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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毕淑敏 当前章节:15012 字 更新时间:2026-6-22 14:56

柳子函越发不解,刨根问底道:“究竟那是一句什么话呢?求求你,快点告诉我吧,我也不是领导部门的,也不是报社记者。没别的意思,就是想知道一个颅脑外伤昏迷病人,突然醒来会是什么样子!”

鲜花手术 9(3)

黄莺儿下了一个大决心:“我告诉你,你千万不能告诉别人。”柳子函对天盟誓:“绝不告诉别人!就是铡刀搁在脖子上也像刘胡兰一样宁死不屈。”黄莺儿扑哧笑起来说:“也没有那么严重。宁智桐醒来

的第一句话是:我知道你叫黄莺儿。”柳子函听了大惊,说:“糟了糟了!”黄莺儿不满道:“就算不是豪言壮语,也没那么可怕吧?”柳子函说:“我是说咱们以前在他面前说过的那些话,

他其实都听见了?要不,他如何知道你叫黄莺儿?”黄莺儿说:“对呀!昏迷病人并不像我们想象的那样一无所知,他们知道很多事。”柳子函用指甲掐着太阳穴拼命回忆:“天哪,他还知道什么?我好像没说过他什么坏话吧?”黄莺儿说:“你不必那么紧张。他说你嘴挺直的。”

柳子函讶然:“你们已经亲密到偷偷议论我了?”

黄莺儿说:“什么偷偷!一个颅脑伤刚刚苏醒的病人,想说什么,医生还不是都要老老实实地听着?他若受了刺激,再昏过去那麻烦就大了。”

宁智桐苏醒后,可以自主进食和翻身了,护理工作大幅度减轻。佟腊风网开一面,免了柳子函和黄莺儿的特护。两人去向宁智桐告别,正赶上宁智桐在小宋的帮助下,蹒跚练走。柳子函看到直立的宁智桐,吃了一惊。他比卧床的时候要显得高大了不少,朗俊如易水畔的荆轲。

想来也是,一个人蜷缩在被褥中,极易颓废衰败,直立让人凛然威风。习惯中看到的宁智桐总是煞白的蜡人,面无表情,此刻看到一个面带微笑的青年军人,恍如隔世。

“谢谢你们。”宁智桐说。他的脸上有一道手榴弹皮炸出的伤痕,把一张原本清俊的脸庞,恰到好处地添补上了刚毅。

“不必谢。你是英雄。我们不过做了应该做的。”黄莺儿说。

“什么英雄!怪我工作没有做到家,那个新兵太紧张了,如果我能把手榴弹丢得更远一些……”宁智桐下意识把手握紧,然后松开,重复这一动作。“嘿!你们不要把谈话搞得像汇报工作。我们就要到别的科实习了,今天特地来和你道别。”柳子函大大咧咧插入。“那我以后还可以看到你……们吗?”宁智桐面向黄莺儿说,话尾处瞟了一眼柳子函,算作兼顾。“基本上没什么希望。”柳子函没心没肺抢先回答。“除非我们特意来看你。按照惯例,我们从外科走了,就不会再回来。”黄莺儿低着头说。宁智桐稍微思索了一下,说:“那主动权就掌握在你们手里了,我只有被动等待。”于是穿蓝色条纹病号服的男军人和穿白大衣的女军人们,握手告别。

鲜花手术 10(1)

“故事到这里就完了吗?”游蓝达问。她们已经走到了下榻的宾馆,就要分手回各自房间休息。“当然没有完。正确地说,才刚刚开始。”柳子函说。“太好啦!我就是希望听到一个长长的故事。我现在已经闻到了一点儿爱情的味道,就像人们在靠近海的时候,会闻到鱼的腥气,估计以后可能会越来越浓郁。我有一个问题,那个时代,你们是不能谈恋爱的吗?”游蓝达问。

“是的。我说过很多遍了,战士是不能谈恋爱的。”柳子函回答。

“可是,你们已经是实习医生了,难道还不是干部吗?”游蓝达不解。

“我们当时是学员,这是一种奇怪的中间状态。已经在学习做医生了,干的也是医生的活儿,人们通常以为我们是干部。但是,我们还没有被任命,在这道手续没有完成之前,我们都还是战士。你明白了吗?”柳子函掰开了揉碎了解释。和一个对中国大陆那个时代完全隔膜的外国年轻人,要说明这段背景,真是件辛苦事。

“明白了。”游蓝达好不容易摊开双手表示理解。

第二天早上,她们到机场。下了出租车,游蓝达突然用手一指说:“我已经知道名字了。”

柳子函茫然:“谁的名字?”

“就是这些花儿啊。”游蓝达点着路边的花丛,说,“你曾经问过我的。它们叫琴叶樱。叶子长得像口琴,所以得名。有个小名,叫做日日樱,因为花期长,无论什么时候,都可以看到它开花。至于为什么叫樱,很简单,长相像樱花。怎么样,可以了吗?”

柳子函哭笑不得,说:“你还记得这个茬儿啊?我都忘了。”

游蓝达说:“回答你的一切问题,是我的工作。”

柳子函感动之余,打趣道:“如果我觉得你说得还不够详细,你会怎样呢?”

游蓝达说:“这很简单。我可以继续告诉你,这种琴叶樱是大戟科麻疯树属的,原产于中南美洲和西印度群岛,如果你把它的枝叶扯断,可以有乳汁样的液体流出来。叶子是单叶互生,花是单性的,雌雄同株。果实成熟时呈黑褐色……怎么样,可以了吗?”

柳子函说:“游蓝达,你什么时候修炼成了植物学家?”说着,伸出手去扯琴叶樱的枝条,看是否真会有汁液流出。游蓝达手疾眼快地制止了她,说:“不可,柳医生。琴叶樱的汁液是有毒的,轻则引起水疱发炎,重的会引起眼睛红肿……”柳子函赶紧缩回手,说:“你怎么知道得这么周全?”游蓝达说:“我特地为你的问题查了《动植物学大词典》。”“哦,你还查了什么?”“我还知道了黄莺儿的意思。”“黄莺儿是什么意思?”别看柳子函跟黄莺儿是好友,还真不知道这鸟的确切定义。

“黄莺儿也叫黄鹂,黄鸟,分布于温热带。它通体金黄色,背部是翡翠绿色,从眼睛到脑后,有宽阔的黑色条纹。它眼睛的虹膜是血红色的,嘴是粉红色的,脚是铅蓝色的。两个翅膀的尖端是黑色的,叫声非常轻柔,好像最细腻的丝绸……”看来游蓝达真是下了一番查找的功夫,念念有词。

柳子函不知说什么好。在她心中,黄莺儿永远不是一种鸟,而是一个聪慧美丽的姑娘。

鲜花手术 10(2)

办完登机手续,两人安坐在机场橙黄色的塑料座椅上。游蓝达说:“你的问题,可以在词典里找到。我的问题,恐怕就找不到了。”她很希望柳子函反问:你到底有一个什么问题?那样她就可以谈谈对人生的疑惑。可惜,柳子函没问,忙着查看目的地的资料。

飞机晚点,两个人有一搭没一搭地说些风土人情的事。

柳子函说:“谢谢你一路以来对我的照顾。”游蓝达说:“我是在讨好你啊。”柳子函说:“你现在是我的眼睛、我的嘴巴,当然最主要是我的耳朵,没有你,我几乎寸步难行。只有我讨好你的理由,怎么能颠倒过来?”游蓝达说:“我想听你说关于黄莺儿的故事。”柳子函说:“为什么?”游蓝达说:“我想更多地了解你们那个时代,还有那一代人。”

柳子函说:“你不必讨好我,我也会给你讲。这些天,我不断地想起她,谁让你有一双和她那么相似的眼睫毛呢!我一边讲,你一边要注意听广播,咱们可别误了机。”

鲜花手术 11(1)

柳子函和黄莺儿转到其他科实习。实习的顺序其实大有讲究,先从内科开始,就比较合乎循序渐进的规则,谁都知道内科是基础嘛!因这一批实习生量大,无法一一照顾到,黄莺儿和柳子函先从外科开始实习,有点不合逻辑,但总比先从肛肠科或耳鼻喉科开始的要好些。

她俩接下来转到了妇产科。白发苍苍的男主任说:“妇产科人命关天,而且是关乎两条命。注意啦,人命至重,切不可马虎大意。妇产科是要借助很多医疗器械才能完成的科目,你们对此要专注以致迷恋。当然,还要有一颗澄澈的医心……”柳子函心不在焉地听着,心想,一个男人搞妇产科,不可思议。

回到宿舍,柳子函长吁短叹:“倒霉的科。”

黄莺儿不解,说:“这不是很好吗?我们也可以借机知道自己的身体。”

柳子函说:“妇产科,名字多难听!马上让人想到和荷尔蒙有关的事,婆婆妈妈鸡零狗碎。而且,这和军人有什么关系?枪一响,炮火会让妇产科滚开!”

黄莺儿掩着嘴笑说:“你不要光想着打仗好不好?医生主要是在和平时期工作的。”

柳子函说:“可我们是军人!”

黄莺儿说:“军人也是有老婆的。如果他们的老婆得了病,一样影响士气。再说啦,军人难道就不要孩子了吗?”

柳子函说:“看来你是个当政委的料,专门给人解决思想问题。好了,黄政委,不用说那么多了,我会安心完成妇产科的工作,毕竟我还想毕业呢。”

就这样,两个人开始了妇产科的实习。柳子函口头上鄙薄妇产科,实践起来并不敢怠慢,起码比黄莺儿要敬业得多。妇产科看家的手艺是接生和人工流产,这两条恰好都充满了偶发性,没法预报工作量。特别是生孩子,谁知道什么时候有产妇来?来了多半就是急症,孩子马上就要见天日了,一缕漆黑的胎发倒挂在产门,助产士立马就要披挂上阵。实习医生须在待产室旁枕戈待旦,时刻准备戴上乳胶手套接生。火烧眉毛的时候,往往找不到黄莺儿的踪迹。

黄莺儿到宁智桐那里去了,柳子函只有义不容辞地顶上去。忙碌过后,柳子函看着那些经过自己的手,来到这个世界上的孩子们,像一只只肉粉色的小鼠。他们也用滴溜溜的黑眼珠,直视着柳子函,充满了探究。有一些孩子生下来就是俏丽的、活泼的、狡谲的,有些则木讷和迟钝,还有的干脆就是迂腐。柳子函常常想——傻孩子,以后你们怎么在江湖上混呢?

两个月之后,妇产科实习结束,宁智桐也伤愈归队。黄莺儿面对着妇产科的记录,手托腮帮子愁眉苦脸,好像智齿发了炎。经她手接生的孩子和完成的人工流产数量都太少了。“怎么办呢?这样的记录交上去,分数会不及格的。”黄莺儿的蛾眉聚成蚕宝宝。

“哈!我就知道你会有这一天的。给我敬个军礼,感谢我吧!我可以把一些婴儿的接生记录送给你。说吧,你是要男孩还是女孩?各要多少?”柳子函慷慨解囊。

黄莺儿大喜过望:“你就看着给吧。男孩女孩都行。”

柳子函潇洒地把一叠病历单递给黄莺儿,说:“光听咱俩说话,肯定以为是拐卖孩子的人贩子。”

鲜花手术 11(2)

两人商量着把这事做得滴水不漏,在正式医疗文件里,仍丁是丁,卯是卯,修改的只是返回校方的统计数字。再下一个转战之场是小儿科。柳子函说:“天哪,什么时候才能脱离这些儿女情长的科!”

黄莺儿倒是很感兴趣,说:“孩子是祖国的花朵。”

在妇产科的时候,黄莺儿一心二用,业绩平平。到了小儿科,不用探望宁智桐,她一头扎在业务中,很快就胜出柳子函一头。

儿科指导医生段伯慈,头顶秃得一根头发都没有,军帽都戴不稳,简直就像南极仙翁转世。其实他的年纪并没有那么大,他和佟腊风是夫妻。一天,段伯慈问柳子函:“你和黄莺儿是一个老师教出来的吗?”

柳子函老实回答:“是啊。”

段伯慈摇头:“看不出来。”

柳子函纳闷:“怎么啦?”

段伯慈说:“她业务很好,你就差多了。要努力啊!”

柳子函气得差点想在此人的光脑袋瓜上用紫药水打个“×”。通常在报废的医疗器械上,会毫不留情地做这个标记。

段伯慈分给黄莺儿照管的病人蔡饼饼,病情重笃。男孩,五岁,肺炎引发败血症,生命垂危。大量抗菌素劈头盖脑输进去,细菌倒是暂时抑制住了,但又并发了严重的肠道霉菌感染。柳子函看到黄莺儿俯下身子趴在大便器上东闻西嗅,便说:“黄莺儿,你干吗呢?好像要当女勾践。”

黄莺儿回答:“我正在分析蔡饼饼的排泄物。”

柳子函说:“有何发现?”

黄莺儿说:“如果不赶快建立起蔡饼饼的肠道正常菌群,他就非常危险了。”

柳子函说:“这个局面还用你说?段伯慈用上了最强力的抗霉菌药,破釜沉舟背水一战。如果再没有效果,你就会填写蓝色卡片。”医院里的死亡证明是蓝色的。

黄莺儿沉痛地说:“唔,别那么冷漠无情。”

柳子函说:“我们在学习一切医疗技术的同时,也要学会冷漠。不然的话,心会碎的。”

黄莺儿说:“我不喜欢冷漠。我们还要最后再想想办法。”

柳子函说:“你还有什么法子?”

黄莺儿说:“我总在想,如果细菌来了,我们就抗菌,抗菌引起了副作用,霉菌就来了,我们又要抗霉菌……总是被这些小小的微生物牵着鼻子走,病人元气大伤,治标不治本。”

柳子函说:“难道你能比段伯慈还高明?”

黄莺儿说:“我当然没有段伯慈高明,但我天天守在蔡饼饼身旁,掌握第一手资料。难道不可以用另外的方法,建立起蔡饼饼的正常身体机制吗?邪不压正,蔡饼饼就有救了。”

话刚说到这里,从一旁冲出来一个面黄肌瘦形容枯槁的女人,仿佛披头散发的厉鬼,一把揪住黄莺儿,说:“黄医生,这么多人里,只有你一个人说我们饼饼还有救。你一定要救救我的孩子。”说着膝盖就要折成直角,打算跪下。

这是蔡饼饼的母亲,她的鼻涕和眼泪抹在黄莺儿的白色工作服上,留下一条条亮闪闪的痕迹,好像同时有几只肥大的蜗牛爬过。

黄莺儿赶紧扶起蔡饼饼的妈,说:“如果你跪下,我也跪下。咱们就跪着说话。”

鲜花手术 11(3)

蔡饼饼的母亲这才放弃下跪的打算,重新像幽灵一样躲在暗处,倾听着观察着医生们的一言一行。柳子函附在黄莺儿耳边说:“引火烧身啊。如果你救不活蔡饼饼,她一定会跟你拼命。”

黄莺儿说:“顾不了那么多。你说说,我们还有什么法子能救蔡饼饼?”

柳子函说:“我不知道。现在是药石罔效,华佗在世估计也没用。”

黄莺儿若有所思道:“你说得很对,药石罔效。蔡饼饼的肚子里,现在除了抗菌素就是抗霉菌素,没有任何正常的成分了,没有一粒米,也没有大肠杆菌。如果我们把粮食和大肠杆菌一块儿输进去,你觉得会怎样?”

柳子函说:“想象不出来。也许他会更快地死,也许他会活。”

黄莺儿说:“你这么一说,我想出了一个法子……”

柳子函吓了一跳,说:“若是人死了可跟我没关系。都是你自己想出来的。”

黄莺儿就把自己的主意和段伯慈说了。段伯慈听了未动声色,许久后说:“我是你的指导老师,但是你有自己行动的权力。在我不知道的情形下,你做了也就做了。”

黄莺儿心领神会,叫上柳子函当帮手,开始了她的治疗方案。黄莺儿先让柳子函把自己的胃液抽出来,这是很痛苦的事情,胶皮胃管十分粗大,下胃管的过程像是刑罚。鼻子外耷拉着胃管的黄莺儿有点像一只小象,她着鼻子对柳子函说:“抽!”

柳子函就拉动注射器,把黄莺儿的胃液抽出来。黏稠透明,带着血丝。柳子函说:“可真叫恶心。想不到你美丽的身体里藏着这样臭烘烘的东西。”

黄莺儿说:“你肚子里也好不到哪里去。不过这东西对蔡饼饼来说,也许就是灵芝草。”

黄莺儿一天三次忍受这种刑罚,把自己的新鲜胃液和营养物质混合在一起,再注入蔡饼饼体内。这只是治疗方案的一部分,另一部分是黄莺儿把自己的肠液抽出来,用灌肠的方法补入蔡饼饼的肠腔……

鲜花手术 12(1)

机场的喇叭开始反复播放一则通知,人们都竖起耳朵听,很关注的样子。

柳子函问游蓝达:“出了什么事?”

游蓝达说:“我们将要抵达的地区气候恶劣,多数航班都取消了,预计只有傍晚时分能起飞一架飞机。这样,买到票的乘客无法全部搭乘飞机到达目的地。”柳子函明白了:“也就是说咱们很可能要住在这里?”游蓝达说:“我们现在面临一个机会。飞机座位有限,

如果谁放弃今天登机而改为明天早上飞,就可以得到一百Y元的补偿。您觉得我们是否需要改变行程?”

柳子函心中默算——一百Y币折合成人民币,不是个小数目,给人方便于己方便,并无什么损失,就说:“咱们明早走,如何?只是,今天住在哪里?”

游蓝达说:“机场方面会有很好的食宿安排。”柳子函说:“如果明天天气不好,头班机会不会有误?”游蓝达说:“估计不会。Y国的气象预报是很准的,既然今天夜里可以飞了,明天早上应该无大问题。”

柳子函征询道:“也就是说,如果我们把这个机会出让,发扬一下风格,自己可以多一些收入,对工作也无影响。怎么样,我是不是当一次外国雷锋?”

游蓝达淡然道:“我服从您的安排。如果您这样决定了,我就去安排改签机票事宜。”柳子函说:“好,那就这样决定了。”游蓝达站起身来,走向服务台。片刻之后,她回来了。

柳子函问:“这么快?”游蓝达说:“对不起,我还没有办理手续。”柳子函不解,问道:“很麻烦吗?”游蓝达没有回答这个问题,另问:“柳医生,您觉得我们关系如何?”柳子函不知道改签机票和彼此间的关系有何联系,回答:“不错。”游蓝达说:“我觉得我和您有三重关系。也许是四重。”柳子函吓了一跳,心想异国他乡的怎么就有了这么复杂的关系,百思不得其解地说:“好像……还挺亲密。”

游蓝达兀自说下去:“这第一重关系,您是客人,我是您的翻译兼随从。第二重关系,我的祖上是中国人。第三重关系,我正在判断中。第四重关系,Y国的慈善机构布置我考察您。”

前三重关系暂且顾不得细琢磨,柳子函着实被这第四重关系吓了一跳,说:“我有什么可考察的?”

游蓝达说:“Y国是当年攻打中国的八国联军中的一国,早就对中国情有独钟。您来考察Y国,他们当然也要考察您。这可能会涉及今后对中国的慈善援助款额,还有对中国人员素质的评价等等。”

柳子函抱紧双肩:“这么说,你还担当着间谍的任务?”

游蓝达说:“倒没有那么耸人听闻。虽然您的丈夫是较高等级的公务人员,不过您并不掌握什么绝密的情报。只是您此行在Y国的表现所造成的影响,比您想象的要大。”

柳子函边思忖边说:“你的意思是,我如果改签了飞机票,就会给人留下中国人贪财的印象?如果万一因此影响了明天的既定安排,就失态失策?”

游蓝达说:“对不起,我什么都没说。这些都是您自己说的,我只是您的随员,服从您的安排。”

鲜花手术 12(2)

柳子函恢复了镇定,说:“那好,我们按原定计划出发。”

这是一架小飞机,降落到预定地点的时候,已是半夜时分。行李被飞机上的乘务员放在停机坪上,连机场传送带都没启用,就被大家拎走了。柳子函四顾茫然,说:“咱们到哪里去?”

游蓝达说:“您跟着我。”

柳子函说:“你来过?”

游蓝达说:“没有。”

柳子函说:“那咱俩还不是一样两眼一抹黑?”

游蓝达说:“咱俩不一样。”说着,她找到机场工作人员,叽里咕噜地说了一通,人家递给她一个信封。游蓝达当着柳子函的面拆开了信封,里面没有信件,只有一把钥匙和一张写着数字的小纸条。游蓝达说:“请跟我来。”

行李箱在不甚光滑的卵石路面上发出吱扭吱扭的响声,来到了停车场。游蓝达捏动手中的钥匙,不远处有一辆红色的雪佛莱应声鸣响。游蓝达自语道:“就是它了。咱们上车吧。”

柳子函觉得有点不可思议,说:“谁的车?”

游蓝达说:“咱们的。”

柳子函说:“凭什么呀?”

游蓝达说:“补充说明,暂时是咱们的。这是Y国慈善总部为我们预租下的车。”柳子函说:“谁是司机?”游蓝达说:“我啊。现在,咱们俩有了第五重关系——司机和乘客。”

汽车在漆黑的乡间小道上行进,到了一处乡村旅馆。雪白的小屋在黑暗中,像一只洁净的螺蛳。只是,所有的房间都黑着灯。柳子函说:“不知道服务员在哪里值班?”

游蓝达轻笑起来说:“这么小的旅馆,有什么服务员?

人家早就回家睡觉去了。”柳子函大惊,说:“难道咱们要在门口等一夜吗?”游蓝达说:“那倒是不必。”说着,她走到旅馆门边悬挂的钢制小箱子前,噼噼啪啪地按了一番密码,箱门就神奇地打开了,里面有预订好房间的钥匙牌。柳子函觉得有点像阿里巴巴的神秘山洞,她瞠目结舌地问:“你怎么知道的?”游蓝达说:“我们在机场取到的那个信封里,就装着这个旅馆保密箱的密码。一切都环环相扣。”

柳子函这才醒悟到:Y国的安排板上钉钉滴水不漏,若不是游蓝达的提醒,自己将陷入多么尴尬的处境。入住之后,非常疲惫,一觉安睡到天明。早起看到叶子绿得可疑,才知夜里下了雨,雨后的清晨格外惬意。早餐之后,游蓝达开车,她们抵达一处残疾儿童的学校。

孩子们十分活泼,尤其是他们上课的桌子,居然乱七八糟放在地当央,仿佛路障。老师在课桌的间隙拐来扭去授业解惑,让柳子函十分诧异。她把疑虑提出,满脸大胡子长相酷似马克思的犹太籍老师对孩子们说:“谁来回答这位远方客人的问题?”

一个侏儒回答说:“我们的课桌和普通学生不同,这让我感到自己是与众不同的。”

一个男孩挥舞着断了半只的胳膊说:“这并不乱七八糟,这是另外的一种秩序。上课应该是思想很放松的,如果太整齐了,会影响我的思维。”

一个听力严重受损的女孩子说:“我不愿意上聋哑学校,那样会让我依靠手语,听力更为下降。在这间教室里,我可以跟随老师走来走去,最大限度地听到他的声音。”

鲜花手术 12(3)

面对着这样的回答,只能叹为观止。柳子函心想:就冲这不拘一格摆放桌椅的方法,便大开眼界不虚此行。

傍晚,两个人在乡村旅馆的小花园中闲散地坐着,喝着不加糖的清咖啡。柳子函说:“谢谢你。”

游蓝达说:“我知道你谢我什么。其实,不必。咱们公平交换,我对你另有所图。”

柳子函说:“我有什么值得你所图的?是想让我多送你点中国的小礼品吗?”柳子函出国的时候,带了一些诸如真丝头巾、景泰蓝摆件之类的特色礼物,见了老人和孩子们,就会送出一份,略表心意。每次游蓝达都会惊呼:“太漂亮了!”显出少见多怪的样子。

柳子函说:“我给你预备了一份礼物,到分手的时候,我再送给你。保证比你见过的那些都好。”

游蓝达深深地呷了一口咖啡说:“谢谢。不过请不要误会,我每次赞叹礼物,其实是一种礼貌和烘托气氛,并非真到了爱不释手的地步。要说送礼物,不必等到分手,你现在就可以送我一件珍贵礼物。”

柳子函下意识地摸摸自己的衣服下摆,这是一件镂空的披肩式风衣,根本就没有兜。她说:“什么礼物?此刻我一无所有啊。”游蓝达说:“你的记忆就是礼物。你和黄莺儿的故事。”柳子函说:“好吧。如果黄莺儿有知,这两天她的耳朵会不停地发热。”

鲜花手术 13(1)

蔡饼饼的胃里灌进了黄莺儿的汁液,蔡饼饼的肠腔里灌进了黄莺儿的肠液,现在,蔡饼饼就是黄莺儿的小小复制品了。黄莺儿日夜守护在蔡饼饼床前,简直比蔡饼饼的妈妈还要尽职尽责。黄莺儿还一反常规,让蔡饼饼的妈妈进入抢救室,每日叫魂似的呼唤蔡饼饼。

柳子函对黄莺儿说:“求求你,别让蔡饼饼的妈妈一会儿哭一会儿笑地老和蔡饼饼说话,听着瘆人,干扰治疗。”黄莺儿正色道:“我觉得这是对蔡饼饼最好的治疗。”柳子函只好不再说什么了,谁都知道这是死马当活马医,诸事听天由命。在黄莺儿的倾心治疗之下,蔡饼饼居然一天天好起来。给小孩看病就是有这样的益处,什么都是加速度。如果你治错了,死得快。如果你治对了,好得也快。一周之后,蔡饼饼的体温渐渐降了下来,大便也不再是可怕的白色蛛丝状,像稀薄的棒碴子粥,显得趋向正常的淡黄色。

蔡饼饼奇迹般地从死亡线上挣扎回来,美丽的实习医生黄莺儿获得了巨大的声誉,她走到哪里,都会被人指指点点,说:“看那个最漂亮的女医生,业务尖子!”

柳子函和黄莺儿并肩去食堂吃饭。饭盒是校方统配的,外表一模一样,只是具体的编号不同。柳子函轻巧地抓起饭盒,黄莺儿的饭盒却差点失手掉到地上。它出乎意料地沉,打开一看,塞得满满当当,全是灿烂的炸糕。

医院食堂是大锅饭,菜一人一份,主食管够。本是早来晚到都一样,吃饱为止,但改善伙食后的那一顿饭不在此列。中午吃包子,皆大欢喜,大家蜂拥而上,有的人用筷子穿起一串包子,高举眼前,一边走一边舔筷子根上的油,幸福啊。炊事班蒸出好多屉,大伙儿尽情吃。正因为要满足供应,就会有富余。晚饭时炊事班便把剩包子热透了,端出来供大家再享用。剩包子数量有限,先到先得,这就给少数好吃懒做者留下可乘之机。他们会在改善伙食的下一顿,提前下班,早早潜入食堂,笼屉一抬出来就群起攻之,把改善伙食从一顿变成了两顿。

今天中午是炸糕,晚上有人捷足先登,把黄莺儿的饭盒装纳得金光烁烁。“这是谁干的?”黄莺儿托着饭盒四处张望。柳子函说:“甭管是谁,你吃就是了。他一定在暗处瞄着你。”黄莺儿说:“我也不认识他,用不着他给我打饭。”柳子函说:“想那么多干啥?炸糕已经打到你的饭盒里,也不能退回去,你只有把它吃了,才对得起粮食。”黄莺儿说:“那咱们俩一块儿吃。”柳子函说:“我不吃。人家也不是给我打的,吃了会有沾小便宜的感觉。”黄莺儿说:“既然炸糕到了我的饭盒里,就成了我的财产,我请你吃,你也不吃吗?”柳子函说:“你的东西,当然要吃了。”说着,夹起一个冒油的炸糕,塞到嘴巴里,豆馅从嘴角龇出来,像一粒椭圆的石榴籽。

柳子函的饭盒和黄莺儿的饭盒并排站在一起,似孪生姐妹。医院里经常充斥着关于改善伙食的小道消息,多半都有诈。等到下一次消息落实,大快朵颐后的次顿,柳子函到得早,惊喜地发现自己的饭盒盛满了面条,而黄莺儿的饭盒却是空的。

扬眉吐气啊!可惜黄莺儿加班不在身边,柳子函有锦衣夜行之感。

鲜花手术 13(2)

按说面条不能算什么好东西,但北方兵多,嗜好面食,加之没有电动压面机,面条都是手动压出来的,因此就具备了某种稀缺性。其实剩面条被汤泡得肝肠寸断,毫无筋骨可言,并不美味。看来神秘的送饭者,是个一厢情愿的北方佬。

虽说平时都是有福同享,有难同当,但这一次,盒中食材实在乏善可陈,柳子函就独吞了。当最后一口糟面条咽下肚,刚写完蔡饼饼病程记录的黄莺儿赶来了。为了陪好友,柳子函又盛了一碗酱油汤灌下,撑得如同溺水,两眼翻白。

饭后两人前后脚往回走。年轻的程司药等在路边,在夜色中欢快地打着招呼:“你好!”

柳子函说:“你好。”黄莺儿没答腔,美丽的女孩面对外人,多半是爱搭不理的。程司药说:“炸糕好吃吗?”柳子函对精干的程司药很有好感,迫不及待地说:“好吃。”哈!原来他就是神秘的打饭者。不想程司药还是满脸期许地看着她们,原来他根本就没注意柳子函的回答,一直盯着黄莺儿。

柳子函推着黄莺儿说:“人家问你呢!快回答啊。”黄莺儿敷衍说:“还行。”“那面条呢?”程司药的热情不受打击,屡败屡战。“什么面条?”黄莺儿不明白,眨着好看的毛眼睛。“面条很好吃的。”柳子函抢着回答。“我又没问你。”程司药不耐烦了,滋生起被干扰的急躁。黄莺儿摸不着头脑,说:“我没看见什么面条啊。”程司药说:“我明明在你的饭盒里打满了面条,还跟炊事班要了一勺老陈醋,也全都倒给你了。”说着直咂嘴,看来醋是货真价实的酸。

柳子函叫起来,说:“怪不得味儿那么怪呢,我还以为馊了。”

程司药万般恼火,愤然道:“原来是你给吃了!”

柳子函绝地反击:“本来就盛在我饭盒里,我不吃,狗吃啊?”

黄莺儿明白了怎么回事,赶紧打圆场,说:“程司药,你的好心我领了,就算我吃了,谢谢你了。”

程司药意犹未尽,图谋卷土重来,问道:“你们俩的饭盒到底有什么区别啊?”

黄莺儿说:“没区别。以后你愿意帮我们打饭,就请打双份。如果不愿意,就一份也不用打了。”说完,拉起柳子函就走。

蔡饼饼被抢救过来了,皆大欢喜。某天,黄莺儿拿来一颗婴儿拳头大的麦黄杏,递给柳子函说:“吃吧。总共只有一小篮,都分给儿科的孩子了,这一颗是特地留给你的。”

柳子函一口咬开杏,甜度超过高渗葡萄糖。她咂着嘴说:“又是哪个男的送给你的?”

黄莺儿说:“不是男的是女的。蔡饼饼妈妈送来的,她家只有一棵老杏树,这是今年最先结的果。”柳子函吃完了杏子还不甘心,把杏核砸了吃,却是极苦。在以后转战各科的实习中,黄莺儿愈战愈勇。柳子函抚着胸口仰天长叹:“天生儿,何生子!”黄莺儿一边梳着长长的发辫,一边说:“儿……子?什么意思?你不是最烦妇产科吗?”柳子函说:“这和妇产科没一点儿关系。我是借古讽今。”黄莺儿说:“到底什么意思?不懂。还请指教。”柳子函说:“儿就是你,子就是我。既然有了你黄莺儿,又何必再有我柳子函呢?现在可倒好,不但在业务上我要甘拜下风,就是在吃饭上,也饱受摧残。”黄莺儿笑起来,说:“你看上程司药了?”柳子函说:“我倒是没有看上这个小人,只是没人帮着打饭了,凄凉啊。”黄莺儿笑起来说:“明天刚好星期天,咱们到外面兜兜风吧。你也好尽快从失恋中爬起来。”柳子函说:“呸!我根本就没恋,哪里谈得到失?兜风是个好主意,只是附近这些个景点,咱们都逛完了。远处,没有车,也去不了。”

鲜花手术 13(3)

黄莺儿说:“可以到公路边搭车啊。招招手,也许就有好心人,愿意拉咱们一程。附近的妃子墓听说鲜花盛开,景色美极了。”

柳子函说:“妃子墓倒是个郊游的好地方,可足有五十公里路。咱们哪有那么好的福气,就能搭上顺路的车?”黄莺儿笑笑说:“试试运气嘛!”周末晚上医院放电影。电影不错,假如你是第一次看。

如果你已经看过二十三遍,再好的骨头也咂摸不出一滴油了。然而,除了值班人员,军人是不能自由活动的,必须扛着背包到大操场看电影,背包就是小板凳。

黄莺儿和柳子函坐在队伍里,满面愁云。柳子函说:“你估计咱们科哪个病号快死了?”黄莺儿说:“小声点!乌鸦嘴!干吗要咒病人死?”柳子函说:“咱们是彻底的唯物主义者,病人是咒不死的,咒一咒,十年旺。我只是想如果哪个病人要死了,大喇叭就会呼人回去抢救,咱们就能脱离苦海了。我情愿为病人做口对口人工呼吸,把病人的浓痰吸出来,也不愿再第二十四遍看同一部电影。主角上句说完了,几千个人异口同声地接下茬,太无聊了。”

黄莺儿小声说:“我也是。等着吧。”

等什么呢?谁也不知道。苍天保佑,这一晚所有的病人都相安无事,得享天年,让两个小女兵准备趁乱溜走的如意算盘落了空。胶片质量不好,经常断片。当放映员第四次手忙脚乱地接片子的时候,实在忍受不了银幕上的老生常谈,黄莺儿果断地说:“咱们走!”说着拉起了背包。

“到哪儿去?”柳子函不明就里。

“到哪儿都比再坐在这儿好受。你跟着我走就是了。”黄莺儿低声嘱咐。

柳子函紧随其后站起身来。她以为黄莺儿会哈着腰,鬼鬼祟祟地离场,不想黄莺儿挺直腰肢大摇大摆,张扬地走出去,银幕上留下了一个晃动的大头影。

两人走出众人视线,先回到科里,把背包放下。柳子函摸着胸口说:“我的天!黄莺儿你也太大胆了!几乎所有的人都看到咱们雄赳赳气昂昂地离了场。”

鲜花手术 14(1)

黄莺儿说:“这就对了。你越是大大方方,越没有人怀疑你。也许以为咱们接到了特殊任务紧急出发。这叫欲盖弥彰,兵法里有的,我听首长讲过。”

柳子函随着黄莺儿沿医院的外墙溜达着,黄莺儿说:“你觉得宁智桐这个人怎么样?”

柳子函说:“应该恢复得还不错,肢体不会留下终身残疾,好像也不会变傻。”

黄莺儿扑哧笑了,说:“他当然不傻了。临危不惧舍身救人,是个英雄呢。”

柳子函说:“听你这口气,有点像中央军委的嘉奖令。”

黄莺儿欢快地说:“嘿,前面到黄瓜地了。”

果然,空气中有浓郁的清香飘来,瓜果的味道就像毛贼,总是在夜晚格外活跃,枝叶婆娑显出深不可测的神秘。黄莺儿说:“你想不想吃黄瓜?”

当兵的一日三顿都吃大灶,口中寡淡。柳子函说:“废话!还用问?当然想吃了。”

黄莺儿说:“那咱们就到地里摘几根黄瓜解解馋。正好明天到郊外野游,还可当水果。”

柳子函有些迟疑:“不合适吧?当兵的不拿群众一针一线。”

黄莺儿说:“这些黄瓜不是群众的,是特务连的。都穿国防绿,一家人。”

柳子函想想也是,如果特务连的兵伤了病了,她们当然会义不容辞地急救。生死事大,几根黄瓜算什么!就说:“怎么摘呢?”

黄莺儿悄声笑起来,说:“真笨!你连黄瓜也不会摘?当然是挑好的用手一拧就下来了。”

两个人说着钻进了黄瓜地。夜半时分,黄瓜地里有很多不知名的小虫嘀嘀咕咕,黄瓜叶子尖锐的边缘好像刀锋,刮过年轻女兵赤裸的双臂,留下一条条若隐若现的红色丝痕。黄瓜藤扬起的浮土让人鼻孔发痒,只想打喷嚏。

“我怎么找不到黄瓜啊?”柳子函双手拨拉着层峦叠嶂的叶子,内心焦虑,主要是害怕。说真的,从小到大,她没有干过这种偷鸡摸狗的事,对黄莺儿的说词也不甚认同。想想看,如果说只要是军队都是一家人,那她从小在部队大院长大,岂不是所有的东西都可以乱拿一气?显然,道理不是这样的。

“要到黄瓜叶子下面去找,不能光在表面东捋一把西抓一把。”黄莺儿已经走远,夜风送来她的低声叮咛。

柳子函照此办理,果然大见成效,很快便有斩获。她在一丛肥大的黄瓜叶下面,摸到一根极壮硕的黄瓜,赶紧拧下。正高兴得忘乎所以,突然听到一声断喝:“干什么的!出来!”紧接着,听到了清脆的金属铿锵声,那是枪栓撞击子弹上膛的声响。

“你们为什么还不回去休息!这里的夜风是钉子,能扎到骨头里。也许,我不该干涉你们的自由,但是,我把每一个投宿到这里的人,都看成是我的孩子。如果是我的孩子,我就会对他们这样说话的。所以,我也会对你们说。请你们回到自己的房间里吧,应该休息了。晚安。”

柳子函和游蓝达吃惊地抬起头来,看着说这番话的老媪。她佝偻的身躯披着巨大的围巾,毛茸茸的线头使得她身上所有的曲线散失殆尽,成为一个干枯的稻草秸形状。她是这所家庭旅馆的东家,白天一整天没看到过她,夜幕深沉时她才像老蝙蝠一样飞出来。

鲜花手术 14(2)

游蓝达耸耸肩,说:“走吧。虽然我很想听到你下面的故事,但是在这个国度里,到处生活着这样一批老古董,他们把所有的人都看成是酋长的子孙,而他们是酋长。我们只有离开,否则她会在阴暗的地方一直盯着你,眼睛冒出磷火。柳医生,明天见。”

柳子函意犹未尽,怔怔地看着天。这里的夜晚很黑,但是没有那一天的夜晚黑。夜晚和黑,也是有浓度和分量,也是有籍贯和历史的。那一夜,不可复制。

霸道的房东可以打断柳子函的叙述,却无法终结柳子函的回忆。她躺在柔软的床上,目光炯炯地盯着画有古老宫廷壁画图案的天花板,浮想联翩。

……透过枫叶状的黄瓜叶,柳子函看到不远处有荷枪实弹的哨兵向这边游走过来。她一下子吓傻了,觉得这好像是电影里的镜头,一个恶劣的游戏。她几乎想站起来,摆着手对哨兵说:“自己人,别误会!”

按说黄瓜是不应该被这样如临大敌地保卫着,只因战备如火如荼,仿佛每个角落都潜伏着苏修或是台湾的特务,处处森严壁垒,神经紧绷如钢丝。正当柳子函破釜沉舟预备举着双手站起来的时刻,黄莺儿在不远处发出了非常清晰的指令:“快跑!分开!”

说罢,黄莺儿刷刷分开瓜秧,灵猫一样弓着身子向远方遁去。哨兵稍一愣怔,就随着黄莺儿的方向追赶,这就给了柳子函一个绝好的逃跑时机。尽管她没有黄莺儿那般敏捷,但哨兵已被引开,她得以从容脱逃。柳子函先回到和黄莺儿合住的学员宿舍,惊魂未定地久久等待,黄莺儿却迟迟不归。柳子函焦灼万分,生怕黄莺儿被人捉去。她现在是标兵模范,如果因为几根黄瓜,毁了名声,实是因小失大。她祈祷黄莺儿在逃跑中,最起码把黄瓜统统扔掉。这样就算被俘获,不能说“人赃俱在”,避重就轻狡辩一番,或可逃过一劫。

几乎到了下半夜,黄莺儿才到家。满身都是浮土,裤脚衣袖沾着黄瓜须子和绿色汁液。幸好军装也是绿的,混沌一片看不大出来。

两个人像战友敌后重逢,紧紧地抱在一起,过了一会儿,才气喘吁吁地分开。柳子函说:“你怎么这么久才回来?吓死我了!”

黄莺儿说:“我要把尾巴甩掉。在我不能确认哨兵是不是跟踪我之前,我不能回来。不然他顺藤摸瓜,咱们岂不就暴露了?”

柳子函咋舌,自己就完全没想到这一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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