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所有的不平等,都是由阶级所产生。而阶级,则是由名利权势来划分。但不管如何,这些都不是错。毕竟这天下没有免费的午餐,嗟来之食也不是人人都能放下风骨去享受。能有今日的权势地位,除了机遇降临,便是年轻时的拼搏奋斗。我只是想说一句,若我们无法掌控未知的事情,那么便好好珍惜今日的来之不易。要知道,这世上没有谁会永生贫穷,也不会有谁永世富贵。”关以谦话毕,敛去眸中波涛汹涌的情绪,正想转身离开。却似乎还有话未说完,又补充了几句,“还有,做人须得厚道一点。存活于世,只求个心安理得。既然你们不能接受她,那我宁愿从此脱离关家。我没什么可害怕的,反正我今日拥有的这些都是家族给予的,失去了我也不会有多可惜,何况我还有一双手和头脑。若你们想看着我死,那大可以利用权势财力来打压我,把我逼至绝境。就当,没生过我罢。”
这世间,到底狠心的是谁。他不想再去分辨,只想跟着自己的心去走。他们不会知道,他说出这番话该是用尽了多大的勇气才能这般决然。
关以谦转身那刻,背脊挺直僵硬,但脸上的神色决然却坚如磐石。
关以谦的这番话,有点震撼人心,让二人呆坐了许久。直至关以谦的身影不在,万连茵才抬起头,拭掉眼角的泪滴。关智超叹息一声,叹息的声音回响在空旷冷清的大厅里。他握了握万连茵的手,发现她的手有些冰凉,于是更加重了力度。他始终不能对她坐视不理,无奈笑了笑,笑里荒唐又苍凉。“阿茵,将过去彻底放下吧。阿谦说的没错,我们应该为他感到骄傲。至于他的事,便由得他去吧。我们这段时间的干预阻拦,又换来了什么呢。”
万连茵眼角微微湿润,卸下精明能干的外壳,其实本质也只是个女人,妻子,母亲。她笑了笑,真挚实诚的笑容如同百花齐放,温暖又美丽。“智超,多谢你。多谢你二十几年来的包容和耐心。也许你说的对,我介怀于过去只是作茧自缚罢了。过了这么多年,他们如今也与我们一样年过半百,儿女都可撑起一方天地,到如今,也没什么好恨的了。我现在才发觉,我这母亲做的原来是这么不合格。这世上,哪有做母亲的会希望儿子去死的。”
关智超笑逐颜开,笑吟吟道:“我们是夫妻,我不包容你,包容谁?我看你一时半会儿也不会彻底释怀,正巧,我这腿有些关节痛,趁着我现在还走的动,我们先回香港看看父亲,之后我们两人策划一下该去哪里旅行吧。忙碌了大半辈子,也没有一刻真正静下心来四处走走停停,如今不走,只怕到死之前都会后悔。”
万连茵又板起脸,佯怒呵斥道:“你想死,也得经过我同意呢。”目光望向他的两膝,目带怜惜,低叹道:“反正你腿瘸了也还有我呢,怕什么。都互相扶持了二十几年,也不差余下的几十年了。”
关智超咧开嘴,笑意爽朗温和,在万连茵的搀扶下缓缓起身,拄着拐杖与万连茵一同迈出了厅堂。二老目视一笑,只听见关智超开口:“万连茵女士,余生可愿与我赏花观景?不论去到哪里,都将与我携手与共,不离不弃。”
万连茵笑容可掬,眼角的细纹若隐若现,不显老,却给那丝平日里严肃正经的面容添加了丝丝温婉和煦。没有立即应答,低声驳斥道:“年纪一大把了还油腔滑调的。你老了,我哪敢弃你不理。”
二十几年前步入婚姻殿堂之时,神父也一如他的口气,虔诚神圣的念出那些誓言。年轻时坚贞不渝的回答犹自回响在耳旁,似微风细雨般滋润心田,让那颗真心永不干涸。
情之一字,乃世间剧毒,又或者,乃世间良药。情丝万缕,缠系于心。无论友情,亲情,又或是爱情。这世上的情,乃缘系于心。要斩断,谈何容易。
作者有话要说:
☆、怀孕
萧染宁抵达A市的时候,正巧是早上七点。从告别靳少浔到上了飞机,她一晚上没睡。在飞机上辗转反侧,即使是闭着眼睛,在她眼前转悠的都是关以谦的影子。
萧染宁下了飞机,拖着行李箱无力的倚在机场大厅的柱子上,脸色有些苍白,一晚上没睡则显得眼睑两处黑影重重,有些憔悴。她没想到会晕机,差点把五脏六腑都给吐出来了。她在一旁蹲了许久,也不顾旁人投来的眼光,迳自坐在光滑亮洁的地上,将头埋于两膝之间。直到休息够了,她才拖着行李箱往外走去。
A市位于祖国的西北角,实乃一座中等城市。城市的发展建设并不像S市那般繁华富丽,街道也不像S市那般车水马龙,但好巧不巧的也应了那句话。麻雀虽小,五脏俱全。
萧染宁在此人生地不熟,陌生的城市让她找不到一丝安全感,面对陌生的街道人群,她更加感到惶恐无措。愈发想念有关以谦在身边的时候,愈想念,则愈折磨。随手招了辆计程车,迷糊着方向感朝本市的客运站而去。
从客运站售票处那里买了前往隔邻城市E市的汽车票,在候车厅等了两个小时,汽车才轻摇慢晃的从客运站驶发。途中晃荡了差不多六个小时,到达E市客运站的时候已经是将近下午四点。她也顾不得周身疲累,赶忙在客运站外围与人合租了辆面包车,赶往这座城市的附属县级市,又兜兜转转了三个小时,下车时已是晚上七点。她不敢停留,又与人一起包了辆面包车赶至这个县级市的一个县城,辗转又花了三个小时。实在是困的连眼睛都睁不开了,肚子也饿的好似猛鬼投胎一般,连最后的力气都消耗殆尽,这才不得不又花了半个小时找到一家酒店,等她提着行李来到酒店的客房时,已经接近凌晨。
将行李箱放置妥当,正想往床上躺着休息一会儿,却被突如其来的反胃感给弄进了洗手间。由于她一整天粒米未进,肚里空空如也,让她趴在马桶边连吐都没吐出一丝污秽物。头有些晕眩,胸口有些闷,胃有些难受,这是萧染宁目前的症状。
症状集中,让她有些恹恹欲睡,整个人提不起精神。扶着马桶颤巍巍的站起身,走到洗手间的浴盆处,盯着镜子发了好一会儿呆,才拧开水龙头用冷水洗了把脸,脑中暂时清醒了些。站立了好半响,她才回神。眸光瞥过放至在一旁的一次性口杯,杯子旁边有一次性牙膏和牙刷。感觉到口腔里有些恶心,急急忙忙的赶紧漱了一口水。
挤牙膏的时候,她又走了会儿回神。她和关以谦一样,都有着轻微的洁癖。任何事或者物件,都要求达到最基本的干净卫生。关以谦偶尔会在早晨时打闹她一会儿,用她的牙刷牙膏。她看不过的时候,总会扁嘴无声抗议,通常也会被他抓个正着。然后他总会速战速决,一把将她抓到怀中,在她措不及防的时候攫住了她的唇。
镜面光亮洁净,反射出镜中女人呆愣的神态,然而那张平日里美艳娇柔的脸,此刻却是泪流满面。萧染宁怔住许久,回神之际抹了抹脸上的泪水,迳自叹息一声后,快速的挤出牙膏刷牙。
萧染宁洗漱完毕,从行李箱拿出睡衣和洗浴用品,走进浴室冲了个热水澡。洗去一身的疲惫,释放压抑一天的情感。也许只有在浴篷的热水冲洗之下,她才能肆无忌惮的想念他。唇角勾起一抹自嘲苦涩的笑,真是自作孽不可活,想念也真能要人命。
就这么忙忙碌碌了好半天,她才吹干了头发窝进被窝里。这间客房是单人房,并不算非常大,甚至还没有他们居住的卧室一半大。不过她问了几个路人,这间酒店算得上是这个县城最好的,安全环境方面都较好。
萧染宁窝在被窝里面,枕在枕头上愣神发呆。床不算太大,但她一个人睡还是有些宽敞。以往入睡的时候,关以谦总会将她揽进怀里,几乎整个身子都覆在她身上,总能让她感到前所未有的安心。然而此刻,她过于贪恋他的一切,无论是再舒适温暖的被子,都令她不由自主的打了寒颤。汗毛竖起,毛孔张开,她本能的蜷缩起身子,使劲儿的拽住被子才能稍稍安下心来。她舟车劳顿的这番折腾,目的还是想要撇开他的控制范围,让他怎么查,都找不到她。所以她只敢一开始坐飞机到A市,之后又只敢搭乘汽车到隔邻的E市,最后再与人包车来到这偏远的小县城。若不是时间不允许,她又没那个胆子,她只怕早就赶着夜路到达余姿帮她联络好的地方了。
萧染宁反反复复的睡不着,一直折腾到将近凌晨四点,抵不过睡意来袭,才沉沉睡去。她在睡前想了挺多问题,譬如关以谦知道她不辞而别后会不会生气,愤怒的波及范围有多广,有没有动用宏远的财势人力来搜查她的行踪,又或者,他有没有与她一样,孤枕难眠。通常人都说,恋爱中的女人智商低,易矫情。她觉得说的挺对,挺符合事实的。但她此刻又有了不一样的体会,面临生离死别的关头,特别是陷入爱情泥沼中的女人,矫情起来特别不是人。萧染宁觉得,她全中。
次日,萧染宁懵然转醒之际,躺在床上睁开眼睛,入目所视皆是一片浅白,让她的心微惊了惊。她转了转眼珠子,将四周浅浅的打量了大概。还未等她坐起身,便发现右手边上挂着点滴瓶。她略微皱了皱眉,隐约知道了这是什么地方。等了许久,都不见有人进来,她便想翻身下床。
“别动。”动作还未实施,一道男声制止了她的动作。声调不高不低,给人的感觉便是沉着稳重。未见其人,便闻其声。萧染宁抬起头时,正好与来人的视线撞个正着。这么一撞,便让她脊梁僵直。
郑琰与她如临大敌的模样正好相反,闲庭信步的往她病床处走来,在距离她床边大约五米的位置停下,站定。他身后跟着个眉清目秀的小护士,年纪不大,红唇抿起一抹友好的笑意。娴熟的替她量了体温,帮她取下点滴瓶,正想张口跟她说些什么的时候,郑琰开口,她不得不将话吞回肚里。
“小赵,这里有我就行了,你去看看其他病人有没有需要帮忙的。”
小护士退下后,病房里只剩下二人。郑琰走到她床沿处,拉过一张椅子。打量了她几秒,脸上的表情喜怒不形于色。眸光似亮起一簇火花,艳丽张扬。似乎还夹杂着欣喜,以及薄怒。
萧染宁未来得及说话,便被郑琰捷足先登,冷笑一声:“萧染宁,你可真是让我好找。”
她仍是一副呆愣的模样。郑琰微微蹙起了眉,眸光渐渐冷却,似明艳的火光砰然熄灭,暗沉的眸隐逸出一股压迫感。萧染宁回过神,秀气的两道眉意料之中的拧紧。她静静地打量了郑琰一会儿,发现根本无法将他现今的模样与年少时重叠起来。这个认知,让她对岁月的无情,领略的更深了一层。
郑琰年少时的五官偏向温文儒雅,一言一行都体现出良好的教养风范,待人也极为和睦温良,唇角总是微扬起一抹恰到好处的弧度。而如今的郑琰,总体给人的感觉是严苛肃穆的,一双眸子仿佛能穿透世事高墙,看似温和不变,实则暗藏锋芒。唇边蔓延出一抹淡淡的笑,虽是笑,却令人察觉不到温暖,仿若置身冰雪覆盖的寒疆雪域。纵使多年不见,但此刻眼前之人的容貌逐渐与记忆中的样子重叠交合。
萧染宁不想说话,便紧闭着嘴一言不发。虽然当初那件事与他毫无牵扯,但她心里明白,她对郑琰存了芥蒂,所以她才果断的与他断了联系。她性子冷倔而固执,有些认死理,偏容忍不得丝毫隔阂在心底。
郑琰轻笑一声,对她扬了扬手里的报告。萧染宁掀了掀上眼皮,无可奈何的在心里叹息一声。郑琰仿似能读懂她心中所想,抿着唇对她扔出一个深潜江海的鱼雷弹,威力摄人。“你怀孕了。”
萧染宁怔了怔,脸上没有欣喜,没有感动,有的只是恍惚无措。直到脸上蔓延出温热的液体,她才抬起手,将泪痕拂去。直到许久,她才看向郑琰,想要证明这纯粹是他搞错了。声音嘶哑,竟不复当初的清脆空灵,“郑琰,你是不是搞错了?”
郑琰有些不屑的哼出一声嗤笑,脸色隐约阴沉了些,带着愠怒的反驳:“萧染宁,你这是在质疑我的能力。虽然这县医院较于发达的大城市来说,是有些偏僻落后,但基本的检测仪器它还是俱全的。我没诊断错,你也没听错,你已经怀孕了。”
郑琰看着眼前的人,怎么也不会将她与高中时代的萧染宁相比。高中时代那个腼腆缄默,自重自爱的萧染宁一直都是他颇为欣赏和喜欢的。只是将近七年未见,谁能想到她会给他带来这么大的见面礼。虽然相隔这么久,模样也不若以前那般徘徊在青涩与美艳之中,但他在看到她的名字,甚至是她这个人时,他便能一眼认出她。
比他小两届的高中学妹。
他喜欢了几年的人。
他找了五年的人。
萧染宁不想与他有过多纠缠,以前不想,现在更不想。在确认了这个怀孕事实后,她也没看他,只是颇为冷淡的问:“郑医生,那我现在可以出院了吧?”
郑琰端详着她有些憔悴苍白的脸,默默地敛了怒气。颇有些关切的问道:“你怎么会弄成这个样子?那个男人呢?”
郑琰细微的观察,让他没有错过她脸上那一闪而过的痛意。他心里有些梗住,却愈发好奇她到底发生了什么。他可以隐约猜到,两人定是发生了不愉快的事。
萧染宁突然抬头,冷厉的眸子透出不善的目光,却没有正面回答他的问题。只是更为冷淡的提醒他,声音都能冻彻入骨。“郑医生只是作为一个诊治医生,我想应该没有权力过问病人的私隐。郑医生是听不懂国语了还是怎样,请问我现在是否可以出院?”
郑琰面色沉了几分,对她的疏离冷漠有些无可奈何。半响,调节好情绪之后,才开口:“今天也有些晚,为了保准起见,明日一早再检查一遍就可以出院。你想出院,也不急于一时。”
郑琰话毕,与萧染宁静视了一会儿,发现她一句话都不肯跟他说,无奈之下,只好悻悻离去。萧染宁又重新躺了一会儿,闭着眼睛很快又进入梦乡。梦里面,她梦见了那个让她牵肠挂肚的男人。破破碎碎的梦有些不完整,让她眉心隐约蹙起。期间有护士进来过,手臂上的营养液已经挂完。她醒来时已是次日早晨七点,手背上也早已不见了那碍事的导管针头。
听从了郑琰的安排,她又再次做了个检查,发现没什么问题之后,便办理了出院手续。除了郑琰作为她的诊治医生,于公事上交待了她几句,她整个过程一句话都没与他说。若说她七年前还将他称为学长,那么七年后她则想把他当成陌生人。
她放在酒店客房内的包,是郑琰提前将它送了过来。他也简单的跟她说了入院的原因,基于她劳累一天没进补食物,又因为怀孕,所以便饿晕了。负责酒店卫生的保洁阿姨见敲门无人应,又去查看了并无退房记录,怕房客出了事,便通知了酒店经理。对方发现她昏睡过去后,便将她送到了县医院。萧染宁扯了扯嘴角,想要憋出个笑容,奈何肚里饥肠辘辘,脸部肌肉僵硬,索性便拉长了张脸。
她拒绝了郑琰的一切请求。结束谈话,收拾好东西后,才拿起皮包出了医院。她站在不算富丽崭新的县医院门口,盯着自己的脚出神老半天。直到肚里又发出饥饿信号,她才漫无目的地向前方走去。
她偏向惨白的唇忽然抿出一个浅笑,颇为自嘲。她回想起,从高中至如今,命运待她似乎还真是喜怒无常。
作者有话要说: 郑琰出场。
☆、他乡遇故知
萧染宁所抵达的县城叫阜县。阜县是西北E市下辖的贫困县之一。经济落后,交通闭塞。街道上的建筑有些破旧,公路上甚至有些坑洼不平,鲜明亮丽的轿车少之又少,与繁华富强的大城市根本无法比拟。唯一可媲美大都市崭新建筑的,大概也只有阜县的标榜——县政府。
阜县民风较为淳朴宽厚,基本上见到生面孔的外来人士都会伸长脖子打量一番。遇到问路投宿的,也都会热心助人的为路人指点迷津。
萧染宁随处找了家饭馆,点了几个家常菜。因为怀孕的缘故,初期的反应也稍稍大了些,也便没吃多少。阜县的美食风味偏向口重,她自小习惯了南方的清淡口味,难免也会产生水土不服的症状。这家的老板是个中年妇女,皮肤不算白透,甚至偏向黝黑。笑的时候,眼角的细纹如同密密麻麻缠绕在一起的丝线,褶痕一目了然。笑容不能算美丽,但却让她感到些许温暖。
结账的时候,店家一边收拾碗筷,一边对萧染宁说道:“菜不合您胃口?”
萧染宁付了账,面对店家的好心关切,她只是抿唇笑了笑。又觉得不回答有些不近人情,于是应了声,“不是,我吃的很饱。您店里的菜,别有一番风味。”
是人都喜欢被夸赞,更何况是萧染宁发自内心的赞美。老板一下子就笑开了,微胖的脸如同鲜花绽放,没有年轻小姑娘的娇艳动人,却另有一番朴实无华的质朴。“还成吧。不过小姑娘看你面生,应该是刚来不久吧?怎么单身一人来这,万一遇到危险那可说不准啊。”
萧染宁提起包包,她吃饱了也不想耽误别人做生意。对于店家的好心提醒,她唇角微微翘着,语气柔和了许多,“谢谢您的提醒,安全方面我会注意的。不过您放心,我有人陪同。”
絮叨了一番,萧染宁提脚出了门后,脸上的笑容如同海市蜃楼,隐没在了天的一边。她来到一个新的地方,不免将它拿来与其他城市做比较。发达的城市,经济飞跃,物质提升。一栋栋高楼大厦平地而起,车流拥挤翻涌,生活节奏快得让人以为时间不过转瞬即逝。生活在高压焦急的环境底下,除了冷漠麻木,便是谨慎严防。连最基本的问路,都能将人避如蛇蝎。
她仰头凝望着天际,湛蓝广阔。白云朵朵,艳阳高照。炙热的高温,刺目的日光让她禁不住眯起眼睛,顺带着用手挡住了些许阳光。这里贫瘠穷困,按照现代都市人的言语形容,那便是穷乡僻壤,穷山恶水之地。可她却莫名觉得,这才是属于她的生活。也许大多数人会嘲她傻,嘲她没出息。她的处境只是穷,却不敢拿出勇气去改变。若可以将此作为比喻,那么阜县为地,S市为天。阜县是她,S市是关以谦。天与地难以相接,只能是水平直线的遥遥相望。差别之大,无法跨越。尽管它终有超越的那天,但属于她的爱情已经远去。岁月太过残忍冷漠,不会留在原地一直等待。
萧染宁原地不动,凝视了好几分钟。后又抵挡不住如此炙热的日光,转向问了问路人,才提步前往县城东边的林荫之地走去。阜县规模格局算的上大的公园有两个,一在城东,二在城西。萧染宁所处之地便是城东的公园。因是青天白日,公园里见不着多数的青年男女,只有寥寥无几的无业游民。其余的,多数都是年迈体弱的老年人和稚嫩年幼的儿童。也有一些衣不蔽体的乞丐躺卧于公园内。公园的规划条理也算清晰,清幽干净,没有珍稀名贵的植被花草,但胜在空气清新洁净,所种植的花草树木都较为苍翠嫩绿、幽香娇艳。
萧染宁选了一处遮阴纳凉的石椅上坐下,不远处有几棵簇拥相挨的槐树,看似颇有些年头,给人一种沧桑古老的意味。远远看去似峰峦叠嶂,青翠的叶子洋溢着生机勃勃,彰显出生命力的顽强与坚韧。一串串素白净雅的花朵点缀在细小枝干上,朗朗微风拂过,枝叶也随之轻摇慢晃,淡淡幽香飘散广扬,为这炎炎夏日注入了一股清澈甘甜的白泉。
萧染宁视线定格,怔怔地望着这普通平凡的随景。没有精致华美,没有娇艳鲜活,亦没有清丽高洁。有的,只是一种与自然融为一体的大气古朴,一种纯粹秀逸的自然美景。她至今还未从昨天的震惊中回过神来,当郑琰亲口说出那四个字的时候,好比威力摄人的炸弹,炸的她瞬间灰飞烟灭。父母的婚姻结合,自小便在她心里留下了难以抹去的阴影。她不怨父母,却不赞同他们的婚姻。父母形神俱灭的婚姻带给她的伤害与苦痛实在过大,她今生渴望家的温暖,却盼而不得。盼而不得,甚至乃是遥不可及的幸福,怎么也不愿再让下一辈的子女重新体会一种不可言传的苦痛。
留或不留,全凭她一念之间。孩子的到来,又让她陷入艰难的抉择之中。而留与不留,无论她作何决定,始终都逃不过自私二字。
萧染宁就这个问题思前想后,想了许久也得不到一个两全其美。反倒又将她的思念勾起,似洪水般泛滥成灾。
郑琰站在离她不远的槐树底下站着,槐树的枝叶垂下,能将他的身子隐匿完好,不至于让她发现。由于职业的缘故,他从读书时候起,便一直注重保养眼睛,所以视力极好。再加上他选的方位很正,一抬眼便能看到她的正脸。从他的方向望去,萧染宁的身影有些孱弱,让他看着心里揪疼,眉头紧皱。再看着她双手掩面,移开时带起的泪珠在日光下更显晶莹剔透,似乎连这最后一点一点的生气都被消磨殆尽。
郑琰深吸了口气,发现胸口有些堵。那点久别重逢遇故人的喜悦早已不见,他今日下午特地请了半天假,因为担心她,所以便一路跟随在她身后。却不想,时至今日,他连正常的关心都变得不敢明目张胆。他不欠她,但他家人欠了她。欠着一个公道,欠着一份内疚,因为抹杀了她的光明前途。也许,再也回不去美好的少年时代。
这七年来,他想知道她到底经历了些什么。究竟发生了什么,才会让她脆弱到不堪一折的地步。郑琰心头的怒火隐隐蹿起,眼神由沉痛变为阴冷。
萧染宁抹干眼泪,哭过的眼睛有些红肿。弥漫出的哀伤渐渐敛起,谁没个矫情的时候,她并不觉得丢脸。目光又重新锁定远处的槐树,唇边隐隐露出一丝笑意。槐树能在恶劣苦寒的环境中茁壮成长,她想她也应该如此。只是笑意未曾完全开展,便僵住。眸光里初升起的希望又渐渐隐去,神色转为沉寂。
她望着郑琰一步一步从槐树底下向她走来,步姿优雅,神态从容。她想也没想,径直拿起皮包转身离开。她控制不住自己的情绪,唯有避而远之。
郑琰见她提脚便走,步伐终于有些紊乱焦急,急忙大声唤出她的名字:“萧染宁,你给我站住!”
萧染宁是个犟脾气的人,自然不会因他一句话而停下脚步。他越叫,她就越要走的快。郑琰心一急,脸色一沉,也不管优不优雅从不从容,三步并作两步的一把攥住她的手腕。力度大得几乎要将她骨头捏碎,无论她怎么弄,都挣脱不开。萧染宁无奈之下,只能回瞪他,脸上凶相毕露,眼露恶煞之色。口气不耐的斥道:“郑琰,放开。”
郑琰一见她这犟脾气,心头掠过一丝烦躁。攥着她的手不放,力度却松开了些。他自少时起就一直是天之骄子,难免会有一些傲气。时间的隔阂确实有些可怕,眼前的人也不是少年时的模样。“萧染宁,你怎么变成这样?我又不是洪水猛兽,有必要见着我就跑吗!”
萧染宁不再挣扎,看向他的目光讥嘲森冷,冷笑一声:“腿长在我身上,我想走就走,想跑就跑,与你何干!至于我怎么会变成这样,我不介意你把我理解为是自甘堕落。不过这也与你无关。我要是能早早变成这样,五年前就不会任由你们为所欲为。”
人就是个矛盾体,未曾提及的时候,便能当做什么都没发生。一旦被揭露,又或者对方突然出现,才会意识到原来没有想象中的那般释怀与宽容。萧染宁在这件事中,完全是以受害者的身份存在。没有人会比她更想释怀,宽容别人就是解脱自己。但想归想,她还完全做不到。
郑琰眸光随之一暗,唇瓣微抿着。沉默了片刻,他才沉声道:“对不起。我替她向你道歉,不管你接不接受,你现在是有身孕的人了,情绪都不应该大起大落。怀孕的人还是需要心平气和,这样才有利于胎儿的健康。”
郑琰说完,松开了她的手。低垂的头,眼角瞥过她略微发红的手腕,心头浮上一丝歉疚。从钱包里拿出一张名片,白皙的手背迎着日光,略显病弱之态。
“这是我的名片,名片上有我的手机号码和上班地址。你在这里举目无亲的,有什么事可以打电话给我。”他依旧拿着长方形方框的名片,递给她时,目光隐含祈盼与关切。
萧染宁瞥过一眼名片上的内容,简洁入目,眼尖的看到他的介绍:阜县县医院妇科实习医生。她转头,面色平静,神态自若。淡而疏远的话语从她嘴里道出:“不必了。只身一人,不代表我活不下去。若时间可以倒流,我倒宁愿从未认识你。”
萧染宁说完,迈出脚步,头也不回的离去。她向来果决,不喜欢拖泥带水。她不怨恨郑琰,但不代表她能待他如初。既然彼此间有了隔阂,回不到当初,那么继续往前走也不失为一件坏事。貌合神离,她不喜欢。
郑琰盯着手里的名片,凝视了许久。收回之时,前方她的身影愈发朦胧,颇有些若隐若现的姿态。些微落寞,些许苦涩溢满心头。将她的话思索咀嚼了几遍,旁边的矮小植物的枝干被他一声折断,发出干脆利索的声响。他将树枝丢落于地,踩着树枝朝她的方向走去。
他要证明,前方的阻碍如同这脆弱枝干,终将被他折断,最后踩于脚底之下。她要疏远,他便跟紧。无论是五年前家人对她的亏欠,还是如今他的私念。若能轻言放弃,那便不是他向来的作风。
作者有话要说:
☆、强扭的瓜不甜
金阳自西缓缓而落,金黄余晖将这宽广辽阔的大地笼罩,美得如同朦胧仙境般华美逸致。萧染宁回到旅馆后,拿出手机,将原本的手机卡拆卸下来,再将余姿为她事先准备好的手机卡换上。开机,她给余姿发了条报平安的短信,纯粹是报喜不报忧,她并没有将在医院的事说给她听。
今日是她停留在阜县的第二天。她手机从上飞机后就一直关机,并未与任何人有过联系。她望着窗外昏黄美景,忽然很想知道他此刻在干些什么,找不到她人时是否焦虑暴躁。她的行李几乎完好未动,过了今晚,她便要前往余姿为她提前安排好的地方。
正窝在客厅沙发上看着电视的余姿,手机忽然想起。她也不顾沈从霖正从厨房走出来,懒懒的瞥过他一眼,就从案几上拿过手机。短信内容只有寥寥几字,号码也未署名,但却让她高兴到喜上眉梢。提心吊胆了几日,终于让她安了下心。沈从霖面露疑惑,怀孕的余姿性情略微不稳,喜怒不定。面对这个真心真意的笑容,他着实有些招架不住。越想越疑惑,于是一个箭步便将余姿揽入怀中,想要将手机里的内容窥视一番。奈何余姿虽说平日里不拘小节,但该有的警惕心与思考能力还是齐全的。眼疾手快的按下删除键,信息瞬间不见。见沈从霖面带薄怒,她得意的冲他挑挑眉,颇有些小人得志的感觉。
沈从霖将余姿揽紧,动作看似粗鲁,实际上力度却控制得适中刚好。右手扳过她的脸,意料之中的低头吻上她。颇为激烈的吻势让她有些招架不住,计上心来便用手捂住小腹,痛苦之情浮现在脸上。沈从霖眼尖,余光瞥过她的手,挫败的立马松开她的唇。尽管他知晓她一点事情都无,却还是故作紧张的问长问短。
最后向她投去幽怨眼神,咬牙切齿的愤愤道:“禁欲十个月,难道连接吻都不行了么。你信不信我等下立刻去找别人!”
余姿眉毛挑高,脸色沉了沉。同样咬牙切齿的愤愤回道:“你敢去,我就立刻把你阉了,让你变太监。”
沈从霖不给面子的轻笑出声,却在余姿越来越难看的脸色中突然噤声敛笑。手却轻抚上她微凸的腹部,眸中深情显而易见。“有你就够了,不要别人。辛辛,我们回英国登记。”
余姿欲言又止,只能将头埋在他的颈窝处。沈从霖抬起她的头,吻了吻她的额头。缓缓说道:“我知道你顾虑什么,但既然选择将孩子生下来。我作为孩子的父亲,有义务保护你和孩子的安危。虽说S市也有妇产科的权威教授,但在国外分娩我始终放心一些。我要给你以及孩子一个名正言顺,又或者可以这么说,我想要自己名正言顺的陪在你的身侧。”
余姿点点头,复又摇摇头。又是一副欲言又止的表情,许久才见她出声:“我爸爸妈妈他们不会同意的。其实我原本也不奢望他们能接受,并且祝福。我既然选择了你,那么我就不会退缩。只是一想到他们把我养到这么大,而我又做出令他们难堪伤心的事,我心里就难受。”
“他们是你父母,父母总不能恨子女一辈子的。况且外公他们也没反对,给他们点时间,他们会想通的。”沈从霖知她懊恼,纠结。但他又何尝不是,既然都已经到了这个份上,那便果决的一直往前走。他记得他的母亲,为了他父亲也是可以连命都不要。
如愿的看到她点头。沈从霖心里也如同阴霾退散,心头的浊气一扫而空。心头没有郁结担忧的事,便能有时间去操心别人的事。他想起了关以谦最近反常的状态,勤劳发奋的一心扑在工作上,变得更加的沉默少语。他又想到萧染宁,便决定向余姿试探试探。“辛辛,萧染宁离开的事你知道的。这几天萧染宁有没有跟你联系?”
余姿撇撇嘴,靠在他胸口上眼睫低垂,遮住了眸中冷嘲的神色。隔着衬衫,便一口咬上了他的胸膛,一边愤愤不平的说道:“没有。就算有,我也不会告诉他。阿宁离开他就是对的,谁让他妈那样。真是活该。”
“轻点,你要咬掉我一层皮啊。”胸口传来的痛感让他禁不住低斥出声,心头却开始了浮想联翩的不和谐念头。余姿过于激愤的态度让他一阵头痛,看来她对关以谦的怨念不是一般的深。“你要是知道的话,就别玩捉迷藏了。有那心思躲啊追的,还不如快点将事情解决,省得浪费时间。”
“你怀疑我故意整他?”余姿凶相毕露,恶狠狠的盯着沈从霖,让他顿时头皮发麻。面对他的解释讨好,余姿冷哼一声,不屑道:“有本事他就把问题解决,再把阿宁找回来,否则阿宁能回一次,便能再离开第二次。”
她既然答应了短期内替萧染宁保密,便不会擅自将她的行踪泄露。她与萧染宁同身为女人,心思更能相通。萧染宁所顾及的,她都理解。短暂的分开,对彼此都好。
两人沉默,这个问题无疾而终。余姿最终还是叹了叹气,望着沈从霖在厨房忙碌的身影,嘴里还是不可抑制的微微扬起。
——
关家别墅。
S市的富人区夜晚较之闹市大相径庭。它没有闹市区的高楼林立,霓虹闪烁。亦不似夜市里喧嚣哗闹,激情澎湃。富人区的这片寸土寸金的别墅区里,白天展现出的是闲情逸致,宁静清幽。而晚上,暗夜迷离,灯光昏黄,更多的是增添了一股静谧森冷。
关家别墅二楼的主卧里,窗帘未拉,习习凉风自窗口吹进,一阵凉意让人通体舒爽。月光明亮,少见的星子赶巧似的,也纷纷趁着今夜统统冒出。漫天繁星,肉眼看去,似乎颗颗都如此明亮。
万连茵搀扶着关智超走到外面的阳台上。手置于栏杆边,望向幽幽夜色不禁哀叹一声。万连茵心头有愧,也知晓他此刻的叹息声是因何而起。她低头瞧了关智超的腿好一阵,良久,似绵远幽浮的声音传来:“你这腿,能行吗?”
虽说每天都有补充大量的保健食品与骨胶原蛋白,也有按照保健医生的吩咐散步上一两个小时,但却也未见明显的效果。关智超的年纪现在并不能纳入老年人的群体里面,五十几岁的年纪身体康健的大有人在。也许是因为年轻时过于劳碌奔波,才落下了这么个病根。
关智超笑了笑,拐杖动了动,发出微微响声。“行,我这腿一时半刻也不会怎么样。上次你答应过我的事,想的怎么样了?”关智超似乎是想到什么似的,眼神微暗,开口补充:“这屋子也就我们两个守着它了。”
万连茵无语凝噎。自从上次关以谦与她们二人对薄之后,便一次也没有踏入这幢别墅。电话不接,公司不见。宏远的日常事务都已经交给关以谦打理,她和关智超也只有在公司重大决议的时候才会露面。所以想要见上他一面,却发现难如登天。
难道真要如他所说,当从未生过他这个儿子?万连茵神色不愉,似有恼意,又有悔意。那些苦涩充斥着她的心间,让她想起都能眸中泪花闪现。调节好思绪,才附和道:“他们都不在家,这里确实挺冷清的。算了,还是依照我们上次说的那样,只有我们两个出去环游吧。”
关智超转头,定神望了她几秒,才认真探究的问道:“真的放下了?若是真的放下了,找个时间去看看老朋友也好。他们都二十几岁的人了,我们也束缚不了了。”
万连茵沉吟片刻,才缓缓说道:“自从那件事发生后,我们两家也断了联系。年轻时的恩怨纠葛能拖到现在,看来我做人还真是失败。这么多年过去了,说不定就只有我还惦记着罢。找个时间去看看吧。”握着栏杆的手一再收紧,又无声松开。她盯着关智超,道:“阿谦和萧染宁的事儿,你怎么看。”
话语一出,二人默契的噤声。对于萧染宁,万连茵心中是复杂的。不论是她的出身,还是她的脾性,都不是她理想中的儿媳人选。更别说她自身门当户对的观念形成了几十年,要改变或接受都不是一朝一夕的事。万连茵想的过多,眸子里转瞬即逝的晦涩难明,正巧被关智超捕捉到。
关智超握了握她的手,笑眯眯的说道:“都年纪一大把的人了,退一步又何妨?阿谦二十几年没动过心,谁知道一动心就陷身囹圄了。或者一开始我们都只觉得他是一时情迷,阻止拆散也就罢了。但是那天他言之凿凿所说的话,态度强硬明确,我们不能一而再再而三的漠视下去了。我也知道你一时半刻接受不了,那就换个角度想想,或者正好出去散散心,心境一空,很多事情就都可以想通看透。”见万连茵抿嘴不语,关智超又笑道:“难道真要和阿谦断绝来往你才甘心?”
果不其然,万连茵的脸色倏然一变。怒瞪了关智超一眼,随即恼羞成怒的叫嚷道:“我有这么说吗?算了,我这身老骨头也禁不起折腾了,他们爱怎样就怎样吧。”
关智超似满足的微叹一声,笑道:“最后一个问题,既然如此,把那单传闻一并解决了吧。至于甘幼淳那里,也要好好解释一番。这些个烂摊子,就没个省心的。”
被关智超不留余地的揭开,始作俑者一张老脸都不知往哪搁。万连茵脸色黑沉如夜,一张脸板直又肃穆,“少说两句憋得慌啊你。”
“不说了不说了,这总行了吧。”关智超也不介意万连茵的语气,但还是伏低身份安抚了番。
两人都明白,既然强求不得,那便放任自流。身为父母的他们,总想着给子女最好的一切,包括未来的另一半。
作者有话要说:
☆、杳无音讯
“以下播报一则新闻。”悠扬悦耳的女声自液晶电视里传来,标准的国语,年轻亮丽的主播吐字清晰,“据悉,前段时间传的沸沸扬扬的政商两家联姻纯属无稽之谈。宏远集团董事长亲自召开记者会,亲口否认了关甘两家将要联姻的可能。同时也否认,宏远总经理与甘书记的千金之间并无男女之情,希望各位记者们笔下留情,不要以讹传讹。”
关以谦捧着壶茶,正往案几上的茶杯倒满热茶。听到电视里播送的新闻内容,唇角微微一笑。虽是笑,眸子里却充斥着些微讥讽。无意中瞥过电视里的中年男人,刚好看到那似以往温和平淡的笑容。他握着杯子的手不可抑制的受了影响,微不可察的顿了顿。视线滞留片刻,电视的画面忽然一转,新闻的内容早已被引了过去,女主播轻灵动听的嗓音也随之而来。
关以谦抿了一小口茶。热茶微苦,汲取入口时化为浓烈的涩。抓过案几上的电视遥控器,摁下电源键,客厅立马寂静无声。现在才出来辟谣,说什么都太迟。他心念之人,唯她而已。时隔十天,还是未曾找到她的影踪。这世界小而广,信誓旦旦的说要寻到她,却不知原来要找到她,却堪比登天。十天来,他未曾好眠。一晚总是醒来好几次,又或是隔两晚便会梦到她离开的情景。他想问她,为什么连一丝音讯都不给他。是否真的狠心,与他陌路不见,天涯永隔。他原本不想惊动她的父母,但为了她,连蛛丝马迹他都不愿放过。奈何传来消息,连她父母都未知晓她的行踪。
门铃声清悦优美,突兀的响起,打断了关以谦的沉思。他未起身,门铃声却戛然而止。靳少浔少数的不苟言笑,在门关处换了双拖鞋便朝沙发上走来。关以谦见到来人时也不惊讶,只是淡淡的瞥了他一眼,案几上却凭空多出一只雅逸茶杯。茶杯被微微斟满,他的动作熟练而优雅,杯身及案几上连一滴水渍都无。
修长的手指轻轻将杯子推到靳少浔的面前。看着对面正襟危坐,不苟言笑的靳少浔,他嘴角含笑,开口道:“品品茶,绷着张脸让人看了都食欲不振。”
靳少浔眉头微蹙,端着杯子猛然将热茶一饮而尽。曾经所喜欢的茶都能被他一口饮尽,可见他心中隐含薄怒。“关以谦,你还有心情品茶?阿宁走了,我看你也还是和以前一样,一点反常都没有。真是活该找不到她。”
关以谦眸光微闪,低垂的眉睫长而密,手指摩擦着杯身,紧绷的指骨如同古琴丝弦,只需轻轻发力一拨,便能将琴弦挑断。半响,关以谦抬头,轻笑出声,“我一直在找她,只是她躲藏的太隐秘。虽然我目前找不到她,可未来总会找到她的。”
他明白靳少浔的弦外之音,却也只是笑笑。有些苦痛,并不是嘴上说说便能舒缓。把苦痛示于人前,向来不是他的风格。
靳少浔怒气一下收敛,脸上挂起了淡淡的笑容。他望了望关以谦,笑容如初,暖如冬阳。一切正常的如同萧染宁不曾离开,仍然在他身边展露欢颜。只是眼睑处浓黑如墨的黑眼圈,揭示了关以谦的疲惫与辛涩。他心中了然,并不是每个人都能如同电视剧所演绎的那般,不吃不喝饿个三天三夜,发了疯的如同无头苍蝇般盲目找寻,亦不会每天折腾自己醉的死去活来,用以这样的方式来展现出情深似海的爱。
靳少浔胸口有点微微气短,忽然想起他姐姐靳子泠对他说的话。靳子泠逼视着他的眼睛,一语击中他的心事。“你也喜欢萧染宁,阿浔。”
“既然喜欢,为什么不追?她离开了阿谦,不代表他们以后还能在一起。又或者,你不相信自己能带给她幸福。”
靳子泠向来对这些风月情事不会过于关注,即使连萧染宁与关以谦的事,她也只是以旁观者的姿态观望,等好奇心的苗头一灭,她又能恢复那副精明强势的面孔。听到萧染宁离开的消息,她也没多大反应,只是一笑而过。但靳少浔的焦虑恍惚,着实让她意识到了些什么,所以才会对他说出那些话。
“阿谦能给她幸福,我相信我同样可以。只是姐姐,她爱的人,不是我。她祈盼能给她幸福的人,也不是我。既然两样都不会是我,我为什么要用尊严以及兄弟情份来作为争夺的代价?陷入爱情漩涡中的男女,总以为自己才是能给予对方幸福的唯一。偏执而不自知,并不是等待与守候,便能换来一份久违祈盼的爱情。有时候,当怎么抓都握不住时,成全未必就是痛苦。相反,那是幸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