黄莺儿说:“可惜的是,我刚才只顾逃跑,把摘到手的黄瓜都扔了,不知你带回点战利品了没?”
柳子函这才记起她们此次行动的出发点,忙说:“我还带着呢!”
黄莺儿大喜,说:“在哪儿?让我看看!”
危急时分,柳子函一心逃命,把先前的果实都扔了,只有最后摸到的那根大黄瓜,一直下意识地死攥着,好像一颗保命的手榴弹。经黄莺儿一提醒,赶紧把那根黄瓜拿过来,这可是她们赴汤蹈火得到的唯一战利品。
黄莺儿一看,笑得直不起腰,说:“这可真是黄瓜啊!”
此瓜心宽体胖,好像孕妇膨隆着肚子。柳子函摸摸黄瓜中段,像藏着胎生的小黄瓜,囊囊软软。最令人诧异的是它的颜色,完全是金黄色的,灿若盛开的葵花。柳子函疑惑,说:“这是黄瓜吗?”黄莺儿嘻嘻笑着说:“这当然是黄瓜。黄瓜黄瓜,本来就是黄的嘛!”柳子函摇头说:“不对啊。咱们平常吃的黄瓜都是绿的。”黄莺儿说:“要不说你是城里娃呢,我在农村长大,知道底细。黄瓜长老了,就是黄的。这是要留种的瓜,肚子里都是瓜子呢!”柳子函惋惜地说:“现在怎么办呢?”黄莺儿说:“现在就没法子了。当菜吃,它太老了。留种子,它又太嫩了。只有扔掉。”柳子函说:“那我把它挂在墙上,留个纪念。”黄莺儿说:“不成。要是谁看到了,咱们就原形毕露了。”两人说笑着,开始洗漱。黄莺儿洗得格外认真,长长的头发披散着,仿佛仙女。柳子函说:“我要你一根头发。”黄莺儿说:“要哪一根呢?”
鲜花手术 14(3)
柳子函说:“就要最长的那一根吧。”
黄莺儿就把长长的头发垂在胸前,比来比去,最后挑了一根,揪下来。柳子函把它打了个结儿,夹到《实用外科学》里,做了书签。
少女的生命其实是很容易美丽的,只要一点点滋润。更不要说原本就美丽的人,那就只剩下变成仙女一条路了。
鲜花手术 15(1)
第二天早上,黄莺儿换上新军装,清俊逼人。两人走出房门,外面紧张肃然,空气中弥漫着不祥的气味。看到执勤的哨兵,黄莺儿问:“出了什么事?好像紧急战备!”
哨兵的感冒曾是黄莺儿治好的,他低声说:“保密。搜查呢。”
黄莺儿不解:“查什么?”
哨兵说:“昨天晚上,有一对狗男女趁着放电影大家都不在家的时间,躲在黄瓜地里偷情,被警卫发现了,一通追赶。不想那乱搞的男女就朝咱们这个方向跑来,躲得不见了。今天要继续追查呢!”
黄莺儿正正军帽义愤填膺地说:“原来是这样!革命军队出现这样的事,坏我军威,太不像话了!一定要把他们揪出来。”
柳子函松了一口气说:“我还以为是投了原子弹了,一级战备,咱们今天不能去郊游了。幸好还可按原计划行动。这伤风败俗丢人现眼的事也不知是谁干的!”
两人告别了哨兵,请了假,出了部队医院的大门。黄莺
儿捂嘴笑着说:“你刚才装得还挺像。”柳子函纳闷,说:“我装什么了?我没装啊!”黄莺儿说:“哨兵说的人是谁?”柳子函说:“不知道。也许咱们回来的时候他们就找到
嫌疑犯了。”黄莺儿说:“那伤风败俗的人就是咱们俩啊。”柳子函这才醒过神来,吐着舌头说:“天哪,原来竟是你我惹的祸!”
两人说着,已经走到了公路边。乡民们骑着小毛驴,两条长腿敲打着毛驴的肚子,头顶悬着篮子,篮子里装着无花果和杏干,兴高采烈地去赶集,尘沙飞扬,人声鼎沸。柳子函说:“这条路的尽头就是妃子墓。如果搭不到便车,咱俩就得骑着毛驴去见她老人家。”
黄莺儿说:“不要说泄气话!时间还早,才刚刚开始等待。”说着手搭凉棚向远处张望。
两个像豌豆一样饱满和青嫩的女兵,在夏季的早晨,站在路边翘首以待。风吹过她们丝绸一样平滑的脸庞,军帽边不安稳的发丝若有若无地飘荡着。一辆军用卡车在她们身边停了下来,司机摇下车窗,说:“我看病的时候见过你们,你们是驻军医院的医生。你们要到哪里去?”
黄莺儿谨慎地看着停在身边的卡车,不言语。柳子函欢蹦乱跳地说:“我们要到妃子墓去。”
“正好。我也朝那个方向走,稍微绕一下就把你们送到了。医生们,上车吧!正好我的副手今天没跟车,你们俩可以坐在驾驶楼子里。就算他在,我也要把他轰到大厢板上,哪能让咱们的女医生吃土挨呛啊。好了,请上来吧。”司机大敞车门。
柳子函乐开了花。心想本是毫无把握地守株待兔,不料如此好运,天下掉下来辆顺路车,还有座位,真是太有福气了。她抬腿就往驾驶楼子钻,不想被黄莺儿一手拦下。黄莺儿转脸对司机说:“谢谢你。可是,我们不坐你的车。”
司机和柳子函都愣住了。为什么?黄莺儿说:“你本不顺路,特地为送我们而拐道,我们心里不落忍。”
司机说:“就为这个啊?小菜一碟!不过就是踩一脚油门的事,不必挂在心上。要真是不落忍,下回我看病的时候,不要总开磺胺消炎,开点好药,土霉素四环素什么的。”
鲜花手术 15(2)
柳子函生怕过了这个村没了这个店,赶快说:“黄莺儿你就不要不要啰嗦了,快上车吧!”
黄莺儿毫无商榷地坚持:“不,我们不坐你的车。”
司机火了,说:“你们怕我是坏人?喏,这是我的军人通行证,看吧,我也是革命军人,保家卫国,军龄比你们还长呢!你不坐我的车这没什么,但要说出个所以然来,不然就是瞧不起我!”
得!现在不仅仅是坐不坐车的问题,已经上升到尊严高度了。两人僵持着,柳子函也不知该帮谁,一筹莫展。狭窄的公路被汽车阻滞,毛驴们欢聚在一起,打着响鼻快乐地仰天长啸,把老乡头顶篮子里的石榴都颠了出来,砸到尘埃中,溅起一缕缕黄烟。
正不可开交之时,一辆苏制吉普风驰电掣而来,猛一急刹车,尘沙卷地而去。车门开了,一个骁勇的军人跳下车来。柳子函定睛一看,如遇天兵天将,大叫一声:“宁连长!”
来人正是宁智桐。他走过来,问:“怎么啦?出了什么事?”
卡车司机可能是个排职干部,看到宁智桐气宇轩昂来头不一般,就比较客气,敬了个礼说:“我要拉这两位女兵到妃子墓去,她们又说不去了,正在商量。”
宁智桐说:“那边道路不好走,你一辆大车,拉的又是战备物资,赶任务要紧。这样吧,我送这两位女医生到妃子墓去,你就放心好了。”
排长司机有了台阶可下,关上车门,一踩油门,走了。
柳子函打了宁智桐一拳说:“宁连长,真没想到碰上了你,替我们解了围。”
黄莺儿问:“你身体恢复得怎么样了?”
宁智桐说:“我是钢铁战士。现在请两位医生检查一下,是不是痊愈了?”
黄莺儿说:“检查也不能在大马路上啊。咱们快上车吧,一边走一边说。”
车上只有宁智桐一个人,柳子函本想和黄莺儿一道坐在后排座上,黄莺儿却不由分说落座在副驾驶位置上。柳子函看到她用左手轻轻地撞了一下宁智桐的右手,两人小指头互相一碰,迅速地跳开了,好像两只受惊的鸽子互相啄了一口。手指分开之后又马上黏结,周而复始,不厌其烦。黄莺儿从军装口袋里掏出一根顶花带刺的小黄瓜,撩起额前的绒发,悄声说:“给。”
宁智桐歪头一乐,说:“好东西啊。你哪里来的?”
黄莺儿说:“偷的。”
宁智桐说:“你还会偷东西啊?”
黄莺儿嫣然一笑道:“是我和柳子函一起偷的。”
柳子函这才猛然省悟到——今天的出游整个是一场预谋。她悻悻地说:“别扯上我。你是主谋。”心中纳闷,黄莺儿把这根黄瓜藏在哪里了呢?
宁智桐一边旋着方向盘,避开搓板路上的土棱,让车尽量平稳,一边把头偏向右侧,说:“你怎么知道我爱吃黄瓜?好像没跟你说过。”
黄莺儿说:“还是你昏迷的时候,有一次喂你黄瓜汁,你喝得特香甜,就记住了。”
确认了黄莺儿和宁智桐相恋,让柳子函有点气馁,觉得自己不单迟钝,而且被当成了挡箭牌。又一想,如果没有自己做伴儿,黄莺儿就是再大的胆子,再周密的计策,也不敢公然出行。也许世上的友谊万万千,装傻就是其中最简单高贵的一种。
鲜花手术 15(3)
想明白这一点,这一天的游玩就很有特色。柳子函躲得远远的,在妃子墓像个考古学家,把每个角落都查看仔细。以至于管理妃子墓的老头,捻着山羊胡子走过来问:“姑娘,你姓什么?”
柳子函翻着白眼说:“参观还管姓什么呀?”
老人说:“我看你溜达好多圈了,是不是和这家妃子沾亲带故,是她的后人?”
柳子函说:“妃子是帝王将相,我是革命战士。阶级不同。”
老人又说:“女解放军也没什么想不开的吧?”
柳子函乐了,心想老头眼睛还挺毒,口中回答:“多少有一点儿。”
老人把手指停留在山羊胡子最长的那一根上,道:“说说看。我在这里见的人多了,也许能给你排解排解。”
柳子函闲得无聊,乐得有人搭讪,一本正经道:“我一个人孤孤单单,没人跟我好,就这点想不开。”
老人早就注意到了远处树荫下窃窃私语的黄莺儿和宁智桐,老人抚须说:“当年的妃子也是熬了好多年的冷宫,后来才出头的。闺女,你还年轻,机会多的是。”
柳子函心中窃笑,心想若自己真是当年的苦命妃子,早就横刀跃马杀将而去,砍了皇上,聚啸山林,自在逍遥。
一直到傍晚才回来。和宁智桐分手之后,黄莺儿和柳子函好一阵子无话。闺中密友,一旦有一个谈了恋爱,另一个就好像遭人遗弃,心中惴惴。
柳子函忍不住打破僵局:“我就想不通,你们何时好上的?”
黄莺儿如实禀报:“他昏迷那会儿。”
柳子函说:“真有你的,跟一个植物人谈恋爱。”
黄莺儿羞涩道:“我那时给他换药的时候,他的小鸡鸡立起来了。”
柳子函忍不住大笑:“给你提个醒儿,别用乡下的土话,要用医学术语——男性生殖器。这算什么呀?我给他换药的时候,也这样。这没什么了不起的,就像一块石头子飞过来,人会眨眼。”
“不对,他是有感觉的。我既然看到了,我就要成为他的女人。”黄莺儿非常执拗地说。
柳子函哭笑不得,心想聪慧的黄莺儿怎么一个跟头跌回了封建社会,竟如此愚昧。她说:“你说的那事我也看到了,可我并不打算成为他的女人。”
黄莺儿捂着小巧的嘴巴笑起来,说:“这就对了。要是你也这样想,咱们就是情敌了。我饶不了你。”
柳子函恍然大悟,明白了这一切只是借口。爱情其实是很容易找到理由的,冠冕堂皇顺理成章的能说通,胡搅蛮缠匪夷所思的也行。
黄莺儿发誓般地说:“我还会对你好。”
柳子函说:“我从来也没担心过你会对我不好,你不用这样表态。”
话虽说开了,两个朋友从此却多少有了隔阂。宁智桐好像一根微细的竹刺,嵌在指甲缝中,你看不到它,抚摸某件硬物的时候,却会突如其来地感到锐痛。
鲜花手术 16(1)
游蓝达和柳子函走进一家西班牙餐厅吃饭。餐厅看起来很古老,灯光黯淡,地砖釉面支离破碎,到处是烟熏火燎的痕迹。游蓝达说:“猜猜看,它的历史有多少年?”
柳子函吸了一下鼻子,连空气中都是属于过去年代的栗香气。她很有把握地说:“最少一百年。”
游蓝达得意地说:“其实它前年才落成。”
柳子函大惑不解,说:“干吗搞得像经历过二战似的?不对,像经历过一战。”
游蓝达说:“这就是做旧。吃饭是古老而缓慢的事情,在有年纪的饭馆里吃饭,舌头才会恢复悠闲的节奏。”
游蓝达说这家店最负盛名的佳肴是墨鱼炒饭,她强烈建议柳子函品尝。叫上来一看,简直像是出锅之后浇了满勺“一得阁”墨汁。柳子函担心道:“吃完之后,嘴巴是不是跟墨盒似的?”
游蓝达说:“你不要光看外表,它心灵美。”
吃起来味道果然不错。米粒被藏红花的汁液浸染得灿若金菊碎屑,挖开米饭,内里简直是座水族馆。虾肉、螃蟹、黑蚬子、黑蛤蜊、牡蛎、鱿鱼……图穷匕见,吃得人满头大汗。待吃喝告一段落,游蓝达说:“后来呢?你没发现我今天有点魂不守舍,翻译中也屡屡出错,我一直惦记着你们在黄瓜地遇险的事。”
柳子函的记忆已经在昨晚的星空中飞翔了很远,叫游蓝达这样一问,反倒忘了讲到哪里,回忆了一下,觉得有些不便深谈,简洁概要地交代了一番,略去若干细节。
也就是说,黄莺儿和连长宁智桐开始谈恋爱?
是的。正是这样。虽然当我进入妃子墓的时候,还没有明确地意识到这一点,但出来的时候,已确信不疑。
哈!你当了一回超级电灯泡。
是。虽然那个时候没这个说法,但基本意思是一样的。
柳医生,恕我直言,你在这个事件中简直单纯到近乎愚蠢。请原谅我的直率。并没有什么不敬的意思,只是实话实说,你是不是也将宁智桐当成了追求的对象,所以才故意闭目塞听?
你说得有几分道理。当时情窦未开,是不是朦胧中对宁智桐也有好感,我也说不清。总之,心中万千味道搅成一团。这种复杂的情绪影响了我和黄莺儿的交往,彼此也心知肚明。如果不是这样,事情的结局或许不会是那样……
当你说到“结局”两个字的时候,好像很伤感?
是的。这个故事,有个不祥的结尾。甚至可以说是悲惨。
那我更想知道了。只是现在你正吃饭,这不是适宜的时间。让我们等待一个从容揭开结尾的机会吧,我有足够的耐性和好奇。
她们就这样约定了。其后的考察安排非常繁忙,像两个女超人一样在蓝天下荡来荡去,穿梭于各个慈善机构之内,见到的人不是鳏寡孤独就是瞎麻丑怪,酸甜苦辣一应俱全。忆旧是需要心情和情调的,当然,还有氛围。虽然面对着游蓝达那酷似黄莺儿的睫毛,柳子函会突如其来地想起黄莺儿,但层出不穷的新问题,让她难以静下心来。
日子过得飞快,考察已接近尾声。下一站是艾滋病的临终救济所。虽知一般的接触不会感染艾滋病,游蓝达还是敬而远之:“我这人有洁癖,咱们少待一会儿,好吗?我害怕这种地方。”恐惧战胜了敬业,游蓝达面带苦恼之色。
鲜花手术 16(2)
“可能……不行。你知道,一是出于礼节,人家给我安排了,我不能蜻蜓点水。再者,我深感兴趣。我的国家正好需要这方面的经验。”柳子函爱莫能助。
“好吧。”游蓝达只好作悲壮色,咬牙前行。
艾滋病临终救济所。一座花园式的建筑,表面上看不出有什么特殊的地方,甚至可以说草木葱茏很有生机。一些形容枯槁的病人裹着毛毯,在院子中晒太阳,犹如鬼魅般悄无声息。负责接待的一位中年女子走过来,压低了声音说:“欢迎你们。”游蓝达把她称为“艾滋关怀女士”,简称“艾滋女士”。其实她并没有艾滋病,是志愿者。
这里所有能够行动的人,动作都迟缓而低调,说话都是叹息样的轻语。园中听得见隔年松果坠入青草的细碎撞击声。也许,有气无力也是另外一种意义上的安宁。
柳子函当医生出身,一看到疑难杂症就斗志勃发。她对艾滋女士说:“我们可以先看看病人吗?”
艾滋女士答:“那要征求他们的意见。出于可以理解的原因,有些人是拒绝被观看的。”
柳子函点点头,表示明白,转而问:“这里的工作人员是怎样招募的?”
艾滋女士言简意赅:“自愿。”
柳子函说:“我可以知道您是如何来到这里的吗?”
艾滋女士说:“我的弟弟得了艾滋病,死在这所医院里。其实,正确地说,这里不能算作医院,因为是不做任何治疗的。弟弟死后,我觉得这里需要我,我听到了天堂的召唤,就来了……”正说着,一个面色苍白的年轻男子走过来,说:“结束了。”他是一位义工。
艾滋女士说:“啊,好的。露西她怎样?”
苍白的男子说:“很安静。”
她转过头对游蓝达和柳子函说:“你们还坚持要看一位艾滋病人吗?”
游蓝达紧抿嘴唇不答话,柳子函频频点头道:“是的。”怕游蓝达不能原汁原味地翻译过去,干脆连连打出坚决肯定的手势。
艾滋关怀女士明白了,回答道:“我们这里暂时没有还活着的艾滋病人,愿意见到本慈善机构以外的人。”
柳子函很失望,这不等于白说了嘛!艾滋女士接着说下去:“不过有一个已经死去的艾滋病人,愿意接见你们。”
柳子函浑身的汗毛被恐惧的磁石吸引得直立起来,她惶惑地说:“她怎么知道我们要来?”
艾滋女士不动声色地说:“她并不知道你们要来。她就是露西,刚刚去世了。她活着的时候,很开心和来访问的人交谈,所以我知道她会愿意见你们。只是你们愿意见她吗?毕竟,她的灵魂已经离去,剩下的只是躯壳。”
柳子函说:“想见。”游蓝达只有照实翻译。
“那请随我来。”艾滋女士说着,沿着古老的长廊,款款前行。她步履轻轻,白色长裙在猩红色的木地板上像桃花水母一样无声漂游,以至于柳子函产生了一种错觉,觉得她就是露西本人附体。
到了露西的病房。艾滋女士说:“凡是临终的病人,我们都会提前把他们安置到某个单独的地方,让死亡这件事对他人的影响降至最低。艾滋病人的死亡,通常不是猝不及防的,它是缓慢而有秩序的,这种病也有它慈悲的一面。当然,意外总是有的,好在所有居住在这里的人,对这一天都有所准备。露西,我们来了。还有远方的朋友也来看你。”
鲜花手术 16(3)
本来还没有多么可怕,听着艾滋女士如同叹息一样的声调,倒真令人生出踩在地狱台阶上的湿滑感。柳子函问游蓝达:“我们需要进行什么仪式吗?”
游蓝达转达。艾滋女士说:“不必。你们只要向她鞠个躬表示一下问候就成了。虽然握手不会传播艾滋病,但是,露西已经不在乎了,不必拘束。”
游蓝达几乎闭着眼睛在翻译,柳子函怀着复杂的心情,走到露西身边。死去的露西如同一副剔净了血肉的骨架,极其萎缩和菲薄,脸像流沙一样干燥。
柳子函鞠躬,为了这具身体曾经经受的苦难和折磨,为了这具躯体里栖息的灵魂如今的飞翔和飘逸。游蓝达机械地重复着。当这一切结束之后,艾滋女士说:“在中国有这样的机构吗?”
柳子函答:“我们有。以后会做得更好。”
结束访问之后,艾滋女士说:“我来为你们叫一辆出租车。”
柳子函说:“不必客气。谢谢。我们自己到街角去等出租车。”
艾滋女士淡然解释:“那将是很困难的事情。这里是专为艾滋病人服务的机构,很少有车愿意到这个方向载客,如果你们在街角等车,会长时间地失望。我叫的车号是……”告知之后,她礼貌地退走了,裙裾飘飘。
柳子函和游蓝达一言不发地走到街角,天下着小雨,阴霾笼罩,地上如同长满极地苔藓一样黏腻。游蓝达抱着双肩哆嗦着说:“太冷了。刚才那位女士并没有征得我们的同意,就为我们叫了车。我估计她平日和艾滋病人讲话的时候,养成了这种事事周到说一不二的风格。现在,我打算对不起她了。”
柳子函还沉浸在与露西的离别中,觉得有个极瘦的幻影在周围游弋,柳子函困惑地说:“你打算干什么?”
游蓝达说:“我不等那辆不知何时才能到达的出租车。我要到附近的咖啡馆坐一下,暖暖我冰冷的灵魂。如果您愿意跟我一起去,那是再好不过。如果您愿意在这凄风苦雨中等候,就请稍微耐心一点儿。我会用最快的速度把咖啡吞进喉咙,然后赶到这里和您会合,咱们再走。”
如果这是一道选择题,答案显然是“A”。
游蓝达和柳子函进了一家小咖啡店。刚一推门,就被香甜和温暖的氛围所劫持,真是天堂的皱褶处。咖啡店很小,只有五六张桌子,也许是因为天气突然转凉,不少人聚在里面取暖,大约二分之一都坐满了。
“人太少了。”游蓝达不满,挑了张靠窗的小桌子。
柳子函说:“已经烟雾腾腾的,你还嫌人少。不怕吸多了二手烟,得肺癌!”
游蓝达说:“咖啡馆这个地方,人不能太多,也不能太少。太多了,烦,影响心情;太少了,就寂寞空洞,没气氛。我平日觉得有三分之一的人最合适。今日觉得要有九成人才好。”
柳子函不解,说:“为什么要挤得像自由市场?”
游蓝达说:“害怕啊。刚从那样恐怖凄凉的地方出来,我真想挤在密不透风的人群里,你碰我我碰你,汗味、香水味、食物的味道、咖啡的味道……哪怕加上狐臭我都不在乎,搅成一团,这才是火热的人间。”
鲜花手术 16(4)
正说着,围着花布围裙的女招待走过来,两个人要了咖啡和甜点,吃着,饮着,前十分钟一言不发,面面相觑。肠胃慢慢地温暖起来,温暖的触须像爬山虎一样上行,攀到了胸口,最后抵达了脑门。温暖最后汹涌澎湃地占领了双手和双脚,寒冷和恐惧才无可奈何地败去。游蓝达说:“没想到在旅行就要愉快结束的时候,被挤压得喘不过气来。”
柳子函说:“对不起。我知道今天的经历对一个非医务人员来说,难以忍受。”
游蓝达渐渐恢复了镇定,说:“不必客气,这也是我的工作。况且实际上也是我的兴趣所在,只是我一时无法宁静。过了今天,就会好的。”
柳子函说:“非常感谢你的敬业。”
游蓝达说:“我也从您这里获益匪浅,它比您能想象的更加重要。黄莺儿的故事还没有讲完,今天,您是否可以揭开悬念?”
柳子函说:“好吧。只是,我怕你会再一次寒冷和哆嗦起来。”游蓝达说:“经过了艾滋病人之死的历练,我想我的神经已经变得像过山车的保险索一样强韧。”柳子函半信半疑:“真的吗?但愿如此。你做好准备。”
鲜花手术 17(1)
黄莺儿发疯似的迷恋上了编织,那是一件藏蓝色的男式毛背心,花纹复杂得如同少数民族女子头上的冠。她一言不发,静静端坐,一针针地缠绕、交叉、抖腕子、推进……
一针上一针下……
两针并一针……
另起一行,一针分两针……口中念念有词,她说这个花样叫做“阿尔巴尼亚”。
古往今来的女子,相恋时都一定要亲手为郎君做点什么。从前是荷包鞋垫袜子头巾,如今就成了毛背心和毛衣。面积更大了,分量更重了,也更蓬松而暖和了。
黄莺儿一言不发,桃花面红酥手,静静端坐缠绕,兰花指挑动五彩斑斓。脸上是平稳的安宁,如同十五日的月,光洁到有点痴呆的样子。她长长的睫毛下,没有任何杂质,只是单纯地思念和机械地操作。于是先是那男子的腰,然后是那男子的胸,再然后是那男子的双肩和臂膀,就渐渐地在她手中精致地成型。每一寸毛茸茸的线,不是穿过手指和钢针,而是穿过了脑子,穿过了心的瓣膜,连着肝脏和脾。这过程是不能说话的,说了,“阿尔巴尼亚”就会“变修”。绵绵心事被万千针脚簇拥着,一个男子的身影长久地抱在怀中。
可怜的柳子函只有埋头看书,抵御孤独。
……
实习结束,黄莺儿和柳子函已经拥有了处方权。按说应该马上提干,不巧一批地方医学院校毕业生参军到部队。医生的名额有限,黄莺儿她们面临一种尴尬,暂无编制可以安排。部队领导对自己培养出来的苗子情有独钟,决定先把她们分配到基层,等以后医院有了空额再调上来。
医生不能到医院去,就像剑不能染血,是悲怆的。医院也和万物一样,有性格和脾气。驻军医院是正襟危坐的大哥,专攻疑难杂症。野战医院是毛头小伙子,冲劲足,手艺也许不是最精,打起仗来却骁勇善战,冲在最前头,不惧流血牺牲。军分区的卫生科,有点像中老年妇女,包罗万象,细致琐碎,需要态度好,童叟无欺嘘寒问暖。
黄莺儿和柳子函分到了不同的军分区,南黄北柳,相隔数百公里,坐汽车要整整一天。
分别在即,按说该心中黯淡,黄莺儿居然很兴奋。她的新单位距离宁智桐不远,这极大地稀释了她对女友的离愁别绪。
“你稍微掩饰一下兴高采烈好不好?也不必这样心急火燎地要到新单位报到。”柳子函悻悻地一语双关。
黄莺儿轻盈地打着背包,把一个有喜鹊图案的脸盆绑在军大衣外面,有点不伦不类。柳子函也有一个同样花色的脸盆,那是她和黄莺儿一块儿买的。你如果看到女孩子们有些一模一样的东西,就知道她们的关系非比寻常。
黄莺儿说:“其实咱们离得并不远,爬上大厢板,一天就到了。”
柳子函提醒:“不要见色忘友啊。”
黄莺儿欢快地说:“宁智桐已经当副营长了。总让我代问你好。”
两人依依不舍地分手。女孩子们的友谊往往是这样:在一起的时候,蜜里调油,离开以后,随着时间和距离的风化,感情就渐渐酥脆了,坍塌成美丽的碎片。她们又恢复到刚当兵之后的那段岁月,彼此相望着,都知道对方的消息,见面却很少。黄莺儿干得很出色,发明了一些土疗法,比如把青霉素注射到儿童化脓的扁桃体里,据说效果极好,孩子们的高烧一天就退了。段伯慈也调到那个单位当卫生科长,佟腊风还是护士本行。
鲜花手术 17(2)
可惜政策变化,柳子函和黄莺儿这批兵的提干指标一直没下来,始终是战士身,处境微妙。
宁智桐倒是好事多多,被评为军区模范,受到总部嘉奖,升为正营长。听说军区某首长要招他为东床快婿。如果他答应了,就会成为全军区最年轻的团长,可被宁智桐婉言谢绝……没人知道他和黄莺儿的恋情。据说翻过年去,黄莺儿有可能以战士身份被保送到军医大学,继续深造(那时候工农兵学员必须是战士)。
黄莺儿的爱情像刚刚晒好的被子,松软喷香。柳子函这边就是冷褥子,坚硬平坦。柳子函既然没法收获爱情,只有去收获成功,努力工作。分手之后,柳子函到黄莺儿的营地看过她一次,爱情让黄莺儿美丽异常。
随着时间的推移,她们的友谊似沙枣花的清香,坠地之后,在风中凋为尘埃。然而那些香氛还在,如鬼魅般潜行,在一些不可知的瞬间和未必合适的地点现身。比如,此刻。在异国他乡冷雨绵绵的小店中。
鲜花手术 18(1)
游蓝达,我以后要向你讲的故事,有些是我亲历,有些是我听别人讲的。我的记忆已将它们融合在一起,当我向你描述的时候,仿佛我就在黄莺儿身边。
就是说,这里面有一些想象的成分?有一些虚构?它们更像是一个传说,而不是历史的真实?
不不,不是这样的。它们不是假的,都是真的。千真万确。
这让我有一点儿矛盾,有一点儿困惑。你知道,当事人的记忆往往并不准确。
我向你保证,它们是绝对真实的,一如我和你面对面地坐在一起,我可以看到你的睫毛。
好吧。
深夜,电话铃突然响了。柳子函的床头安了一部电话,这是首长的待遇。夜里常有急诊,为了工作方便,医生就享有特权了。柳子函抓起听筒,劈头问:“多少栋?多少号?”
那时军线都是人工转接,夜里紧急呼叫柳子函的可能性只有一个——有人重病,急需女军医上门出诊。通常是军人的家属或孩子生病了,半夜三更的,男医生钻进汗息弥漫的住所,终是不大方便。再有就是子宫功能性出血或是生孩子之类的妇产科急症,更是女医生的独门绝技。所以,柳子函不问病,先问地址。
对方是焦灼男声,非常惊慌:“你是柳子函吗?”
柳子函把话筒离自己的耳膜远一点儿,以防对方灼热的呼吸喷出来,烫伤了耳朵。
“是。我是。你是谁?”柳子函有一点点恼火,一般人都称呼她“柳医生”,此人礼貌欠缺,居然直呼其名。
对方来不及细察柳子函的情绪,立即回答:“我是宁智桐。”
哦哦,原来是清俊潇洒的英雄宁智桐啊!柳子函一下精神抖擞,睡意全无。一只手握着话筒,另一只手赶紧开始穿军装,觉得自己应该正襟危坐地打这个电话。
宁智桐心急火燎地说:“柳子函,你快救救黄莺儿!”声音带着绝望。
“你等等,宁营长!救谁?”柳子函大惑不解,以为自己听差了。
“救救黄莺儿!”宁智桐非常清晰地重复。
“黄莺儿她此刻在哪儿?”柳子函搞不清情况,一头雾水。
“黄莺儿就在我身边。”宁智桐回答,声音有一个小小的停顿,好像是他回头看了一眼黄莺儿。
柳子函生气了,心想黄莺儿你也太过分了,就算你跟宁智桐好得如胶似漆,跟老朋友打电话的时候,也是亲启樱唇为好。她酸溜溜地说:“宁营长,没想到黄莺儿雇了你当秘书。”
宁智桐一看柳子函误会了,急忙辩解道:“柳子函你先别生气,黄莺儿她没法给你打电话,她昏过去了!”
昏过去?谁?黄莺儿?高兴的吗?不至于吧?伤心的吗?也太惊悚了吧?运筹帷幄冰雪聪明的黄莺儿居然能昏过去?这根本不可能!柳子函第一个反应是——拙劣而恶意的玩笑!
受惊的人往往变得凶恶。柳子函恼怒道:“宁营长,不要谎报军情!就算你们俩幸福得没边没沿,也不该如此捉弄别人啊!你赶快把话筒给黄莺儿,叫她亲自跟我说话。”
宁智桐几乎带出了颤音,说:“柳子函,我向你保证,以革命军人的名义!这一切是千真万确的,黄莺儿她此刻已人事不知!”
鲜花手术 18(2)
宁智桐惊慌失措的声音彻底撼动了柳子函,能让一个泰山崩于面前眼都不眨的英雄方寸大乱的变故,一定非常险恶!看来这一切是真的啦!到底是怎么回事?宁智桐为什么在深夜守着昏厥过去的黄莺儿?发生了什么?黄莺儿是病还是伤?不管是病还是伤,都应该在第一时间去医院抢救,为什么要不顾数百里之遥给柳子函打电话……密集的问号突然袭击,如同千万发子弹横扫过来,将睡梦中刚刚清醒的柳子函击得千疮百孔。
柳子函迅速整理思绪,毕竟老父是当司令的,遗传给了她临危不乱的禀赋。她深深吸了一口气,尽量用平稳的语气问:“宁营长,你不要着急。到底是出了什么事?黄莺儿她得了什么病?”
不管怎么说,治病救人最重要。黄莺儿既然已经晕过去了,第一位是迅速判明病情,开始急救。
宁智桐哆哆嗦嗦地说:“黄莺儿不是病,是大出血。”
柳子函不由得怒火中烧,心想你这个宁营长也太糊涂了,血出到人已休克,情况万分危难。这肯定不是瞬间才出现的,分明耽搁了一段时间。你宁智桐是干什么吃的?现在,千言万语并成一句话——她几乎喊起来:“快送医院!救命只有这一招!”
这一次,宁智桐的反应非常快捷,斩钉截铁地拒绝:“不行!”
柳子函惊愕万分,宁智桐凭什么阻拦送黄莺儿上医院?他就不怕人命关天,黄莺儿眼睁睁地死在他眼前?柳子函怒火中烧,扯破喉咙道:“宁营长,我告诉你,大出血是会要命的!你为什么阻拦黄莺儿上医院?是何居心?打算见死不救吗?”
宁智桐的声音经过漫长的电话线传过来,有一点儿失真,好像一个陌生人。他说:“柳子函,不是我不想送黄莺儿上医院,是黄莺儿自己坚决不上医院。她临昏迷前的最后一句话就是——答应我,我绝不能去医院……”
事关人命,宁智桐不会说谎,事态越发坠入混沌之中。柳子函急速判断着——不单是宁智桐颠三倒四,在这一切之前,黄莺儿就已经出现了某种严重的错乱。她对自己说,柳子函啊柳子函,情况再危急你也不能乱!你先要详细问诊,把来龙去脉捋清楚,然后才能力挽狂澜。
柳子函竭力稳定自己的情绪,问道:“黄莺儿哪里出血?”
出血的部位不同,抢救的措施是不同的,此乃医学基本常识。
不想就是这样一个极为普通和正当的题目,却让历经生死前程远大的英雄营长,张口结舌。他在电话里不停地咂着嘴,好像有一块红火的焦炭在口中嗞嗞作响。
柳子函大惑,难道宁智桐已弱智到根本判断不出是哪里出血吗?又一想,恐怕真有这种可能。如果是隐秘的内出血,就是经验丰富的临床医生有时都会颇费思量。宁营长是军事干部,隔行如隔山。想到这里,柳子函稍微和缓了一下口气,说:“宁营长,你冷静一下。你先告诉我,是外出血还是内出血?也就是说,你现在看得到出血吗?”
这一次,宁智桐回答得非常爽利:“看得到看得到!是外出血。”
柳子函紧接着问:“血是从哪里流出来的?”
看来是再也搪塞不过了,宁智桐艰难地说:“血是从……黄莺儿的……下身流出来的。”
鲜花手术 18(3)
原来是这样!是妇产科的事情了。柳子函已经把衣服穿起来了,仍觉十分寒冷,一阵战栗滚过全身。作为一名训练有素的医生,她知道情况非同小可。
“快送医院!”又回到了起点。这是柳子函目前能想到的最好方法。
“不行。”宁智桐又一次毫无商榷地拒绝了,“这是黄莺儿对我的托付。我知道,她绝不愿让人知道真相!”宁智桐咬紧牙关绝不通融。
“这样下去,黄莺儿会死的!你知道吗?会死的!”柳子函黔驴技穷,只能对着话筒大喊大叫。
她以为宁智桐会被自己这声断喝吓得方寸大乱继而改变主意,没想到对方非常清晰地回答:“我知道。”
“你什么都知道,为什么还不赶快叫救护车!对了,你……你们现在在哪里?”柳子函也急得东一榔头西一棒槌乱了章法,直到这会儿才问及现场。
“我们在黄莺儿的宿舍,就是××军分区的家属院。一套独立房屋。”宁智桐回答。
柳子函探望黄莺儿时,见过这套独立的房屋,静谧幽雅。军绿的被子上蒙着一块黄莺儿手绣的白色绸布,上面是盛开的金黄雏菊。高大的木窗上是黄莺儿手工钩织的白色窗帘,图案是挺拔的竹和俏丽的梅。桌子上永远摆着打开的《实用内科学》,厚得像一块土坯。还有平摊着的笔记本和戴着笔帽的金笔,黄莺儿说笔是宁智桐送的,握着笔的时候,就像拉着宁智桐的手。空气中弥漫着淡淡的野花香,那是被黄莺儿治好的病人们,知道她喜欢花,特地从营区附近的山坡上采来送她的。插在输液瓶里的花,有时是虞美人,有时是野玫瑰……黄莺儿说鲜花会给她安宁和勇气。到处是白色,如同清洁的雪。在这洁白之上,是黄莺儿娇美的笑颜,如同白雪上的朱砂,鲜艳夺目。难道,这一切都乾坤倒置了吗?
哦!明白了。他和她,如同两只狡猾的小狐,在危险的花丛中放纵。蝴蝶和猫头鹰都没有发现他们,花的种子却粘在了皮毛上。如果宁智桐所言不虚,那么,可以想见,黄莺儿那间充满温馨的小屋,如今已血流成河,充满了无比的危险和咄咄杀机。
“宁智桐,你既然知道这样下去会死,为什么不救黄莺儿呢?要是黄莺儿死了,我会把你扭送军事法庭!”柳子函咬牙切齿怒骂道。
宁智桐木然地回答:“如果黄莺儿死了,我用不着你把我送上军事法庭,我肯定会自我了断。如果不能和黄莺儿一道儿活下去,就会一道儿死,这是我早就想好了的。”
我的天!真是疯了!这哪里像一个在冒着烟的手榴弹面前视死如归的英雄说的话!柳子函放开手中已经攥出汗水的电话线,拍拍额头,强制自己清醒。关键时刻,老爹驾驭千军万马的秉性,给了她动力。
柳子函抬头看看窗外,夜色漆黑一团,正是午夜最黑暗的时刻。她和黄莺儿之间,隔着多少山川多少河流!多少石壁多少草木!她看不到黄莺儿,只有这个黄莺儿的昔日恋人顽固地坚守着黄莺儿的嘱咐。关山迢迢,她无法操控宁智桐。鞭长莫及啊!爱莫能助啊!百般无奈之中,柳子函只有先从了解情况入手,伺机找到缺口,说动宁智桐,挽救黄莺儿。
正文 鲜花手术 19(1)
“宁营长,你会量脉搏吗?”柳子函先叮嘱宁智桐测量黄莺儿的生命体征。重中之重,要判断黄莺儿此刻有无生命危险。
“会,她事先让我练过。”宁智桐给了肯定回复。“好。你先把黄莺儿的脉搏数测了,告诉我。”柳子函布置。
柳子函听到宁智桐放下了电话,然后是窸窸窣窣的动静,过了一会儿,宁智桐说:“很弱,但是均匀。每分钟一百一十一次。”
柳子函又接着下达指令:“你再数一下黄莺儿的呼吸。”
过了一会儿,宁智桐回答:“二十八次。”
呼吸急促,脉搏增快,这都是休克病人常见的症状。“血还在继续出吗?”柳子函战战兢兢地问。这本是第一个就该问的问题,但她心惊肉跳,反倒留到了最后。
“这会儿,好像……流得比较少了……似乎止住了……”宁智桐磕磕绊绊没多少把握地回答。
情况似乎暂时稳定住了。柳子函说:“你密切注意观察情况,发现变化,立刻报告我。”
宁智桐诺诺应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