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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毕淑敏 当前章节:15024 字 更新时间:2026-6-22 14:55

浦小提说:“肯定。”

高海群说:“好吧。你就等着我的信吧。小提。”

浦小提刚想对他说“别叫我小提”,但高海群估计到了她要说这句话,就提前跑了。浦小提只有怔怔站着,看着高海群的背影,心想这个影子如果穿上了军装,会变成一个绿影子吗?

作者:毕淑敏

学校分配的第一榜上,浦小提果真分到了掏粪队。不料后来事情起了变化,掏粪队(当

然人家的正式名称不是这样称呼的,是环卫×队)看了学生的有关简介,说,这个1米60的女生我们不要。空粪桶就有几十斤,满载时就靠百斤了,一个小姑娘还不得被压垮了?老姚说,这可是个好姑娘,吃苦耐劳肯干扎实,最适宜在你们这样的部门工作了。环卫队还是不干,老姚再出身贫下中牧,在真正的工人阶级跟前也得让步三分,最后只好把浦小提换下来,另派他人。

这时分配已近尾声,零星单位已满额,调下来的浦小提被统分到一家重工业工厂。老姚无计可施,只好放她一马。

在工厂欢迎新工人的会上,浦小提看到了白二宝。白二宝很高兴,说:“你不是分到环卫局了吗,怎么到了这里?”

浦小提说:“我也不知道。我还想上环卫局呢!”

白二宝说:“当老大哥多好!工人阶级有力量。”

浦小提默不作声,看着浓烟缭绕的厂区。工厂的代号叫做“C”,叫人一听就生出保密和重要的感觉。新工人各发了一套工作服,还有劳保手套和帽子胶鞋什么的,每人捧着一大堆,如同打土豪分田地般兴奋。忙不迭地穿戴起来,姑娘小伙都焕然一新,像年画上的领导阶层那样光鲜。

白二宝穿着藏蓝色的工作服走到浦小提面前说:“我要的是最大号的衣服,你呢?”

浦小提说:“我是小号的。”

白二宝说:“以后有谁欺负你,就对我说。我保护你。”

浦小提说:“这家厂子有几千人呢,谁知道你分到哪里。”

没想到浦小提和白二宝分到了同一个酸洗车间,车间里充满了硫酸的气味,呛得人涕泪滂沱。浦小提试行多年应对气味的法子全线失守,对付猪屎人粪行,对付强酸不灵。你越快速大量地吸入这种仿佛藏着辛辣毛刷的气体,反应就越大,呛咳不止。只有减慢呼吸,让嗓子里分泌出多量的黏液,稀释了酸分子的浓度,喉咙才稍稍好过一些。

白二宝和浦小提同工种,要把酸洗槽子里浸泡的金属板,每隔一段时间翻动一遍,让金属的含量更加纯粹。这其中当然还有很复杂的科学道理,但以白二宝和浦小提那样的文化水平,是没办法理解的,好在也不需要他们理解。工作在某种程度上像是农民除草,对金属板的清理搬运,来不得丝毫的遗漏和马虎。没有法子偷懒,每一块金属板都是有生命的,如果你在规定的时间内没有彻底打理照料,那么金属板上就会留下痕迹,而且是不可更改的疵点。你敬业不敬业,你努力不努力,金属板就像是一棵老树的年轮,都记录在案。

给新工人指派了师傅,浦小提的师傅是女的,姓郝,30多岁,头脸不是很胖,依稀保存着年轻时瓜子的形状,但肚囊已有中年妇女的饱满了。

“小提你倒板子的时候,要这样操作,才能避免工伤。你看我,十几岁进厂,到现在只伤过一次小脚指尖……”郝师傅边比划操作要领边说。

浦小提注意看着,低声道:“只有我们家的人才叫我小提……”

郝师傅大惊小怪:“我还不比你家里人和你亲啊?告诉你吧,从此咱们每天8小时在一块儿,你回家才能呆多久啊?还尽是闭着眼睡觉,上班多精神抖擞神采奕奕啊,一朝是师徒,一辈子是父子。大眼瞪小眼的,好些人就这样瞪成了夫妻。后来就改成男的带男的,女的带女的了。”郝师傅说得动情,脸就从黑瓜子变成了红瓜子。浦小提只得接受师傅为亲人,给师傅起了个外号叫“好瓜子”。

白二宝的师傅是个沉默寡言的40多岁汉子,脸色青黄佝偻着腰,白二宝毫不犹豫地管他叫“老病”。厂区是个巨大的方框,车间在顶南端,厂门在北面,要走一段很长的路。下班时,因为跟谁都不熟,浦小提只有和白二宝一道走。白二宝张口闭口“老病”,浦小提说:“小声点,叫人听到了,多不厚道。”

白二宝说:“咱是红卫兵小将,怕谁?”

两人到了厂门口,警卫走过来说:“打开包。”两个人就把背着的草绿军挎打开,警卫仔细翻看。白二宝说:“这是干什么?好像咱们是特务。”

警卫看看他们的新工装,也不恼,说:“这是纪律。厂子里的贵金属,严禁带出大门。”

浦小提对白二宝说:“我往东,你往西,明儿见。”

白二宝吃惊说:“你们家不是也在西面吗,怎么不是一条路?成心要甩掉我是不是?”

浦小提说:“我真的要到东面有事。”

白二宝说:“你有事,我没事。我陪你到东面去。”

浦小提叫苦不迭,但一时也想不出什么合适的借口拒绝白二宝,只好别别扭扭地和白二宝一道往东走。一直走到了环卫局,浦小提说:“你在外面等一会儿,我进去打听个人。”

白二宝这次很听话,不吱声等在外面。浦小提走进去,对传达室的老头甜甜地说:“大爷,跟您打听个事。”

看门老头闲极无聊,一看来个清俊的小姑娘,乐滋滋回话道:“想知道什么事,你尽管问。从大清国的辫子到今天晚上食堂的饭谱,没有我不知道的。说吧。”

浦小提悄声说:“大爷,您这里有一封给浦小提的信吗?”

老头的长寿眉飘了起来,说:“谁?啥小提?浦?这是谁?我们这儿从来就没有这么一号人。姑娘你一定是走错门喽。”

浦小提松了一口气说:“是没有这么个人。可要是来了一封写着这人名字的信,您可千万千万替我收着。”

老人家立刻警觉起来,“你是谁?”在他漫长的门卫生涯中,还没遇到这等稀奇事呢。浦小提说:“我就是浦小提啊。”

老头大不解:“闹了半天,就是你本人啊。你这个小姑娘,看着挺灵秀的,怎么没事找事呢!你是这单位的吗?不是。可你干吗非让人把信给寄到这里呢……”

白二宝在外面等得不耐烦,大声问道:“浦小提,你完事了吗?”

浦小提赶紧走出来。两人一道又复向西。

从此,浦小提和白二宝开始成为工人阶级的一员。车间气势宏伟,如同一眼望不到边的稻田。稻田里的水就是有着强烈腐蚀性的电解液,稻田里的庄稼就是一块块贵金属板。工人们就好比是插秧的农夫,要一趟趟地在田间忙碌,不断调整金属板的位置,让置换反应完成得更彻底。金属板重达几十公斤,还有呛人的挥发气体和极富腐蚀性的电解液。几天下来,新工人们引以为自豪的新工作服就面目全非,无数洞穴潜藏在衣服的褶缝里,千疮百孔。要是有喷溅起的电解液恰好从破损的窟窿里崩进去,皮肤就会被烧成垩白色。

浦小提欲哭无泪,深感真不如到环卫局扛粪桶。粪桶虽然臭,总还不伤人,在这里长干下去,电解液扑到脸上,就会变成麻子。好在她仔细观察好瓜子的脸庞,虽不甚光滑,却也并不见到明显的坑洼,可见麻子的概率也不是太高。金属板的分量也着实让人吃不消。浦小提觉得每一块都比自己的身体还重,简直就是重如泰山了。在浦小提有限的知识范畴内,泰山就是重量的极致了。

每当她抬起一块金属板,连尾巴骨都在使劲,从周围不断传出的放屁声,就知道大家都不轻松。好瓜子袖手旁观,说:“徒弟,我知道你难,可我不能帮你。你也别恨我,我也是这么过来的。只有你练出了这股劲,你才能在这儿干下去。谁让你是工人呢!”

浦小提于是知道了,工人不仅仅是光荣,更是受累流汗的苦活。她咬着牙,埋头苦干。常常是连续搬动几十块金属板连头都不抬。胳膊红肿得发烫,好像两节烧着好煤的烟囱。连脚后跟都疼,浦小提恨自己太不争气,明明是手在做功,怎么小腿都抽筋。问过好瓜子,才知道这是车间里的强酸在作怪。

作者:毕淑敏

隐忍着坚持着,浦小提渐渐攒出了一身蛮劲,瘦骨伶仃的一个小姑娘,伸出胳膊,一

疙瘩一块的腱子肉,能把菲薄的皮肤顶透。十个手指,好似练过邪门武功,往金属板上一抓,如同老虎钳子,绝不脱手。

“今后你嫁了哪个男人,他要是欺负你,你就朝他下三路来这么一下子,保管他从此乖乖地再也不敢犯贱。”工间休息时,好瓜子做了一个双龙抢珠的姿势,惹得大家哄堂大笑。浦小提本不明白就里,从师傅们暧昧的笑容中恍惚明白了,不由自主地红了脸。她知道绝不能恼,工休的主要娱乐就是这种段子,你要和大家打成一片,你就得适应这种气氛。

大家就向好瓜子起哄,说:“你是不是在家尽来这套路数啊?”

好瓜子说:“哪能老来?自己的家伙什,糟坏了还是自家心疼。还得大鱼大肉地滋养着给他补。也就是吓唬一下,叫他知道厉害就是了。”大家就说,看不出好瓜子这么贤惠,懂得“围而不打”。

其实大家这一番话具有考察意味。新来的人都要过这一关,练出一身腱子肉容易,内心里还要和大家伙合群。要是摆出一副正人君子的面孔,坐怀不乱的假正经,大家就得讲话小心,凡事防着点。浦小提虽无大恼,但也未曾喜形于色,看在她是个姑娘的份上基本过关。白二宝则不然,很快就成了胡说八道的老手。

“我给大家破个谜语。”

大家就说:“小白子,别太雅,咬文嚼字的不成,咱工人大老粗,猜不出来。”

白二宝一脸坏笑说:“猜得出。男男女女天天都要干的活儿,一猜就中。”

大家听得有趣,就说:“快说,解解闷。”

白二宝清清嗓子说:“我这个谜语是打一日常活动。听好了啊。一头毛毛,一头光光,戳进洞里,冒白汤汤……”

大家一听,就笑弯了腰,好瓜子说:“白二宝你还是个童男子吧,怎么这样浪!”

白二宝说:“郝师傅您说哪儿去了,我是童男子不假,可这事和童男子没关系。除了三岁小儿和八十岁的老头老太太,谁都得干的事。猜着了吧?”

老病说:“好了,工间休息到此为止。谜底猜出来的就在心底撂着,回家给你老婆说去。猜不出来的就烂在肚里。”

大家就笑着散开,白二宝一脸无辜地说:“师傅,您这么一说,好像我小白子开了个荤笑话。其实,不过是刷牙。谁还不刷牙啊!”

大家一回味,还真是这么回事,哈哈大笑。白二宝成了活宝,不过,他跟谁都胡开玩笑,对浦小提不敢。

老病不是普通人,是车间副主任。老病对白二宝很严格,白二宝表面上唯唯诺诺,肚子里可不服。

食堂开饭的时候,几千工人麇集一处,如同兵蚁大战,蔚为壮观。有的窗口专卖包子,有的窗口专卖米饭,各排一队,龙飞蛇舞。遇上好吃的差样的吃食,队伍更是排出十丈远。白二宝不管站在哪儿,只要一见浦小提进了食堂,就张牙舞爪大喊大叫:“我在这儿呢,我给你站队了。”工人们一阵哄笑,浦小提不理他,站到队尾。女伴们直往前头推她,说:“别这么傻,先填饱肚子再说。”

白二宝下了班,气呼呼地对浦小提说:“我给你加塞,你为什么不来?存心让我丢人啊?”

  浦小提找借口:“你排的是面条,我想吃包子。”

浦小提出了厂门往东,白二宝也不跟着了,独自向西。浦小提到了环卫局,看门人已经换成了一个中年妇女,还没等浦小提开口,就说:“我不是告诉你多少遍了吗,没有一个叫浦小提的人,也没有给浦小提的信。”

浦小提彻底绝望了。高海群的父亲已经调走,家也搬了,没人知道他们的下落。浦小提突然很恨高海群,觉得自己太傻,把一句敷衍的话当了真。她再看一眼环卫局的大门。很长一段时间里,她对这门都有异样的亲切,从今天开始,她厌恶这个门了,决定以后再也不来了。

白二宝的工作区域和浦小提紧连,就像两个并肩劳作的农民。臂膀是他们的镰刀,金属板就是成熟的稻子。他们埋头倒动金属板,热汗肆无忌惮地挥洒。刚开工,白二宝和浦小提脚前脚后,相差不到一尺。干着干着,距离就拉开了。浦小提再熬炼吃苦,体力上也赶不上人高马大的白二宝。白二宝拎转金属板,好像抚平一块糖纸。浦小提看得发呆,从心底羡慕白二宝那一身腱子肉。在作出不登环卫局大门的决定之前,浦小提对白二宝的一切殷勤视而不见,现在再看白二宝,反感就减低了。白二宝也敏锐地感到了这种变化,干得更加起劲。中午吃饭的时候,割舍了自己酷爱的面条队,排了包子队,大呼小叫地招呼浦小提。浦小提还是默默地站到了队尾。

饭后上班,又是两人并肩倒动金属板。浦小提翻着翻着,突然发现自己这一行的板子,被人提前翻过了。就像割稻子,人各一垄。割着割着,突然发现自己的田垄越来越窄,原来有好心人帮你提前把稻子放倒了。浦小提昂起酸楚的肩颈,看到白二宝正在前头为自己翻板,须臾间又感动又觉没有面子。擦擦汗说:“白二宝,你狗咬耗子。谁求你来了?你赶紧回你工作面去!”

白二宝说:“不识好人心,我是心疼你!”

浦小提说:“谁要你心疼!管好你自己。”说话的口气不由自主地像上学时的中队长。

浦小提不用这种口气说话还好,此话一出,白二宝立刻抖擞精神,面前的这个小女工,毕竟不是当年颐指气使的好学生了。看着旁人离得还远,白二宝说:“小提,你是我的阶级姊妹,我不心疼你谁心疼你!”

浦小提说:“不许你叫我小提。只有我们家的人才能叫我小提。”

白二宝不屈不挠说:“我就不能成为你们家的人了吗?我偏要叫你小提———小提———小提……”

白二宝故意把声音放得很大,引来了当班工人的关注,眼光向这厢扫来。浦小提又急又气,忙放下自己手中的金属板,摘下手套想去堵白二宝的嘴。工作面的通道本来就窄,白二宝一手抓着金属板,又要躲开浦小提的抓挠,一个趔趄,手中一滑,湿漉漉的金属板就直直地滑脱下来,正正地砸在了脚面上。嘶啦一响,工作靴腐蚀出一窝大洞,金属板的犄角猛扎进去,白二宝哎哟一声,跌趴下去。若不是浦小提鼎力相助,白二宝半个身子就栽进了电解池,会被蚀成一套骨架。

车间里一时鸦雀无声。这是最怕发生的事故,人一旦蘸上了电解液,不死也得脱层皮。所以,平日里千叮咛万嘱托,就怕出事,还真真就出了事。

好瓜子这会子变成黑瓜子了,跑过来说:“还愣着干什么?赶快叫救护车,快送医院!”

老病是当班的负责人,看了看现场,沉稳地说:“白二宝,你就是伤了自个儿,也该在你的工作面上,你怎么跑到这边来了?”

大家一看,可不是吗,白二宝倒下的地方,正是浦小提的工作面。白二宝看着师傅,师傅也定定地看着他,白二宝痛得龇牙咧嘴,脑子却还不糊涂,知道这是师傅要救他,马上就坡下驴:“小提人小力弱,差点跌到电解池里,我来救她,没想到……”他不停地抽着冷气。

好瓜子说:“到底什么原因,回头再说吧。救人要紧。”

老病遇乱不惊:“我看顶多是骨折,性命无碍,不必慌张。原因搞清了,后面的事才好办。”

浦小提愣愣地看着,不知如何是好。没有人来问她事故到底是怎样发生的,毕竟人是倒在她的工作面上啊。但是,即使有人来问,她又说什么好呢?

救护车风驰电掣地开走了,一路拉着警笛。重工业厂子,天不怕地不怕,就怕救护车怪叫,意味着一起严重的工伤已经酿成。大家相互打听,越说越悬。到了晚上,流传的版本就成了电解车间的一个小女工差点掉到电解池子里,一名男工奋不顾身拼死相救。结果是小女工全须全尾毫发未损,男工受了重伤。

浦小提沉默无言,现在说什么都晚了。赶到医院去看白二宝,医生说白二宝右脚粉碎性骨折,术后暂不能探视。浦小提眼泪汪汪地说:“他的骨头还能长起来吗?”

医生说:“这很难说。”

浦小提说:“报上都登过了,连人的小手指头扔到垃圾堆里多少个小时拣回来,还能接上,他那么大的一只脚,怎么难说呢!”

医生说:“你是他什么人?”

浦小提说:“工友。”

医生说:“我还以为你是他妹妹呢,那我就不说了。既然是工友,你就该明白,骨头碴子都被强酸泡酥了,我们能有什么法子!”

浦小提失魂落魄地回了家,张口就问妈:“人骨头断了,吃什么最好呢?”

妈妈说:“吃新鲜的猪蹄子啊。和接骨草一起炖汤,脊梁骨断了都能接起来。”

浦小提找到父亲,说:“爸,你就杀一头猪吧。”

老父说:“我家小提什么时候变得这么馋了?又不逢年又不过节的,杀的哪门子猪啊。”

浦小提只得实话实说,说车间里有一个工友骨头断了,吃这猪蹄子大补。老父说:“这猪又不是咱自家的,是公家的。哪能说杀就杀呢!”

浦小提耍开赖,说:“不管不管我不管。我只要新鲜猪蹄子,您要是不杀猪,我就自己到圈里砍下一只猪脚。”

老父虽然知道女儿绝无持刀砍猪的能力,但此话一出,知道了小提的决心,也就不再说什么,磨刀去了。当浦小提拎着香气扑鼻的瓦罐子走进病房的时候,前来慰问白二宝的工人们一下子都闪开了。

作者:毕淑敏

医生的担忧成了现实。白二宝被强酸腐坏的脚骨拒绝愈合,被酸剥蚀的皮肤也长久地

保持溃烂状态。浦小提刚开始还想说明这不是自己的错,但看着白二宝的烂脚掌,觉得什么话都抵不上人能举步如飞。老病在第一时间拿下的口供,对认定事实起了决定性的作用。一个工人受伤,若如实报上,就成了工作时间打闹玩耍。责任自负之外,从上到下都要受到严厉的批评。现在是助人为乐见义勇为,白二宝被断为“工伤”,劳保福利一概享受,还不停地有人提着麦乳精代乳粉之类的营养品慰问。浦小提只要不当班,就到医院帮着白二宝洗脸洗衣。其实白二宝伤的是脚,虽说行动不便,但日常生活并无大碍,只是浦小提生性善良,不如此就觉得良心不安。她总想等白二宝的伤彻底好了,自己的过失也就算赎完了。桥归桥,路归路,咱就井水不犯河水了。

不想白二宝的脚伤好得极慢,时不时地还有恶化趋势。炎症变成了很少见的产气菌感染,整个腿肿得像老树桩,一按直冒泡。医生说万不得已的时候,就要截肢了,要白二宝家里人有个准备。白二宝的妈哭鼻涕抹满了医院的半面墙,他爹说,保命要紧,该咋治就咋治。不过人是叫厂子给闹残的,厂里要一养到死。

好在最后用了一种进口药,白二宝才算保住了一条囫囵腿。右脚变成了一疙瘩肉球,走道再也使不上劲。出了院后,白二宝特别爱在人前夸张地显示自己的瘸和拐,一来二去的,全厂没有人不认识赫赫有名的瘸勇士。

白二宝终于可以重新上班了,只是干不得重活,在车间里当安全员。浦小提真比白二宝自己还要高兴。觉得自己的有期徒刑算是出狱了。白二宝在厂子的主干道上拦住她说:“咱俩啥时候办事?”

浦小提说:“啥事?咱俩的事不是都完了吗?你也成了英雄了,我也当了你的护理员了。你的脚也好了。”

白二宝说:“可我瘸了。我得娶你做媳妇。”

浦小提说:“那我要是不乐意呢?”

白二宝说:“那我就说你在医院里伺候我的时候,已经是我的人了。”

浦小提咬牙切齿地说:“白二宝你不要脸!你不能胡说!”

白二宝说:“脸要不要的不吃劲,媳妇是一定得要。浦小提我特地挑在大马路上跟你说这个事,你看看周围人看咱的眼光,你就知道,我要真那么说了,你甭说跳黄河了,就是跳到电解池子里也洗不清了。”

浦小提朝四下里这么一望,才发觉大伙儿看他俩的目光,真是暧昧不清的。浦小提气得转身就跑,白二宝也不去追。一是他瘸拐着根本就追不上,而是在心中窃笑,浦小提你跑不了。

老病已经当了车间主任,白二宝请老病当红娘。老病说:“二宝你要给我猪头,我才保这个大媒。”白二宝说:“那还不容易吗?我老岳父是养猪的,我住院那会儿,小提天天送猪蹄子,差点把奶汁给催下来。”

老病自己不出马,找到好瓜子。好瓜子说:“一个好姑娘,可惜了。”

老病说:“白二宝是个害群马,要是没有浦小提这样的好姑娘管着他点,备不住会成个祸害。再说啦,他是工伤,瘸着半截腿,以后找不着对象,还不得咱车间里帮着忙活?就朝这个方向努力吧。”好瓜子找到徒弟说:“小提我跟你说个事,你可以同意也可以反对。乐意了,我高兴。不乐意了,我也高兴。总之要你自己拿个主意,甭看我的面子。要是先乐意了,以后又不乐意了,也别怪师傅我张了这个口。”

浦小提说:“师傅,你不必说了。我不乐意。”

浦小提是个很有主意的女子,不管师傅们旁敲侧击说什么,就是不松口。白二宝看出大伙都乐意促成这件事,也就百折不挠。每天吃饭时分,饭堂就成了白二宝的舞台,大呼小叫地招呼浦小提,闹得半个食堂的人为之侧目。浦小提就不到食堂吃饭,每天从家里带个饭盒,中午在车间旁开水房的锅炉边热一热,凑合着吃点就是了。她家离厂里挺远的,路上要倒三回车,公交车挤得人仰马翻,饭盒无论怎样横拿竖握,到了厂里,也是汤水狼藉,汁液洒得到处都是,只好免了菜饭,天天带包子饺子之类有馅的面食。虽说少油缺肉素馅为主,白菜韭菜一统天下,但经浦小提的手做出来,就别有风味。吃饭时候,常常有人问:“呦,什么吃食啊,这么香!”浦小提马上从饭盒里夹出一个包子,说:“自己做的,您要是不嫌,就尝尝。”受到邀请的人也不客气,张嘴就吃。家里不宽裕,包子是有限的,浦小提经常半饥半饱。

白二宝一看浦小提不到食堂吃饭了,也改变策略,带饭上班。他三口两口把自己的饭吃完,腆着脸走到浦小提面前,说:“人家都说你做的包子好吃,给我也尝尝。”

浦小提赶忙在最后一个包子上咬了半口,说:“可惜没了。”

白二宝嘻皮笑脸地指着浦小提放在饭盒里的大半个包子说:“这还有嘛!”

浦小提说:“对不住,我都咬过了。你要是真想吃,明天我多带一个包子给你吧。”她实在对付不了白二宝的死打烂缠,取个缓兵之计。

白二宝说:“别拿明天哄我。我饿,现在就想吃。”

车间大部分人都去食堂了,显得有些冷清。浦小提说:“我也不是你们家人,也不欠着你的,你饿不饿的,我管不着。反正包子是没了。”

白二宝说:“我就吃这剩包子!”说完,不待浦小提反应,一把抓起浦小提饭盒中的包子,在印着月牙印的包子褶上,狠狠地嘬了一口,把大半个包子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吸入肚中。连声说:“好香!”浦小提嗔怪之余,也生出一丝好笑。这个男人像小猪一样憨,别人吃过的东西他非但不嫌,还当成了宝贝。看着他的瘸腿,生出了怜惜之心。

吃饭的人陆续回来了,白二宝也不再说什么,独自舔着嘴唇回味不止,舌头上生出满口津液,酣畅无比。

第二天浦小提果真多带了包子,馅里还掺了肉,把普通粉换成了富强粉,连包子的褶都多捏了几道,浦小提喜欢别人欣赏她的手艺。不想白二宝变得很拘谨,吃饭时根本就没到浦小提这厢来,远远地缩在犄角旮旯里胡乱垫了点什么,然后就不知去向了。浦小提看着饭盒里多出来的包子,恨恨地想,这个人真傻,看我以后还理你!浦小提看了不少文学书,知道愤怒出诗人这句话,此时的她,觉得改成愤怒出胖子肯定更对,她一怒之下,把包子都给吃掉了,看着空空的饭盒,怅然若失。

过后几天都是这样,白二宝好像有很重的心事,避着浦小提。上小夜班,从下午2点到晚10点。腊月天,天黑得很早,下班的时候简直相当于半夜了。工人们裹着大衣推着自行车急匆匆出大门,警卫统着袖子,缩成一团站在门口,吐出一团团白气。

白二宝推着自行车,相跟在浦小提的后面,有一搭没一搭地说着闲话。浦小提说:“我多带了包子,你怎么不来吃啊?”

白二宝说:“吃,哪能不吃。我想吃一辈子呢。”

闲话中,浦小提走出了厂门。突然听到背后一声断喝:“你停一下!”

浦小提吓得一哆嗦,僵立在昏黄的路灯下,不知自己犯了哪条禁令。警卫说:“不是说你,是说他呢!”说着,用警棍示意已经走远的白二宝回来。

白二宝一瘸一拐慢慢走回来说:“怎么啦?天飘雪粒子了,我腿脚不便,还得赶紧回家呢!”说“腿脚不便”时声儿格外大。

警卫走到白二宝的自行车跟前,说:“打开。”

白二宝无辜地反问:“什么?”

警卫面无表情地说:“饭盒。”

白二宝嘿嘿一笑:“饭盒里挺脏的,本来就是剩饭,吃完了又犯懒没洗,别看了吧。”

警卫不为所动,一板一眼地说:“打开。要不然我给你打开,就不如你自己打开。”

白二宝急了,说:“别呀,哥们儿。您是不是想学雷锋,帮我刷刷饭盒啊?我谢谢您啦。就这么着吧,我走啦!”说着,一骗腿,想飞身上车。警卫森冷地说:“你小子别动!少给我来这一套!你跑得了和尚跑得了庙吗?我就不信你明天不到厂里来了!要说别人我可能还认不全,要说白瘸子,谁不认识!”

作者:毕淑敏

警卫这一番话很有杀伤力,能在城里找一份工作是非常不容易的,哪能糊里糊涂丢了

呢。白二宝只得乖乖地站住了。浦小提在一旁看得直犯迷糊,走到白二宝身旁说:“不就是要看看饭盒吗,没洗就没洗,也不是了不起的罪过。打开给人家看看就是了。”说着,浦小提伸手去拿饭盒。不想,看着不大的旧铝质饭盒,如同被焊在了车后架上,纹丝不动。浦小提心往下一沉。她身上平素是有两股劲的,一是普通小女子的劲道,和一般的姑娘家没有什么不同。还有一种,就是车间女工的狠劲。浦小提杏眼圆睁,把在车间巷道里翻动金属板的手劲使出来,哐啷一扳,饭盒应声打开。盒子满满当当,在暗淡的灯光下,反射出柔和的磷光,一眼望去,像是一盒洗净码齐的带鱼段。浦小提立刻认出来了,它们是金属,是车间里通过了电解步骤之后完美纯粹的金属。

这种金属非常昂贵,在世界金属交易所,喊出的都是天价。满满一盒子的纯块,在黑市上最少也要值几千块了。警卫露出得意之色,他是有经验的老手,没有任何密报,只凭着自行车带被压下的幅度,就敏感地觉察到所载并非空饭盒,贼就真让他憋住了。

“怎么回事?”警卫问。明知故问。

“我也不知道。我和她在一块儿吃的晚饭,后来就把空饭盒放在车后头了。再也没动过饭盒。也不知道这是谁,嫁祸于人,把偷来的金属放在我车后面了。真真气死人了!”白二宝振振有词。他们正点下班,因为路远,就压了下班工人的尾巴上,这会儿人都散尽了,几乎没有人看到这一幕。

浦小提默默地站着,一句话也说不出来。她根本就没有和白二宝在一起吃饭,也没有看到白二宝把饭盒夹在车后面,这一切都和她毫无关系。她本来是可以这样说的,但是好像有一块沾满了电解液的毛巾堵住了她的嘴巴,咽喉又呛又苦腐蚀到心,却什么都说不出来。

警卫有些为难,即使他是一个很有经验的警卫,也有些不知所措。是的,这是一饭盒的赃物,但你不能肯定这个人就是小偷。虽然从直觉上,警卫有百分之百的把握认定就是他偷的金属。但没有抓住他的手,你就没法确定说是他。还有一个看起来这么本分的姑娘是他的证人,此事鲁莽不得。警卫换了一个口吻,说:“饭盒你是不能拿走了。你写一个东西,押在这里。旁的等着明天再作处理吧。”警卫说完,很熟练地取来了纸和笔。

白二宝把刚才所说写了下来,签了名,还按了一个手印。警卫示意浦小提也签名。浦小提愣了一下,她很想不签,看到白二宝可怜巴巴地望着她,不忍心拒绝。如果她说白二宝干的事和自己无干,依警卫虎视眈眈的眼光,白二宝今天晚上就得蜷在地上冻一宿,回不了家了。浦小提没想更多,只觉得地上很冷。她上了8个小时班,白二宝也上了8个小时的班,多渴望一张床啊,哪怕是薄被硬枕头,也是天大的福气。如果蹲到天亮,多折磨人啊。浦小提提笔签了字。

第二天,老病找到浦小提,说:“你能保证是有人给白二宝栽赃吗?”

浦小提说:“我不能保。”

老病说:“你既签了字,就是保了。现在,白二宝没什么事了,你也没什么事了。可我有事了。这个金属是谁偷的?厂子里很重视,要咱们查个水落石出。再大的家业,也禁不住这样倒腾啊。再说这金属军工上有用途,要是倒卖到台湾,麻烦可就大了!依我看,这也一定不是咱车间的人干的,许是外头的人干的。这两天,正有几个临时工在附近挖下水道,肯定是他们啦……”

老病这些话是凑在浦小提耳朵旁边说的,浦小提只觉得半边耳朵好像被山火燎了。几天后,他们已经倒成了早班,下午两点下班,浦小提特意等在后头,在厂门外避人处拉住白二宝,说:“你给我说实话。饭盒里的金属块是不是你偷的?”

白二宝说:“不是。”

浦小提冷冷道:“你骗了别人,还骗得了我?告诉你,人家把金属块拿去做了指纹分析,上面除了你的指纹,根本就没有别人动过的痕迹。你还有什么狡辩的?你是个贼!”

白二宝默不作声,半天,突然抽泣起来,属于男人的大颗眼泪像榛子一样结实。他说:“浦小提,别人能说我是贼,你不能!金属块是我偷的,可我为什么要偷?为的是你!”

浦小提惊得紧紧闭着嘴,生怕一张嘴,心就跳出来。关于查出指纹的事,有个朋友在厂部,向她透露了详情。金属块真是送到专门机构检查了,当时没经验,多个警卫把饭盒拿起放下翻看过一番,指纹太杂乱,已没有侦破的价值了。挖下水道的临时工死不承认,已成了悬案。浦小提本想敲山震虎,吓唬吓唬白二宝,没承想他竟招了,居然还胡说八道,说作案动机和自己有关。浦小提大怒道:“白二宝,你不能血口喷人!我什么时候让你偷东西来着?”

白二宝看看周围无人,苦着脸说:“我不是想娶你吗,可我家那么穷,我知道你看不上我。我想让你过好日子,我要给你买新衣服,买好吃的东西,我要提着好多礼物去猪食堂看你爹娘……这些都需要钱,我就……真的,我太糊涂了,我以后再也不敢了……”

白二宝把自己的想法一股脑地说出来。它们是鱼儿,在他的脑海中扑腾了无数次。他曾设想各种各样向浦小提求爱的方式,就是没想到让贼的这张渔网捞起了这些小鱼。

浦小提全身又冷又硬,变成了金属。当初她默许了白二宝的假话,以为帮她逃过一劫,就没什么事了,不想却和这个甩不开的白二宝粘得更紧了。浦小提慌乱起来,稳稳神,岔开话题说:“白二宝,你不能信口开河。这一次就算了,厂里没法认定是你,反正金属也没有丢,就不打算追下去了。你以后千万可不能做了。”说完,浦小提转身就走,快快离开这让她担惊受怕的人。

白二宝死死拉住她说:“浦小提,你救人救到底。你嫁给我,我就变成世界上最好最好的男人。我再也不会动歪门左道的心思,我知道自己不是世上最好的男人,配不上你。可我肯定是世上最爱你的男人。浦小提,你也是穷苦人家的孩子,咱们俩是般配的!”

浦小提轻轻地拨拉开白二宝的手。当手和手相碰的那一瞬,她第一次感到了震悚和亲近。是的,他们都是苦孩子,这句话在浦小提心底最嫩薄的地方按下了一枚图钉,黑暗而疼痛。

“你让我自己走走。”浦小提说完,就头也不回地走了。白二宝没有拉她。

浦小提漫无目的地走着。突然看到了一个熟悉的院落,原来是环卫局。她一点也没打算到这里来,脚是顺风漂荡的竹筏子,自动地把她给驮来了。她认出了这个大门,眼泪模糊了双眼,再也不愿有一分钟的停留,很快地折身走了。

晚上,浦小提跟妈妈说话。妈妈拿着姐姐和弟弟的照片,在昏黄的灯光下落泪。浦大会到陕北插队,已经和当地的农民结了婚。浦远程当兵在西南挖山洞,很长时间没有来信了。浦小提说:“有一个男工追我。”

妈说:“你熬猪蹄子汤是给他喝的吧?”

浦小提说:“是。”

妈又说:“你包了差样的包子,带了一大饭盒,也是为了给他吃吧?”

浦小提百口难辩,只得说:“是,可是……我……”

妈说:“别挑拣了,就是他吧。都是工人,好好过日子吧。”

十一

作者:毕淑敏

浦小提和白二宝的婚礼办得很朴素。白二宝倒是很想大办的,整上十个碟子八个碗的

,让大伙儿看看,自己虽说瘸了,娶的媳妇可是一等的。浦小提不让,说两家都不富裕,节俭着办事吧。浦大会的孩子天生弱智,姐姐回娘家给孩子治病,猪食堂那边的家就没个角落可以安下这对小夫妇的婚床。白二宝家是菜农,院落虽大人口众多,也没有他们安身立命之地。白二宝就一瘸一拐地在厂长门口晃荡,看在他是工伤的份上,厂里给了一间10平方米的小房。

浦小提说:“写作文开门见山,咱们是开门见床。”

白二宝说:“见床好啊。结婚不就是合理合法地上床吗!”

浦小提用花花绿绿的布头把自己的小家布置得很温暖。当然到了夏天,“温暖”就成了灾难,就要把花布头换成稀疏的白“豆包布”,才能稍稍显得凉快一点。婚后不久浦小提就怀孕了。白家一直认为是浦小提把白二宝的腿脚整残废的,就不喜欢小提。加上重男轻女,婆婆放出话来,说要是孙子就给帮着带,走到哪儿一掀屁股帘,露出雀儿,当奶奶的气派。要是小丫头片子,对不起,自己拾掇吧。还说要是男孩,就叫白金,要是女孩,爱叫什么就叫什么吧,不管了。浦小提还真有点紧张,不是想讨好公公婆婆,只是如要自己带孩子,实在是太艰难了。怕什么就来什么,第二年生下一个女儿,长得和白二宝一模一样。白二宝给女儿起名“白金”,说别看老爷子没什么文化,却晓得白金比黄金更上档次。白金的大名是“铂”,名贵着呢!白金的爷爷奶奶还不大高兴,说一个小姑娘家,糟蹋了这个贵气的名字。

歇完产假,浦小提抱着孩子上班了。孩子往哺乳室里一搁,依旧去搬动金属板,每3个小时有15分钟的喂奶时间,急匆匆地赶到哺乳室,乳汁已经将厚厚的工装胸前打湿。白金饿得直哭,一旁看孩子的老女工,只好一个劲地给孩子灌糖水,孩子哭累了睡着了,摇晃都不醒。浦小提一看喂奶时间就要过了,只好又是揉耳朵又是抠脚心,把白金折腾起来,赶紧喂奶。到了规定时间,把乳头从孩子嘴里薅出来,掉头跑回车间再投入工作。回到家还要给白二宝做饭洗衣,再也顾不上爱怜自己,面色憔悴鬓发凌乱。白二宝在家横草不拿竖草不沾,谁说穷人无娇儿,白二宝就是个典型。白大宝早夭,白家双倍的爱全部砸到白二宝身上,把个穷小子当成了公子哥来养。

白二宝腿瘸,干不动重活了,就从车间调到了工会,专管发电影票,组织个篮球赛诗歌联唱什么的。那时家里能有电视的人寥寥无几,看电影就成了工人们的主要娱乐活动,电影票虽小也是权力,就有人围着白二宝转。白二宝把好票攥在手里,给亲的热的留着。发奖品的时候,明里暗里地克扣一点,藏起些脸盆茶杯什么的,送亲戚朋友。浦小提顾不上打扮自己,倒把个白二宝拾掇得齐整起来。只要白二宝不张口,冷眼看去,也有个小干部的模样了。

文凭热悄悄地兴起来了,说是几年之内坐办公室的都要知识化。白二宝眼看着自己在工会的安逸椅子不牢靠了,心中犯了嘀咕。

“你说我要是被打回车间去,可怎么办?”白二宝不安。

浦小提披头散发地正忙活着,头也不抬地说:“那你就好好干活呗。你也不是什么金枝玉叶,你爷爷你爸爸还不是土里刨食,轮到你就金贵了?再说,我还不是天天在车间干吗!你怎么就不成?”

白二宝说:“我在工会,好歹也算是个有头脸的人,不定哪一天就转成了正式的国家干部,以后咱白金填出身的时候,就堂堂正正地写上‘革干’。要是我和你一样,一辈子闷在酸臭的车间里,哪有出头的日子啊!”

浦小提说:“别人看不起工人就罢了,咱可不能自己看不起自己。”

白二宝说:“好好,我不跟你争。你看得起工人,你就好好地当自己的工人。我看不起工人,我就想法不当工人。你不要拦着我。”

浦小提把洗完的衣服推到白二宝面前说:“我不拦着你。你先把这衣服给晾出去。白金的衣服都攒在这儿了,要是干不了,孩子明天就光屁股了。”

白二宝斜着眼说:“你干吗不去晾?非等着我?”

浦小提说:“外头扯的铁丝那么高,我够不着。平常我都踩个小板凳,今天你不是在家吗,就不能伸把手?”

白二宝说:“我腿脚不方便,你也不是不知道。”

浦小提说:“你瘸着也比我个儿高,这个家也不是我一个人的。要我晾也行,那你吃饭就得晚点了。”

白二宝只得端着盛满衣服的盆子出了门。回到家来,想起自己很可能要被发配回车间重穿工装,长吁短叹。浦小提边择韭菜边说:“你想当干部,就得上学。”

白二宝垂头丧气道:“上学是好事,可我考得上吗?”

浦小提说:“你可以学。”

白二宝说:“别讽刺人。我知道你自小学习好,可我不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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