘密会把人黏结。我能够接受这个推理,血都是热的。你们很想分到一起吗?游蓝达问。

那当然。我们是好朋友。不过,分别也在意料之中,我们并不太失望。毕竟军人是没有办法主宰自己命运的。

好了,我不再打断你。请你继续说下去。你和你美丽的女战友,不得不分离。

鲜花手术 8(2)

是的。她们分开了。佟腊风说:“你们的这点小把戏,还想蒙住我?声东击西,这是兵法里常用的招数。你们不是要求到最艰苦的地方去端屎端尿吗?我成全你们。”

柳子函心想:谢天谢地!只要你不把血书放在鼻子底下闻一闻,分到天涯海角我都没意见。她们分到了不同的医院,柳子函在炊事班,黄莺儿是护理员。刚开始还有书信往来,那时候士兵通信不用贴邮票,只要在信封上面盖一个三角形的军用邮戳,就可以放飞问候。后来,制度改革了,战士的信也要贴邮票。列兵每月的津贴费是六块钱,女兵加发七角五分钱的卫生费,归拢到一起,合成现在的货币,也不到一美元。邮票贴多了也是不小的开销,不知道有多少纯真的友谊,在信封上夭折。

好在当兵的人,就是彼此不通信,也大致知道前进的步伐。所有的兵都要从最基层干起,不许谈恋爱,干最苦最累的活儿。你要等到兵役服满了,多年的苦媳熬成婆,提了干部,穿上四个兜兜的军服,才能有真正的发展。这就好比是爬山,士兵是山旮旯,干部是山尖。山势陡峻,你不能停留,只能手脚并用地攀爬,一不小心就会跌下山谷。

在半山腰,出乎意料地有了一个歇脚的凉亭。各医院选送优秀的卫生员到大军区进行培训,学业结束后从中择优提拔助理军医。

好机会。部队里的医生,通常都是军医大学培养出来的,从护理员中选拔大夫的机会凤毛麟角。柳子函思前想后,战战兢兢地给家里挂了电话。

按说她的表现也不差,在炊事班埋头苦干,两年光景入团入党,连续五好战士。不过柳子函任劳不任怨,也不会讨好领导,像这般僧多粥少的事,估计轮不到自己头上。柳子函倒不是拈轻怕重想出人头地,主要是太想读书了,无奈之中,只好向家中求援。这是她当兵以来首次呼叫家中给予火力支援,她心中忐忑。她知道爸爸是黑脸包公,为子女走后门的事,想也不用想。好在妈妈那边还可搏一搏,虽然也是老革命,亲情和原则之间或许有缝隙。电话拨通之后,柳子函结结巴巴地说明了来意,后面又动之以情晓之以理:“妈,等我学会了医生,以后你们老了,天天给你们看病打针,让你们长命百岁……”

妈妈小声叹气道:“还长命百岁呢,这事若是让你爸知道了,留在伤腿里的子弹,马上又得发炎。”

柳子函说:“妈妈呀……”

妈妈说:“你不要这样高一声低一声地叫妈了,也千万不要再打电话了。若让你爸知道,这事就一点儿门儿也没有了。悄悄等着吧。”

柳子函等到了去大军区学习的名额,好在她平日还算吃苦耐劳,人缘也不错,此事就不显山不露水地过去了。柳子函到了医训队,看到的第一个人,居然是黄莺儿。几年不见,黄莺儿出落得越发清俊,以前的山野小妞味道烟消云散,已然是成熟的女兵形象,军衣略加剪裁,十分可体,军帽戴得比一般女兵要高些,帽檐朝天,额前就飘落下更多的散发,好像黑色的云雾衬托着一张素脸皎洁如月。黄莺儿因为风采出众手脚麻利,一直在干部病房照顾首长,耳濡目染,举手投足之间,便有了大家闺秀的风范。

鲜花手术 8(3)

柳子函惊喜万分地扑上前去:“我差点认不出你!”

黄莺儿左右端详着柳子函说:“你倒是一点儿都没变。”

柳子函说:“夸奖了。成天在猪圈里,长得也像猪八戒了。现在可真好,咱俩从战友成了同学。”

黄莺儿把玉葱一样的手指竖在鲜红的嘴唇中央,轻轻地吹着指肚,好像那里有一个小小的伤口,说:“你别大声嚷嚷,千万别让人知道咱们认识。”

柳子函不服:“为什么呀?好像咱俩是坏人似的。”

黄莺儿说:“如果人家知道咱俩早就认识,就会把咱们拆散。如果是素不相识,分到一块儿的可能性反倒大大增加。”

柳子函想想的确是这样,点点头,低头跑开,很陌生的样子。

黄莺儿这一次计谋得逞,两人居然成了同桌。课业紧张,理论学习完成之后,她们被分配到同一家驻军医院实习。

实习从外科开始。外科是医学上的王冠,手术刀薄钢单刃,锋走轻灵,挽无数生命于倒悬。当然这说的是老医生,对新手来说,连在肚子上的麦氏点上划一道切阑尾的口子,都歪歪扭扭。要学的东西实在太多了。

外科护士长佟腊风,一看当年自己接的兵成了军医坯子,心中酸酸的。要知道,医生的嘴护士的腿,那是不可逾越的鸿沟。她对当年的新兵蛋子如今的实习医生说:“科里工作很紧张,有特护病人,你们也要搭把手。不要光在手术室里像个屠户似的切肚子,也不要老蹲在医生办公室摇笔杆子下医嘱,总觉得自己比护士高明。”

面对着当年的老上级,两人哪敢顶嘴,唯唯诺诺道:“听从组织安排。”

鲜花手术 9(1)

实习军医的地位其实是很低的,所有的人都可以指使你,老护士们更是对这些未来的医生吆三喝四,好像来了一批廉价劳动力。佟腊风把一个特护病人交由黄莺儿和柳子函负责。

病人,正确地讲是伤员——宁智桐,一个年轻的连长。他并不是有病,是有伤,浑身裹满了绷带,修长的身体,好像一块巨大而洁白的关东糖。实弹演习投掷的时候,一个新兵把哧哧冒烟的手榴弹扔在了掩体里,周围都是人。宁智桐一个箭步跳过去,把手榴弹高高举起,拼全力扔到远处。手榴弹在坑道上方凌空爆炸,宁智桐受了严重的颅脑伤,周身鲜血喷涌……所幸其他的人都平安无事。经过急救和一系列的手术,宁智桐的生命是保住了,但他一直没有苏醒过来,无知无觉像个婴孩似的躺在单人病房。

那个时候没有监护设备,全靠他人精心呵护。一个小时一翻身,不能让英雄长了褥疮。全流体的食物要从胃管平稳地灌下去,以保证营养吸收和胃肠道维持基本功能。当然,还要处理大小便。部队派来名叫小宋的通信员负责日常护理,协助医护人员完成诸多治疗。

皮开肉绽渐渐平复,但宁智桐仍没有知觉。他的身体保持着强健和伟岸,全仗着小宋尽职尽责,不停地帮昏迷中的宁智桐活动四肢。小宋抓住宁智桐的膝盖,像蹬自行车一样来回摆动,从股方肌按摩到腓肠肌,把每一个脚指头都如花生米一样捏来揉去,累得满头大汗。

柳子函夹着病历,查看宁智桐的反应。翻开宁智桐的眼皮,检测他的瞳孔。宁智桐两枚又大又黑的清澈眼眸直视柳子函,让柳子函不知所措。

“幸亏你们连长训练有素,要不叫你每天这样折腾,弄不好肌肉拉伤。他要是能感觉得到,肯定浑身酸痛,好像急行军一百里。”柳子函赶快合上宁智桐的眼睑,面向小宋说话。宁智桐的伤情大见好转,令人愉快。

“这是黄医生特地布置的,还叫我不要偷懒,说要不我们连长醒来之后,会变成一个浑身赘肉的大胖子。我们连长可是个美男子呢。”小宋越发卖力地帮宁智桐活动筋骨,问,“柳医生,你说我们连长什么时候能醒过来?”

“这可说不好。也许明天,也许,很久。”柳子函把科主任讨论病情时说的话鹦鹉学舌。

“柳医生,你说咱们这样讲话,我们连长听得到吗?”小宋又抛出心中疑问。

“听不到。”这一次,柳子函回答得毫不含糊。

“可是,黄医生说他听得到的。”小宋反驳。

“那是黄医生怕你难过,故意这样说的。”柳子函和黄莺儿医疗风格迥异。柳子函一言不发,黄莺儿念念有词。比如黄莺儿要给宁智桐侧身,会轻柔地拍着宁智桐的肩膀说:“咱们要翻身了啊,我先帮你转到那边去,可能有点疼,坚持一下啊。”

若是柳子函,就二话不说,把宁智桐像袋面粉一样翻过去。对此,小宋颇有不满,说:“柳医生,你就不能像黄医生那样?”

柳子函问:“黄医生哪样?”

小宋说:“温柔一点儿。”

柳子函抱歉地说:“黄医生是首长病房出来的,我一直在炊事班喂猪,服务对象不同。”

鲜花手术 9(2)

宁智桐的饮食是个大工程。先要把稀粥过滤成没有一颗米粒的纯粹汤汁,加入肉末煮熟后碾成肉酱,然后再融入味精、维生素、营养物质等等。还有最关键的蛋黄末,因为富含卵磷脂,对恢复脑功能大有裨益,更是餐餐必备。凡此种种,汇成一种淡黄色的糊糊,加温后从胃管直接推进去,每日六次。胃管外端以白纱布包裹,垂在宁智桐嘴边,好像他日夜衔着一支特号雪茄。胃管的另一端当然在宁智桐体内,这是他的生命线。每次轮到柳子函喂饭,就用大号注射器推得飞快。小宋看不过眼,说:“柳医生,求你了,能不能慢一点儿?”

柳子函擦擦汗说:“宁连长一天要吃几顿饭?”

小宋说:“六顿啊。”

柳子函说:“你觉得这东西顶饿吗?”

小宋说:“估摸着不行。我们连长没伤的时候,一顿吃三大碗干饭!”

柳子函说:“这不就对了?他一定早就饿了。我这种喂饭的方式,就是充分模拟他健康时的狼吞虎咽。”

小宋疑惑地说:“我看还是黄医生那样比较好。”

柳子函就悄悄观察黄莺儿如何喂饭。黄莺儿先把热水袋灌满开水,压在胃管上方,这样每一口糊糊的路途上,都走过一个加热站。喂饭前,她会对人事不知的宁智桐说:“咱们吃饭了。我知道你一定饿了。”然后把宁智桐的头颅轻轻托起,偏向一侧,说:“我先喂你第一口。可能不大好吃,不过,这是营养室特别调配的,你要坚持吃下去。这样你的伤才能快快好,你才能早点醒来,回你的连队,带你的战士们……”

柳子函忍不住跳将出来说:“我的天!黄莺儿,你太啰嗦了!他又不是个小孩子,是个连长啊!连长连长,半个皇上!你会把他惯坏的!再说,他也根本听不见。”

黄莺儿说:“不管他听得见听不见,我要把这些话告诉他。要不,人的胃冷不丁地被塞进一大摊混着癞蛤蟆味的米糊糊,一定不舒服。”黄莺儿对维生素B1存有成见,老说它有一股疥包味儿。柳子函说:“不管怎么样,我不喜欢这种婆婆妈妈的腔调。要知道,一个英雄连长,以后有可能当将军的!”黄莺儿叹着气说:“还将军呢,能醒过来就不错了。”宁智桐醒来的时候,是在黄莺儿班上。事后柳子函多次问过黄莺儿,宁智桐醒来的时候情形究竟怎样。黄莺儿回答:“好像也没有什么特别的,我给他检查瞳孔的时候,他眼神突然动了起来,我还以为是自己眼花了,反复地用手电筒晃,他开口说话了。”

柳子函非常感兴趣,问:“他说什么了?”黄莺儿拒绝,说:“我不告诉你。”柳子函奇怪:“这有什么不可说的?还保密啊?我偏要你说。”

黄莺儿有些尴尬地说:“人们都觉得英雄醒来的第一句话,应该是豪言壮语,比如问——战友们怎么样了?或者是说,我没有完成任务……可他说的不是这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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