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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毕淑敏 当前章节:15125 字 更新时间:2026-6-22 14:55

浦小提以为自己会流泪,但是,没有。眼皮子出奇地干燥,好像沙漠中枯死的树桩。她慢慢地在厂区走过,用眼光抚摸着每一寸土地和上面生长的一草一木一砖一石。长久不开工,有些地段已经荒芜了。以前的车间所在地,简直是废墟了。她看到新建的车间,庞大的骨架好似搁浅的巨鲸,虽然气势还在,已没了生机。她又走过了幼儿园和食堂,还有劳保库成品库包括她很少去过的废品站……到处是寂寞和荒凉,一个厂子的破败也像一个大家族的衰落,兵败如山倒。

失败的士兵和战场告别。她开始走得很慢很慢,渐渐加快了脚步,最后简直飞奔起来。她不愿让泪水洒下,只有凭借运动,让泪水变成汗水,蒸发在厂区静谧的空气中。

浦小提领回了存折,看着上面的三万零壹元,总是不能相信。她到银行去查,是的,那笔钱就在她的账上,一分不少。她当然不怀疑厂里会蒙骗了她,只是无法相信这就是她和厂子的割袍断义。她把那笔钱取了出来,沉甸甸的票子压在手心,她才确切地感知到了分量———自己和厂子永无干系了。

女儿上学走了。浦小提转来转去,10平米的小屋是如此阔大。晚上,她下意识地给闹钟上弦,习惯性地想,明天是早班是晚班还是大夜班……手指突然僵在半空,她再也不用给闹钟上弦,再也不用到厂里上班了。这本是她多少年梦寐以求的悠闲日子,现在却无比空虚。浦小提用半生工龄,换来了孩子的学费和第一年的生活费,但以后呢?浦小提得养活自己和一个女大学生。

浦小提依然拧动闹钟,定到了早上六点。她要日出而作,日落而息,自己当自己的工长。浦小提睡得还不错,只是根本没等到闹钟响,就猛然警醒了。一想到再也没有工作等着自己去干,禁不住酸楚。必须立刻开始自谋生路。但是,干什么呢?不知道。

浦小提打开报纸,这是她头一天特地买下的,细细看来,需要招聘人的单位倒是不少,但都要35岁以下的,她40多岁了,这是一个可怕的年龄。没有任何一个机构需要这个年纪的女人。对学历的要求,天啊,不是大本就是研究生,有的干脆就点明了要博士,浦小提连自卑的力气都没有了。她甚至理解了女儿对于大本的执迷,是啊,没有学历简直就像没有腿,寸步难行。

浦小提不买报纸了,那是给火星人看的。她漫无目的在街上走,看到很多小饭馆都贴着招聘女服务员的告示。一家小店,门脸上横七竖八贴着糙树皮,直往下掉锯末渣子,浦小

提壮着胆推开了门,心想如此简陋的商家比较容易录用吧。艳装小姐走过来:“几位?”

浦小提说:“一位。”马上觉出不妥,改口道:“我不是来吃饭的,是来应聘的。”常年在嘈杂的车间工作,她说话的声音很大,小姐嫌恶地退后。一位中年男子走过来,叼着很短的烟屁股说:“谁来应聘?你?让你姑娘来吧。”

浦小提转身就走。她不死心,又进了一家饭店,这家比上一家的门面要大些,浦小提想可能会正规一些吧。浦小提一口气表达了自己的求职意愿,补充道:“我当过车间领导,还是劳模,我说这个不是摆什么资本,只说明我不怕吃苦。我能刷碗端盘子……”

这一家的经理倒还认真,说:“我相信您能干得好。只是我们这里不缺人,您再到别地儿看看吧。”

浦小提疑惑道:“窗玻璃上写着招聘服务员,怎么又说不要人了?不要我可以,做人要实在!”

浦小提高声大嗓引动了食客注意,经理赶紧把浦小提拽到一旁说:“这位大姐不要恼,小点声,别坏了我们的买卖。你说我们不实在,食客还以为偷工减料以次充好,这不是败坏我们名声吗!大姐,实话跟您说吧,这个店位置不好,生意不红火,窗玻璃上写的招聘广告,是做给别人看的,聚聚人气,算不得数的。”说着,半推半送把浦小提请出了店铺。

浦小提基本上死心塌地了,知道自己胡乱冲撞,一点胜算也没有。有一位同是下岗女工的姊妹拉她干保险,说是干得好了,一天就能挣一辆桑塔纳。浦小提疑惑:“这是干保险还是抢银行啊?”

小姐妹说:“真的。现在正在招人,像你这样有工作经验又当过小头目的人,最受欢迎了。”

浦小提半信半疑,好在这是一家国营机构,一切都很正规。只是除了有限的底薪之外,全看你的业绩如何了。浦小提干了没几天,就发现自己不是干这工作的料。保险是个柔声细气能说会道的活儿,除了专业知识之外,还要有厚着脸皮百折不挠的韧劲。浦小提喜欢快刀斩乱麻,喜欢干脆利落明朗爽快。可保险就是个钝刀拉肉的磨蹭活儿,讲究的是苦口婆心无微不至,这都不是浦小提的长项。在把自己的亲戚朋友都发展成客户之后,浦小提的业绩就再无起色。倒是那个以往在车间里三脚踹不出个屁来的小姐妹,干得不错,一头扎下根来。浦小提只有退出。

听说有一家公司招人,年龄文化一律好商量,唯有一条———务必是下岗女工。浦小提得知这一信息,感激得几乎落泪。到了招聘地点,是座破败的小楼。浦小提再不敢以貌取人,也不敢挑剔人家的办公条件,只是眼巴巴地问:“分给我什么工作?”

“工作吗,很简单,就是打打电话,推销一种酒。”老板是个中年男子,嘴里倒是没有酒气只有烟气。

“可是我不会喝酒啊。”浦小提为难。

“不是让你喝酒,你能让别人喝酒就是成功。”老板不急,笑眯眯地说。

“可我不会喝酒,也说不出这酒的好处,人家怎么能买呢?”浦小提还是不着要领。

老板把浦小提领到一架电话旁,丢过来一本厚厚的企业名录,说:“这就是你的家伙。跟这上面的企业联络,让他们买咱的酒。”说着,递过来一瓶饰有美女图案的酒。

浦小提一摸粗糙的酒瓶子,差点把手指肚剐个口子。心想,酒鬼多男人,画个大美女干什么?问道:“这酒好吗?”

老板说:“好!好极了!壮阳补肾回春返老还童……怎么好你就怎么说嘛!”

浦小提点点头。刚买断那会儿,她性烈,夸大其词胡说八道的话,她才不说呢,现在学精了。鹦鹉学舌,买不买是人家的事,她也管不着。

付酬的办法纯粹是提成。卖出一瓶酒就能拿到相应的回扣,卖不出连饭钱都得自己掏。浦小提按图索骥,辛辛苦苦打了三天电话,嘴角堆起的两粒白沫子都结成了痂,也没卖出一瓶酒。老板走过来,皱着眉听她打电话,待她声嘶力竭放下话筒,老板指教道:“说一千,道一万,有一句最要紧的话,你为什么不说?”

浦小提傻了眼,说:“我都说了呀!您快点告诉我,哪一句我没说?”

老板说:“就是因为这句话你没说,所以你一瓶酒也卖不出去。要是说了,只怕多少箱都扛走了。”

浦小提大惑不解:“这句话有这么大的法力啊?您怎么不早说?这句能值100箱酒的话儿究竟是什么?”

老板板起脸说:“你可真够笨的。”

浦小提说:“这您可说对了,我这个人是笨。以前我不觉得自己笨,现在可知道笨死了。对了,关于我笨不笨的事,咱就先不讨论了。您还是先告诉我那句话吧。”

老板正色道:“不是我说,是你得说。知道穆桂英吗?”

浦小提说:“知道。”

“知道佘太君吗?”老板问。

“知道,她们是一家的,佘太君是穆桂英的婆婆。”浦小提老老实实地回答,不知道卖酒和古代这一家子有什么关系。

老板意犹未尽,继续说:“知道十二寡妇出征吗?”

浦小提说:“知道。”

老板说:“知道就好。我看你穿得这样素淡,想必也是个寡妇了。”

浦小提自从离婚之后,还真没有一个外人直言不讳地称她是“寡妇”,愕然不快。冷眼扫去,老板泰然自若地挖着鼻孔,并不觉得这是冒犯。浦小提求知心切,压下不满,回答道:“是。”且听他如何分解。

“这不就得了!”老板高兴地一拍大腿,好像那里趴着一只大蚊子。似乎如果浦小提是个全和人,就是他的大不幸了。“你要把这些都说出来啊!”

浦小提愕然:“让我说什么?”

老板说:“说你是下岗女工!说你是寡妇,说你有瘫痪在床的老母,说你有品学兼优没钱上学的孩子!怎么苦你就怎么说!知道不?一千遍一万遍地说,不厌其烦地说。这就是你们这些半老徐娘唯一的优势所在!酒楼当然是指望不上你们了,那是靓女美眉打天下的地盘。你们专给工厂打电话,他们也不配喝什么高档酒,和咱们的产品半斤对八两。恻隐之心人皆有之,你把软心肠开发出来,票子就打着滚地找你来了。工厂的人一听说你是下岗女工,很容易兔死狐悲。你知道兵法上最厉害吗?”

浦小提目瞪口呆,回答:“不知道……”

“哀兵……懂吗?哀兵必胜!你是一个大大的女哀兵。要向孟姜女学习,孟小姐能哭倒长城800里,你还哭不出一瓶酒?一定要在电话里带出性感的哭腔,要让嗓音有蛊惑人心的穿透力,当然了,这不是一天两天就可以练出来的,要有长期锻炼的思想准备。先教你一个速成的法子,平均每隔三句话,就要重复一句———我是下岗女工……我是下岗女工……我是……”老板说得兴起,在破旧的地板革上走来走去,差点没叫卷起来的接缝绊个跟头。

浦小提总算彻头彻尾地明白了。如果说,她平日自嘲愚笨还带有开玩笑的意思,有一点苦中作乐的味道,那么此刻她不折不扣地认定自己是个大笨蛋了。

她默默地开始收拾东西。其实她也没有什么东西,不过是一个破的蓝布包,那还是在早年间纯棉布不值钱的年代,她自己用布头缝的。布包里装着她的饭盒还有瘪瘪的钱包,钱

包里有车钱和买菜的一点小钱。还有一支圆珠笔,这笔几乎从来没有派上过用场,但浦小提出门的时候总会摸摸笔在不在。如果在,就算齐全了,如果不在,她会找到它。圆珠笔由于长期不用,笔油干涸了,写不出字来,浦小提就换上一支芯再出门。其实,对她一个买断了工龄的女人来说,那支笔有什么用呢?

浦小提把东西拾掇好,缓缓地站起身来,对吞云吐雾的老板说:“我是下岗女工,这不错。可下岗是不卖的,女工也是不卖的。”说完,她慢慢地走出了这座小楼,听到老板在后面气急败坏地喊:“你个臭娘们还挺狂的!三条腿的蛤蟆难找,两条腿的下岗女工多的是!”

浦小提本已走远,听到这句话,嗖地转身,腾腾折回来,盯着老板:“你敢把你刚才说过的话再说一遍吗?”

老板没想到这个看似柔弱的女工,落荒而走之后居然又杀将回来。按照市井战法,这种时候,她应该装作听不见逃之夭夭是为上策,不想她全不守规则。看她目光发狠,还是不要惹她为好。老板这样想着,叉着腰说:“好话不说二遍,我已经说过了。你听到是你的福气,你没听到,还想再听,我还就不伺候你这一份。”说罢,一口烟朝天吐出,把天花板上的灰串嘘得飘荡。

浦小提说:“旧社会有个资本家,也说过类似的话,后来叫工人把脑袋给揪下来了。”说着,浦小提做了一个利索的手势。

老板缄口不言。他不怕浦小提的嘴巴,怕的是浦小提的手。这是个干粗活的女人,手指伤痕累累,指甲毫无光泽,没有丝毫养尊处优的柔嫩和光泽。这女人没准练过九阴白骨掌,可不能跟她一般见识吃眼前亏。老板兀自抽烟,装聋作哑。

浦小提回家后,痛痛快快地大病了一场。浦小提从未这么严重地生过病,不发烧,却衰弱已极。头晕目眩耳朵嗡嗡作响,浑身骨节寸断之感。整整10天躺在床上难以行走。当浦小提玉树临风重新出现之后,邻居惊叹道:“你吃了什么减肥药?这么见效?”浦小提怅然一笑,并不解释。

躺在床上,她思前想后,为自己的命运哀伤。眼泪把荞麦皮的枕头浸透了,她就把枕头翻一个个儿,畅畅快快地继续流泪,直到另一面枕头也湿透。她的自尊心在暗夜中被击得粉碎,黎明时分又被眼泪黏合起来。她对自己说,浦小提,怨天尤人没有用,你擅长的翻动金属板操纵生产线,现在不需要了。剩下的本事就是洗衣做饭收拾房子买菜打扫卫生。世上专做这些活的那个岗位,长期的叫作保姆,短期的叫作小时工。你只有这一条路了。靠双手吃饭,你不丢人。

想妥之后,浦小提穿上一套洁净的素布衣服,到保姆市场找活。也许是她气定神闲的态度,再不就是粗糙的双手让人信任,总之她立刻被几家主顾包围了。最后把她抢到手的是个20多岁的小媳妇,活计是照顾病人。

“你到我们家当保姆,那可是福气。单独卧室,管吃管住,洗衣有洗衣机,做饭有煤气灶。干的活就是给老人翻翻身,揉揉背,洗洗澡,没事的时候上街买买菜做做饭……”小媳妇语气轻松,好像她不是来请保姆,而是邀请浦小提去她家享福。突然想起来,问道:“你会使洗衣机吧?”

浦小提点点头。以她家小屋逼仄的结构,无法安置一台洗衣机。浦小提对于机器有独到的热爱,愣是在屋子前面搭了一个小厦,接了上下水管,安顿下一台洗衣机。下雨的时候,她打着伞半个身子晾在小厦外头操纵着洗衣机。机器里的衣服是湿的,身上的衣服也是湿的。工友路过笑她:“浦师傅,干脆把脏衣服穿上站到雨地里浇吧。”浦小提并不恼,说:“我要是能把洗衣粉撒到云彩里,你这个主意还真不错。”

浦小提跟随小媳妇到了她家。一套老式的单元楼,说是三室一厅,厅小到连张饭桌都摆不下。三间房子倒是还算规整,两间紧闭着门,另一间塞满杂物,气味恶劣拥挤不堪。

小媳妇先推开一间房门。一个枯瘦的老汉,躺在床上,脑壳瘪得如同风干了的茄子,五官枯萎,眼皮菲薄,只剩下一对大眼珠子叽哩咕噜地转着。“他是我爸。你的主要工作就是伺候他。”小媳妇说着,掀开了老汉的被子,浦小提这才看到,老汉下体赤裸着,髋骨处生着粉色的褥疮。

当小媳妇做这个动作的时候,老汉脸上毫无表情,眼珠子还是叽哩咕噜地乱转。浦小提惊骇地说:“他什么都不知道了吗?“

小媳妇说:“植物人了。”

浦小提不放心地说:“我一个女人家给他按摩换衣服,他也不会害臊?”

小媳妇一撇嘴说:“他巴不得呢!”说罢觉不妥,补充道:“他反正人事不知,你就当他是段木头好了。”

看完了病人,小媳妇领着浦小提去见女主人。推开另一扇紧闭的门,浦小提吓了一跳。洁白清新明亮芬芳,一水的白色家具,镂空的窗纱也是白色,轻拂桌面,女主人鬓发银白,拿着放大镜,正在伏案读书。小媳妇说:“妈,保姆我找来了,您看看。”

浦小提低眉顺眼地走到老太太跟前。倒不是下人的身份让她如此恭顺,而是老人如此高寿,还在孜孜不倦地读书使她敬佩。“我叫浦小提,以后请您多指教。”

老太太抬起眼帘,上上下下打量了一番,说:“你既然是浦小提,我这里就不能用你了。”

浦小提设想了100种主人对待女佣的开场白,却想不到因了自己的名字,就要砸了饭碗。她说:“我哪儿做得不是了?惹您生气了?”

老太太说:“浦小提,你还认得我吗?”说着,她把脸转了过来,看浦小提茫然的样子,索性站起了身。这个体位的变化是非常重要的,从那虽老迈却竭力挺直的身形,浦小提认出来了,她是钟老师。

“钟老师,您这些年还好吗?”浦小提扑过去握住了老师的手。一种干燥的冰冷传达过来。她不敢用力,怕捏痛了老师的手。

“好不好你都看到了。那边是老姚,我跟他从来就没有共同语言,但早些年,看在孩子的面子上,我一直忍着。心想一生也没有什么幸福可言,为了孩子再付出一次吧。后来孩子大了,我想可以离婚了,老姚坚决不干,就拖了下来,等我下了破釜沉舟的决心,不想他突然脑溢血瘫在了床上。我跟他虽没有感情,但就是路上看到有个人神志不清,也得管不是?我开始尽心尽意服侍他,巴望着他早早康复,我就可以和他名正言顺地分手了。不料他一病不起,刚开始还能咿咿呀呀地蹦出点单个的词,挣扎着走几步,后来继发大面积的出血,意识几乎全部丧失了。从我断定他不能痊愈,再也不能成为一个正常人开始,我不再伺候他了。让孩子去雇人,我从此不理他了。我只能做到这些。我不离婚,是出于人道,可我再也不愿看到他。他那间屋子,我从不进去。我盼着他死,可我不会害他。我会找人照顾他,可这个人不该是你。浦小提,你离开学校这么多年了,没想到咱们师生这样相见,当年的小姑娘,如今都有白发了……”

钟老师平日很少说话,即使是对自己的女儿小媳妇,也不深聊内心。她总觉得小媳妇身上有太多老姚的影子,和自己不是一路人。当年的学生使那个清淡高傲的女教师有了片刻的复活。

 浦小提实在没想到,那厢垂垂老矣气息奄奄的老汉,居然是当年不可一世的老姚,心中百感交集。她定定神,说:“钟老师,别难过了,让我来为您做这些事吧。”

钟老师说:“小提,我知道你一定也不舒心,才出来找这类工作。我不能让你服侍老姚,他做过太多伤天害理的事。宁夕蓝从海外回来了,找到我,说是很想和当年的同学聚聚。我来召集大伙儿,也顺便看看能不能帮你?”

浦小提忙说:“老同学好不容易聚一次,是高兴的日子,别因我的事坏了大家的兴致。”

钟老师说:“同学的情谊是最深的。你不愿意,我就不说你的事。”

前些年,虽然大部分同学都在这座城市中,但各人都有自己的一摊事。女生忙着孩子和家务,男生忙着创立事业。未见分晓的情形下,彼此来往很少。如今,尘埃落定。事业有成的已经打开了局面,潦倒失意的也放弃了梦想。古人有衣锦还乡之说,没有故乡的今人,只有在幼年的朋友那里收获怀旧之感。落魄者也期望着能和老同学联络感情,看有无实惠的帮助。总之,伙伴们从不同的角度开始热衷于聚会了。

钟老师出面号召,大家从四面八方聚集而来。有几位发达了的同学表示愿意做东,但钟老师坚持要在自己家里。浦小提像小时候完成老师布置的作业一样,把房间收拾清爽,又预备了诸多家常食品。买了几块美丽的布,把不适宜见人的部分遮盖起来。约定的日子到了,浦小提一大早先把老姚的吃喝拉撒拾掇完,紧闭了那间房门,静候着同学们到来。

门铃响起来,浦小提三脚两步跑去开门。一位盛装的女人亭亭玉立,鸽灰色的高腰毛裙,瓦灰色的高筒皮靴,斜披一件圣女果红的羊绒披肩,挽着的手袋和口唇的颜色,也都是纯正的圣女果红。全身上下的用色吝啬到了极点,只有灰红两种,却在单纯中显出逼人的艳丽,不经意中透出卓尔不群的矜贵。

她们几乎是同时叫出了对方的名字。“浦小提!”“宁夕蓝!”

“你这些年是怎么过的?”彼此问话又是如出一辙。

“我……”两个人又是同时回答。钟老师看着这一幕,喉头发热。逝去的岁月如同干花,在甘露浇灌之下恢复了生机。钟怡琴突然察觉到了自己生命的意义。因为有了老姚,她几乎觉得自己的生命是毫无意义的了,但这两个已经不年轻的学生的高声惊叫,让她的青春蓦然苏醒。

钟老师向学生摆摆手,说:“先不忙讲,等一会儿大家都到齐了一块儿讲。”一言九鼎,虽然她已是步履蹒跚的老媪了。

门铃声不停地响起,同学们一一到来。浦小提像个真正的保姆一样扎着围裙招呼着大家,以至于有几个同学进门后,相互打着招呼,完全忽略了她。学生年代的浦小提是一颗耀眼的星,岁月洗去了光芒,只剩下杏核儿一样坚硬平凡的心。当他们认出这个端茶倒水的女佣,就是当年的中队长时,十分不好意思,倒是浦小提很坦然,说:“女大十八变,我已经几十变了,认不出来是正常的。”不停地招呼大家嗑瓜子喝可乐。

一位高大的海军军官走进来。大家惊呼:“高海群,你都当上了将军!”浦小提拎着水壶倚着门框,注视着这一幕。其实,从知道了同学们要聚会的那一天,她就在期待着这一刻。她知道钟老师联系上了高海群,但她没有多问一个字。不知道为什么,她要在钟老师面前装得毫不在意。有人认不出她来的时候,她也正中下怀。她就是要打扮成女仆的样子,她就是要让人认不出来。现在,高海群站在大家面前,宁夕蓝扑上去,和高海群一个亲热拥抱,然后撅起圣女果红的嘴唇说:“高海群,你把衣服脱下来。”

高海群微笑着注视着大家,温和地说:“班主席,天寒地冻的,你这个命令,让我执行起来有点困难啊。”

大家就跟着起哄,说:“是啊,脱到哪一层呢?不能让将军只穿衬衣吧?”

宁夕蓝说:“你们这是想到哪里去了?我只不过是想看看真正的将军服是什么样子,想摸摸上面的星星。你说,要不是咱们的同学当了将军,谁让你摸将军的衣服啊!”

大家就说:“对对!还是班长想得周到。将军,请脱衣!”

高海群就端端正正地把帽子摆到了桌上,然后,开始脱下自己的将军服。就在他展开臂膀褪下袖子的时候,一侧脸,看到了倚着门框的浦小提。他就把衣袖重新套上,迅速把刚才解开的扣子重新系好,甚至把帽子重新戴上了。大家看着纳闷,好像将军刚刚得到了紧急的命令,要从同学聚会的场所撤走,奔赴战场。在大家的目光中,高海群走到了浦小提面前,说:“浦小提,真没想到能见到你!我苦苦地寻找你,这次同学聚会,我都不敢问是不是能找到你,没想到真见到你了!小提,你为什么不给我回信?”

他的手握住浦小提的手,很大很温暖,浦小提甚至可以感到一滴滴的汗水从他的手心沁出,像胶水一样把两个人的手粘在一起。

同学们看着他们,不知说什么好。钟老师说:“来,大家都坐下。先让他们叙叙家常。”于是宁夕蓝开始讲她留学的经历。

浦小提来到厨房,到处都是人,只有厨房是宁静的。煤气炉上坐着开水,嘶嘶拉拉地鸣叫着,好像不知疲倦的秋虫。高海群把将军服脱下了,只穿一件羊毛保暖衬衣,这使得他的威严之感退去不少,变得年轻而活泼了。

“你不可以叫我小提,要叫我浦小提。”浦小提不知说什么,突然就说了这句。

“好,我就叫你浦小提。浦小提,你为什么不给我写回信?你知道,那时候,我在大海深处的潜艇里,多么希望当我返航的时候,能收到你的信!可是,从来没有!”高海群的激动迅速演变成了愤怒。将军的愤怒虽引而不发,但颇具力度。

“高海群,我告诉你,这个原因简单极了……”浦小提一边说话,一边习惯性地用手指点着高海群,一眼瞥到高海群脱下的将军服,手指像被滚油迸了似的缩了回来。面前的高海群,可不是那个用砖头砸苍蝇的男孩了,他已是共和国的将军了。

浦小提收起自己的手指,低声说:“高海群,这个原因简单极了,就是我从来没有接到过你写的信啊!你让我往哪里回信呢?你总不能让我在信封上写着:寄给大海吧。”

高海群惊骇道:“这不可能!你说你会分到环卫局,我就不停地往环卫局写信。你总可以到环卫局去打听到的!”

浦小提立刻明白这之间有巨大的误会,约略猜到了事情的真相。本来想说,我是去过环卫局很多很多次的,但是,从来没有看到过你的信。将军领花上的星光刺痛了她的眼,她突然觉得历史的陈账,还有必要翻动吗?为了让自己不再痛苦,也为了让自己曾经倾心挂念的男生不再痛心,她淡淡地说:“那是一句玩笑话。高海群,我分到工厂,和环卫局没关系,我怎么会想到去找你的信呢!”

高海群低下了头,一如当年他明白了砖头是不能砸死苍蝇的。镇定和平静回到了将军的身上,他说:“浦小提,我听说你和白二宝结婚了。”

浦小提说:“是。”

高海群说:“我还听说,你和白二宝又离婚了。”

浦小提说:“你听说得还挺周全的。”

正说着,外面传来了白二宝的声音:“我说钟老师,你这个螺丝壳里能做多大的道场?我请大家到五星酒店去,一应的开销算在我的账上,也让我有一个还报师恩的机会。”大家纷纷说:“白二宝,看来你真是大发了,普渡众生的架势。”

离婚之后,浦小提没见过白二宝几面,有事都是白金自己去张罗。在这种境况下遭遇白二宝,对浦小提是个折磨。浦小提早就料到了有这样一个回合,但她强迫自己迎接这个会面

。病痛的日子,她大彻大悟。她丢掉了所有的幻想和虚荣,坦然地面对荣辱和起落。她向高海群笑了一下,这个笑是什么意思呢?她也说不清楚。相当于小时候,面对一场突然的考试,向同桌表示自己胸有成竹吧。

浦小提端着茶壶走过去,说:“白二宝,天这么冷,喝口热茶暖暖。”

这一刻房间里很安静。如果说白二宝和浦小提的结合曾在同学中引起震动,他们的分手被认为是对白二宝的惩罚的话,那么,此刻见到光鲜帅气的白二宝和暗淡憔悴的浦小提相逢,就有颠倒错乱之感。

浦小提不卑不亢,很自然地擎起了水壶。白二宝心中立刻充盈了复杂的情绪。多年商海历练,他打着哈哈说:“中队长的茶,咱是一定要喝啊。”

大家纷纷落座。说是落座,实在是美言。每人找个能放下屁股的地方安顿自己就是了。钟怡琴已不像年轻时洁癖,任大家坐下,即使是坐在她一尘不染的床上也在所不惜。加上细心的浦小提在房间的各处都不显山不露水地安放了凳子椅子,地上还摆了好些垫子,大家基本上都找到了自己的座席。钟怡琴说:“今天聚在一起,不容易啊。沧海桑田,我老了,你们长大了。今天早上,我还在想,见了面,能认出你们来吗?没想到,全都认出来了。哪怕你是留了洋,哪怕你是当了将军,可在我眼里,都还是当年的孩子,一举手一投足,都脱不了儿时的坯子。真是三岁看老啊。好了,我不多说了,把时间都留给你们。先把这些年自己的经历讲一讲吧。”

老师的话说完了,先从谁开始呢?宁夕蓝立刻恢复了当年班主席的感觉,一指白二宝说:“就从你开始吧。然后顺时针方向,一个个来。”

真奇怪啊,白二宝在别处已是颐指气使,一到了这昔日的同学之中,立刻落回原来的地位,听从安排。他开始介绍自己,工厂的经历一带而过,重点是以后的发家史,唾沫星子乱溅。宁夕蓝不客气地打断他说:“好了,白二宝,你后来的日子,你的行头已经代你发言了。打住吧,下面是高海群。”

高海群就站起来,大家说:“坐下吧,这里也不是司令部。”

高海群说:“习惯了,坐下反倒说不出话来。”

高海群说了自己从海军潜艇的列兵当起,从班长到排长到连长到营长团长……一步步地走过来,成为最年轻的师级干部,以后又上了高级指挥班,毕业出来,经过锻炼,升任了将军,现任舰队的副司令员,又来深造……大家听得咋舌,说:“真是一步一个脚印,不对,是一步两个脚印地走过来的。”

从高海群之后发言的人,就都不约而同地站了起来,好像是在回答老师的问题。命运丰富多彩,有上山下乡的,有支援边疆的,有在街道上一直砸洋铁壶的,当然也有读了硕士成了科研骨干的……最后轮到宁夕蓝。宁夕蓝说:“我先在图书馆当管理员,和姥姥相依为命。后来姥姥去世了,可惜她没看到我上了大学。家人从牛棚回来之后,我开始读研究生。毕业之后,在跨国公司工作了两年,就到美国读书去了,先是硕士后是博士,然后又是博士后,反正,书是读到尽头了。拿到了绿卡,又结识了我现在的老公,他是美国人。我们注册了一家贸易公司,他在那边打理,我在这边开拓,难得见面,常常在天上擦肩而过……”

宁夕蓝讲得平淡简要,仍让人觉得 唆,她用平淡表达了居高临下。大家心知肚明了这份彰显,反倒觉得细节多余。优越,在见面的第一瞬间已暴露无余。

钟老师眯着眼睛细细地听着,表情没有变化。她不表扬也不批评,他们比她精彩多了,她无权评价他们。待宁夕蓝说完之后,她说:“好,很好。不知你们是不是肚子饿了,反正我是饿了。”

大家就说,饿了。钟老师对浦小提说:“开饭吧。”

浦小提准备了上百个包子。她头一天亲手包好,用了满满一盆肉馅,剁了三棵大白菜。听得老师令下,赶紧点火加热,不大工夫热腾腾的包子和小米粥端了上来。

大伙儿吃得满嘴流油,一股劲地说香,特别是宁夕蓝,也顾不上淑女的仪容了,碗里的还没吃完,筷子上就又扎了一个。白二宝倒还斯文,吃一口停一下,要说最有风度的是将军,只礼仪性地吃了一个。

大家都忘了浦小提还没自我介绍,无论顺时针还是逆时针,浦小提都在厨房里。吃饱喝足之后,有几个人假装不动声色地看表,但手腕子甩动的幅度很大。钟老师说:“我知道你们工作都很忙,今天就到这里,我宣布下课了。下次何时上课,就由你们自己商量时间和地点。我若是身体好,一定会去参加。还有一件小事,就是浦小提现在下岗了,谁有能帮得上忙的工作,可以让她试试。同学一场,小提的为人你们是知道的。”

浦小提系着围裙,正在收拾碗筷,钟老师的这番话,给了她个冷不防。她有些不好意思,但老师既然说了,她也就不回避了。说:“钟老师说得客气,其实别的工作我也不一定能胜任。如果你们谁家里需要保姆小时工什么的,就跟我说。我保证做得好,而且价钱公道。”

大家一时不知说什么好,浦小提的话是投进深潭的石子,连个涟漪都没有旋起就沉没了。钟老师有经验,课堂上有时提问虽然不难,但太出乎意料,通常的反应就是冷场。钟老师说:“想想看,有什么主意,就直接打电话给我。我转告小提。“

半月之后,钟老师打电话给浦小提,说有三位同学需要浦小提帮忙料理家务。他们是白二宝、宁夕蓝和高海群。浦小提满腹狐疑:“是不是看着我可怜,成心要给我救援?”

钟老师说:“这就是你多心了。人凭劳动挣钱,他们家里也真需要人帮助,两好合一好的事,何乐不为?”

浦小提反思道:“还是老师了解我,别太自卑了。能给同学帮忙,该理直气壮。”

钟老师说:“当年我就看你聪明,这么多年下来,我没走眼。你屈才了,阴差阳错的,怪不得你。只是这白二宝家,我看就算了吧。”

浦小提说:“我本来也不想去,关系难处。刚才听您一说,我改主意了。既是堂堂正正地凭劳动挣钱,他是雇主,我好好干活就是。我要是过不了这一关,倒真让他小瞧了我。”

钟老师不再说什么。浦小提接着说:“老姚这边,我每天会抽空儿来照料他。您就放心好了。”

钟怡琴正色道:“小提,不必。让他女儿照顾他好了。”

浦小提看老师拒绝得很坚决,也就不坚持了。

浦小提把同学们的住址画了一张图,确定工作顺序是先到宁夕蓝家,再到白二宝家,最后是高海群家。隔三差五,她还要到钟老师家看一看,帮帮小媳妇。钟老师恪守誓言,不动一根手指头照料老姚。

浦小提在约定时间到了宁夕蓝的家。高尚住宅区的中式小院。院墙外,冬青英勇地绿着,花草修剪得很整齐,蓄势待发。浦小提储存好了笑容按了门铃,在以为看到宁夕蓝的时刻,看到了另一张陌生的中年妇女的脸。浦小提疑心找错了地方,对方打招呼道:“您是太太的老同学吧?太太正在等您呢!”

浦小提跟着她往里走,洁净的石板甬道如同一匹洗旧了的蓝布,幽静地伸向花木扶疏的正房。浦小提悄然问:“您是……”

“我是这家的仆人,叫哈妈。”女人拘谨地答道。

宅子中学为体西学为用,外壳古色古香,内里却是一水路易式样的家具。暖气很热,宁夕蓝穿着一套橘色羊绒便装,很惬意地倚靠在香槟色的沙发上,柔软地伸出手说:“浦小提,看到你真高兴。”

浦小提可不想拉家常,她是来工作的。单刀直入:“夕蓝,今天我干些什么?”

宁夕蓝说:“浦小提,你今天的工作,就是陪我聊天。家里的杂活,有哈妈照料已是足够。来,先看看我的房子,你熟悉熟悉情况。”

浦小提机械地跟在宁夕蓝后面,一一参观了富丽堂皇的客厅、卧室还有厨房,包括目前没有花朵开放的小花园。宁夕蓝把摆设的种种名贵之处一一报出,可惜浦小提基本上都没记住,只记住了客厅的壁炉里燃烧着真的火焰,不是那种用光和影子折射出的幻景,有带果木香气的微烟为证。还记住了卧室的双人床出奇地大,好像两张乒乓球案子拼到一处。

一圈转下来,浦小提脚后跟发硬,地面全都是进口的地砖,光可鉴人。宁夕蓝对浦小提没有露出叹为观止的神气,略略有点意外。她说:“你想到我能有这样的发展吗?“

浦小提真诚地说:“除了没想到你嫁的是外国人,剩下的我都想到了。“

宁夕蓝说:“我嫁的这个外国人,最喜爱中国文化了,他还会说简单的中文,我们交流起来没有丝毫的问题。”

浦小提说:“夕蓝,你还是吩咐我干什么活计吧。总这么说话,我总觉得在剥削你。”

宁夕蓝说:“在国外,大学教授和心理医生都是凭着说话挣钱。”

浦小提苦笑道:“我可跟他们不能比。再说,咱这也不是外国。”

宁夕蓝在地毯上转来转去,颀长的手指摩挲着,为难地说:“小提,如果一定要干活,就请把那天在钟老师家做的包子再蒸一些。我先生快过来了,他可是个中国饮食的爱好者。”

浦小提爽快地说:“这好办。”说着撸起袖子,到厨房忙了起来。包子蒸好了,宁夕蓝趁热一尝,比钟老师家的还要精彩,赞叹不已。浦小提面对表扬,说:“这也不是我的功劳,你家原料好,面是雪花粉,肉是放养的山猪肉,菜也是用矿泉水种出来的,自然不一样了。”待宁夕蓝用餐巾擦净手指,浦小提避开哈妈,悄声对宁夕蓝说:“能把今天的工资算给我吗?”

宁夕蓝不快道:“这么立竿见影啊。我本来就要帮你,哪里会赖了你的工钱?”

浦小提说:“我不是那个意思,我很穷,需要钱,可我不要施舍和怜悯。你家里已经有保姆了,用不着我。我今天上了班,所以我会拿走今天的工钱,但我以后不会来了。如果你丈夫回国后想吃家常饭,我会再来。那是帮老同学的忙,免费,我不要工钱。”

宁夕蓝像被一枚长长的钉子钉在绵厚的地毯上了。直到这一刻,她才发现在无款无形的素衣包裹之中的浦小提,一点也没有变。像她小时候面对着名贵的巧克力饼干,很直率地说:“不好吃,我不喜欢。”

“好吧,谢谢你。本来以为我帮你,不想却是你帮我。”

宁夕蓝伸出四个手指,拇指后退着,和浦小提碰碰手,算是告别。她表示了淡然还有清高。她自己知道,她只对平等的对手或是盟友表示淡然和清高。如果她有足够的力量能够俯视,表现出的就是仁慈和温柔了。

浦小提来到白二宝家。

白二宝家面积不小,但比起宁夕蓝的花园别墅,还是略逊一筹。浦小提进得门来,目不斜视,有一种宠辱不惊的镇定。白二宝独自在家,穿着名牌西装,还特地打上了领带。他要浦小提看到最好状态的自己,俯首称臣。不想浦小提淡如秋水,既不吃惊,也不艳羡。白二宝烦的就是这种人穷志不短的刚强样儿,人穷就要有穷人的样子,懦弱猥琐,懂得讨好巴结,这才是正理。他指着墙上的钟说:“你来晚了,我老婆秦翡上班去了,留下我给你派活儿。”

浦小提回答:“对不起,我给宁夕蓝家包包子,算是临时任务,你可以扣我的工钱。你说,今天干什么活儿?”

白二宝说:“我不管什么夕蓝夕红的,以后你不能迟到。不然我们都很忙,不能老在家里等着你。把钥匙交给你,又不放心。”白二宝想刺伤浦小提。如今,你是一个下人了,我作为主顾,有权说一是一,说二是二。

浦小提说:“您不放心我,合情合理,以后我一定按时到岗。”浦小提不由自主地用了一个工厂的词汇———“到岗”。白二宝听后一颤,忆起从前光景,道:“浦小提,你看到我今天这个样子,难道没有什么深刻的感想吗?”

浦小提捋捋头发说:“有啊。”

白二宝觉得浦小提从来没有肯定过他,现在,在财富面前,在事实面前,这个女人终于要承认他的价值了。他满怀欣喜地等待着。“讲讲看。”

浦小提说:“白二宝,白金总要找你要教育费,我一直拦着她。现在,我觉得你应该为自己的孩子稍微作点贡献了。这么多年没见,我以为你已经长进了很多,没想到还是老样子。真奇怪,我当初怎么就没看出来呢?”浦小提说得很平静,包括结尾的问句,都是一种历经沧桑之后的追思,而并不要求确切的答案。

白二宝怒火中烧。这个女人,从来就凌驾于他的精神之上,即使是到了这份穷困潦倒的地步,依然不肯服帖。恼恨化为原始的冲动,他猛地扑过来,狞笑着说:“浦小提,你都给人当老妈子了,嘴还这么硬!你觉得跟了我白二宝亏了是不是?可惜你没有收到那个未来的将军给你的信,可惜你只能给我白二宝的孩子当了妈!怎么样,这么些年守寡的滋味不好受吧?我知道你熬不住了,才到我门上当下人,想的就是跟我再睡到一张床上。好,老子今天就成全成全你!”

白二宝说着,把黏糊糊的一张嘴凑了过来。浦小提千思万虑,也没想到白二宝这般下作,她竭力避闪着,一边厉声对白二宝说:“你放尊重些!白二宝,你要干什么?!”

白二宝厚颜无耻地说:“我要干什么,你还不知道啊?装什么蒜啊?你也不是大姑娘,本来就是我的人,现在咱们是复习功课……”说着,不顾一切地在浦小提身上摸索起来。“零件还是原配的好,是不是?”

浦小提抬起手,狠狠地推了白二宝一把。她没用铁掌抽他,觉得那太像弱女子的杀手锏了,不到山穷水尽的地步,她还不屑动用。只一推,白二宝踉跄着倒退三步,墙上的穿衣境被撞得粉碎。每一块镜子的碎片都像哈哈镜,无数千奇百怪的白二宝出现在镜子里。浦小提一眼瞟到,不禁哈哈大笑起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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