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您此次是为了将我禁令还是为了听从我妈的话?”关以谦定神瞧着他。见关智超不语,关以谦也徐图缓之的说着,“怎么,您是无话可说了吗?既然如此,为什么您能眼睁睁看着我妈她使用这么卑劣的手段却毫不制止?”
“阿谦,咱们父子俩好好谈谈。”关智超待到膝盖关节处带来的疼痛缓解大半之后,才再次开口说道。话语里的寂寥哀愁如同苍山古寺里悬挂的钟鼓,语调苍老无力。
关以谦走到窗帘边上,目光漠然。“爸,您认为我们之间还有什么好说的吗?您明明知道我爱她,却还这样做。要说的早已没了必要,想要解释只会让事情更加虚假而已。如果您觉得愧疚于我,那接下来的事,您就别插手。”他转身,冷声道。
关智超默不吭声。半响才突然说道:“萧染宁不适合你。她对你的工作起不了丝毫作用,将来如果她成不了你的贤内助,那么你会很累。你也不必担心,你妈她并不是恶毒狠辣的人,她去英国不会对萧染宁做些什么的。阿谦,……”
“若真是要等到做出了什么,那岂不是太迟了点。爸,我很难明白为什么你可以这么云淡风轻的说出这些话。我妈她不狠心,是啊,她是对别人不狠心罢。对我,她从来没好心过。否则也不会联合外人来对付我爱的人,捏造假象,让她名誉扫地清白尽毁。您说,她到底是我妈还是我生来的仇人!”关以谦阻止了他未说完的话。关智超脸色不是很好,额上的细汗更密集了些。他撇开眼,继续说道:“若是没有什么事的话,您回去吧。”
关智超走的时候,关以谦望着他走的背影出神呆望。身姿萧瑟踉跄,几乎是每走一步都要停歇片刻。关智超似是有心灵感应般似的,扶着门柱与他对视了半响,从他脸上读出了那抹隐忧。关智超转过头时,唇角也因此染上了一抹欣慰了然的笑意。如此,情分还在。
作者有话要说: 这不是虐文。我本人并不喜欢虐文。我觉得经历过感情的人应该更能体会得到,很多时候隔阂,能毁掉一段感情。按照虐文的框架,如果我让万连茵和甘姒虞做出一些事情过分之极的事,那么这篇文就会变成狗血的虐文。为虐而虐。理所当然,结局会是BE。但是,反对子女婚姻的事,很常见。悬殊的地位,不可能会平顺到头。即使是小说,我也不喜欢浮夸到失了真实。我的基友跟我说过一句话,她说小说里是一个世界,里面的人物也必须要有灵魂。把一种思维代入,才能完整的刻画出一个人物。人的性格摆在那里,他就会那样做一些事。玛丽苏就是一种过度YY而造成的现象。没有人会无缘无故去对一个人好,什么事都有它出现的目的。只是目的分为良性恶意。
☆、记者会
萧染宁不在国内,她在宏远的职务便由秘书王代劳。关以谦在送走了关智超后,下午只身一人到了公司。小张将车泊在负层的停车场,关以谦比他早上一步迈进宏远大门。公司内的情形怪异无比,在他进来之时之前的谈话霎时间制住,被他眼风扫过,全部噤若寒蝉。
他不作理会,快速乘坐专用电梯来到顶楼的办公室。他知道他们在讨论些什么,谁敢大言不惭,那他便敢让他们知道什么叫做祸从口出的道理。当天下午,关以谦将几个一向在公司对萧染宁颇有微言的三四人下了辞退令,并且让小张将今天下午在议论萧染宁口舌的几人也一并开除。整个公司下午人心惶惶,生怕关以谦的怒火殃及池鱼,祸水东引。
关以谦的怒火烧的也颇有成效,公司的口风也大致密实紧闭了些,也不再听到那些难堪入耳的话语。他心思百转之际,对着站在一旁的小张吩咐道:“通知王秘书,将记者会定在明早十点。”
小张恭敬有加的点头,挺直的腰杆没有一丝弯曲之态。迈出办公室的大门,随后将门把也轻声捎上。
关以谦的桌面上放着萧染宁的照片,镶着木质相框,朴实无华,却又带着古典雅逸的韵味。那是上次她生日时,他中间走开了一小会儿,回来时见着她望着那簇簇拥依偎着的郁金香花海,他忍不住便拿出手机将她偷偷拍了下来。
他瞥了眼相框的照片,手机在掌心里安静的躺着。他想要尽快的将事情处理好,以便早早的回到英国将她接回国内。他关了机,暂时隔绝了英国的一切。他怕他一旦听到她的声音,便会抑制不住心中的思念飞奔过去找她。
次日上午十点整,记者会准时召开。秘书王按照关以谦的吩咐,将全市乃至国内数一数二的报社周刊都邀约到场。会场内坐着的都是这些报社周刊里的老牌记者,经验丰富,应变能力强。会场的闪光灯从关以谦只身进来之时开启后便一直未停过,他看也不看一眼,迳自走到主位上坐好。
记者会在他的示意下正式开始。很快便有如狼似虎的记者们率先发问,问题尖锐,一针见血。报社周刊对于这位青年才俊自然是好奇心重,皎好的外表、傲视群雄的家世以及出类拔萃的盖世才华,让他被列为众多名媛千金乃至平凡女生的理想情人。这样的焦点聚集,怎么能不让人生出想要深探挖掘的念头。到场的记者们男女均衡,女记者的问题尖酸刻薄,男记者的问题饱含同情可怜,却也同样尖酸刻薄。
“请问关总,您对于照片上的女人作何感想?您是否相信您的女友会背叛出轨?”一记响亮女声,盖过了全场乱哄哄的声音。关以谦朝发声的那边瞥了瞥,不余痕迹的打量了几眼那出声发问的女记者。下巴有些尖,神色有些傲。他微微冷笑几声,看来是不用留情了。
关于照片,是一张被合成到以假乱真的照片。图中的“萧染宁”身穿黑色吊带短裙,被一名年轻男子紧拥着走进了万澄大酒店。图中的女子化着浓重厚实的夜店烟熏妆,尽显风尘妖媚。他不动声色的将桌面上的图片放好,尽管他心中恨不得将它焚烧殆尽。他冷眼瞥向那名女记者,回道:“这位记者朋友未免过于断章取义了,这张照片纯属无中生有,既然无中生有,那么又何来背叛出轨?而且,在这照片被曝光之时,我和她已经在前往英国伦敦的飞机上了。况且,现在的照片合成大都精细,仅凭一张不知真假的照片定论,莫不是智商为负?”
那名女记者想不到关以谦如此舌灿莲花,让她面上无光。她为了找回颜面,又再次开口问道:“关总还真是会说笑。既然如此,关总您说我是捕风捉影,那我想问问您,您有什么证据证明您的女友是和您在一起吗?”
“证据我肯定是有的。但是我考虑的内容是,你够资格知道么?”他唇边泛起的讥笑浅淡如薄纱,出口的话语却也不怎么好听。“而且……”他拾起桌面上的照片,照片的正面朝着她,冷声道:“这么庸俗不堪的穿衣搭配,我的阿宁从来不会如此糟蹋自己。”
她向来都是淡雅精致的妆容,如同一朵茕茕孑立的清泠雪莲花,盛开在一地冰清玉洁中。他眼见那名女记者噤声,便不再继续辩驳。他以往是不屑于辩驳争执,但嘲讽他不是不会。
很快,下一条询问接踵而来。“关总经理,我想知道您对于您的女友是农户出身心里有没有一丝不悦?会不会认为她出身低微卑贱,而配不上您?更何况您拥有这得天独厚的条件,为什么还会看上那样的卑微丑小鸭?”
关以谦握着杯子的手猛然攥紧。眼神比刚才要冷冽利索了许多,恨不得将出声提问的男记者踢回老家养猪。他笑了笑,“这位记者朋友的问话也是这么搞笑。我国人口中,除去城市户籍的人口,剩下的皆是农村户籍人口。这几亿的庞大人群,连国家都未曾轻言放弃,这位记者朋友你怎敢如此?况且一个国家如若没有那些底层人民,那么今天我们所享受的这些,到底是谁提供的?古人云,饮水思源。依我看,这位记者朋友做得太久记者,连最基本的道德都被口舌磨灭。”
他在英国时,暑假期间曾经深入过非洲的底层民众生活的区域,不说有多感同身受,但实际上他看着那些贫困潦倒的妇女幼童,总是有些许酸涩挥之不去。商人重利,所谓无奸不商,无商不奸。商人不会因为你贫穷而将货物低价借赊,没有钱,也只能承受冷眼罢。
“更何况,爱与不爱是我说了算。我爱她,那么她配不配我,由我说了算。爱情哪有什么高低贵贱之分,如果你与对方相爱,事后发现对方出身低微如尘,那么就不爱了吗?能问出这样的无涵养又肤浅的话来,我觉得这位记者朋友可以回炉重造,免得出来丢人现眼。”他抿了一口清水,丝毫不留余地的将对方戳的千疮百孔。他自诩气度量广,那只不过是表面。而牵扯到关于她的事,他只会是个狭隘小气的男人。
会场有一瞬间寂静无声。良久之后,才有记者缓缓提出疑问,能作为记者,自然是有敏锐摄人的目光思维。自然不会听不出关以谦的字字珠玑,那声声辩驳皆为维护。
“关总经理,我实在很想知道您今天召开记者会的目的在于什么?您不觉得您的回答过于刻薄了吗?”
关以谦嘴角微扬,环视了在场众人之后,才突然出声道:“我以为你们不会问的,没想到能憋这么久。在我回答这个问题之前,我也想先问问你们。作为记者,那你们今天到场的原因是因为什么?”
记者们的回答五花八门,有的说是因为好奇,有的说是因为主编指定了人员,有的说总编给下了任务交稿。这些理由,它一半真实一半虚假。说了半天也没有肯将那句答案说出来。
“你们到场不就是为了满足你们的好奇心么,也随便拿下这信息量极广的头条。你们的心理不大都是抱着看戏的成分么,唯恐天下不乱说的就是你们。怎么,只能允许记者尖酸提问,就不允许回答者刻薄回应?这是什么时候衍生的道理,我怎么不知道呢。最重要的一点,我若还是个男人,我就不会容忍有人在我的面前诋毁她,哪怕一分一毫。”关以谦说的大义凛然,铿锵有力掷地有声。连坐在会场上的记者们都瞬间鸦雀无声,有的人还附和赞同的点头。尽管看不到所谓的内幕,今天能听到这赫赫有名的总经理的肺腑之言,于他们而言,也是一种教诲。
只是林子大了什么鸟都有。此时,一道异常不和谐的声音响在异常和谐的氛围中,倒显得突兀。关以谦营造的氛围也让那些有备而来的记者险险忘了自己因何而来。“关总经理说的好听,我不敢妄言。我听说您的女友在高中时代曾经将C市市教育厅厅长的孙女给推下了楼梯,还被校方勒令退学过。对于这样人品劣迹般般的女人来说,我觉得这实在不配得到关总经理您的青睐。”
说话的是一名年轻的女人。也就二十多的年龄,五官明艳动人,眉间深染的傲慢不屑让他看了也冷笑连连。“谁污蔑谁还不一定呢。”他是完全相信萧染宁不会做出这样的事。人的眼睛不会骗人,那样的目光纯粹干净,怎么会藏有这阴暗狠毒的心思。“你没见过,我也没见过。你怎敢凭白无故的诽谤诋毁她的清誉名节!摊开说了吧,今天这个记者会它就是为她而召开的。我不容许有任何人诋毁污蔑她,哪怕你是官权在握,还是家财万贯。诋毁她,就是诋毁我。从今日起,若是有哪家报社周刊、网络媒体敢肆意散布她的真实信息以及谣言,我等着。若是不想闭门不出,尽管试试。”
他撂下狠话,起身就走。留下一堆记者面面相觑,大都略显惶恐不安。生怕关以谦会为了今天的事而将他们都踹回老家,让他们在S市生存不下去。
远在英国的万连茵以及甘姒虞通过网络直播,将今日记者会的全程都看了遍。看完之后只差没有七窍生烟了,脸色可怖到泛着铁青。她原以为关智超至少会替她看住关以谦,只是没想到他还正大光明的开起了记者会。而甘姒虞却将愤怒阴狠恰巧的藏在心底,她对他的那番话心底也掀起波澜起伏,只是在想到萧染宁时,眸中才染上阴暗的嫉恨目光。
作者有话要说:
☆、离开他
萧染宁这几天里一直都没有出门。但凡她出门,那个金发绿眸的男人必定会与她同行。那天下午关以谦的反常举动,她跟着那个男人来到这幢伦敦城郊的别墅后,才将事情来回的想了又想。那个男人是地道的英国人,精通汉语,是宏远在英国地区的负责人。她也曾问过他,到底是发生了什么,只是无果。如果真是公司出了些事,那她回去或者留在这里根本是无关紧要。她的护照是关以谦帮着办理,到达英国后护照证件也都是被他保管收藏,她如今是想回去也无门。
萧染宁坐在客厅的沙发上,望了眼毫无动静的手机,视线又飘到放置家庭电话的那处位置。呆在这里五天,他始终连一通电话都没有给她。这幢房子的装修一看就知道是独属于他的风格,低调简洁,典雅逸致。
她抱紧怀中的抱枕,将头埋进里面。些微的恐慌向她袭来,她感觉到关以谦在避着她。找不到他人,打电话他漠视。抱着枕头坐在沙发上,忽然一阵烦躁让她忍不住将枕头砸向摆放在客厅的花瓶处,插花的花瓶依旧毫无所动。直到传来一阵脚步声,她才淡淡扭头看向房门的入口处。见着来人之后,便是怔愣,怔愣过后又突然明了。心头里盘踞着几天的浓云雾霾似乎也散去许多,至少她察觉到了关以谦的心意。
她自沙发上缓缓站起身,视线迎向正迈着优雅而高贵的步伐走来的两人。来人是万连茵和甘姒虞。她紧盯着着二人,想不通她们此时出现在此是因为什么。二人迳自的在她对面的沙发上坐下来,并未作声。她朝门外瞥了几眼,没有见到那抹这几日来时隐时现的身影。
甘姒虞走近冰箱里拿了一罐茶叶和一套茶具,熟练的泡茶手法让人能目不转睛的盯着看。热茶的香味蔓延开,茶叶在器皿中沉浮生烟,散发着似浓烟云雾般的袅袅热气。萧染宁盯着她的身影,盯着她的手法,盯着她那丝毫不显突兀的举止,眉心隐隐蹙起。甘姒虞对这里的熟悉,近乎超出了她的认知。何况,她何以会对这里熟悉?
她见着甘姒虞双手为万连茵奉上刚泡好的热茶,以及万连茵唇边的那抹满意的笑意。甘姒虞微笑了笑后才出声道:“在国内没见着你,没想到阿宁你居然在这。”她端起一盏细小精致的茶杯,轻轻吹了口气,杯面上泛起丝丝涟漪。动作妩媚风情,形成的姿态自然而然。
萧染宁看着她将茶盏轻轻的推到她眼前。她也无所谓笑了笑,首先向并未看向她的万连茵问了声好,疏离有礼的点到为止。“万老师好。”她自茶几上端过茶盏,轻抿了一小口。才对上甘姒虞的眸子,她眸子里笑意晏晏,看似无害天真,但每个人都演着各自的戏。“我也没想到甘小姐还能找到这。”
万连茵没有开口。连萧染宁的问好都毫无反应,连眼皮都未抬,似乎觉得看她一眼都嫌弃。甘姒虞却转头望了眼万连茵,之后才对她笑道:“其实我以前来过这里。”她在英国的时候,打听到了他在外的住址,却从来不敢正大光明的来他家里坐坐。只好每天晚上一个人开车来到他家里的附近,安静的看着他家的房子。这样的行为,大都被人冠以偏执的头衔。可她也从来未想过去辩驳,因为她觉得,似乎这样子便能看到在屋内的他。
万连茵余光瞥了瞥正在交锋的两人,轻轻的放下茶盏,清了清嗓子,面色的表情在对上萧染宁时,突然也变得冷若冰霜。“小虞,把报纸拿出来给她看。”
甘姒虞会心的停止了话题。望向萧染宁时眼神有些怪异暗讽,在她拿出来的前几秒钟里,她对萧染宁笑道:“别被吓到了就好。”
报纸被轻轻的放置在茶几上。顺序倒置,让她能把报纸上诺大的字看的清清楚楚,几乎是占据了整个版面的头条。她看着叠加堆砌的有些厚的报纸,心底总算是反应过来了。再加上那头条上的字,她突然缓缓的笑了,笑容里有些冷冽冰凉。握着茶盏的手,甚至连身子都轻颤起来,她迎向万连茵,道:“您如今是终于坐不住了吗?”
她总算是知道关以谦到底是为了什么而回去。原来还是因为她,因为她这卑微低贱的家世背景。他这样做,只会让她更加的惶惶不安罢了。但似乎只要想到关以谦,连紧张和怒气都散去不少。
甘姒虞见她不出声,心底不想给她自由喘息的机会,只想一次把她击垮。优雅端庄的拿过案几上的报纸,五指白皙纤长,紫红色的美甲添了些许妖娆性感。眼睫抬起,眸光扫了她一眼。才缓缓照着报纸上的字念了出来,“宏远集团总经理的女友家世揭秘。”她中间停顿了下,越看那几个字便越扎眼。“据悉,自去年关总经理亲自承认公开了二人关系后,自然而然的在商界引起了轩然大波。而此番爆料的真实性,我们也随之稍稍做了真实调查,发现其爆料内容属实。”
萧染宁打断了她的话,从她手中夺过报纸,大致的看了看。之后却是无声的笑了笑,其中的含沙射影让她连辩驳的兴趣都无。无非是说她想要麻雀变凤凰,攀上高枝嫁进豪门。暗讽她用了非人手段,所以才让关以谦对她鬼迷心窍。这样赤/裸裸的曝光她所有的私隐,甚至连她的家人都不放过,她除了愤怒便无其他。
“甘小姐也不用通篇读出来了。你们想知道,我说就是,何必如此。我承认由始至终都是我配不上阿谦,只是身世背景从来就不是我可以选择,为什么非要用这种手段来逼迫我?我不介意我被完全曝光在众人眼皮子底下,可我父母他们都是老实巴交的人,根本不懂你们这些自诩高贵优雅的上等人的勾心斗角。他们是无辜的,没有人可以有权力去剥夺属于他们的尊严。”萧染宁由无所谓的笑着到渐渐的情绪变得失控,语气也拔高了许多。
万连茵好整以暇的看着濒临崩溃的她。嘴角勾起一抹讥嘲笑意,淡淡道:“萧染宁,我之前说过,要你离开他。可你却妄想凭己之力改变这无法撼动的事实,浮蚁撼树是一件愚蠢至极的行为。如果你早听我的忠告,今日就不会发生这样的事。所以,离开他,越远越好。否则我不知道下次会发生些什么,是你那年逾半百的父母,还是你那尚在求学的弟弟。”万连茵说了一大段话,喉中有些干燥,又抿了口茶,眼神示意甘姒虞将报纸翻到第二页。她才说道:“你高三的时候,将你们市教育厅厅长的孙女给推下了楼,事后还曾经被勒令退学过。依我看你还是没学会民不与官商相斗。民不与官斗,是因为官官相护。而民不与商斗,是因为有钱能使磨推鬼。而如今,你又犯了相同的错误。萧染宁,我给你两个选择。一呢,你自己离开。二呢,是我帮你离开。”
萧染宁握着茶盏的手因为颤抖,茶盏在手中轻摇慢晃。她脸上的血色褪去几分,变得痛苦难辨。本来早已结痂的伤口,此刻又被人硬生生的撕裂。血肉相连的皮肤绽开,有些惨不忍睹。她望向万连茵的眼神锐利,如冰冷长箭射出时掠过的冷风,能将人的肌体划出一道道细小的伤口。调整了下混乱波动的思绪,她才低声道:“万老师如今是偏离老师这个职业太久,连身为教师的师德都忘记了吗?老师乃是要恪尽职守,不做出丝毫影响德容的事。而现在,您不觉得用这种手段过于卑劣了吗?”她缓缓走到花瓶处,将雪白的抱枕捡起,又重新坐回了沙发上,对她说道:“而且,阿谦应该也知道了吧。”
万连茵成功的脸色暗沉了下来。萧染宁当做没看到,仍是说道:“他和我说过,小时候他一直很敬佩仰慕您。毕竟您是他的启蒙老师,那些正统端直的思想观念,是您教会他的。而如今,您有没有想过,您在他心中的形象早已破灭?”
“如果不是因为你的存在,我和阿谦之间的母子关系不至于恶劣到这种程度。萧染宁,切勿再跟我耍嘴皮。我告诉你,小虞的父亲已被中央政委提名,升任的事也是八/九不离十了。你不要再垂死挣扎,没用的。你若是不想让你的父母难堪,还是早早离开吧。关家的儿媳妇,平民没有资格。”万连茵说到最后也已然没了耐性。语气也渐渐的冷硬,脸色比之刚才要阴沉许多。
萧染宁兀自冷笑一声。这世人从来都是势力市侩。只要能从中得到利益好处,便是让他杀人他都愿意。升任中央政委,确实是件了不得的事。“是吗?”她望着万连茵渐渐铁青的脸,心底却有种愉悦感滋生。“那恭喜了。”
万连茵怒目而视,正想着训斥她。甘姒虞忙着帮她顺气,眸中笑意已散。一张脸看不出和善,只有嫉妒和轻蔑。面对着萧染宁,轻声道:“萧染宁,你知道不知道,阿谦在得知我和万姨出国,却又没有及时制止?”见她唇角弯起讥诮弧度,甘姒虞咬咬牙,才继续道:“因为此次我父亲出国公干,我们坐的是专机,而且在他赶回国内的时候,我们早已在飞往英国的路上。其实阿谦能为你做到这个份上,也算你的福气。”
萧染宁出了会儿神。回神后,瞪视着万连茵,讥诮更深一层。万连茵制止了甘姒虞想要继续说下去的念头,她冷笑一声,道:“待我和他父亲百年之后,你想让他得不到股份继承权?”
萧染宁因她的话呼吸凝滞。她此刻不知从哪里来的一股怨气,有些歇斯底里的朝万连茵吼道:“你真是自私!他辛辛苦苦为了宏远苦修金融经管,得到的却是这样的回报。同样是儿子,凭什么他要任劳任怨,为了宏远背负责任?你除了威胁,还会什么?我敬你是他的妈妈,所以我不想明面上跟你发生冲突,让他难堪。而你却一而再再而三的做出这种让他心寒的事,你是不是觉得他会好受?你不是相信有钱能使磨推鬼吗,可以啊,不是觉得我和他在一起是为了钱吗?这也可以啊,你想给我多少钱?一百万还是一千万?”
她的脸颊耳根因为愤怒而憋的通红。万连茵也因她的指责面子上过不去,板正刚直的脸也浮现几缕怒气。她甚至想冲上去掌掴萧染宁两巴掌,但她还是克制住了。她拨开甘姒虞的手,望向萧染宁时犹如俯视脚下瘦小脆弱的蝼蚁,“怎么?露出真面目了?说到底你还是为了钱才和他在一起。打着爱情的幌子,到头来欺骗的却是感情。你那可笑廉价的爱情,真让人不耻。说吧,你想要多少钱?”
萧染宁抹掉从眼眶滴落的一滴泪,泪珠无声滴落,滴在手背上甚至能灼伤她的肌肤。她迎向她那高高在上的目光,眸光倔强,她冷笑道:“真的随我定价?”
万连茵嗤笑一声。萧染宁不作理会,嘴角边勾勒出的暗嘲笑意霎时间如刺刀见红,让万连茵的脸色愈发阴寒郁沉。“那好,如果您真这么相信钱是万能的,那我也只好随您的意了。您只要将宏远集团旗下的持有股份、基金、股票证券以及房产使用权等等,这些所有的流动资产与固定资产转到我的名下,我就离开关以谦。您觉得,如何?”她不是说有钱能使鬼推磨吗,那她倒要看看,万连茵是否会舍得。
万连茵顿觉气血上涌,一声震耳声响,握着的茶盏已被她甩到客厅光洁透亮的地板砖上。万连茵倏的起身,起身之时的面孔有些狰狞可怖,萧染宁听到她凉气入骨,似乎是从无边炼狱底传来的声音。“萧染宁,你真是敬酒不吃吃罚酒。”
“不然呢?”她讥笑一声,眼神似凝水成冰,化作尖锥,锋利的棱角刺骨剜心。“何为敬酒?何为罚酒?我这条微不足道的小命,您不费吹灰之力便可轻易夺去。如此,敬酒与罚酒还有什么区别?说实话,您的行为,让我觉得很恶心。”
万连茵脸色发黄,青筋毕露。眼神凶狠,似是想将萧染宁分尸般,撂下一句狠话,“我看看你到时候还能不能笑的出来!”
万连茵拿起皮包,紧接着,是高跟鞋踩动地板发出的声响。一声一声如山中钟鼓,重重的撞击着她的心。
她已经彻底得罪了万连茵。房门关闭的声音轰然作响,她惫懒万分的将身子窝在沙发里。明知不可为而为之,确实是愚蠢之极的人才会做的事。她觉得她今日就是那个愚蠢之人,所以才会当面顶撞万连茵不说,甚至还将那层关系彻底撕裂。但是她不想动摇,不想就这样离开关以谦,她无法想象他的愤怒。
作者有话要说:
☆、真相背后
记者会结束后,现场提问的几个记者也被其所在报社周刊以光速的速度被辞退。大多报社虽然财力也有,影响力也有,但老总之所以能成为老总,定然是非同常人的。宏远的地位非一日可撼动,多数人都不会轻易撞到枪口上。尤其是这个年轻的总经理刚发表了声明。宏远集团,他们都得罪不起。
记者会上关以谦的发表言论,被放到了公司董事会的台面上。关智超坐在主位上,关以谦坐在他的左下首位置上一言不发。公司的董事会囊括四海,众多年纪过半百,身子略微发福的男性股东中偶尔能看到两三位体态雍容,德容端庄的女性股东。会议室里静寂无声,众多股东都在等着关智超给出一个交待。甚至还有股东提议撤离关以谦总经理的头衔职位,之后甚有几人附议推荐新的总经理人选。
关以谦低头沉思,S市的风势已稍稍平息。那些闲言碎语屈服在了权力与金钱之下。他低头抿唇一笑,他很快便可接她回国。董事会的众人议论纷纷,他无心在听他们说了些什么。他此刻关心的重点并不在此,索性也由得他们叫嚷。
会议进行到一半时,在众人争执不下时,秘书王的声音传来,胆战心惊的禀报着,“董事长。”
关智超望了望立在门口的秘书王,不悦的皱起眉头,心里正纳闷着秘书王的异常,按理说她从来不会在他开会的时候打扰。他思索片刻,才问道:“什么事?”
“外头有位自称英国IM集团总经理的男人,说是要找总经理。”
关智超还在纳闷,IM集团他当然听过。在国际上有着赫赫威名的集团,财力影响力与宏远并驾齐驱。但以往两家公司并无生意往来,更不会与IM集团的任何人有联系,更遑论是对方的总经理。他还未来得及出声,关以谦却倏然起身,不顾还在召开的董事会,将一室股东抛下,大步流星的朝接待室里走去。
沈从霖坐在接待室里,门被打开时他便看到了立在门口的关以谦。湛蓝深幽的眸子溢满急切和无奈。“关以谦,你还活着啊!”
无视他的调侃讽刺,他自是知道沈从霖有急事,不然他不会将来历背景报上。他蹙起眉心,“发生什么事?”
沈从霖很想把他晾在一边不理他。但是那通越洋电话是余姿接的,一听到萧染宁三个字便心急火燎的让他赶来通知关以谦,还将关以谦从头至尾的骂了一通。他想到余姿跳脚发怒的模样,心情舒畅得翘起了嘴角。他们还在犟着对干,只是余姿的肚子却已微微隆起。索性还有他的外公站在他们这边,余姿的父亲尽管气的想要将她肚里的孩子落掉也没辙。
关以谦看到他唇角的微笑,周身气压愈发低沉。他再次扬声问道:“沈从霖,你要磨蹭到什么时候,有事快说!”他心头隐约浮现出不好的预感,却又如无头苍蝇般乱撞,毫无头绪。
沈从霖敛了笑意,他差点又沉在愁思里。“英国那边有事。你的手机关机,卡文找不到你便打来给我了。他说你妈去找过萧染宁……”
“说重点!”沈从霖的话还未说完,便被关以谦一声怒吼打断。他快速的补充完最后一句,“他说萧染宁不见了。”完了之后瞥了瞥关以谦黑如碳灰的脸色,似是被涂上了一抹灰霾。只是片刻,接待室里早已不见他的身影。
他不管不顾,迳自吩咐小张将飞往英国的专机准备好。关智超接到通知时,气的将扶手的拐杖一扔,瞬间便把堆放在角落里的花瓶打碎。他也毫无心思再继续讨论,在助理的搀扶下颤微的离开了会议室。
长达几个小时的飞行,关以谦到达伦敦时已是当地时间的晚上八点。他心急如焚的赶往伦敦城郊的别墅,发现卡文正在来回踱步。他冷幽幽的开口,心头的怒火不打一处来。“卡文,怎么会把她弄丢了?她在哪?”
卡文一脸惶恐,平日里流利的英文此刻却说的结巴断句,“本来萧小姐让我带她出去走走,她就说想去东区的Westfield Stradford City里面逛逛。但是里面人流太多,一开始还能跟在她身边,但是后来……”卡文的声音越来越弱,关以谦不耐烦的打断。
“给我叫人出去找!找不到她你也别回来了。”他几近失控,情绪大幅度波动着。在听到她不见了的那刻,所有的阴霾朝他袭来,他却只能靠着这缓慢的代步工具飞到她身边,恨不得能有瞬移的能力附身。他听过Westfield Stradford City,这是伦敦新建成开张没多久的购物商城。她在英国人生地不熟的,此刻又该在哪里。
关以谦漫无目的的在街上一遍又一遍的翻找着,狂奔着,直至体力不支也还未停下。卡文的电话打来,仍是未找到她。他怒从心头起,一拳捶在车子的车顶上,手中传来的痛感却不及他此刻的疼。他若是知道会把她弄丢,无论如何他都不会将她留在英国。就算让她听到那些闲言碎语,有他在身边却也不会有什么事。
三个小时仍然毫无头绪,关以谦靠在车身上,微弯着身子颓败的低着头,盯着手机屏幕发愣。她的手机一直处在关机状态,他沮丧至极,脸上的焦急自责在这黑沉夜色里更显苍白。直至许久,他才忽然想起她之前的话。脸上的喜悦之色溢于言表,迅速启动车子,往牛津城的方向驶去。
萧染宁在万连茵走后,她呆坐了一会儿。她在Westfield Stradford City出来后,操着有些蹩脚不太流利的英文,询问了商场的路人后,一股脑儿的搭错了前往paddington的车。一番辗转曲折之后,费了一个多小时才来到paddington火车站。坐着火车到达牛津市时已经是下午五点。她又脑热的搭了计程车前往牛津大学,到达时也已经晚上六点。她不知道为什么要偏执的前往牛津,或许她只是想感受下他所在的大学罢。
她以前听说过牛津。听说这是一所没有校门和高墙的院校。大学由院校组成,分散在牛津城中。城与学校相融,穿过街道便可感受着牛津的魅力。她穿梭漫步于其中,看着这些风格鲜明的建筑,校内风景如画,带给人静谧安宁,自然优美的感觉。
她选了处于牛津大学里的叹息桥上。她原先对此一点也不了解,只是纯粹的喜欢它的名字。叹息,叹息,其中的无奈又能有几人知。她在这里静坐了几个小时,一遍一遍的回想着她和关以谦相处的画面。从相识到相知,到相恋,再到如今。
关以谦开车到达时,几乎将整个学校的风景地翻了个底朝天。头一次觉得这诺大空旷的校园有些碍事。他见到萧染宁时,心头的担忧紧张才缓缓放下。
萧染宁听到脚步声,扭头望向来人的方向。夜色有些暗,窗外的月色被云层浅浅遮掩住,微露的余光不是非常明亮。让她有些看不真切,却又恍觉恍惚。不过才短短几日光景,她便如此想念他了。她觉得这一定是幻觉,几日前一直未联系到的人,此刻却活生生的出现在她面前,对她露出如释重负的笑意。她慌然失措的赶忙转头,不想让他看到她溢出眼眶的泪珠。
听到脚步声再次响起,她忙出声喝止,“不要过来!”曾经她极力想要掩藏的事实,现在已经触光及死。她就像一个被扒光衣服的人,浑身赤/裸的呈现在他面前。
关以谦听话的停住脚步,没有再往前迈出一步。“一个人在这里,害怕吗?”他知道她的别扭。她一直以来就是个自尊心极强的人,所以才迟迟不肯将过往说与他知。而如今被用了这种途径曝光,他也能想到她的心情。“坐也坐了,站也站了,该观赏的也观赏完了,能和我回去了吗?”
萧染宁摇摇头。她的性子倔强又固执,曾经能让她父亲显露无奈心寒之态。“我之前已经打算好了,等我们回国之后,便将过去说给你听。谁知道,计划永远也赶不上变化。现在不用我说,你都知道了。这样的身份,根本配不上你,你为什么还要来找我呢。”她也没有再次回头看他,迳自的喃喃自语着,“而且我顶撞了你的妈妈,我得罪她了。她今天和甘姒虞跑来找我,她对我说,要我离开你。”
关以谦想要出声,萧染宁却阻止他,开口道:“先听我说完好么,这些话我今晚不说,也许以后便很难说出口了。”关以谦静默,在离她只有几步之遥的地方望着她。他其实非常想将她拥进怀里,能有那么一处宽厚温暖的怀抱支撑着她的脆弱。
“知道么,曾经我很向往大学生活。因为我知道,只有这样才能改变本质上的一些东西。他们没多少文化,所识的也只不过是平常普通人都知道的事。我的妈妈,没有你母亲那样雍容华贵,仪态万千。她因为长期劳作,暴晒在毒辣的烈日下,皮肤有些黝黑粗糙,眼睑的皱纹又细又密。她和你母亲完全不是一个层次的人,互相比较下,是个人都会选择你妈妈。同为女人,却是截然不同的命运。也许这就是大多数人口中的‘同人不同命’。关以谦,你是否会相信,这样的家庭能聚齐所有的悲哀?”萧染宁敛去眸中聚齐的氤氲水汽,又继续说道:“我相信你也看到了新闻。那是我高三的时候,因为家里离市里还有一段距离,所以我们初中和高中都是住校。高三期间,学校有规定一个月只能回一次家里。那天是星期六下午,我妈妈给我送伙食费和生活费过来。当时我们放学了,所以走的步伐便匆忙了些。原本我们班上的文娱委员郑瑜和几个她平日里要好的女同学走在我前面,因为她稍稍停歇了下来,而我又因为心急,所以也没有注意到她的失神呆愣。我不小心碰到她的时候,她已经因为双脚踩空而滚下了楼梯。”萧染宁停顿了下,语气有些淡。用手捂住了脸,肩膀在无声颤动。
“结果……她们说是我推的她。”那时她碰巧走在郑瑜的身后,她踩空摔倒的时候她连呼救都没机会,便被其余几人拉拢住不让她离开。有一些同学慌张失措的跑到郑瑜的身边,学校的领导和老师来到时,郑瑜已经被送往医院去了。
关以谦轻轻的走到她身边,他微弯着身子,蹲在她的面前,将席地而坐的她揽进怀里。萧染宁看不见他脸上的表情,却能从他轻颤的身子中感受到他的心意。她渐渐抑制不住想要哭出来的冲动,靠在他怀中低声泣语。“她们都异口同声的说是我推了郑瑜,其实我跟他们解释过,不是我推的。只是他们都不信我,任凭我怎么说,同学不相信,老师也不相信……”她仍在喃喃自语,“他们都不信我……”萧染宁哭泣的声音愈发大而凄厉。这段深埋于心的过往亲自从她口中讲出,见证了那段时日的艰难绝望。
那段濒临绝望之境,比死亡都要恐怖的崩溃时光,相隔四年,原以为过了这么久,她应该也完全释然。只是情景却还一日如昨,历历在目。她那时以为再也跨不过的坎,如今也只是时间跟她开的一个玩笑。
关以谦感觉到胸前单薄的衣衫有着些微湿糯,热流沾身,比之滚滚热流还要灼热千百度。“阿宁,只要我信你就好。”直到哭泣声渐渐减弱,萧染宁才将未干的泪痕拭掉。原本以为这是有多难以启齿的一件事,而今却也只是一场发泄,心中也能稍微自然的面对他。
因为哭的时间久,萧染宁的眼睛微微通红。她忽然咧开嘴笑了笑,只是脸色好了许多。虽然这件事到如今都在她心上烙下了印记,让她想到都能心里发堵。她今晚却似是想将事情还原似的,又继续说着,“后来,医院传来了消息,说是郑瑜的腰椎受损,腿部粉碎性骨折,需要住院疗养,最短三个月或者更长。而那时距离高考已经只有两个月左右,三个月的时间可以改变很多,更何况是高考。”就是这三个月,足可以改变她的一生。萧染宁看着窗外飘下了细如牛毛的雨丝,神思也恍惚了刹那。大多数人都说英国没有天气,只有气候,原来这还真不是虚言。她回神,又继续娓娓道来:“当时她爷爷很生气,硬是要学校给个说法。官大一级压死人,校长和校党委书记顶不住上头施加的压力,便将我给处分了。那时我已经和班上的学习委员定了保送港中大的名额,那段时间与他走的近了些。其实我们都知道,我们之间什么事都不会有。偏偏郑瑜喜欢他,喜欢他两年了,那人却一直未表态。只是当时明明是她一句话便可解决的事情,她却闭口不言。学校的处分是取消了我的保送生资格。”
所谓人情冷暖,世态炎凉。若是当时肯有人能伸出援助之手拉她一把,就不会发生后来那让她崩溃的事。这种孤立无援、无枝可依的感受有谁能与她感同身受,她不想再经历一次。“郑瑜本人心高气傲,尽管她处事不够圆滑,可我仍觉得她有心傲的资本。当时我想,如果我也有那份心傲的资本,那结果是不是会不同。当时我妈妈在学校就知道了这件事,学校处分通告发出的时候,我妈妈她不知道从哪里得知了消息。她什么都没责怪我,只是跪在校方领导面前乞求哀怜。你不会知道,作为女儿,看到母亲为了自己卑躬屈膝的模样是有多难受。”
她回想起那段画面,止住的眼泪又瞬间滑落。她就怔怔的望着窗外的夜色,又是短暂的失神。她永远不会忘记那天的情景,她刚到校长办公室就看到母亲跪地哀求的画面。而校长及校方领导却无一人将她扶起,无动于衷的坐在皮椅上。那时的她歇斯底里的一冲而入,对着校长便给了他一个晴天霹雳。
回忆退散,萧染宁脸上笑与泪相融,她笑道:“那天我打了校长一巴掌。我妈妈她在乞求校长的时候都没哭,却被我的一个举动给弄哭了。我知道她心底是欣慰的,因为我作为她的女儿,维护了属于母亲的自尊。她为我感到骄傲,而我,为她感到心疼。后来的结果,是我被勒令退学了。后来我反省过、琢磨过,以前途为代价,来维持一时的尊严,到底值不值得?有些东西如同亘古不变的真理,无论如何都不会改变。如果那时我为了前途而隐忍,我只知道我会受到良知的谴责,时限为之永久。我无法无动于衷,前途没了,可以重塑。良知迷失、人性扭曲,将很难更正。我不愿再添一件让我后悔莫及的事。”
萧染宁扬起头微笑,瞧着他。关以谦看着她的笑,心里愈发堵的厉害。他垂下眼睫,在她唇上印下浅淡,却又饱含怜惜心疼的吻。摩挲着她的唇瓣,盯着她的眸子,低低回道:“阿宁。坚持道义与信念,需要的是比常人更无畏的勇气。我多么庆幸,庆幸你仍属于你自己。”
萧染宁会心了然。朱门酒肉臭,路有冻死骨。古往今来皆是如此。贫穷不可怕,可怕的是被磨了风骨。“世道如此,向来都是欺软怕硬。在面对比自己强硬的人或背景时,奴颜屈膝,谄媚讨好。在面对比自己弱小的人群时,为虎作伥,作威作福。”她曾经怨过、恨过,却仍旧没被嫉恨迷失了心,蒙住了眼。只是她在那一刻,却有一种想要与学校同归于尽的想法。后来她知道,她的行为就是浮蚁撼树,完全没有为它抹上一点黑点。
关以谦就这么静静的聆听着,直到萧染宁什么也不想再说。他才立起身,将她搀扶着让她倚着他。“走吧,夜深了,我们回去吧。你若是想回国,那我们明天便回去。”
萧染宁点头。走出叹息桥时,细雨已停。关以谦为她系好安全带,凝神注视了她好半响,伸手揉了揉她的发顶。他第一次做这种宠爱呵护的举动,却未显突兀。“阿宁,过去之所以成为过去,那是因为它已经过去。艰难也好,困苦也罢,你都已经挺过来了。从今往后,我不能保证你不会伤心,但我也会尽我所能的去让你开心。今后我会让你知道,你不会再是一个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