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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毕淑敏 当前章节:15452 字 更新时间:2026-6-22 14:56

柳子函再说:“宁营长,我问你,到底是怎么回事?你可要从实讲。对医生是不能隐瞒的。”“好。我……说……”电话里传来宁智桐连续咽唾沫的

声响,看来这个问题让他非常为难。半晌之后,宁智桐终于回答道:“是这样的。黄莺儿她怀孕了。”果然不出所料,但柳子函还是很不安,她努力让自己的

声调不发生变化,说:“多大了?”宁智桐说:“三个多月了。”柳子函脱口而出:“该死!怎么这么大了?”宁智桐说:“是,我该死。”柳子函想想这 阵子如此危急,骂人也不是法子,就说:“然后呢?”宁智桐说:“我也不知道怎么办。别看我在带兵打仗上啥都不怵,对这种事就一窍不通了。”柳子函气呼呼地 说:“还挺谦虚的。后来呢?”宁智桐嗫嚅说:“后来……就成了这个样子。”一想到女友生死未卜,柳子函怒火中烧,她大喝一声:“宁智桐,你好大胆!”宁智 桐摸不着头脑,说:“我胆小,这事都听黄莺儿的。”

“少推卸责任!这件事究竟是怎么变成这样的,你必须老实交代!”柳子函气急败坏,口气满带训斥的味道。宁智桐倒并不计较,身边是昏死的恋人,脚下血流汩汩,有一种尸横遍野的恐怖。此时此刻,无论什么话题什么口气,都比鸦雀无声的寂静要好。

他必须说下去,不停地说……

宁智桐问黄莺儿,这事怎么办呢?

黄莺儿说,我还是战士编制,不可以谈恋爱,更不能要孩子。如果让人知道了,你就不能当团长,我也不能上大学,那咱俩就全毁了。只有一条路,这个孩子必须秘密干掉。

宁智桐打了个寒战,犹豫说,我想要这个孩子,哪怕咱们一块儿不当兵了,脱下军装,当老百姓,我也要和咱的孩子在一起。

黄莺儿斩钉截铁地说,不行。智桐你是英模,以后不断努力,可以当将军的,为什么要因为这一点点小事,坏了大节!

宁智桐坚持,将军可以不当,孩子不能不要。

黄莺儿生气了。这是宁智桐自打认识黄莺儿之后,遇到的唯一一次激烈反抗。看着黄莺儿美丽绝伦的面庞变成紫葡萄一样充血,纤长睫毛的每一根都挂满了水珠,宁智桐只好投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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下了不要这个孩子的决心,仅仅是第一步。具体怎么操作呢?宁智桐说,赶紧上医院吧。黄莺儿说,不行。如果到了医院,马上会露馅。人家就会追问孩子的父亲是 谁,那样就给宁智桐脸上抹黑了。黄莺儿希望宁智桐没有一丁点的纰漏,是个顶天立地的完美英雄。宁智桐不领情,说,我不在乎这个,只要你能平平安安。

黄莺儿莞尔一笑,说我自己就是医生,当然会让自己平平安安。然后,她就从地方医院借来了全套的妇产科器械。闪亮的刀子剪子肩并肩地摆了几排,宁智桐非常陌生,只觉得清冷如冰,像杀人武器。

不对。说真的,在宁智桐眼里,不锈钢器械比武器还可怕。武器是有颜色的,蓝瓦瓦或黑黝黝,像镰刀和犁耙,外观油光水滑,内里一腔柔情听人指挥,像忠诚的猎犬,指哪儿打哪儿。医疗器械则完全不同,没有一点儿温度和色彩,冷凝铮亮,带着拒人千里的傲慢。

宁智桐不解地问黄莺儿,你备了这些家伙儿,打算请谁来给你做手术?

黄莺儿眉毛一挑,俏皮地回答,此人远在天边,近在眼前啊。

宁智桐四下逡巡,黄莺儿掐住他的胳膊说,找什么找!就是你啊。

宁智桐大惊失色,说,黄莺儿你没开玩笑吧?我能横刀跃马出生入死,可我不是大夫,我哪能给你做手术呢?

黄莺儿用雪白的纱布,细细擦拭着那些器械,半仰着头说,我相信你。宁智桐连连摆手,说,黄莺儿你不要搞糊涂了,这跟相信和不相信可没一点儿关系。人命关天啊!

黄莺儿彻底抬起了头,严肃地说,正是因为人命关天,我才不信任别人,只信任你。

宁智桐只觉得双腿好像泡在醋里,站立不稳。他很生自己的气,当年手榴弹在面前哧哧作响的时候,他一点儿都不害怕,今天这是怎么啦?黄莺儿心平气和 说出的这些话,反让他脊骨冷汗潺潺。宁智桐打起精神说,黄莺儿,我求你了,这事初起的确是我的罪过,想得不周到,没料到一时快乐的结果,让你承受这么大的 危险。我愿意负这个责任,刀山火海都敢上,可我不能拿着医疗器械干这件事……话还没说完,黄莺儿就欢快地笑起来了。

那是一个非常娇美的笑容,宁智桐永远也忘不了。黄莺儿说,不仅仅是你快乐,我也快乐啊。所以,你没有什么对不起我的,并不是要罚你,才让你做这件事,实在是因为我信任你。

宁智桐双手握着拳头如同流星锤一样向下砸着,说,黄莺儿,你是不是急糊涂了?就算我们想神不知鬼不觉地除掉这个孩子,也不能用这种方式。

黄莺儿轻摇着头问,那你说用什么法子呢?我自从知道有了这个孩子,就一直在想如何干掉他。这是我想到的最好的法子了……我把这些器械消毒好之后, 找个夜半三更的时候,你来为我施行手术。你不用害怕,人工流产是一个小手术,第二天我就可以照常上班,我可不娇气。就算有点腰疼肚子疼,我也可以找个借 口,比如说自己感冒或是拉肚子,请上一两天的病假,自然就缓过来了。你说说,这是不是一个瞒天过海万事大吉的好法子?

宁智桐说,黄莺儿啊,你考虑得千般周到万般仔细,可你就没有想过我下不了这个手,干不了这件事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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黄莺儿说,我想到了。这个手术不需要麻醉,我的神志从头到尾都清醒如水。我可以手把手地指点你。我做过很多次人流手术了,是个很有经验的大夫。我对自己的身体也知根知底,绝对能指挥着你把这件事做得严丝合缝。

她说得胸有成竹,可宁智桐还是充满恐惧。他说,黄莺儿,我记得你的好友柳子函和你是割头不换的铁哥们。你就给她带个信,让她来看你,她前不久不是还来过吗?她肯定能神不知鬼不觉地帮你把这个手术完成了,咱们不就平安无事了吗?

听到这里,柳子函忍不住打断道:“宁营长,我听你说了这么半天,唯有这句还算明白事理。只要黄莺儿一跟我张嘴,我会插翅飞到她那儿,帮她把那个孩子灭掉。”说完,觉得自己像个老妖婆,密谋一桩杀婴血案。

未及听到回答,宁智桐突然“哎呀”了一声,声色惨厉。柳子函惊问:“又怎么啦?”

电话的那一侧,声音突然消失,只有微小的动静,似是宁智桐暂且放下了电话走到旁处。柳子函只得忧心如焚地等待。过了一会儿,传来宁智桐惊恐不安的声音:“不好了,黄莺儿好像又在出血!”

“多吗?”柳子函也非常恐慌。

“好像……不多。只有一点点。”宁智桐没多少把握地说。

柳子函说:“宁营长,过去的事咱就不说了。现在,事不宜迟,你必须立马把黄莺儿送到医院。如果出血卷土重来,说明刚刚凝固的血管防线又被冲开了,将非常危险。”

宁智桐左右为难道:“柳子函,我现在给你打电话,全因为黄莺儿已经人事不知,要不然,她根本就不会同意让我联络你,更不要说上医院了。”

柳子函不由得怒火中烧,说:“我怎么得罪黄莺儿了,她跟我这么大的冤仇?”

宁智桐赶忙解释:“千万别误会。柳子函,你是她最好的朋友,她不愿意让你知道她的丑事。黄莺儿是个好脸面的人,她希望所有的人都以为她非常完美,特别是在你面前。她说,哪怕全世界的人都知道了,也希望你是最后一个知道的人。”

这叫什么话!这是信任还是痛彻心肺的背叛啊?太不够交情啦!柳子函捶胸顿足七窍生烟,要不是此刻黄莺儿僵卧血泊中昏迷不醒,她简直想破口大骂——黄莺儿啊黄莺儿,你他妈的是个大笨蛋!大傻瓜!这么十万火急的事,你信不过和自己肝胆相照的姐妹,这不是找死吗?

然而眼前局面狰狞险恶,柳子函不能浸泡在一己火气中,要以大局为重。她强压幽愤,追问宁智桐:“现在如何?”

宁智桐说:“看起来还平静,出血又停止了,她好像睡着了。”

“盖被子了吗?大出血的人会有渗入骨髓的冷。”柳子函关切地探询。

“盖了。”宁智桐柔声说。

短时间的万籁俱寂。柳子函不知不觉中,将电话线在手腕上缠绕了好多圈,绞得手指发痛。她解开电话线,揉着发紫的指甲盖,思谋着下一步该如何应对! 宁智桐不是一个轻易能被遥控的人,柳子函束手无策。黄莺儿为了自己和恋人的清誉,不愿惊动任何人。也许,柳子函应当尊重这份宁死不屈的尊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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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不行!柳子函不能眼看着美丽的黄莺儿变成僵尸。

那一夜,柳子函一次次无意识地眺望窗外。天心月圆,玉宇澄澈,大地深眠,世事安稳。却不想一位心高气傲的绝美女子,犯下了滔天的过失,生死一线。

有人说,时间可以淡化一切。不是的,不是这样的。有一些,可以;有一些,永远不能。一个曾经和你唇齿相依的人,是你的指纹,你的眉梢,触摸了会痛,飞扬时会笑。她就是你的被子和碗,吃饭睡眠时相伴着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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从那个凄冷的夜晚到今天,时间已经走过千百次轮回,柳子函的记忆依然丝丝入扣。一次次地重复,一次次地想象,她仿佛幽灵,曾亲临现场,看到了波光云影,起承转合。

黄莺儿把医疗器械擦拭一新,消毒前向宁智桐一一介绍。喏,这个是扩宫棒,从小号开始,过几分钟增大一号,直到把子宫口打开。下一步是用探针测量宫 腔的大小,再下一步就是用小号刮匙开始进入,这是关键步骤,当你触碰到一个柔软的块状物的时候,就开始沿着子宫壁用刮匙上下搔扒,然后是用负压瓶吸刮……

黄莺儿说时非常平静,好像在开阿司匹林治感冒。宁智桐听得肝胆俱裂,说,黄莺儿,你说的柔软块状物是什么?黄莺儿柔情蜜意地说,就是你的孩子啊。 宁智桐双手捂起眼睛,遮挡住来自不锈钢器械的刺目炫光,惊呼,这太可怕了。黄莺儿嗔怪,胆小鬼!这比手榴弹在眼前爆炸还可怕吗?

宁智桐毫不迟疑地说,还可怕!我宁肯让手榴弹炸死,也不愿给你做这种手术。

黄莺儿吐着小小的红舌头,说,没关系,不要想得那么刀光剑影。这是妇产科最小的手术,非常简单。

宁智桐说,不行。隔山买牛,我对此一窍不通,不能在你身上试验。

黄莺儿叹息道,你想不出比这更好的法子了。唯有如此,我们才能不显山不露水地把麻烦解决掉。到那时候,你还是你的英雄,我还是小黄医生,大家都像从前一样油光水滑没有一个褶。以后我们一定要小心,再不能出这种纰漏。

宁智桐咬牙切齿地说,不要说以后,再没有什么以后!在咱们正式结婚之前,我再也不敢了。

黄莺儿柔声说,好吧,以后的事我依你。这一次的事,你依我。星期六的晚上,你请好假,到我这里来。咱们就开始操作。到时候,我说什么,你就做什么。我保证一切顺利,用不了二十分钟,就大功告成。

宁智桐狐疑,说,你是不是太高估了我?就不怕我这二把刀要了你的命?黄莺儿说,我把命交到你手里,比在我自己手里还放心。宁智桐充满迷惑,说,不能吧?你太相信我了。我自己

都不相信自己。黄莺儿满面盈盈笑意,说,我不相信你,还能相信谁?事情就这样有条不紊地推进着。星期六晚上,宁智桐向营教导员编了个离队的理由, 悄悄到了黄莺儿那里。黄莺儿的宿舍是个套间,里面为卧室,外屋是书房兼会客间。两房之间隔着门帘。一般人来找医生,只在外屋就座,极少有人进到革命军人的 闺房。

黄莺儿把宁智桐让到内间,说你先在这里静静待着,我在外面再把手术步骤温习一下,到时候你要听我调遣。宁智桐紧张得有些发抖,问,什么时候开始? 黄莺儿说,别着急,得等到别人都睡下了。宁智桐觉得太晚了。他也不明白自己要求早点开始的动机是什么,可能觉得天不算太黑的时候,一旦出了意外,招呼人来 帮忙也比较容易些。这层意思当然不能和黄莺儿说,不吉利,好像预备着出师未捷身先死。

黄莺儿说,开始手术后,我躺下了,人家叫门就再不能开。没吹熄灯号之前,也许会有人来串门找医生看病什么的。军营里没有秘密,人们会到处寻我,那 样恐坏了咱的大事。所以啊,为了万无一失,咱们要晚些开始,你就忍忍吧,稍安勿躁。黄莺儿真是举重若轻,说完还做了一个鬼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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宁智桐可笑不出来,他从未这样凄惶过,六神无主。他不能违抗黄莺儿,孽是自己造下的,孩子在黄莺儿身上,危险在黄莺儿身上,镇定也在黄莺儿身上。自己除了 服从,没有发言权。他缩在里屋,如坐针毡,大气也不敢出。这期间前后有两拨人到宿舍来请黄莺儿出诊,一个是孩子出水痘,一个是外伤见红。黄莺儿都从容不迫 地起身应诊,锁上门背着红十字包到病家探望,打针裹伤。当黄莺儿再次回来的时候,已经响过熄灯号了。她进门后并没有开灯,蹑手蹑脚地走进里屋,和宁智桐并 肩坐在床上。

黄莺儿摸了摸宁智桐的手,说,这么凉。

宁智桐说,吓的。

黄莺儿就捂着嘴笑了,清脆的笑声在漆黑的房间内碰撞,像一只玻璃鸟在飞翔。宁智桐说,亏你还笑得出声!

黄莺儿说,一想到这个倒霉的东西就要被你亲手从我身上拿掉,我就高兴。

宁智桐突然有点不舍,说,现在他还活着。

黄莺儿说,是啊,还活着。可他就要死了。别怪我们,孩子。尾音幽幽,像一个叹息,有几分诡异。宁智桐受不了这种折磨,说,黄莺儿,既然定下来一定要做,就早点开始吧。

黄莺儿说,不成,还得等等。

宁智桐不解,说,还等什么?

黄莺儿说,等到大家彻底睡熟了,打呼噜了。

宁智桐担心道,要是咱们手术正进行到一半,有人敲门请你出诊,怎么办?

黄莺儿说,这正是我要嘱咐你的。那时你千万不要发出任何声音,咱们就悄无声息地待着,好像屋里空无一人。他们敲一阵子门,听不到我的回应,找不到 人,也就走了,断断想不到我们就躲在屋里,完成咱的大事。记住,无论他们叫门多急,切不能开门。他们有病,当然等不及,就会去找别的医生。明天若有人问 起,我就说自己当时出诊了,不在家。军营这么大,谁也查不清。

计划好像面面俱到天衣无缝。两人不再说什么,相拥而眠,耐心地等待夜深人静。一想到一会儿就要刀兵相见,宁智桐轻轻颤抖,又怕这种不安感传到黄莺 儿身上,就弓身拉开一点儿距离。黄莺儿不放他躲开,硬拽他到自己身边,紧紧抱住。颤抖果然像疟原虫,染到黄莺儿身上,两个人都不可抑制地打起摆子来,牙齿 格格响,只好分开……分久必合合久必分,分分合合,子夜降临,他们清醒着,大地倦睡了。

黄莺儿首先爬起身,说,好了,开始吧。她随手打开灯,灯光非常明亮。宁智桐说,我记得以前屋里没有这样亮啊?黄莺儿说,我特地换了灯泡,五百瓦的。你知道手术中要眼观六路明察秋毫,真正的手术室要配十二头无影灯的。

宁智桐提醒道,你不是要装作屋里没人吗?这样亮堂,岂不露馅?

黄莺儿顽皮地一指窗户,说,哈!我早已做好了准备,万无一失。

窗帘闭合得毫无缝隙,帘布是黄莺儿特地换的,厚厚的绛红色灯芯绒布,双层。还从机要科密码室讨来了不透光的遮光帘,遮挡得如洞穴一般严密。黄莺儿在床上铺了洁白的被单,在被单旁边,摆开一条春节时老百姓慰问的白毛巾,上面有“赠给最可爱的人”字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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黄莺儿随后戴上手套,打开手术包,将手术器械一一取出,从内向外一字排开,银光闪闪,像是一套精致的西餐具。最后,她拿出一只口罩和一双消毒好的乳胶手套,交给宁智桐,说,你戴上吧。手套是我特别按照你的手形准备的,加大号。

宁智桐一言不发地注视着这一切,好像做梦。此刻惊醒,哆哆嗦嗦接过手套,戴的时候用力过猛,菲薄的乳胶皮被他的手指戳破了一个窟窿。他失声叫道——糟糕!音调里却有掩饰不住的欣快。

手套破了,宁智桐就可以名正言顺地不做这个可怕的手术了。不管后事如何麻烦,起码他逃过眼前一劫,如释重负。

黄莺儿看了一眼,不嗔不怪,非常周到地说,不要紧,我有备份。说着又打开一个手套包,取出备用的手套,对宁智桐说,你不用害怕,我准备了五双手套。

宁智桐几近绝望,欲哭无泪。临阵脱逃是不可能了,只有硬着头皮迎战。当一切术前准备都完成之后,黄莺儿脱下衣裤,以手术的标准姿势躺在洁白的单子上。宁智桐是第一次在如此明亮的灯光下看到黄莺儿的裸体,凝如膏脂,光洁无瑕。

黄莺儿美得如同马奶子葡萄架下的果,丰腴甜美,还有隐隐的霜白,朦胧着,让你觉得沁人心脾的甘冽。睫毛乌黑发亮,甚至有一点点紫色,尖梢翻翘着,好像蝴蝶蘸满雨露的触须,有立体的阴影投在雪白的脸颊上,灵动飞扬。

然而他毫无情欲,被即将展开的血腥操作搅得心乱如麻。

黄莺儿把自己安顿好了,平静地对宁智桐说,可以开始了。你先用我放在毛巾最内侧的窥器深入我的身体,打开手术视野。

戴好了口罩的宁智桐,双手颤抖着,依照黄莺儿的指示,亦步亦趋地把闪亮的不锈钢器械探入她体内。黄莺儿一激灵,全身抖动了一下。宁智桐非常担心, 问,我是不是弄疼了你?他修长的身体因为恐惧而蜷缩,显得比寻常时矮了十几厘米,颈静脉过度充盈暴起老高,滚烫的热血就要喷薄而出。轮廓分明的下颌骨沾满 了亮晶晶的汗水,闪着铁锈一样的光泽。头发一根根直立着,每一根都贮满了恐惧。他的眼睛里不止一个黄莺儿,有无数个黄莺儿在翩翩飞翔,压得他几乎窒息。

黄莺儿说,没事。你只管放心大胆地操作,刚才,是凉。我以前不知道钢铁是这样冷和硬的,现在,知道了。以后为病人做这个手术的时候,我会让器械更温暖些。

这厢,宁智桐面对着被打开的手术视野惊骇莫名,他完全想不到在女人的体内竟是这样一个完全陌生的场面。凸起的子宫颈,还有粉红色的管道,他感到轻微恶心,发出干呕。宁智桐困难地说,黄莺儿,饶了我吧,我可能干不了这事,我心发慌,只想吐……

黄莺儿躺在那里,端庄妩媚,像一方在莲荷中静息的水晶。她平静地说,刚开始看到人体,都会这样的,有一点儿嫌恶。你不必紧张。如果你特别不舒服,去喝一点儿水,只是小心,不要弄脏了你的手套。

宁智桐如遇救兵,连连说,你说得对,我就是特别渴。可是如果我不用手,怎么能喝到水?

黄莺儿说,你把头偏向左边的小桌,会看到我的茶杯。杯子里有温水,是我刚才为你凉下的。杯子沿上有一根吸管,你把口罩稍稍上推一下,就能够用嘴含住吸管,可以喝到水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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喝了水之后,宁智桐稍好一点儿了。黄莺儿问,能向下继续吗?宁智桐咬紧牙关说,好吧,继续吧。我的恶心轻点了。

如果说前面的准备工作还比较顺利,到了宁智桐把尖锐的子宫探针刺入黄莺儿体内的时候,决战才算真正打响。由于长久地裸露,黄莺儿浑身开始寒战,探针也跟着大幅晃动。宁智桐不敢冒进,小心翼翼一个毫米一个毫米地推进着,慢得像装死的蠕虫。

黄莺儿竭力抑制住颤抖,悄声催促道,你不能快一些吗?手术讲究的是手感,你这样慢,反倒丧失了分寸。

宁智桐满头大汗,说,这么尖的针从下面戳进你的肚子,要是一不小心,会把你的肚子捅透明了。

黄莺儿说,没有那么危险,我有感觉。你的针只到了宫腔的一半,还没有碰到我们的孩子。

黄莺儿不该说“我们的孩子”这个词。这个词让宁智桐肝胆俱裂。这是一个父母合谋的屠杀,他的手指干脆筛糠似的抖动起来,身体不由自主地前后晃荡。敏感的黄莺儿觉察到了这一切,她的脸庞闪着丝绸般微明的光泽,小声说,宁智桐,你害怕了?

宁智桐招认,我一直非常害怕。

黄莺儿轻轻向天花板吹了一口气,说,你不用害怕。他如果是一个好孩子,就会懂得我们的心。他的爸爸妈妈实在是没有别的法子。如果他真的舍不得我们,以后还可以托生为咱们的孩子,我们会善待他。

宁智桐不相信这些话,可除此以外也没有更好的解释。况且,箭在弦上,不得不发。杀戮之路如此漫长悲惨,然而一旦启动,不得回头,只有铁心向前。

黄莺儿口授宁智桐一步步向下操作,带着鲜血和黏液的探针取出来了,像一根红彤彤的炉条。黄莺儿说,你看看刻度是多少。宁智桐见不得黄莺儿的血,他头脑发晕,说,看不清。黄莺儿说,你用纱布把探针上的血擦干净,就可以看清了。

宁智桐把血擦拭干净,可他还是看不清。在他眼里,一根针变成了两根针,两根针变成无数根针……到处血光弥漫,根本不知道刻度在哪里。黄莺儿轻轻骂了他一句,说你真是个窝囊废!这个样子,如何做将军!拿来吧,我自己看。

宁智桐就把闪亮的宫腔探针递给仰卧着的黄莺儿,黄莺儿看了一下,就轻轻地笑起来。宁智桐骇然道,你笑什么?黄莺儿说,我笑子宫这么大。宁智桐说, 子宫大,很好笑吗?黄莺儿说,不好。子宫大,手术中容易出血多,收缩不良,危险性高。宁智桐生起气来,说,这么危险,你还没心没肺地笑!黄莺儿说,子宫 大,说明我们的孩子生命力很顽强,人高马大,像你呢!

宁智桐惨然道,都这样了,再说像谁有什么用!

黄莺儿这才止住笑,说,我一想到和你有关的事,就充满了幸福感。就像此刻,我躺在这里,让你给我做手术,这真是世界上最幸福的事。

宁智桐骇然,此刻和一切悲惨与危险都能挂上钩,就是和幸福丝毫不相干。他说,黄莺儿,你没晕乎吧?

黄莺儿说,放心,我比任何时候都清醒。

宁智桐说,幸福的事,咱们以后再慢慢说。眼前是下一步该干什么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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黄莺儿说,用刮匙把胎儿从子宫壁上抠出来,就像从礁石上敲下一只牡蛎。

宁智桐说,好敲吗?

黄莺儿说,不好敲。它粘得很紧,你要用一点儿力。咱们的孩子挺有劲的,他死死地扒在我身上,像只小壁虎。

宁智桐说,你怎么知道的?

黄莺儿说,我是他妈妈,我当然知道。好了,孩子他爸,动手吧。

宁智桐一咬牙一闭眼,就把锋利的刮匙送入了黄莺儿的子宫腔……

柳子函听到此处,真魂出窍,大叫起来:“天哪!太可怕了!”几乎失手把话筒摔到地上。电话那一边的宁智桐说:“更可怕的还在后面……”柳子函心 想,十万火急,再不能拖延了。她不合时宜地截断了宁智桐的话:“宁营长,我这边来了一个病人,我到门口处理一下。你不要挂电话,我马上回来。”

宁智桐懵懵懂懂地说:“……行。”柳子函飞快地写下一张字条,走出门去,砸开邻居家门,向睡眼惺忪的邻居交代了一番,然后把字条交给她。

柳子函几近绝望地仰望苍天,正是深秋与初冬交接的时节,天庭被拉高了,众多星辰闪着镀铬镊子般的冷冽清光,有一种一尘不染的蓝白色,残酷安静地冷暗着。

柳子函不敢耽搁过久,三脚两步赶回来,抓起话筒,“宁营长,你还在吗?”“在。我还在。”宁智桐虚弱地回答。

“黄莺儿怎么样?”柳子函急切地问。

“看起来和刚才差不多。”宁智桐没多少把握地说。

“后来呢?”柳子函要继续把病史问清楚。

“后来我就开始用那些叫不出名字的器械,进入她的身体。黄莺儿刚开始不断鼓励我,她运筹帷幄。我说,疼吗?她说,有一点儿,不过可以忍受。过了一 会儿,她问我,看到有什么东西流出来了吗?我说,有血。黄莺儿说,有血就对了,要是始终没有血,就说明你还没找对地方。又过了一会儿,血多起来,像一条吐 着信子的红蛇往外爬……我害怕,说不得了,出血了。黄莺儿当时还笑呢,说出血就对了,鼓励我大胆干。却不想血越流越多,顺着她的双腿,把她腰下垫的厚厚一 沓卫生纸都湿透了。我说,黄莺儿,恐怕不对劲,出血太多了。黄莺儿哧哧笑着对我说,咱们的孩子个子大,当然血流得会比较多。又过了一会儿,血流得越来越汹 涌澎湃,从蛇变成了蟒,不断地从黄莺儿身体里爬出来,她身下的单子已经完全浸透了。我吓得手心发黏,全身冷汗。我说,黄莺儿,是不是出了大麻烦?这血流得 吓人,像河!黄莺儿已经变得有气无力,她虚弱地说,不要紧,我料到会有这样的情况。准备了子宫收缩的针剂,打上去马上就会好的。我着急地问,针在哪里?黄 莺儿说,就在你的右手边,你找找看。我戴着手套在治疗盘里一通翻拣,还好,真就找到了。黄莺儿什么都想全了,把一切都预备好了。我说,可是我不会打针啊。 黄莺儿说,我知道你不会,我自己打这针。说着她让我把针管递给她。黄莺儿仰卧着,自己给自己在胳膊上打了针。这时她的脸色已经非常苍白,蜡人一般,只有眼 光还是一样坚定。我从来没有见过这样胆大心细的女子,从来没有见过这样临危不乱的女子,我心中充满了佩服。我叫着自己的名字,宁智桐啊宁智桐,你可要记住 今天,你要一辈子好好心疼她,她不是凡人,是天上的仙女啊。打完针,等了片刻,出血果然渐渐停止了。黄莺儿挣扎着侧身,说你把刮出来的东西,拿过来让我看 一看。我双手捧着盛满了血沫子的治疗盘,端到她面前。黄莺儿用镊子扒拉了一番,气如游丝地说,最主要的部分……你还没有掏出来,要继续……用力刮啊……我 喂她喝了一点儿水,情况好像稍稍稳定了一些。我说,黄莺儿,你受苦了,歇会儿吧。黄莺儿说,不要紧,你继续来吧,不然一会儿药劲过去了,出血又会很难对 付。抓紧时间。说完她就不再理我,好像全身的气力都被这几句话耗完了。我不敢拖延,心想,此刻让黄莺儿少受痛苦的方法,就是快快完成手术,其他的都是他妈 的胡扯蛋!我又开始用刮匙使劲刮……这种妇产科的刮匙,看起来像个闪亮的小圈,其实非常锐利,可以把人肉剔下来。先前黄莺儿让我练习过使这东西,我往胳膊 上一蹭,一块皮差点被它捋下来。我好像感到有一块椭圆状的物体悬在那儿,像个小嫩葫芦,我狠下心用力一捅,然后转着圈地一拧一拉,最后是猛地一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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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一次,柳子函真的把话筒扔到了地上,太恐怖了!这难道是在女人身体里进行的操作吗?女子的生理多么精细,那是脆弱的水晶宫殿,容不得一丝碰撞和鲁莽。她预感到悲剧就是在这一刻倾天而降。她捡起话筒咬牙切齿地问:“后来呢?”

“后来……天哪!太可怕了!我的刮匙还没有撤出来,鲜红的血液就像山洪决了堤,顺着刮匙的把儿奔涌而出。鲜血立刻就漫过了黄莺儿双腿,滴滴答答流 到地上,汪成一片血池。那些血冒着泡,好像千百条红色的泥鳅,争先恐后地逃出黄莺儿的身体。我大声叫起来,不得了,黄莺儿,到处是血!黄莺儿的头耷拉在一 边,弱不禁风,但还是异常冷静,说你不要大惊小怪,最后关头,都会出很多血,这说明胜利在望了,你不要慌张……我说,我不慌,可是,不行啊,不对啊,黄莺 儿,这血出得太严重了,你这样流下去,会死的!我马上送你上医院!黄莺儿断断续续地说,我不去医院……宁可死在你怀里……我也不去医院。你一定要答应 我……”

“后来呢?”柳子函被这种惨烈和镇定吓呆了,下意识地反问。其实,真相大白,再也没有什么好问的了。

“后来黄莺儿就昏死过去了,她说的最后一句话是……太冷了,你抱紧我……不不!这还不是最后一句话,她最后一句话是……好香的花啊……”宁智桐迷乱地说。

“什么……好香的花?”柳子函吓得失声重复——这说明黄莺儿已经开始进入极深度的昏迷,出现了幻觉和谵妄。

宁智桐听出了柳子函的惊惧,说:“我也闻到了,好香的花啊……”

等等!宁智桐也不会一块儿进入了谵妄和幻觉吧?柳子函要辨析这个极端危险的症状,大声追问:“你怎么也闻到了花香?”

宁智桐说:“黄莺儿的房间里到处都摆满了山野中采来的花,这是秋天最后的花朵,我认识的有菊花、野玫瑰、剑兰、秋海棠……还有很多我叫不出名字的花……”

柳子函拍了拍几乎停跳的胸口,稍稍松了一口气。真的是花香,不是幻觉。一场鲜花注视下的谋杀。争分夺秒,黄莺儿还有救。那端宁智桐不知这边的翻江 倒海,接着自言自语:“我紧紧地抱着她,实在不知道怎么办,想来想去,决定给你打电话,才把她轻轻放下。你是黄莺儿最好的朋友,你不会笑话她,对吧?就算 黄莺儿以后知道了,也不会埋怨我……”

柳子函听着,不断地拼命点头,做着保证。好像黄莺儿和宁智桐就在面前,什么都能看见。

“哎呀,不好啦!黄莺儿身体里又开始出血……天哪!这血比上一次还猛,血流成河啊,地上已经积满了血,都快流到门外了……这可怎么办啊?”宁智桐 失声号叫。他的话语经过很长的铜线飘荡过来,带着孱弱和极度惊恐,让人森冷。要知道他曾是山崩地裂不变色的勇士啊,这一次,恋人的血,让他胆小如鼠。柳子 函仿佛看到,在宁智桐绿色的军装下面,在饱满的肌腱和奔腾的血脉之下,潜藏着无尽的恐惧和悲哀。它们如同杀伤力极大的地雷,把他炸成千沟万壑的碎片,每个 碎片都退行到了手足无措的小男孩。何以至此啊?夜半三更听一个曾经英武的男人如此凄惨的叫声,恐怖人。千钧一发,柳子函顾不上害怕,大声说:“宁营长,不 要慌。你赶快叫救护车,速送黄莺儿到最近的医院去。她再也禁不住一点儿耽搁!”

正文 鲜花手术 21(2)

“不!黄莺儿她……说过,宁死也不去医院!”宁智桐坚守恋人的意愿。

“宁营长,再不去,黄莺儿就真的死了!”柳子函声色俱厉。宁智桐看不到柳子函的表情,但从嘶哑悲怆的音调里,也完全能体会到柳子函的绝望和震怒。

“可是……”宁智桐还在犹疑。

“没有可是了,你快快去!”柳子函声嘶力竭。

“黄莺儿怎么办?”宁智桐慌得不知所措,他回头看着,黄莺儿已进入深度昏迷,但她的眼睛却没有完全合上,在花蕊般的睫毛丛中微微张望着,闪着琥珀样的微光。血泊里的双眸,依然平静温和清澈。

是的,昏迷的大出血中的人事不知的黄莺儿,怎么办?柳子函也是万般无奈。在这种时刻,你只能听和想象,却不能有任何实质性的举措,真是人间极端无 奈之事!柳子函恨不能生出双翅,只身飞越万重铁关,去探望赤身裸体的女友,将她从死神手中夺回。可惜千山阻隔,她所能做的就是紧紧揪住一根电话线,命令那 个五内俱焚的男人!她说:“宁营长,听我的话!你不要慌,赶快叫车叫人是唯一的出路。给黄莺儿盖好被子,不要让她受凉。你立刻去找车呼救!”柳子函下达指 示。

“这个……”宁智桐还在迟疑不决。

柳子函怒火中烧,唾沫星子把话筒糊了一层,大骂道:“宁智桐你这个王八蛋,你要是再不去喊人,就是谋杀!就是见死不救!就是你亲手害死了黄莺儿!你就是凶手!你就是罪犯!我要到军事法庭告你死罪!”

宁智桐完全不为所动,声音空洞得好似从坟墓中发出:“黄莺儿要是死了,我怎么还会独自活在世上?我一准跟她去了,所以,你到哪里告我,我都不怕!就让他们对死人再判一次死刑吧!”

柳子函气得咻咻吐气,像暴跳如雷的母老虎。然而救命要紧,硬的不行,只好换副口气忍气吞声软下来,说:“宁营长,你也不想一想,黄莺儿甘冒这么大 的风险,就是相信你能救她。如果你们一块儿死了,事情还得大白于天下,你不就把她的一番苦心给荒废了吗?人命关天,救人第一,来日方长,一切都可以从长计 议。别犹豫,宁智桐,听我一句话,快快去叫人!”

铁杵终于成针。宁智桐说:“好吧,柳子函,你说得在理。我这就去叫人。黄莺儿,你可要坚持住,你无论如何要等着我回来,你千万要挺住啊……”他哽咽着说,放下了电话。

屋子里一派死寂,竟比刚才的唇枪舌剑还让人压抑。柳子函呆若木鸡,几乎丧失了思索的能力,突然电话铃又震耳欲聋地响起来,她以为宁智桐改变主意 了,杀了个回马枪。这一次,她是彻底地溃败了,再也无计可施。不想抓起电话来,却是自己分区这边的总机值班员。值班员说:“柳医生,你刚才让人带给我一张 字条,让我直接把电话接到××军分区政委那里,我把电话接过去了,可那边总机说首长家的电话不是谁想接就能给接进去的,一定要问清你是谁……还有你写的第 二个要找的人,是那边的卫生科长,对方总机说他家没有电话,怎么办……”

这是柳子函布下的最后一道防线。她写了字条托邻居带给总机,请求接通黄莺儿所在军分区的政委和卫生科长段伯慈的电话。如果宁智桐坚持不送黄莺儿到医院,柳子函就要直接请求那边的组织上出手救人。谢天谢地,宁智桐在最后一刻开始行动了。

正文 鲜花手术 21(3)

后面的事情,是佟腊风告诉柳子函的。司令员正在酣睡中,突然被猛烈的砸玻璃声所惊醒。“谁?”司令员非常意外。他是这里的最高军事首脑,有谁敢在半夜以这样凶猛的力度砸他家的窗户?反了你了!不要小命了!

“你不要管我是谁,司令员!你快快起来!”宁智桐高声呼唤。他没有回答自己的名字,他不是这个单位的,就算报出名号,司令员也不认识他。

“到底出了什么事?”司令员不慌不忙。他想,可能是世界大战爆发了,要不然就是苏修向边境甩了氢弹,不然的话,没有人敢在军营里如此喧闹。

“司令员,你快起来,你去救救黄莺儿吧!”宁智桐几乎哭泣。

司令员这时已经穿好了军装,军容整齐地出现在窗口。他把窗户打开,看到了一脸惊恐的宁智桐。“黄莺儿是谁?”司令员搞不清。

“黄莺儿就是卫生科最年轻的那个女医生……”宁智桐忙不迭地解释。

司令员点点头,虽然兵员众多,他还是真的记起了这个女医生。也许,是因为女医生非常少,也许是因为女医生非常漂亮。即使是对司令员这样戎马一生的老军人来讲,漂亮的女人也会引起注意。

司令员说:“你为什么要我救她?”

宁智桐说:“只有你才能救她。她现在已经昏死过去了,生命危在旦夕。”

司令员说:“你是怎么知道的?”

宁智桐说:“我一直跟她在一起。”

司令员琢磨着这句话,好像在判断敌情。他说:“你?一直?深更半夜的?孤男寡女?”

宁智桐说:“司令员,你可以骂我,处分我,可以判我的刑,怎么修理我都行,我会把一切都告诉你。只是现在来不及,没时间了。我来求你,因为只有你 才能调动相关人员救活黄莺儿。她大出血,人事不知,如果不马上送到医院去,就会有生命危险。我不会跑,你可以派人拿枪看着我,我无怨无悔。只求你快快派车 派人去救黄莺儿……”

司令员大致明白了情况,他最后一个问题,重新回到了第一个问题:“你是谁?”

宁智桐回答:“我是×师×团×营营长宁智桐。”

司令员点点头,对身旁的警卫员说:“你把他给我看起来!”然后接通了后勤部长的电话,命他派出救护车。

段伯慈和佟腊风赶到黄莺儿宿舍的时候,地上的血液已经汇成湖泊。佟腊风说:“我的天!从来没有看到过一个女人可以流出这么多的血!简直就是汪洋! 血崩!黄莺儿身下的被褥全都湿透了,仿佛躺在一张大红猩猩毡上。桌子和椅子腿儿都泡在血水中,我们一步一滑地走到黄莺儿身边,闪亮的医疗器械还插在她身 上,像被镀上了一层红漆。黄莺儿漂在血泊之上,像蜡做的小白船……我赶紧把窥器刮匙之类的器械拔出来,说实话也真够难为宁营长的,他哪里能懂得这些!我用 另一床干净被子把黄莺儿从上到下裹起来,像个刚出生的婴孩,放在担架上,抬进了救护车……”

这是佟腊风的原话。风风火火的佟腊风从来没有用过这样形象逼真的语言讲过话,以至于柳子函在多年之后每一次想起的时候,背后的汗毛还像水草一样浮动起来。

正文 鲜花手术 21(4)

那是一个罪恶的夜。那一夜,对一个人来说太长,对两个人来说太短,对三个人来说就是煎熬,对四个人来说,那个婴孩也是人啊,就是千刀万剐。

正文 鲜花手术 22

电话杳无声息之后,柳子函走出门外,不知何时,天阴了。雪霾将天空压低,娩出丰盛而浓烈的幻象。柳子函仿佛看到黄莺儿一尘不染的躯体渐渐变硬,她失血的手臂像垂死的天鹅耷拉着一对白色翅膀,变成冷兵器一样的钢蓝。

下雪了。不是雪花,是一种坚实的雪面,打在脸上,迅速变为泪。好像天是一所哀痛的粮库,面袋子被扎了洞,没有人修补,雪粉就沉甸甸地落下来,带着痛彻心肺的忧伤。

恐惧是带有磁性的,沉重而油腻,吸附在一切它能联结到的物体上,并把它们包裹。游蓝达一直紧紧抱着双肩惊恐万分地倾听着,咖啡喝了一杯又一杯,不 时地上厕所。每当要上洗手间的时候,就让柳子函暂停,好像柳子函是台带有此功能的录音机,等她回来后再接着播放。听到此刻,她迫不及待地说:“我猜黄莺儿 没有死。”

正文 结尾 (结局)

你猜得很对。输了大量的血,她被救过来了。但是这在当时是惊天动地的丑闻,黄莺儿出院后就没有人知道她的下落。

游蓝达问:宁智桐呢?柳子函说:听说他好像被遣送劳动教养了,之后听说他下乡当了农民,赶着骡车叫公粮,后来又听说他好香当了兽医,专门给牛马接生,还经常被乡亲请去喝酒,醉卧街头。

游说:悲剧,悲剧。但是你给我讲了一个这么刻骨铭心的故事。他俩在吃火锅,柳几乎一点没动,这时她叹了口气说:我毫无食欲,这一顿顿的外国饭,让我的肠胃开始造反……。

游歉然到:对不起啊,是我考虑不周,我请你吃顿真正意义上的中国饭……。

游把柳子函领到一条僻静的小街里挂着中国汉字“堂香”招牌的店子。

进的店来,一个庞大的黑人女人走过来,热情而夸张的和游打招呼。点餐后,一个黑人男子端了碗中国面条来,他并用英文对游做了一通热情的表白,他似乎提了个要求被游拒绝,家六了好一会,老黑人退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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