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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毕淑敏 当前章节:14876 字 更新时间:2026-6-27 19:18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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阿里。

阿里是一座高原——在我们这颗星球上最辽阔最高远的地方。

那时候,每年临近“五一”,老百姓捐赠的春节慰问品,才能运到阿里高原师。

和慰问品同时抵达的,还有信——整整一个冬天攒下的信件。军邮车像穿山甲似地拱雪而来,明日还要满载而下。信从邮袋里像碎木屑般倾泻而出,将通信科的库房壅满。

“走!周一帆!去看信!””游星不由分说,扯起我就走。

我自然是极想早一点看到家信的。但是,不成。我是班长,高原师第一批女兵的第一任班长。领导早已明确规定:军邮车到来的日子,任何人不得进入通信科私查信件,只有等待有关人员将信分批分拣送出。鉴于出现过众军人哄抢信件,造成大量信件在山风中遗失的严重事件,军邮车上山的那一天,通信科加派持枪双岗。

我没动,游星也终于没动。她父亲是高原师所属军区的副司令员。我是囿于小小的职务,以身作则。她大概想起了威严的爸爸,要给老头子争光。

我们傻呆呆地坐着,面对通信科的石头房子,望眼欲穿。亲人们的最后信息,是去年十月大雪封山前递上来的。整整一个漫长的冬季,那些信被翻得褴褛不堪,所有的话都像毛主席语录一般,在梦中也能复诵。现在,就要有新的歌来代替古老的歌谣了。我的父老兄弟们,在遥远的平原过了怎样一个冬天?噢,还有春天?这里的冰雪刚刚融化,那里按节气已是夏天了。但愿他们健康平安,千万不要遭灾生病。若是好消息,来得慢一点也没关系,等待充满焦灼也充满期望,像含一枚糖橄揽,值得回味。若是坏消息,千万不要来!还是让我保存去年冬天最后的印象吧!不!不对!要是坏消息,还是快一点来吧!道路已经开通,可以给家人寄钱寄药,附上一片迟到的孝心。实在不行,还可以向领寻苦苦央求,放我下山,回家去看看,也许还赶得上……别想得那么坏,也许什么都没有发生,又接到一封平安家信……

炉子上的大磁缸咕嘟嘟地冒着泡,好像镀满茶锈的缸子底蹲着一只不安分的大蛤蟆,高原气压低,水不到80度就开,冲不开茶叶。于是人手一个小水桶般的茶缸,成天蹲在炉台上,煎出中药般浓郁的茶汁。

“哪天咱们下了山,喝用开水沏出来的茶,也许另是一番滋味,就像生苹果和熟苹果的味道是不一样的。”心里想的是信,我嘴上却这么说。

游星不答话。她不喜欢我的故作轻松。

“信来啦!”有人在外面像报童一样高声呼唤。

我们腾地窜起,全然不顾高原上不许贸然奔跑的禁令。

第一批信件中,我两封,游星一封。

我忙不迭地撕开信封。动作太匆忙,连着信瓤扯下一缕,风筝飘带般耷拉着一目十行看下去。看着看着,眼泪就掉下来了——妈妈病了!急忙去看信尾处的落款,是去年十二月的事。后来怎么样了?我亲爱的母亲到底是好些了还是更……加重了?我不敢把事往坏处想,可不祥的预感像发面酵子,越胀越大。我手哆嗦着,揪出另一封信的芯,恨不能从纸背面看出吉凶来。却是一位多年没见过面的亲戚写来的,听说我在高原,托我买妇科良药藏红花。气得我直想把信撕得粉碎。妈妈,您老人家怎么样啦啊?

真是忧心如焚!

“我这个同学来信骂我不够朋友,说她上封信问我的事,为什么不答复?谁知道她上封信说的是啥?”游星把空信封摇得像把蒲扇,“怎么样?咱们到通信科去找信吧?”

这一次,我没有拒绝。宁愿挨批评,也不愿忍受这种煎熬了。

众人的目光,追随着我们:这俩兵胆子够大的,竟敢私闯禁地。游星义无返顾地走在前面,好像她是我的班长。

通信科的岗哨枪刺闪闪亮。我稍踌躇,游星大步凛然地闯过去,像刘胡兰一样英勇。两位哨兵大概从没碰到过这种情况,竟被震慑住了,或许以为我们有什么特许,竟一声未吭。

尽管我们对信件之多早有准备,还是对眼前的景象大吃一惊。

人们解开鼓囊囊的军邮袋的封口铁丝,成千上万封信就像窒息过久的鱼群,倾泻而出。人们揪着军邮袋的犄角,拼命抖动,生怕有一封信掖在夹缝里,信像山洪暴发似地积聚起来,淹到人们的膝盖、大腿根、直至腰腹……无数信件色彩斑斓地翻滚着,通信科的库房好像信的游泳池。通信参谋们艰难地涌动其中,把一封封信分门别类拣好,然后马不停蹄地转送给望眼欲穿的弟兄们。缺氧加上信的压抑使精壮的小伙子们气喘吁吁。

“嗨!你们是怎么进来的?”参谋孔博半个身子陷在信堆里,像发现了国境那边的特务一样叫起来。

“像平常那样走进来的呗!”游星轻松地回答。

“既然进来了,就暂且不要出去。不然出出进进如履平地,你们挨不挨克我不管,我可是担当不起。”孔博不耐烦地浑挥手,他手中恰好拿着一个硕大的牛皮纸信封,呼呼作响。

“那封信是我的?”我不顾一切地扑过去,信被摔得哗哗作响。

“你也没看,怎么就知道是你的?”孔搏不屑地瞄了一眼。

“只有我爸爸才会用旧牛皮纸袋子糊这种大信封,因为我说过一次,阿里路太远了,街上买的信封不结实,都磨破了……”我几乎呜咽起来,去抢孔博的手。

孔博的眼珠瞪得像牦牛,他的嘴唇翁动,读出了信封上我的名字,然后把信郑重递给我。

这是一封最新鲜的信,妈妈的病已经痊愈了!

我感激地冲孔博笑笑。他停止了选信,正关切地注视着我,他很高大,信的海洋把别人堵到胸口,对他才到军装的第三颗纽扣。恰好那一片“海域”以白色信封为主,这使他更像一座矗立在白色底座上的标准军人胸像,英俊潇洒。

孔博讨好地把卫生科的信件都递过来。我说:“咱们走吧!”我可不想在众目睽睽下拆阅私信,半年的喜怒哀乐,浓缩到短短几分钟内,要真是再有什么揪人的信息,我也许会控制不住自己的表情肌。

游星说:“不走。信还没拣完呢!出去了再想进来可不容易!”

孔博赞同游星,说:“留下帮忙吧!要是领导批评,我替你们说话!”眼睛却看着我。

想早些得到更多信的愿望,像饥饿中的食品,在不远处强烈地散发香气,我点点头,豁出去了。

我们帮着分信,手忙脚乱。发现一封自己的信,就无所顾忌地撕开,贪婪地阅读。

“我们该走了。”游星懒洋洋地对我说,全失了刚才的锐气。

“为什么?不是说好了吗……”孔博比我还莫名其妙。

“该来的都来了。就是拣到天亮,也不会再有我一个便条了。”

游星打了一个哈欠。她并不像一般女孩在这种时候忙用手掩住口,而是大张着嘴,我们看到她雪白的牙齿和柔软而鲜艳的舌头。

不知她的同学和她探讨的问题如何,她手里只有薄薄几封信。

我的信还远没有收完。一个军人对他能收到多少信,是有大致的估计的。犹如经验丰富的老农预测自己能打多少斤麦子。

“好。”我说。既然妈妈病的悬案已经解决,我重新想起自己的职责。

“那你们把卫生科的慰问品带回去吧!”孔博似乎很想给我们多找点麻烦。

“不带不带!那么多东西,还不把人压趴下!反正人手一份,早晚都有我们的!我才不当这苦力呢!”游星没好气地说。

“早拿晚拿自然都有一份,没人贪污你那份军饷,可袋里的货色是不一样的。”孔搏不动声色地说。

这一手果然厉害,游星是什么都想拔尖的角色。慰问袋可不是制式产品,老百姓有钱出钱有力出力,谁知道袋子里装着什么秘密?

“在哪呢?”游星问。

成千上万个慰问袋堆积在一起,又是别一番景象,它们大多是红布缝制的,映出娶媳妇般的热烈。每一个都裹得鼓鼓囊囊,显出莫名其妙的棱角,引起对内容物的无限遐想。

“你们随便桃。”孔博像一个慷慨的地主。

游星偏不听从指点,绕过大堆,直取单放的一小撮。

孔博不客气地说:“别动!”

为什么?我偏要动!游星才不管这一套呢,两把扯开绣着金色五星的花布袋,只见里面是条绣花汗巾。“这有什么呀,我还不稀罕要呢!”游星嘟囔着。甩到一边,再接再厉地翻找。

又扯开一袋。一双修长的鞋垫蜷曲着掉出来,上面绣着一对绿盈盈的鸟,丝线缠绕,十分精致。

“这袋我要了!”游星抓着不撒手。

“先看看你能不能用吧?”我提醒她。

游星把小巧的脚丫从毛皮鞋里退出来,金鸡独立地比量了一下,长出一大截。那位痴情女子是为一个有着修长足弓的高大男子预备下的。

“我可以把前面剪掉一截。”游星思忖说。

“多好的东西!那样岂不可惜!贪污和浪费可是极大的犯罪。”孔博抱着双肩,一副于心不忍悲天悯人的模样。

“可惜啦?怪不得藏得这么隐蔽,原来是私房,给自己预备的!”游星将鞋垫甩回去,嘴里不依不饶。

“这都是相好的众弟兄托我给留出来的,你们若是喜欢,就拿走。”孔搏说的是实情。年轻的军人们在白雪皑皑的高原,抚摸着一个不相识的女子精美的绣品,当有许多美好的联想。他们会在没人的时候,独自对着那花儿鸟儿发呆。夜晚,会有模糊而美丽的身影,穿行于他们的梦乡。

“留着你们单相思吧!我们只想找点吃的,是吧?”游星冲我闪闪眼睛,示意我同她一块清理慰问袋。

整整一个冬天的脱水菜和干羊肉,我们的舌尖已经不记得饱含汁液的食物是怎样的感觉。顾不得矜持,我和游星流水作业,解开一个又一个小红口袋。

花生,走油了。瓜籽,哈喇了。沙枣,名副其实揉搓成砂尘一样的粉末。偶尔还有面粉青油烙成的棵子一类吃食,被漫长的搓板路颠簸得风尘仆仆如出土文物……

我们面面相觑。

“撤吧!”游星惨然叹了口气。

孔博也再找不出什么理由挽留我们了。

突然,我们闻到了一股奇异的清香。香味游蛇似的牵引着视线,我们看到一个毛茸茸的粗糙袋子,“八·一”两个字都快粘到一起了。

“这准是个又胖又黑的丫头绣的。”游星很肯定地说,伸手去解带子。

“你怎么知道?”我挺吃惊。

“凡是这样的姑娘都比较笨。”游星是白而窈窕的,很自信地说。

孔博和我交换了一个眼色,自然是不赞成。但我们来不及说什么,那清香像滴入盆中的墨水迅速弥散,笼罩了我们的肺腑。

我们头顶着头,凑近了绣工拙劣的小袋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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协理员要我召开班务会,落实”一帮一”,“一对红”。

协理员是卫生科的政委,对我们女兵班抓得特别紧,什么都是他说了算。我想他既是“协理”,就该以协助科长为主要工作,可科长除了医务以外全得听他的。

我们叫他“老协”,其实他的年纪并不大。眼裂很小,几乎都是黑眼球,注视你的时候像只枪口。说话时喜作大幅度的手势,全不像高原上的人因为缺氧而动作粘糊缓慢,他是呼呼有风,很有权威的样子。

“会议由你掌握,我参加。”老协拍拍我的肩膀。

虽已是五月,我们依旧穿着棉衣。透过里外两层布和厚厚的棉絮,我感到他手劲很大。

老协是绝不容许别人拍我们的,但他自己例外。

我根本不想当这个倒霉的班长。不是女人的功名欲天生弱,而是这个小官太难当。大家都是同一天入伍,好像一胎所生的孪生姐妹,谁也不服谁。加上女孩子事多,今天肚子疼出不了操,明天两个人闹别扭哭天抹泪……我可不愿负这么大责任!

游星想当,这我知道。将门出虎子,肯定也出虎女。我父亲不过是工厂里的一名工人,从学徒到退休没领导过任何一个人。当然,我妈除外。

我把让贤的意思同老协说过,老协说:“让游星当,是她领导我还是我领导她?”我就没法再说什么了。

“一帮一不就是自由结合,两人部愿意,就一对红了吗?”我觉得挺简单的事,干吗这么如临大敌!

“那怎么能成!你以为这是谈恋爱,王八瞅绿豆,对了眼就成,就一对红了?总要分出个好坏,萝卜白菜搭配着来。要不,乌龟找王八还不成了一对黑!”老协谆谆教导我。

我的脸像涂了消毒酒精,先发凉后发烧。谈恋爱这些词,是女兵们的大忌。老协三令五申不断强化,紧箍咒每天念三遍。我们终于像巴甫洛夫条件反射的实验狗,听到这个词就胆颤心惊。老协是我们的直接领导,他说,只有忍着听下去。要是别人,当场摔给他一个脸子!

“只是班里谁算萝卜?谁算白菜?”我问。其实老协这个比喻并不精彩。在高原,萝卜白菜都是极金贵的。

老协盯着我,不回答,一副恨铁不成钢的模样。

想来我这个当班长的,该算在萝卜堆里。其余人呢?我认为是萝卜的,老协没准认为她是白菜,于是我说:“您看先把班上同志分成两组,再一对对掺起来,行吗?”

老协很满意我立竿见影的进步,大笔一挥,把我的班分解为两大阵营。他把游星归在白菜堆里了。

会在女兵宿舍开。乍停了炉火,屋里凉得悸骨。女孩子们特有的冰清玉洁,窗户、碗柜上悬垂的白色纱布,更增添了寒意。

游星把黑羊毛的皮大衣拉开盖在腿上。老协扫了一眼刚要说活,游星抢先道:“我有关节炎。”

“大家都像你一样,还怎么打仗!”老协依旧批评。

“大家绝不会都像我一样,我就是我。”游星很骄傲地说。

我真为游星捏一把汗。她聪明、能干、技术好,就是嘴巴太锋利了。

是的。没有人敢和游星一样。大家都规规矩矩坐着,会议进展顺利。蒙在鼓里的众姐妹不知道自己是萝卜还是白菜,按照老协私下的方案,一一结成对子。

我和芦花一对红。说实话,她不该算白菜。人很内秀,长得温顺甜美、性格安安静静。她是农民的女儿,真正的三代贫下中农。农村女孩能当上兵的很少,真是万里挑一。芦花不知怎么就被挑上了。人们刚一看到她的相貌,就认为有这样漂亮脸蛋的女孩子一定很妖,待发觉她确实是安分守己的女孩,便格外对她怜爱。也许她的一帆风顺,凭的就是这份长相上的福气。

老协说我工作多,该有个省心的一帮一对象,就把芦花编给我。

“班长,以后你多帮助我。”芦花真会说,大家抬头不见低头见的,开一次会,搞一项活动,就好像重新认识一次。

大家都没事了,正准备散会,游星一把掀开大衣,站到地上:“报告!我有个问题。我那一半红探亲去了,在这段时间内,我是否单独红下去?”

这是个疏忽。原本一一对应,偏巧游星那个伴家有急事,破例下山了。

老协一时愣住。

“请问,我是不是可以到别的单位找个人红下去,比如炊事班?”游星不失时机地抖出自己的企图——她嘴馋爱吃。

“那不成。炊事班都是男同志。”老协这一回反应挺快,而且马上有了对策:“这样吧!游星和周一帆结成一对红。至于芦花同志,和我结成一对红。怎么样?”

芦花笑眯眯的。大家都羡慕芦花的好运气。和协理员一对红,入党提干的把握大多了!

“哟!协理员你不也是男同志吗?”游星以子之矛攻子之盾。

“我……我是男同志不假,可我这个男同志同别的男同志不一样。我是你们的领导,相当于……对,相当于中性。你们连我都信不过,还能进步吗?”老协咻咻吐气。

看来游星和我是要同甘苦共命运了。真有点打怵,和她在一起,只怕不知谁是萝卜,谁是白菜。

谁知游星嘻嘻一笑,说:“协理员,那多余出来的是我也不是芦花呀!按理说,该我和您一对红!”

老协无可奈何地摆摆手说:“算啦算啦!我倒有个发明,干脆你们三个组成个一对半红,没准还成个新典型新创造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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高原是地球苍老的额头。

高原是缓慢隆起的。它不慌不忙像个知道要赶远路的智者,有条不紊地跨过一层层台阶。那种突兀陡峭而秀丽的山,是初出茅庐的乳儿,它们长不了多高就要夭折在精雕细刻的险峻中,犹如儿童搭起的单薄的积木。只有浑重的看不出膨胀的然而却是持之以恒楔而不舍的堆积,才能铸造出最高但最寂寞的莽原。

高原的景象不应该是凡人所能看到的。它在冰雪的冷藏中保存了亿万斯年,严守着它生成时的模样。冰川织就的长纱逶迤几千米,将它包裹得如同一具白色尸身。它会冷不丁刺出锋利的匕首,将胆敢窥视它奥秘的人,解剖为血腥的尘埃。奇寒而咸猛的山风,犹如铁制的鬃毛,每一根都可以扫瞎你的双眼。高原有无数透明的吸盘,像硕大无比的章鱼,贪婪地吮吸着活的生命的每一根羽毛每一次呼吸。它把偶然穿越的飞鸟和勇敢的探险者,游戏般地摆在雪的祭台上,一任它们百年新鲜。

高原是那样的浑然一体:国界横贯高原,是一道稀疏的篱笆。

高原师就是看守篱笆的人。

看守篱笆自然需要勇敢和机智,但你首先是要学会不被高原扼死。要活得健壮,活得潇洒。

聪明的游星终于错了一回,那个做工毛糙的慰问袋,不是什么黑胖姑娘绣的,而是广东湛江某小学的少先队员们寄来的,要求亲爱的边防军叔叔们把袋里的葵花籽种到国境线上去,这样葵花盛开的时候,我们就有了一条金色的国界。

“这群孩子真是,大老远的捎点瓜子来!”芦花叹了一口气。

游星嗑开一粒,顿时浓郁的清香熏着我们的鼻子,使人精神陡然一振。

这是成熟的种子所具有的属于绿色植物的味道。

严格说起来,葵花籽可不是瓜子,瓜子是炒熟了的,葵花籽可是有生命的。

“我说游星,你别吃了好不好?要嗑,炊事班的库房里有几麻袋瓜子。凭你跟他们的交情,能要一脸盆回来,于吗非吃这有数的东西!”我看不惯游星的饕餮。

“炊事班那瓜子能吃吗?都是山下基地炒好了运上来的,还能嗑开吗?周一帆,你心疼了是不是?可我也没吃你那一份啊?来,拨堆,按咱们班人头数分,我绝不多吃多占……”她抖起小袋子,哗啦啦,倾倒在床单上。

“我的床单刚洗过……”芦花嘟囔。

葵花籽饱满硕大,略微带点紫色,每一枚都有粗细两道匀称的白杠。

那一刻,突然很静,听得见山风在石头曲折的孔隙蛇行时的呜咽。

游星把一粒抵到嘴唇的葵花籽又放下了。却仍不服软:“这帮小家伙也真够呛,单知道边防线上有叔叔,就不知道有阿姨了吗?”

芦花用手指叉起葵花籽,又听凭它们从指缝流下,说:“真是好种子!怕是一颗颗挑出来的,难为他们了!班长,你给湛江的小学生们写封回信吧,就说在最高的雪山上,既守卫着男边防军叔叔,也有守卫的女边防军阿姨……”

“这不是废话吗?既是女的,必是阿姨。还有男阿姨吗?”游星又在吹毛求疵。幸好她还没当场纠正芦花把湛江念成甚江。

吃苦受累的事总是班长来做。大家决定由我执笔给孩子们写封回信,就说驻守在祖国西部阿里高原的解放军阿姨收下了葵花籽和他们的一片心。谢谢啦!只是这里是海拔五千米以上的雪山、奇寒缺氧,国境线上又很不安宁,种不成金色葵花。请他们原谅。

“我给你糊一结实信封。从咱们这儿到那个港口,恐怕有一万里地。”芦花找剪子和浆糊。

“把葵花籽搁炉台上烤熟了吃吧?病房里还有炉火。”游星跃跃欲试。

“咱们不能试一试吗?国境线当然不可能了,就在咱们院子里挖个坑。”我终于把心里的想法说出来,主要是这些小炮弹似的种籽太可爱了!

“地越瘦,种子越得壮。真没准能活呢!”芦花开始挑种子。她是农民的女儿,说到农活,立刻抖擞起来。

“好吧!我就等着吃咱们自个儿种出来的瓜子啦!”这就是游星表示赞同的方式。

“那这封信咱们就先不发了。明天就种,现在正是高原上最暖和的季节。”我郑重宣布。

剩下的时间,干什么呢?

高原的夜晚,很长很黑。

我们不能到外面游荡聊天。一是有狼二是怕老协说影响不好。三个人经年累月活在一个屋檐下,谁家里有什么事,小时候有什么经历,早已在无数次晾晒后再无一丝新鲜的水分。

“打扑克吧!”游星不知从哪摸出一副牌,镀着塑料膜,十分精美,显然是篱笆那边的货色。高原师里极少见。

“哪来的?”我问。“这是四旧。”我补充。

“我一不能偷二不能抢,只能是人家送的呗!”游星挑战似的把牌洗得像旋转风车,“这是新的。”

芦花好奇地抚弄着牌。

游星干脆做出要把扑克收起来的样子。

我要坚持不让玩,除了显出胆小,也会失去群众。“玩吧!不过咱们把灯熄了,打着手电玩。要是万一老协来了,咱们就装睡。”我咬着牙说。

大家相视一笑。共同去做一件诡秘的事情最能增进友谊。

芦花不会任何一种打法。我们从“争上游”开始。

突然,有人敲门。

我们立即屏息,熄了电筒。窗帘原本就掖得严严实实。只要我们坚持住无声无息,敲门人就应该以为我们睡下。自动离去。

来人不急不恼,徐缓然而顽强地很有风度地敲着,大有鏖战到天亮的气概。

“谁这么讨厌!我去看看!”游星用哈气吐出这句话,蹑手蹑脚地从窗帘缝往外瞄。

这能是谁呢?年轻的军人,是绝不敢在这种时分私闯女兵的深闺。号称中性的老协倒是时有巡察,但他会在半里地外嚎得震天响,以示自己的冰清玉洁。

其后的情景,却是我再也想不到的。

游星突然把五个手指头一个关节一个关节地伸直,红的桃心黑的桃心(帘缝的月光将它们染作皂灰)像被扇子扇着,一片片坠地,又柔韧地弹跳起来,像一块块破碎的气球皮……

游星脚不点地闪到门前,风一般扑到外面,却没有忘记把门重重掩死。

我和芦花呆坐在黑暗中,看着地上和手中的牌……

片刻之后,游星又折返回来:“周一帆,把你的喝水杯借我用一下。他渴了。我的杯子在别处。”说着,不待我应声,掳了杯子,又到自己盛白砂糖的罐头盒里掏了两把,沏了水,双手端着往外走。

“来了客人,叫屋里坐吧!”芦花拍着床单说。

“外边挺好。”游星头也不回出去了。

屋外是什么人?惹得尊贵的司令员的千金诚恐诚惶?

“你去看看。”我指示芦花。

“是个男的。”芦花探回来。

我点点头。意料之中,到了我们这个年纪,同性已不会使人如此振奋。

“这个人我见过。最近常来找游星。这副扑克就是他送的。”芦花像往一堵危墙上加砖,一句一斟酌,很小心地补充。

我感到一种异样的气息扑向我们这一对半红。

“好像是个老百姓。”芦花没多大把握地说,“总披着皮大衣,瞅不大清楚。”

这倒有点奇怪。游星纵是谈恋爱,军营内多少英俊潇洒的小伙子尽可以挑选,为什么偏相中了一位老百姓?

“我得去看看。”班长的职责使我义不容辞。

五月的高原之夜,宁静淡远,冷寂的天穹蓝得像一块硕大无朋的宝石。宝石的边缘有犬牙交错的裂隙,那是被雪峰针芒样的尖锐所剔开的,高原的夜空之上,一定有一只巨大的蓝色水囊,它在午夜时分悄然崩毁,无数股晶莹的蓝汤倾泻而下,浸泡着冰雪,浸泡着歪风,浸泡着赭石上的苔衣和蚂蚁细小的眼睛……

无所不在的蓝光妨碍了我的眼睛,过了一刻才在远地中找到他们。游星像一团蓝色的星云,发出窃窃的低语和无缘无故的笑声。她的额头像蓝色瓷器,反射着柔光。她微笑的时候,牙齿是蓝色的,好像刚在春天里嚼过马莲花。她挥手的时候,指甲也是蓝色的,仿佛用矢车菊花瓣染过。她的眼白也是蓝的,像高原最深遂的湖泊……

那个男人倚在一束斜打的灯光处,个子不高,但很笔直。穿着皮大衣,衣领隐没在半竖起的领口内,看不清有无领章。灯光勾勒出周正的鼻梁和紧抿嘴角的下巴……一张很强韧的脸。

他确实是个老百姓。因为他没戴军帽,留着看似随意实际很讲究的发式。

就是这个男人使游星变得娇柔婉约,我不由仔细盯了他两眼。

游星还我杯子。杯底还残留着厚厚一层尚未化完的白糖。战士每月的白糖定量是很苛刻的,游星这一次大约用去了月供给的一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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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知道阿里高原的土地算不算肥沃,这里从来没有人工种植过作物。向阳的山坡上偶尔披挂着萎琐的地衣,实在说明不了什么。我们三个女兵,种下了这块荒漠有史以来第一株葵花——来自亚热带的种子。

此后的日子,我们天天趴在那块土地上看。亿万年的永冻土层,被我们用铲焦炭的平头锹翻开表层之后,很快又愈合成坚硬的盔甲,看不出一丝孕育生命的迹象。

大相无形的高原啊!

高原的五六月之交,很难说清它的时令。正午时分,已觉出微煦的暖意在半空缭绕。寒凉的地气像一块森然冷玉,平行地向地心深处沉去。要是忽略掉突袭而来的暴风雪,基本上相当于平原冬未春初的日子。

然而那些跋涉过万水千山的种子们,大智若愚地潜伏着,犹如最有耐心的士兵。

要不是芦花再三告诫,游星一定会刨开泥土把种子抠出来瞧瞧。好脾气的芦花在其它事上通融,惟有种地,像真正的老农固执坚强。

终于,向日葵探出一片极小极小的叶子。我们围着火柴头大小的莹莹绿色欢呼跳跃,然后马上就心慌气短,捋着太阳穴蹲在地上。高原缺氧,原是禁不住手舞足蹈的。

“葵花长得太慢。以后我每隔三天看它们一眼,也许才能觉出点变化。”游星说。

葵花先伸开两瓣对称的叶子,像肥厚的小巴掌,仿佛想从高原的天空掬走点什么。然后突然在某个早晨挺直腰肢,前仰后合地向上攀去。

我们浇水施肥,但它们并不加速长大以报答我们的苦心。芦花叹了口气说是缺太阳。营房设在大山的心口,据说是极有战略眼光的选择。一旦发生战争,敌机偷袭时,会一个跟头撞到嶙峋的山石上机毁人亡。

也许将来打仗时,我们可以占个大便宜,但和平时的向日葵很不茁壮。它狂热地崇拜太阳,每天从东方刚露出迷蒙的白色,就倾倒身躯朝拜,犹如一枚枚弯曲的绿钉。

高原是地球上距太阳最近的地方。高原的阳光最清洁最纯粹,像一面面闪亮的银箔。

高原的阳光虽然明亮然而冰冷,极白极尖利的亮线松针似的射向你。皮衣被刺穿了,棉衣被刺穿了,可你依然感到冷。阳光携带过温暖,但高原的风把阳光剥细了,只剩下一条条银线,不动声色地普照着你。

太阳顾不上一往情深的小向日葵。它有那么多冰雪需要融化,那么多江河需要濡养。小小的向日葵算得了什么呢!

不知道怎样帮助这些亚热带来的植物。特别是冰冷如汁的黑夜,它们一定在无望地呻吟。也许给它们披一件棉袄?或者远远拢一堆篝火?

“随它们吧!要是命大,就能活下来。反正咱们是尽了心了。”芦花听天由命地说。

向日葵的劫难还不止这么多,早晨游星出去刷牙,吐着牙膏沫骂起来:“谁这么缺德!居然在我们的向日葵地里撤尿!有本事的,站出来再撒一泡!”

不知什么人,半夜小解,不辨东南西北,冲着我们的向日葵乱浇,小苗东倒西歪。

我去拉游星。一个女孩家,大叫大嚷,总是不雅。

游星蝶蝶不休:“你说秋后这瓜子还能吃不能吃?全是尿臊味!”

她想得还挺远!我说:“粮食也施肥,你还不照样吃!”

游星说:“那可不一样!猪粪发过酵,这人尿可是新鲜的!”

芦花将我拉到一边:“班长,快叫游星别骂了!那尿是老协撒的。”说罢,蹲下身去,用手指把稀泥中的小苗扶正。

“你怎么知道?”我问。

“老协最近常找我谈心。我走远了,偶一回头,看见了……”芦花一副将功补过的神情。

看芦花这么不怕脏臭,游星也闭嘴了。

一个游星经常外出就够操心的了,又加上芦花!还有我自己……

“洗澡去!洗澡去!锅炉干烧半天啦!”老协阴沉着脸大吼,游星的叫板他听到一个尾巴。

狮泉河畔停着一辆怪异的车——像一条浑圆的绿色海豚,有呼呼的蒸气像鲸鱼水往似地喷吐云天。

这是洗澡车。整个高原师只有一辆,在崇山峻岭不停地跑,也要半年左右所有的哨卡才轮流一遍。每逢洗澡车行临,战士们都拿出最好的吃食招待,其规格几乎等同军区司令。要知道,在银妆素裹的高原,能脱得赤裸裸洗一个热水澡,真是莫大的享受。

轮到女兵们洗澡,老协提前几天就通知各单位,要闲杂人等届时万勿靠近洗澡车。我们端着脸盆甩着毛巾走在路上,机关院落里空无一人。

我们放肆地把军帽摘下来,让难得见到阳光的头发,在风里飘荡一回。老协平日要求极严,不让我们把一丝头发暴露在外边。我发际低,脖子后面的细发,几乎长到脊椎骨。要把它们提拢起来,统统塞进军帽,揪得皮肉生疼。我想古代所谓的头悬梁,大约就是这个滋味。

高原之上,人无分男女,所有的曲线都被棉衣的橡皮抹平,只有头发在昭示男女有别。

老协有道理。

近看洗澡车更像一辆囚车,只有一个门,窗户极小极高,四周完全密闭。内设更衣室和淋浴间,还有附属的上下水设备和烧汽油的锅炉。当然,最主要的是要有驾驶室,这样洗澡车只要开到有水源的地方,发动马达抽水,点燃蔚蓝色火苗的汽油炉,就会有热水自喷嘴涌出。

这大概是全军海拔最高设备最好的浴池了。

半年享受一回,又能管多大用呢?洗澡车又很娇贵,一天不是这坏就是那坏。一到战备紧张,先把洗澡车开到深山里掩蔽起来。它的存在,并不真是为了解决大家的洗澡问题,只是表示一种关怀的象征。

甭管怎样,今天轮到我们彻底地洗涤身上的污泥浊水了。

洗澡车内容积很小,只能容纳几个人。我们这一对半红,安排在最后。空间被前人使用得极热,一团团水雾奶油一样粘滑,令人窒息。

“要是你们不反对的话,我就把窗户打开了。”游星说。

我们俩反对也没有用,根本不等我们表态,游星就嘭地一声,把像轮船舷窗一样的小圆玻璃窗推开了。

水气拥挤着朝外逸去。不明底细的人,一定以为这里爆炸了一颗鱼雷。

“妈呀!有人在偷看!”芦花一声惊叫,双手交叉捂着前胸,慌忙蹲下了。

我们全都蹲下了。大家人鱼似的,赤身裸体水淋淋,毫无自卫能力。这可如何是好?

还是游星比较沉着,她抹抹脸上的水,问:“看的人在哪?”

“在哪?在哪……”芦花一手护胸,好像她那儿受了致命的伤,另一只手鸡啄米似地乱指,真是吓得不轻。

“你们俩别动,我来看看,”游星挺身而出,轻轻走过去先用手合上窗户,然后用手抹去另外一块玻璃上的水气,踮起脚向外观察。

我认真判断了一下形势,其实我们挺安全的。窗户很高。一般人没有两米以上的身材,绝窥不到我们。除非他像壁虎贴在墨绿色的车厢外,光天化日之下,几乎不可能。

游星被水贴在额头上的眉毛,猛然耸立起来:“一帆,你看!”

我颤颤地凑过去。说实话,尽管从理论上讲是安全的,但在这种没有任何衣物保护的情况下去观察有无男人,着实令人恐惧。

洗澡车左边就是参谋们的宿舍。这是没有办法的事,房屋是傍狮泉河而建,洗澡车也必须择水而栖。

道路空荡荡,偶尔有夹着卷宗的人走过,脚步匆匆,凛然正气,绝没有驻足窥测的企图。

整个营区酣睡般正常。

“芦花,你是不是看错了?”我问,记起自己班长的职责。

“没……你看看窗户里头……”芦花惊悸未消。

“一帆,你的真正的侦察兵的不是。。”游星惋惜地说。

我再次把玻璃上积聚的水气抹净,终于看清了……

在洗澡车对面的房间紧密的窗户后面,我看到许多双年轻男子的眼睛。他们的眼球很湿很亮,像一种奇怪的含有很多浆液的黑果子。当然他们的身影不是凝然不动的,他们各自在窗前忙碌,好像有许多必须凑着光亮才能干的事情。他们把背影对着同伴,他们的脊梁一定是一本正经的。他们青春的面庞被窗榻分割成不规则的图案,经过双层玻璃的折射,变得虚茫而模糊,惟有黑色的“果子”被放大了。像吸人魂魄的幽灵。

“不要脸!流氓!让他们的眼珠子都瞎了吧!”芦花像个巫婆似地诅咒。

“其实,他们又能看到什么呢?”一向炮仗脾气的游星,这回竟出奇地冷静。

真的。纵是将小窗完全打开,也只能看到水雾迷满中一缕缕长发,至多看到一截脖子,像一张小半寸相片,其余什么都枉然。

“我在家穿游泳衣时,露的可比这多多了!这有什么大惊小怪!”游星昂首阔步地回到莲蓬头下,不以为然地说。不知是对芦花,还是对那些不可能听见这话的男人们。

芦花蹲在地上,使劲揉搓自己的身体,仿佛要像蚕似地蜕掉一层皮。即使都是女性,她还是顽固地不肯脱去背心短裤,白色的内衣贴在肌肤上完全透明,除了不舒适不便当以外,什么作用都不起。芦花松松垮垮地套着它们,心理上安全许多。

游星自由自在地伸展胳膊腿,在如云的泡沫中吹着气说:“看吧看吧。谁爱看谁看好啦!”

我又朝窗外望望。刚涂沫干净的那方玻璃又罩上稀薄的水网,影影绰绰,并不分明。但那些黑亮的“果子”依然在,仿佛一座丰收的果园。

高原师没有女兵,我们是第一批……高原气候恶劣,家属法随军……高原关山万里,官兵几年才能探一次家……

洁白的泡沫从下水道流出去,婉蜒一条香溪。

密集的银丝,缠绕着我们。性急的游星把水量加大,水柱便像细细的鞭子,抽打着她光润的胴体。

游星在水雾中出奇的美。她是属于那种脸上一般身段却极好的女人,这种女人该在热带生存。臃肿的军衣毁坏了这份天赐的福气。最冷的时候,我们要在棉衣里套一身绒衣绒裤,棉衣外罩一件老羊皮袄。就是在高原最温馨的夏天,游星也不敢脱去棉裤——她有关节炎。

“喂,你穿上裙子,一定很漂亮!”我忍不住赞赏游星,就算我们同屋,平时也没有机会这样细致地打量对方。水中的游星,仿佛是另一个陌生的婀娜少女。

游星没有答话,伸过手来,把我的水龙头拧到极大,霎时,耳边一片轰鸣。我和游星仿佛站在巨大瀑布的水帘后面。

“我问你,你可一定要说实话。实话多难听我都不怕,可你别骗我。你骗我,我会恨你一辈子!”游星把黑发垂下来,我们躲在她的黑发后面,好像一顶油亮的帐篷。芦花听不见。

“什么事?这么严重?”我想一定同那个夜晚来访的男人有关,不由得抖擞精神,“我一定如实说。”

“你收到过……有人给你写过……就是那种信吗?”游星突然结巴起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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