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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毕淑敏 当前章节:14994 字 更新时间:2026-6-22 14:55

浦小提说:“我帮你。”

白二宝眼睛一亮:“反正咱俩只能出一个人才,要说从历史上看,你学出来的可能性大点。你甘愿牺牲来成全我,那咱们就一言为定。”

浦小提捏着韭菜,半天没说话。韭菜择得太苦了,辛辣的韭菜叶熏出了她的眼泪。她知道这句承诺像长城砖,把自己上学的道儿砌死了。

真是想什么有什么,白二宝的运气不错。广播电视大学招收自学生,跨进大门不用考试,只要在几年内把若干科目结完,就可毕业。白二宝报了名,花了两个月的工资,抱回来半人高的课本。从此家中一切杂活儿都和他永无干系,浦小提忙得昏天黑地,白二宝都视而不见。浦小提一个人拧不动大床单,叫他搭把手,白二宝说:“你没看见我忙着学习呢!”浦小提抹抹头上的汗说:“能不用你我绝不用你,可拧床单这件事,一个人干不成啊。”白二宝不耐烦地说:“滴答着水晾到院里吧。”

浦小提说:“天阴着,不拧干了,会馊的。”

白二宝说:“真要馊了,你就再洗一遍呗。娶个女人不就是洗衣做饭带孩子嘛!”

浦小提说:“那我还挣钱呢,我有一线高温补贴,有夜班费,加上有害气体补助,比你挣得还多呢!”

白二宝说:“浦小提,你什么时候变得这么俗了?我不跟你一般见识,如今我是有文化有修养的人了。”说罢,再也不理浦小提。浦小提只有请邻居帮忙拧干单子。邻居问:“当家的不在啊?”

浦小提不会说谎,只好回答:“在……”

邻居说:“那他不搭把手?”

浦小提说:“他读书呢。我不想打扰他。”说着,脸上不由自主露出了自豪神气。

白二宝对浦小提也不是一概不理不睬。每逢考试前后,他就格外哈着浦小提。为什么呢?自学生的学习,除了按时听广播,全靠自己暗中揣摩。没人面对面辅导,犹如盲人摸象。白二宝上学的时候,就不是什么好学生,有老师领着还丢三落四的,自学起来简直两眼一抹黑。看白二宝魂不守舍,浦小提问清缘由说:“你说打算考多少分吧?”

白二宝说:“谁还敢提多少分,就一门心思,及格。”

浦小提说:“这又有何难呢!”

白二宝嗖地从床上溜到地上,说:“浦小提你一个戴帽初中毕业生,不要站着说话不腰疼。高级知识分子不是那么容易修成的,你怎能把我的考试说得这般轻巧?”

浦小提争辩道:“我不敢小看你的学问。只是你若考不及格,只怕还要落到戴帽生这档里。我有一个法子,虽不能保你90分100分,却能让你及格。”

白二宝把哈气吐过来说:“好娘子,快快教我。”

浦小提展展酸痛无比的后腰说:“课本拿来。”

浦小提的绝门功夫就是抓重点。小时候,她的复习时间被泔水桶挑走,只得放弃面面俱到,有的放矢准备功课。久而久之,她就练出了用最少的时间取得最大成绩的本事。100分无望,但及格绝无问题。如果时间有富裕,她就精加工一遍,分数就会显著提高。这也是当年她和条件极好的宁夕蓝能有一拼的诀窍。现在,为了丈夫能出人头地,她恍然觉得自己如同佘太君,重新拿起书本披挂出征。孩子睡下,白二宝打起鼾声,浦小提就开始读书。把重点记在一张张裁好的小纸条上,直到深夜。白二宝一起床,就会看到枕头边一叠雪花般的纸片,这是他今天必须记住的问题。白二宝将信将疑,反正没有其他好法子,只好姑妄听之,死马当活马医。

期末考试的成绩出来了,白二宝不但及格了,分数还相当不错。白二宝用最少的付出取得了最大的效益,得意非凡。浦小提非常高兴,对白二宝说:“如果是我上学,就好了。”白二宝撇嘴道:“没准是瞎猫碰上死耗子。”

下一次考试来临,他们又唱起了双簧。这一次,浦小提更有经验了,给出的小条子更精炼。公布分数的时候,白二宝的得分惊动了同学们。考试之前,同学们曾凑钱请了一位老师来辅导,听说此老师和出题的人认识,凡是经他辅导过的学生,及格率特别高。白二宝当然积极踊跃参加,不料上边举行文艺汇演,请不下假来,只得忍痛放弃。闹得自学班里负责收费的年轻女生秦翡一脸的不乐意,说:“白大哥,你不参加,能不能及格不说,单是少了你这一份钱,大伙儿还得替你背着。”

白二宝可不愿在漂亮女生跟前栽面子,说:“这么着吧,课我是肯定听不成了,但这钱我可以交。谁让咱们是同学呢!”

秦翡笑了,说:“还是工人阶级有气魄。”

临考试那天,别人都胸有成竹满脸放光,白二宝心中嘀咕,人家是洋枪洋炮,浦小提的纸条是义和团的大刀片。能行吗?卷子发下来了,同学们忍不住挤眉弄眼地笑,钱真是不白花啊,辅导老师基本上把卷面上的大题一网打尽。谁知风云突变,监考老师突然掏出一个小纸卷,说是刚刚接到考试办通知,卷子上从多少题到多少题全部作废,改成如下的考题……说着就用粉笔在黑板上刷刷地写起来。具体原因谁也不知道,但这一改,却让接受辅导的同学山河失色。新题都在框架之外,老师不曾辅导过。按照原来的题目考,白二宝也得不了太高的分数,按照新改过的题目,他还是那个水平。水落船低,白二宝反倒凸现英雄本色。

不及格的秦翡跟在白二宝身后,拉他的袖子:“白哥,你有什么诀窍?”

白二宝故作不屑地说:“天资聪慧,爹妈给的。你有什么办法?想不及格都难。”

秦翡说:“我看你临进考场的时候,还摸着小纸条念念有词的。你那些纸条能不能让我瞻仰瞻仰?”

白二宝说:“可以是可以,你拿什么谢我?”

秦翡长得小巧玲珑,在一家技校当校工,极想早日拿了大专文凭改当秘书,无奈基础差,谁要是能在学业上拉她一把,简直就是观世音。秦翡说:“白哥,我请你喝酒!”

白二宝先是用浦小提的纸条换来了若干次的推杯换盏,酒后的白二宝风流倜傥,把秦翡哄得心花怒放。两人同看一张条子,耳鬓厮磨的,渐渐生情。白二宝以复习功课需要补脑为名,工资不再交给浦小提家用,和秦翡下馆子喝小酒,后来干脆找机会到秦翡宿舍偷情。浦小提蒙在鼓里,艰辛的劳作和长期缺乏睡眠,使她像一朵失水的花朵,没有盛开就走向了枯萎。白二宝终于毕业了,浦小提高兴得热泪盈眶。她对白金说:“将来你上了学,要向爸爸学习。”

白二宝这几年读书加之在两个女人之间周旋,精明了许多,淡然一笑说:“我也算是功成名就了,下一步要给腿脚整容。”

浦小提大惊说:“你瘸着腿的时候,我也没嫌弃过你,现在孩子都这么大了,这两年你读书花费大,咱家的日子挺苦的,整容是自费,那得要多少钱?”

白二宝说:“你跟我上街去。”

浦小提说:“上街干什么?要买什么柴米酱醋的,小铺里都有。”

白二宝说:“我要找个能照出全身的镜子。”

家中地方太小,要照全景,就得爬到床上去,所以根本就没配备镜子。

十二

作者:毕淑敏

商场楼梯拐弯迎面处,有一面大镜子。浦小提面色萎黄,眼角已罩上了细密的皱纹。

甚至有了丝丝白发,在明亮的灯光下,不屈不挠地从黑发中滋出来,显示着自己的存在。一旁的白二宝,单看上半身,还是很英俊的。

白二宝说:“看到了吗?”

浦小提说:“看到了。我不怕。”

白二宝说:“你不怕,我还怕呢。”

浦小提很感动说:“二宝,咱都不怕。人总是要老的,你没看白金一天天大起来了吗?”

白二宝说:“你想什么呢?我说的是我的腿,如今,我马上就是我家中祖祖辈辈第一个大学生了,也该买身西服换双好皮鞋了。可骡马光有好掌子不顶事,先得有好蹄子。我打听了,医院能做这个手术……”

白二宝要看皮鞋,浦小提先回了家,从面口袋下面拿出白金的独生子女费,还有自己两次人工流产之后厂子补助的营养费———这是她存下的唯一的私房钱。原本想的是白金大了,一把给了她,也算是父母的心意。白二宝要整容,家中再没其他储蓄,只有动用这钱。

白二宝找了最好的整形医院,手术做得很成功。白二宝回到小屋,反复走给浦小提看,问:“看得出来吗?”

“看不出来了。”浦小提忙着家务说。

“你仔细看呢?”白二宝追问。

“细细看,还是能看出来。”浦小提疲惫地说。

“如果我身子朝这面侧一点呢?”

“那就看不出来了。”浦小提说。这其实是一句假话,但她真受不了这番折磨了。

第二天回到家里,浦小提很难过地对白二宝说:“今天我远远地看着你,觉得你的手术失败了。不但没比先前好,反倒瘸得更厉害了。二宝,你别难过,我不在乎。”

白二宝笑笑,什么也不说。

过了些日子,厂子开始分房。用的是评分制,工龄一年是一分,有害气体、高温作业、危险工种各加一分。最关键的因素是人口,一人是5分。还有复转军人加分,做了绝育手术加分等等。各类条条框框加起来,像一本小人书。白二宝在工会负责分房的具体事宜,比如造表发榜等等。第一榜出来,白家榜上无名。浦小提半夜里对白二宝说:“看来咱是没戏了。人家老职工占了工龄的光,分比咱高。只有盼着厂子兴旺发达,以后再盖房子了。”

白二宝说:“你忙什么呀,不是三榜才定案么!”

浦小提没好气地说:“十榜定案又有什么用!板上钉钉的事,你能改啊?”

白二宝说:“一榜有不算有,住上了房子才算真有。我有一个办法。”

浦小提说:“你有什么法子?”

白二宝说:“你赶紧到医院去做绝育手术,这样咱们就能加分。”

浦小提说:“白金这样小,要是真出个什么事,咱们就没办法补救了。”

白二宝说:“你让我想法子,法子倒是有,把输卵管再接上不就成了。你看着办吧。”说完,蒙头大睡,不理浦小提眼若铜铃地看着墙上雨水画的抽象图案。其实屋里一片漆黑,什么也看不到。但屋里每一寸面积都刻在心里,浦小提在黑夜中洞若观火。

第二天,她到医院要求做绝育手术。医生说:“真怪啊,怎么最近这么多女同志要绝育,好像赶庙会似的。”

手术做完了,第二榜公布了,白家依然榜上无名,因为很多人都有了加分。当浦小提已经不抱任何希望的时候,第三榜公布了,白二宝的名字赫然在目,全场一时大哗,连浦小提都不明白,这是哪块云彩下的雨。半夜里,小心翼翼地问白二宝,谁是他们家的恩人?白二宝说:“告诉你吧,你可要记住了。这个恩人就是我。”

浦小提说:“快说说你用了什么法子?”

白二宝说:“我提了意见,加大了双职工的分值。我说,多一口人就他妈等于老子五年的工龄,这公平吗?这个厂子不是靠那些户口本上有个姓名的闲人养起来的,是工人的血汗喂出来的!”

浦小提说:“哎呀,二宝,你说得可真好!”

白二宝说:“还有好的在后面呢!单是把双职工这一条争上来,还显不出咱家,双职工多了去了。我就瘸着腿在大家面前走了几个来回,说房是厂里出钱盖的,我是为厂里负的伤挂的彩,我是厂里的人,理应加分。加几分,凭良心吧。不给白二宝房子事小,若是因此伤了大伙儿的心,觉得给厂子卖命不值得,不是我吓唬人,那事就大了。”

浦小提听得手心直出冷汗,“大家说啥?”

白二宝说:“大家还能说啥?厂里工伤的人原本不多,我说得通情达理,就一致通过了工伤加3分。这一来,咱就入围了。3分,什么概念?等于阉了你6回。”

浦小提震惊之余生出钦佩。这些年,在自己忙着翻腾金属板和照顾白金的当儿,白二宝已变得颇通谋略。她说:“二宝,你什么时候变得这么老练?”

白二宝说:“这算什么?不过是演习。”

浦小提说:“那你的真刀真枪是什么?”

白二宝说:“别着急,快看到了。”

分给白家的新房子是一楼。浦小提说:“一楼有点潮,要是能换到二楼就好了。”白二宝说:“潮不潮的和你没大关系。你就不必过去了,咱这平房给你。”

浦小提听不懂,说:“场里不是规定了分新就要交旧吗!”

白二宝说:“是有这个规定不假,可那指的一家人。要是两家人,就不再此例了。”

浦小提说:“白二宝,你说话我怎么听不懂?”

白二宝说:“浦小提,我以前觉得你挺聪明的,看来是三天不学习,赶不上我这个高级知识分子了。有句话,我一直不想跟你说,希望你自己能明白,现在你逼着我刺刀见红了。咱俩的差距越来越大,没法在一个屋檐底下过日子了。分了新房子,咱们的事也作个了断……”

白二宝说这些话的时候,浦小提正在切菜。听完了白二宝的话,浦小提先把菜刀放下了。再切下去,她必是先切了自己的手,然后再拿菜刀砍了白二宝。但她不会用菜刀刃,只会用菜刀背儿。

浦小提用抹布仔细地擦了自己的手指,好像手指已经沾上了血。当她把手指擦得像葱白一样熨帖之后,说:“白二宝,你是要和我离婚吗?”

白二宝说:“聪明劲又回来了。”

浦小提一字一顿道:“你是要把我们娘儿俩甩了,自己搬到新房子去,是吗?”

白二宝说:“我倒是想把新房子分给你们娘俩,离婚后,我还住在旧房子里。可那是厂子照顾我负了工伤,你好意思住吗?除了房子以外,这屋里的所有东西,我不拿一针一线。”

浦小提冷笑道:“这屋里除了针线,还真没有值钱的玩意儿了。白二宝,我知道你的意思了,白金就要放学了,她还得按时吃饭,我得炒菜了。今晚上,你就别回家了。”

白二宝说:“那哪成,我得回家。在这之前,你还是我的老婆,我得和你睡觉。”

浦小提抡起了刀,这一回,是刀刃朝前,咬牙切齿道:“白二宝,你听好了,如果你回来,留神我劈了你!”

白二宝看到浦小提胳膊上的血管崩得像蜿蜒的毒蛇,料想自己虽是男子,但这几年养尊处优,已不是终日劳作的浦小提的对手,知趣地躲了出去。

家中财产十分单纯,分割起来方便得很,当好瓜子和老病得知消息,想来调解劝阻的时候,一切手续已完成。好瓜子说:“徒儿,这么大的事,你也不和师傅商量一下?”

浦小提说:“他去意已定,和谁商量也没有用。师傅,你不用可怜我,说真的,他这一走,我心里反倒踏实了许多。”

好瓜子搓着手说:“浦小提你要是心里特难受,就哭一场吧。被一个瘸子甩了,谁也咽不下这口气。到底因为什么?”

浦小提说:“不知道。”

好瓜子说:“你也不问问他?死也要死个明白。”

浦小提说:“我不问。无非是那么几条,看上别人或是被人讹上了。爱咋样咋样吧。”

好瓜子说:“有什么难处,你尽管说。说句话你别不爱听,今后你就是个寡妇了,找别人不方便,师傅我随叫随到。”

白金放学回来,问:“我爸上哪儿去了?”

浦小提说:“上前头那座新楼里住了。”

白金问:“那咱们咋不去?”

浦小提说:“你爸和我离婚了。今后,你可以到前楼去,我就不能去了。”

白金说:“你们离婚也不问问我。”

浦小提笑了说:“我们结婚也没问过你啊。”

白金想想说:“也是。那我也管不着了。我爸还会和别人结婚吗?”

浦小提说:“这我就说不准了。我也管不着了。”

小小的白金说:“我管得着。我去探探。”

浦小提只有发呆的份儿。这个女儿,实在是太像白二宝了。白金探回来说:“我爸一看到我,就说,赶紧走,有个阿姨要来了。别让她看到你。我看他就要和这女的结婚了。”

浦小提忍不住问:“后来呢?”

白金说:“我就躲在一边等。真把那个女的给等着了。”

浦小提装作不感兴趣的样子问:“那女的什么样?”

白金说:“妈,你可别伤心。她比你年轻,比你好看。”

浦小提说:“白金,我打算给你改改名字了。叫浦金吧。”

白金说:“我不改。我这个名字挺名贵的。”

浦小提想了想说:“好。不改就不改吧。”

浦小提终于没有看到白二宝的新娘。白二宝把房子一分到手,就张罗着和秦翡结婚。秦翡佩服白二宝,庆幸自己的好眼力。那些小纸条的命中率是多么高啊,这不都是才华耀眼的颗粒吗!白二宝本来长得就不算难看,如今腿瘸大幅度地减轻,穿上特制的加高皮鞋,几乎看不出来。一套两居室的房子更是大大的筹码,秦翡就应下了白二宝的求婚。问到白二宝前妻之事,白二宝不屑地说:“一个工人妞,除了卖苦力和带孩子,百无一用。”

秦翡说:“那她住在哪儿?”

白二宝说:“也在厂区里。”

秦翡说:“我可不愿和你的前妻孩子抬头不见低头见的,也不希望你老看见她们。”

白二宝说:“这却难了。除非我瞎了,对了,光我瞎了,也解决不了你的问题,还得你也瞎了。”

秦翡拧着他的胳膊说:“你就没有别的法子?”

白二宝说:“没有。”

秦翡说:“我倒有一个法子,一是你也是个大专了,不能老窝在工厂里,调个单位重打鼓另开张。”

白二宝说:“我何尝不这样想。只是这一走,房子就保不住了。”

秦翡说:“这好办。我有个亲戚是你们厂上级单位的,我让他给你们厂打个招呼,让厂里不收你的房,你再把房子调出去。”两个人商量妥当,开始办理,竟是十分的顺利。白二宝成功地调到了其他单位,名正言顺成了干部,房子也换出去了,虽说面积上吃点亏,但从此远离了浦小提和白金。

下篇

离了婚的浦小提把头发重新留了起来,用猴皮筋扎成一撮,甩在脑后。这个发式若在年轻姑娘头上,被称为“马尾”,在浦小提这里,就是鹌鹑尾了。浦小提惊讶地发现自己的

头发比当姑娘时少了很多,同样的猴皮筋从前只能缠两道,现在却可以缠三四道了。

老病身体不好,调到劳保库管发口罩和手套,厂里提拔浦小提当了车间副主任。好瓜子说:“徒儿要领导师傅了。”浦小提说:“我都带了三茬徒弟了,也熬成婆了。一日为师终生为父,这我忘不了。”好瓜子说:“为母。”

浦小提每天早早起床,把一天的饭菜都做好,然后叫醒白金,自己就去厂里上班。车间主任基本上是正常班,但白金总要早早到厂,可以见到上大夜班的工人,有什么事当下就能够了解,处理及时。下班以后,白金常常还要在车间里多呆会儿,等着和晚班工人一道聊聊天。一天下来,三班倒的工人,她就全看到了,对生产形势和工人家里事都门儿清,车间连续被评为先进集体,浦小提深得爱戴。白金很小就自己照料自己,后来还学着给妈妈做饭了。离婚的时候,浦小提只要了白二宝每月20块钱的抚养费,后来物价上涨,很多早先判了离婚的人,都到法院要求增加抚养费,浦小提却从不往这方面用脑子,过得很清苦。她觉得养得起孩子,不愿让白金觉得自己是个累赘。

等到白金上中学的时候,厂里的生产形势就一天不如一天了。先是供电紧张,时不时拉闸限电,炼了一半的金属冻在了炉子里,等电来了,重新融化,耗费巨大不说,产品纯度得不到保障,废品率猛增。紧接着电价上涨,厂子首次出现了亏损。刚开始还说这是政策性的,让人觉得熬过了这一段,或许还有转机,不想真正的危机才刚刚露头。电解液是高毒物质,排放出去对水域毒性很大,只得压缩生产。这就出现了巨额亏损。危亡在即,总工程师提出了要用新的工艺,有关人员到国外考察,高价买回设备,全是电脑操作。工人们都要考核上岗,浦小提这一拨女工都快40岁了,重学新技术,大呼小叫惊慌不安。浦小提心中坦然,兵来将挡,水来土屯。什么都不说,每天和女儿挤在小桌前,把操作规程背得滚瓜烂熟,以车间第三名的成绩考核过关。

厂里大兴土木,改造厂房,向国际化靠拢。旧车间扒掉那一天,浦小提失魂落魄,好像闺中密友辞世。厂里贷款修建新的厂房,设备安装调试完成后,浦小提上岗。纸上得来终觉浅,一看到那些花花绿绿的按钮,浦小提就觉胸口发堵,只有勤学苦练,终日念念有词,好像中了魔障。外方负责安装的工程师海斯,身高能有2米,每天像大象似的在车间跑前跑后,指导众位工友。

他站在浦小提身后观察她的操作,许久许久,伸出大拇指说:“你———值———”

浦小提悄声问翻译说:“他是什么意思?”

翻译小声说:“海斯说你的劳动和你的工资是匹配的。如果他看到谁不努力工作,他就会说———不值。”

浦小提说:“咱是老工人了,还用他来评判!我当然是值。”

中午,工人们端着饭盒蹲在地上吃饭。海斯走过来,眼珠瞪得溜圆,问翻译,他们吃的这种包着菜的圆形点心叫什么东西?大家就一股劲地笑,浦小提说:“这是饺子。”海斯就要用他的西餐换这种点心吃,浦小提说:“我剩下的这些都可以给你吃,但我不要你的西餐。”

翻译把这些话转给了海斯,海斯说:“是一种委婉的拒绝吗?如果我吃了你的午餐,你却不接受我的午餐,交换就不能完成。吃下去肚子会痛。”

浦小提抿嘴一笑道:“好吧。换。”海斯拿着饺子走了,浦小提把面包分给大家。

第二天中午海斯又来了,提着一兜西餐,走到浦小提面前说:“换。”这一回,他不用翻译跟着。

浦小提拍打着自己的饭盒说:“不换。”

海斯不明白,急忙又把翻译招呼来。浦小提说:“凭什么呀?吃一顿是个礼貌,总这么吃,就是要饭的了。”

翻译不敢照直译,就说:“这位女士的意思是她做得不够好,以后做得更好了,再请你吃。”

海斯当了真,急赤白脸地说:“现在就非常好了,不必更好了。我就喜欢这种包着馅的小面团。”他还是记不住饺子的名字。说完,为了表达自己的诚意,干脆把西餐饭盒堆在浦小提的脚边,抓过饺子就吃起来。

浦小提觉得这像劫匪,没法子,只好从西餐袋里取了个面包充饥,剩下的带回了家。

白金晚上放学,看到了西餐包,手都没洗就吃起来。一边吃一边说:“你接见我爸了?”

浦小提说:“他也没拖欠抚养费,我见他做什么?”

白金说:“那你怎么舍得钱买西餐啊?”

浦小提说:“这是拿咱家的饺子跟人换的。”

白金被一口火腿噎得直咳嗽,费力地说:“……你占大……便宜了……”

看着女儿吃得有声有色,浦小提特地用茴香馅精心包了饺子。第三天是冬瓜馅,第四天是茄子馅……

连着半个月,天天吃到正宗西餐,白金抹着嘴巴上的黄油说:“妈,你傍上了个会做西餐的厨子?”

白金渐渐长大,多年母女成姊妹,口无遮拦。

浦小提说:“你也忒小瞧你妈了。这是外国工程师给我的。”

白金大喜道:“妈,还真看不出你的魅力,连外国人都拜倒了。以后借他的关系,我也能出国留学了。”

浦小提呸了一声说:“我们是以物易物,跟原始人似的。”

白金叹了口气说:“不等值交换。那个洋鬼子亏了。”

浦小提到街上留神看了看西餐的价格,我的天,单单一个欧式面包的价钱,就抵得上一锅饺子了。第二天,她对换饺子的海斯说:“我不换了。”

海斯的汉语突飞猛进,已经可以进行简单的对话了。“为什么?”他虽已年纪不轻,但睫毛依旧很长,当他聚精会神看着你的时候,就像个少年。

“因为不值。”浦小提指指饺子,又指指海斯的西餐袋。海斯的饮食是厂里专门到饭店订做的,会有人准时送来。

“饺子很昂贵,是吗?”海斯的目光极为真诚。

“不……是面包……”浦小提直摆手,越急越说不清。最近一段时间,只要海斯一出现,工友们就避让了,让浦小提很不舒服。为了让海斯彻底明白,浦小提捂住了自己的饭盒,说:“不换了!这你总该懂了吧?”

“懂了。面包不值。”海斯可怜巴巴地看着自己的西餐袋子。

海斯留着一把大胡子,浦小提总在想,这么大的胡子,要是喝棒子面粥还不抹得到处都是?好在以后除了生产线操作台,再不会有更多交道了。

浦小提无滋无味地吃完了自己的饺子,第二天,她上小夜班。翻译对她说,海斯先生需要和她谈谈。浦小提穿着工作服,和翻译一同走向海斯的宿舍。厂里厚待外国专家,特地把原来幼儿园的一座小楼改成了专家公寓,装修得十分考究。

浦小提局促地站在地当央,她不在意海斯,是这里的宽敞豪华晃花了她的眼。海斯说:“浦,我今天要说的话很重要,所以特地请翻译来。请坐。”

浦小提说:“工作服有油,别脏了您沙发。”

海斯说:“工作的油是珍贵的。”

浦小提点点头坐下,有点紧张。她知道饺子的事让海斯伤心了,可是,有什么法子呢,她可不是爱占小便宜的人。看来,要安抚海斯几句,要不然这洋鬼子在咱的生产线上闹了情绪,厂里的损失就大了。浦小提对翻译说:“请你告诉海斯先生,如果他还想吃我的饺子,就不必用西餐换了。他只要给我一点钱就够了。”说到这里,浦小提换了一种腔调,算是对翻译说的体己话:“其实,我也不是那种小气的人,吃点饺子也没什么。我就是不想让别人说闲话,收个成本就是了。至于手工费,我就免了。”

翻译是个俊俏小伙,把话翻给了海斯。海斯对翻译说了一通很长的话,浦小提木木地看着他们,觉得自己像局外人,几乎想推门走了。

翻译小心翼翼地对浦小提说:“浦师傅,海斯先生说了很多,中心的意思就是他很爱吃你包的饺子。问你能不能永远地为他包饺子吃?”

浦小提一时不明白这话的意思,说:“海斯想雇个保姆做饭?如果领导同意,为了厂里的利益,没问题。”

翻译没有把话翻过去,就对浦小提说:“海斯先生不是这个意思。他的意思是向您求婚。他说他很喜欢东方女性的皮肤颜色,有一种象牙的光泽。他说他爱吃你做的饭,让他的胃无比的舒适。他还说你学习操作技术很努力,出乎他的意料。你严谨的工作态度让他很佩服你。对不起,我把顺序说反了,他是先说工作学习,后说的象牙和胃。总之,他很郑重地向你求婚。如果你同意的话,他会办理一切相关的手续。”

浦小提懵了,她不看海斯,对翻译说:“小伙子,你没听错吧?”

翻译委屈地说:“浦师傅,不信,你可以直接问海斯。”

海斯一直注视着他们,他的听力比他的表达能力要好,不等翻译向他示意,就对浦小提说:“真的。我爱。这就是一切。你能答应我吗?”

浦小提被这猝不及防的打击整得头脑发晕,她对海斯说:“我有孩子。”

海斯说:“我也有孩子。这不是问题。”

浦小提说:“我结过婚。”说完之后,才想到完全是废话,不结婚哪来的孩子啊?但这话对海斯来说,倒不是一句废话,不结婚有孩子的女人多的是。海斯说:“我也结过。”

浦小提急了,她刚才那些话的真实目的是拒绝,海斯用一壶混水把茶叶沏得变了质。浦小提不再绕弯子,单刀直入:“我不干!”

海斯更不明白了,真诚地问:“干是什么意思?干活吗?这不需要干活。你只要把饺子的工艺告诉我,我就可以操作了。如果你认为这很辛苦和不平等的话,我干。”

浦小提秀才遇见兵,有理讲不清了。只好大声宣布:“海斯,你听着。不值!”

可惜收不到手起刀落的效果,海斯会用这个词,说:“西餐和饺子不值,你和我,值!”

浦小提没咒念了,对翻译说:“你告诉他,要是没有工作上的事,我就走了。”

说完,不等翻译把话翻完,就走出原来的幼儿园———现在的外国专家公寓。走着走着,浦小提就落下泪来。天边一弯细致的新月,好像一块遗落的金属屑,散发着孤单的眩光。泪水映射,月牙发出丝网状的光芒,温柔和奇异。浦小提在月光下打量着自己,赭色的工装在月光下几近黑色,身影窈窕,走路虎虎生风。她伸出自己的手,手指如同细密的金属棍,结实而灵巧。在叹息无妄之灾的同时,浦小提又有几分欣慰和骄傲。她,一个单薄枯燥的小寡妇,居然还被外国人看上了,说明她还存有几分姿色和魅力。要知道,海斯先生是许多小姑娘追求的偶像呢。海斯平日很严谨,不苟言笑,却在众多女人中看中了自己,这大大增强了浦小提的自信心和小小的虚荣感。

浦小提喜欢被人追求,可不一定嫁给他。洋鬼子工作和人品都不错,但浦小提不想到外国去,语言不通,只靠打手势过活,多寂寞啊。浦小提确信自己不会答应这门婚事,但还是忍不住要和好瓜子商量。这种商量与其说是讨教,不如说是忍不住的展示。

好瓜子实心实意地为她高兴和着急,说:“徒儿,别的事儿上师傅也给你拿不出主意,只是那洋人个子太大,身上的零件也都小不了,要真是成了,你这身子骨恐要受屈。”

浦小提忸怩起来,说:“师傅,您是越老越不正经。我不会答应的。”

好瓜子说:“你傻了。傍上洋人不容易,不是我吓唬你,过了这个村,肯定没有这个店了。你多大岁数了?过几年就要断经,就是想生个小杂毛,也没那个本事了。”

浦小提真的生气了,说:“师傅,我是绝不会嫁给外国人的。我不能老让别人来选我。就为这一条。”

话说到这个份上,好瓜子想起了当年为白二宝保媒的事,心中歉然,就说:“好徒儿,我知道你心里的苦。不嫁就不嫁吧,要不以后在国外受了委屈,就是想回娘家诉诉苦,也隔着十万八千里。”

这件事就这么不显山不显水地过去了。海斯再也不换饺子了,每次默默地独自吃西餐,工作倒是依然很负责。后来他得了胃病,外方换了新的工程师,海斯就回国了。浦小提以后包饺子的时候,总是不由自主地多包一些,闹得第二顿第三顿还得吃饺子,直到白金抗议。逢到新鲜的茴香韭菜上市的时候,浦小提总会怔怔地站在小摊面前失一会儿神。

洋机器水土不服,产品报废甚多。工程师说是中方工人操作上不熟练,浦小提他们又被强化训练。这样反复磨合了半年多,生产线才渐渐稳定下来,电脑控制的产品质量过了关,成色非常诱人。正当厂里开了庆功会,浦小提们长出一口气的时候,突然遭到大打击。新生产线耗水惊人,上面指令限产。巨额贷款无力返还,光是利息就成了大包袱。工人们的奖金被取消了,过春节的时候,厂里第一次发不出一分钱的红包,给大伙儿每人一包压缩木耳算是年货。

白金慢慢长大,用钱的地方越来越多。可能是觉得自己比别人少了爸爸,反倒事事争强。手心朝天对浦小提说:“妈,给钱。”

浦小提正为这个月的柴米酱醋盐钱愁呢,不耐烦地说:“学校的钱不是刚交过吗,怎么又要钱?这还叫学校吗,干脆改威虎山得了!”

白金说:“我要钱买卫生巾。”

浦小提说:“干吗非用卫生巾?多少年我就用普通的大便纸,血多的那两天再垫上点脱脂棉,金属板还不是照样拎起来就走?”

白金翻翻和白二宝一样的大眼珠说:“就因为您用大便纸,所以你到现在还得拎金属板。”

浦小提说:“我就不信,几块钱一包的卫生巾一兜,你就成了居里夫人!”

白金呜呜哭起来说:“你有本事别把我生成个女的呀!有本事你别离婚啊!你没钱也不能拿着我当出气筒啊!”

女儿哭哭啼啼地埋怨,让浦小提醒过神来。是啊,工厂不景气,和孩子没关系。她把原准备买电风扇的钱抽出一张来,说:“那咱就把大的换成小的。”

白金说:“卫生巾都一般大。”

浦小提说:“我指电扇。”

她还存着一线希望,希望女儿听到这样的计划之后,依在她身边说:“妈,我就用大便纸凑合了,您还是给咱家买个大电扇吧,这小屋夏天太热了。”

不料白金拿了钱,破涕为笑道:“这还差不多!省得上厕所时人家老笑我寒酸。你知道,学校厕所都没门。”

浦小提索性闭上眼睛,防着眼泪掉下来,这孩子学习上要有这般好胜就好了,可惜,只在草纸上争强。

厂里是越来越不景气了,刚开始是限产,后来干脆就是半停产了。水费电费轮番上调,还有排污污染费,开支水涨船高。乡镇小企业纷纷上马,成本要比大都市便宜很多,虽然质量差,但仍有人购进。浦小提们的手艺日渐精熟,生产线的加工能力也冲到了最好水平,但却没有了用武之地。工人们上班签到之后,在光洁鲜亮的生产车间里,成了游手好闲之辈。

厂领导忧心如焚,军工产业的黄金时代已然成为过去,要向民用发展,可重工业产品又不是载着针头线脑的小船,说掉头就能掉得过去。眼看着没几年的工夫,一家红红火火的工厂就冷清下来。再后来,突然就传出厂子要改制,需要精减工人,快够上退休年龄的,可以到医院去搞证明,厂里也睁一只眼闭一只眼,给你办个因病提前退休。要是年龄差得远,就得选择“下岗”或是“买断”工龄。

浦小提傻了。像好瓜子和老病,总算没白熬,闹个内部退休,欢欢喜喜地回家享福去了。但40刚刚出头的浦小提们,何去何从?选择下岗,拿着有限的一点保障金,到再就业中心登记,然后等着安排工作。这个年纪的妇女,简直就成了废物的代名词。若是以前干的是轻工业或是服务行业的技术工种,还能吃吃老本。像浦小提这类重工业工厂的工人,离了生产线就一事无成。哪里有要炼金属板的人啊?听说南方的小厂需要这类的工人,厂里的人纷纷前去应聘,可能是人手太多,人家反倒挑剔起来,非要劳动模范。浦小提倒是劳动模范,可人家又说只要男的不要女的。

要是早先,浦小提会去理论,说女的怎么啦?你妈不是女的吗?女的什么都能干,不信咱们拎着金属板遛两圈。但这次,浦小提什么也没说就走出了招工的院子。浦小提看看自己的手,手还是那双手,可大家好像不需要它了。

再一条路就是“买断”。每一年工龄折合千把块钱,还有逢十逢五几道标准,略有不同,总核下来,浦小提可以拿到几万块钱。一个“断”字,真是冷到了骨头缝里。工龄买走了,从此你就和工厂一刀两断了。

浦小提不甘心买断,钱多钱少还在其次,不能想像没有组织没有单位的日子。从她戴上红领巾那时起,她就在一个集体里,现在,突然说没了就什么都没有了,怎么受得了!浦小提情愿选择到再就业中心等候,哪怕是再苦再脏再累的活儿她也能干。

白金高考失利,分数刚刚够了大专的线。依浦小提的意思,大专就大专吧,以后的路还长着呢,一个女孩子,学历太高了,将来还不好嫁呢。不想白金班上有个同学亲戚在外地,说是只要交3万块钱,就可以上本科。白金死活要和同学相跟着,去外地读自费的本科。

这个钱到哪里去凑!白金说:“要是你实在无法,我就找我爸爸,听说他离职后开了饭庄,生意还不错。”

浦小提说:“不去。”

白金说:“他是我亲爹,有这个义务!”

浦小提说:“这么多年我都挺过来了,不求他。我有办法。孩子,你既然铁了心要读本科,妈就成全你。收拾东西吧,到了学校以后好好学。别辜负了妈。”

白金见浦小提一脸的悲壮,吓了一大跳,说:“妈,你不是去卖血吧?”

浦小提摸摸女儿的脸,脸是蛋清一般的光滑,说:“就是妈把全身的血都抽干了,也不够你一个学期的花销。妈才不那么傻呢!”

浦小提到了厂里“买断办公室”,说:“谁管买断?我要买断。”

小翻译走过来,他已做了办公室的主任,对浦小提说:“浦师傅,你可要想清楚,一旦办了买断,出了这间屋子的门,您就再也没有固定的工资了,也没有劳保了,也没有公费医疗了,就成了社会上的闲散人员。到那时候,你想回来也回不来了。”

浦小提说:“谢谢你提醒我,我都想过了,会有法子的。我只想知道,买断之后,多长时间我能拿到钱呢?”

小翻译说:“浦师傅,若您急等着用钱,还是先想想别的法子,不到万不得已,别买断。”

浦小提说:“我明白你的好意,只是需要的钱不是一个小数字,工友们借不出的。好了,就这样吧。我什么时候来拿钱?”

小翻译劝阻不住,就拿出相关的表格,让浦小提一一填写。说:“你到银行去开一个存折,写上您的名字,存上一块钱。再把存折拿到这里来,一旦手续完成了,我们就把钱打到您的折子上。从此,厂子和您就两清了。”

浦小提说:“谢谢厂里,想得这样周到。我本来还以为是自己拿个书包来装钱,心想回去的时候要是被人劫了就惨了。”

小翻译说:“厂里哪能那样对大家啊,多不安全,这是您一辈子的血汗啊。”

浦小提飞快折身走出了买断办。“一辈子”这个词像一把芥末抹进了口鼻。在这儿之前,她也说过这个词,可那大多是闹着玩的,这一次,她实实在在地知道,自己的一辈子结束在这里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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