靳少浔想起他那晚的回答,莫可奈何的叹了叹气,又释然的如同卸去沉重的包袱,轻轻的呼出口气。他的动作有些明目张胆,惹得关以谦抬头,拧眉觑了他一眼。
一道杀伤力强悍的视线紧随着他,靳少浔被盯的有些不自在。回神后,轻声咳了咳,临走前给他提了个醒:“阿谦,万姨关伯他们既然出面辟谣,想必甘幼淳父女也应该知道了。听说小虞状态不太好,对甘幼淳,你留个心眼。”
关以谦点头,并未起身相送。听着大门关闭的声音,关以谦低头盯着已沉淀于杯底的茶叶,眸中逐渐凝集起一股似翻天覆地的风暴。关以谦浅饮了一小口茶,杯中的茶已凉,入口时的苦味更重,可他却连眉头都不蹙一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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关以谦接到甘幼淳电话的时候,正巧是靳少浔离开的半小时后。在到达约定好的目的地之后,便看到甘幼淳端坐在包间内。这是一家茶室,在本市享誉盛名。装修风格尽是浓郁的古代宫廷风,茶具偏向精致华美,但茶室的整体却又偏向古朴沉厚。矛盾的结合,却不显一丝突兀。
关以谦带着小张在侍者的带领下来到茶室最为顶级的厢房。甘幼淳已经在原地端坐好一会儿,身后还站着一位中年男人,背脊挺直,眼神肃穆。他见到甘幼淳时,顺便也将小张支开了去,须臾,整间茶室只有两人面对面而坐。
茶几上早有茶艺师泡好的热茶,袅袅茶香弥漫,杯中热气腾腾,似烟霞缭绕。甘幼淳今日仍是佩戴着一副银框眼镜,不苟言笑的面容也随之多了几分肃穆威严。他今日来,实是想讨个说法,以及为自家女儿出口气。
关以谦也不跟他卖关子,简明扼要的率先开口:“甘书记日理万机,想来是不会有闲情雅致来此饮茶品茗的。既然如此,那么有事便开门见山吧。”
这家茶室之所以颇负盛名,乃是因为本市的达官权贵,富豪巨商们在闲暇时总喜欢聚众闲聊,再加上这里的设施服务顶级一流,看似宁静祥和,但客人的隐私以及聊天内容却从未有人敢泄露半句。所以久而久之,这里便成了交易的首选之地。关以谦明白,所以他根本无需担心隔墙有耳。
甘幼淳微笑了笑,他始终非常欣赏关以谦的作风。强而不骄,沉稳内敛。一言一行都体现出良好教养风范,朗逸清贵,温文尔雅。但再好的涵养,都不及他的女儿来的重要。
“关总经理年轻有为,为了集团的发展与未来,想必也是日夜操劳。我也不再多说,传闻一事,还希望关总经理能给我个说法。”甘幼淳饮了口茶,不疾不徐的轻声说道。语气极轻,却暗含一股威势。瞥过他一眼,又补充了一句,“否则,关总经理莫不是以为我甘家好欺负吧?”
关以谦闻言,忽然抿唇一笑。一双眸子凌厉逼视着甘幼淳,寒光闪烁。面对他暗中施压的话语,关以谦不为所动。“甘书记莫不是也以为宏远集团好欺负?”他将原话奉还给甘幼淳,唇角含笑:“我也就一小市民,哪敢欺负得起作为市委书记的您呢?您完全是多虑了。至于传闻,难道您不觉得我才是受害者么?”
“如果宏远集团的总经理也能称之为小市民的话,那么我想这世上定有千千万万人得含恨而终。至于受害者,依我看小虞才是最无辜。关总经理,你的女朋友离开,烦请你别将责任推脱到小虞身上。”甘幼淳在官场摸爬滚打十几二十年,对于关以谦的明褒暗贬自然是不作理会。
上一次甘姒虞回到家时,甘幼淳坐在一楼的客厅等了她一个多小时。本来女儿迟迟未归,已经够令他恼怒。但还让他看到了甘姒虞脸上的五指红痕印,还有那双明显哭过的眼睛,霎时间让他怒火中烧。无论他怎么问,甘姒虞都闭口不言。可知女莫若父,自家女儿是什么样子他再清楚不过。从她母亲去世后,女儿几乎从来没有在他面前哭过。如今被他撞见,怎能不生气?若不是甘姒虞拦着,他怕是不会等到现在才来向关以谦讨公道!
对于一个成精的老狐狸,要做的,就是比他更机智奸诈。关以谦深谙此理,甘幼淳施压的力对他则是无关痛痒。“过奖,可本质上我也还是一小市民。”他凝眸盯着茶几上的茶杯,笑道:“看来甘书记除了是个任劳任怨的人民公仆之外,还是个慈父。作为父亲,保护女儿无可厚非。但甘书记不要忘了,您还是国家官员,莫要因为您女儿而失了公正的评判。至于是否无辜,您觉得我以诽谤罪起诉她如何?身为官员家属,这是不是也算知法犯法?您说,我敢不敢?”
甘幼淳看着对面笑容妖冶清魅,眸中神色诡谲的关以谦,顿时沉默了下来。成了精的狐狸较之其他人,更快更准确的权衡利弊。即使怒,却不敢言。但他也不会就此妥协,沉声道:“关总经理也不必拿诽谤罪来恐吓威胁我。我吃的盐比你吃的饭都多,什么大风大浪我没见过?况且,我求的也不多,关总经理发表声明公开向我女儿致歉,那么这件事就此揭过。你认为,如何?”
关以谦笑的愈发开怀,只是眸中神色却愈发寒冷。开口道:“您觉得这可能么?甘书记莫非是越活越回去了?”他一句讥言抛出,端过茶几上的茶杯,细细品尝。低垂的眉眼神色如常,连看也不看他一眼,犹自说道:“官场争斗,淫秽肮脏,为了利益向来都是不折手段。甘书记可谓是个中翘楚,对于在官场拼搏了十几二十年,我想您应该很清楚。中国最不缺的,就是当官的。官员若是有了污点,那您觉得这位子坐的是否舒心?我不予追究,已经是我做的最大让步。若您还执意公道,那就是敬酒不吃吃罚酒。”
关以谦放下茶杯,抬头微笑。望着沉默不语的甘幼淳,他又补充道:“公道这东西,向来也是踩在金钱权力之上。金钱权力堆砌而成的东西,唯一的方法是,你的权力金钱在我之上。”
甘幼淳沉默的异常之久,半响,他才淡淡说道:“市政工程的项目,关总经理莫不是想中途终止?”
关以谦凝眸而视,神色冷冽如锋刃,抿唇道:“您这是威胁我?”他冷笑一声,淡淡道:“甘书记高位坐的太久,养尊处优惯了,难道真想体会一下牢狱之苦?”
官员一夕之间锒铛入狱的不在少数,甚至一夜之间家破人亡的更是数不胜数。官员好比猫,哪有猫儿不贪腥。同理,官员亦如此。受贿作假、徇私舞弊、知法犯法的比比皆是。而能安心享誉,则是掩人耳目的手段高明罢了。
甘幼淳知道无论如何,他是没有把握抓住他的软肋。定神望着关以谦,眸中掠过一丝冷厉锋芒。刚想开口,却被关以谦冷声打断,“我再奉劝您一句,别把主意打到不该打的人身上。否则,后果您承担不起。”
甘幼淳气炸了肺,今日谈话他处处被压制。顿时气血上涌,口不择言的怒指道:“狗仗人势,仗势欺人!”
“仗势欺人?”他似笑非笑的斜睨了甘幼淳一眼,缓缓笑出声,沉声道:“是又如何?您不信,大可以试试!我向来不信‘人在做,天在看’这些虚言妄论。我信的,是因果。至于报应,自然乃人为。所以,您若有那本事儿,尽管来。”
他看着甘幼淳气喘如牛的模样,气定神闲的起身,双手插进裤袋里。正想迈步,又笑了笑,“话我就撂下了,您能坐到今日之地位,想来也是聪明人。要知道,一念之差,后果不是生死相隔,就是地狱与天堂。”
关以谦转身迈步,踏出了茶室。脸上的笑容瞬间敛去,乌云浓雾如遮天蔽日般,暗沉阴森的可怖。小张坐在驾驶座上看着关以谦的脸色,不由自主的吞了吞口水。片刻,关以谦神色平复,见车子仍停留在茶室门口,蹙眉问道:“怎么不开车?”
小张被他吓了一跳,硬着头皮反驳道:“您没说回哪里。”
“公司。”关以谦不再看他,眯合起眼睛,揉了揉乏力的眉眼。他心神有些疲倦,却还不忘询问有关萧染宁的踪影。“小张,她的行踪查的如何?”
小张老实回答,“总经理,萧小姐在A市机场降落后,没有再乘其他航班。只查到她在A市汽运站买了前往E市的汽车票,抵达E市的时候,暂时查不到有关萧小姐的信息。拿着照片问了问当时客运站附近的民众,除了不知道,就是乱指方向。等我们按照他们提供的信息一路找寻时,往往也是无功而返。”小张说完,紧绷着神经,看也不敢看关以谦。
关以谦揉捏的动作忽然停顿。据他所知,E市实乃贫瘠之地,山高峻岭。城建与经济实属落后,与S市根本就没有可比性。他轻叹了口气,睁开眼睛看着一幢幢高楼林立的市区,心里憋屈的难受。别人都避之不及的地方,她却背道而行,连外界的联系都能切断。
萧染宁,你就真当如此狠心?分隔两地,夜深人静之时,你有没有想起我?关以谦很想亲口质问她,他在她心里,是否真如昙花一现,以致不能留下深入骨髓的痕迹?
收回落在外面的视线,又重新闭目养神,只淡淡发话:“找不到继续找,否则都给我回家抱孩子去。”
“知道了,总经理。”
作者有话要说:
☆、有爱即会痛
晨曦朝阳微露,从未拢窗帘的窗口爬进,丝丝暖意缠绕上身。萧染宁在床上抱膝而坐,洁白的被褥拢住双腿,下颚抵在膝盖上,目光望向窗外,随着心事跌宕沉浮。
萧染宁维持着这个姿势已有半小时之久,其岿然不动的程度可堪比石雕。这间客房虽算不得宽敞,但日常的生活用品还是齐全。距离床尾方向两米多的距离处,电视里传出的声音犹自播放着,有些聒噪气闷。半响,萧染宁扭回头,眨了眨略微干涩难忍的眼睛,又完全将脸埋进被褥里去。时钟的秒针已不知转了多少回,她才从被褥里抬起头,无可避免的又是一片肿胀。被褥里一片湿漉,晕出浅灰的痕迹。
她移开被子,正想下床整理行李。只是她一动不动的坐的过久,双脚全麻,无奈之下,她只好轻微的捶打两下。她不知道一大早的发什么神经,所以才开了电视想要看看早间新闻。她带了笔记本电脑,但她似乎也不敢开机。新闻里传出关以谦近日来的消息,她如愿的听到了“订婚”二字。关甘两家联姻,以及关智超召开记者会澄清事实。她早该知道会如此,无论他日后交的女朋友是谁,与他踏入婚姻殿堂的又是谁,这些从她离开的那刻起,就已经与她没有任何干系。一切不过是再正常的事,只是这样想想,却也觉得心头压着千斤重担,令她窒息。
没了甘姒虞,也还会有另外的女人。无论是联姻,或是真爱,放弃了就没资格挽回。需要以决绝的方式去斩断缘丝,归根结底是她舍不得。可越舍不得,便越要将缘系斩断。可斩断,又谈何容易。
双手不自觉的轻抚那仍旧平坦的小腹。很难想象,她的肚里已经孕育了一条小生命。萧染宁低头凝视,唇角微弯。却又忍不住抽噎,既幸福,又苦涩。
“阿谦,若是你知道我不要他,你会不会恨我呢?”她忍不住呢喃出声,情到深处,任何一件小事,都能令对方心如刀绞。
哀伤持续的时间不久,萧染宁便利落起身。洗漱刷牙,换了衣服,收拾好行李。一个小时后,萧染宁挎着皮包,拖着一个行李箱便下了一楼。退了房之后,已是早上十点。外面热气灼灼,她走到门外,面对毒辣的太阳光习惯性的眯起了眼睛。顶着张素面朝天的脸,脸色有些憔悴,不复红润光泽。在阳光底下,更显苍白。
郑琰将车停在酒店门口,摇下车窗时,便瞧见了她那副模样。萧染宁心事重重的拖着行李箱,并没有看到旁边停靠的车子,以及车子的主人。他心头不爽,蹙起的眉越拧越紧,无一丝舒展。快速的摇下右车窗,身子往前倾斜,震聋发聩的声音似雷声轰隆,“萧染宁!”
一声怒喝,惊醒了沉思中的萧染宁。她连头也不回,直直拖着行李箱小跑了起来。不用回头,她也知道那是谁。萧染宁的躲避,激怒了郑琰。他干脆利索的解开安全带,打开车门,小跑追上她,一把攥住了她的右手腕。
萧染宁低头瞥过手腕处,挣扎也挣扎不脱。抬起头,侧头望向她身边的罪魁祸首,怒不可遏的斥责道:“郑琰!你又发什么神经?你要发神经,我拜托你去别处,能不能别来烦我!”
郑琰脸色难看到了极点。绷紧的神色试着放松,他自动无视了萧染宁的话。隐忍着怒气,仍是好声好气的询问:“你要去哪?”
萧染宁抿着唇,未说话。一双眼睛,如同猎豹般犀利森冷的盯着他,一眨也不眨。随着时间的推移,气温逐渐升高,二人在这诡异气氛里,只有汗湿背脊的闷热。最后还是郑琰妥协,他迎上她的目光,低声问道:“我真让你这么讨厌?讨厌到甚至一刻也不想看到我,是吗?”
他仍是将她攥着紧紧地。看到她白皙的肌肤上沁出细腻的汗珠,明知道此刻应该移至阴凉的地方纳凉休息,但他却固执的想要一个答案。
萧染宁收回目光,却抬头眯着眼看了看高挂云际的太阳。刺目的阳光让她顿感一阵眩晕,眉头微微皱了下。郑琰的步步紧逼,令她愈发烦躁不耐。她冷声道:“你们家,我惹不起。既然惹不起,那我便躲。可郑琰,你自己好好反思反思,你现在又算得什么?我不想与你们有牵连,任何牵连都不想有。麻烦你以后别来烦我,我是生是死,过的好与不好,都不关你们的事。”
这几年里,她除了在G市工作外,节假日里她都会回老家看看父母,逛一逛她的家乡城市。较之几年前,无疑是发展的愈加快速。也会在电视上看到关于他们家的新闻消息,得知他爷爷已经退休,父亲也荣升为市教育厅的厅长。刚认识他那会儿,她对他的家庭也听过些传闻。除了他的父亲,还有一个亲姑姑。嫁的是美国的富商,而今也早已定居美国。且不论他其他的叔伯亲戚,光是五年前的事,想想都能让她一阵后怕。
郑琰对她的话选择暂时性失聪。见她脸色不愉,他自作主张的将她的行李拉到自己手上,左手拉着她便往车子边走去。
“郑琰,你给我松开,死混蛋!”萧染宁拧眉,朝他怒吼着。没受束缚的右手使劲儿的往他身上招呼着,引来路人的频频驻足张望。
郑琰完全当自己是聋子,旁若无人的将她的行李箱放置在车尾箱里,空出的右手紧攥着她的双手,打开车门,便将她往副驾驶座上塞。
车厢里静寂无声,郑琰也没看她。耳朵可以失聪,但心却始终如明镜高悬。明显的话,坚定的拒绝,若还听不出来其中的意思,那他也算白活这二十几年了。以他的条件,何以要这样死缠烂打的去迁就一个女人。若他想,根本不怕没有人不愿意。
萧染宁头靠在车窗边,眼神放空,呆呆地凝视着外面。郑琰回头,只能看到她的侧脸,以及又是那种呆愣木讷的神情。他握着方向盘的手,忽然收紧。目光又瞥过她的肚子,眼神有些黯然。想知道她究竟发生了什么,于是便问了出口:“孩子的父亲呢?”
萧染宁也当作没听到,不回答。
郑琰毫不气馁,紧追不舍的问道:“孩子你留还是不留?”
萧染宁当他是青蛙,不理会他的聒噪,仍未回答。眼神却有了变化,参杂了一种称之为沉痛决然的东西。
“你这几年里,究竟发生了什么?你这是未婚先孕,不管它是不是伤风败俗,至少你该为你的父母亲想想。而且,为什么连怀孕这种事,都不告诉他?”郑琰目不转睛的盯住她。尽管他心里渗得慌,但还是耐心询问着。
“不用你管。”萧染宁未转头,只冷冷的吐出一句塞住了他的嘴巴。
郑琰一时语塞。不过片刻,却咬牙切齿的怒斥道:“我没资格管你。可我还是要说,那男人也太不是东西,把人肚子搞大,人却连个影儿都不见。萧染宁,你怎么就这么不会保护自己?这么大个人了,还分辨不出好坏真假么?”
他是学医的,专业还是妇产科临床医学。关于怀孕人流,他听过的、见过的数不胜数。出于医生的道义责任,总是会叮嘱病人要好好爱护自己的身体。但也只是仅此而已,所有的关心点到为止。但现在不同,他眼前的这个人,是他喜欢的女孩儿。这让他怎能不气不怒?
“住口!我不准你诋毁他。”萧染宁扭头,一声怒喝随之而来。她敛去了眸中的那抹痛意,冷笑讥讽道:“你不知道真相,就别乱下定义。我说过,你可以把我理解为自甘堕落。我也说过,我是死是活,与你无关。郑先生,郑大医生,你还真是尽得郑厅长的真传。那么喜欢说教,麻烦在此之前,先把自己的妹妹教育好。别让她再残害更多无辜的人。”
郑琰神色一僵,顿时无语凝噎。他不去辩驳,是因为他没有道理。做错了就是做错了,再多的解释都改变不了已成的事实。
他看着因激烈情绪而气喘吁吁的萧染宁,近距离的接触也让他看到了她眼眶里溢满的泪水。倔强固执如她,硬是不肯让泪水流下。他想伸手拂去,他也这么做了,只是却被萧染宁避开了。无可奈何的悻悻收回手,沉默片刻,才开口:“染宁,我只是关心你。至于郑瑜做出的事,我作为哥哥,我替她向你道歉。事情无可挽回,但能不能给我们一个弥补的机会?让我照顾你,好不好?”
话毕,毫无回应,就像石子投湖,沉入深潭里无声无息。良久,他微叹了叹气,启动车子朝县医院的方向驶去。可他却不打算就此放弃,仍时不时的往她望去。萧染宁一路沉默,也不问他想将她带到哪里去。因为她知道,问了也没用。
车厢内一路无言。直到半小时后,县医院近在眼前。萧染宁才睁开紧闭的眼睛,凝神而视,郑重的对他说道:“郑琰,你不欠我什么,没必要闲得发慌来承受我的冷言冷语。欠我的,是郑瑜。可我却没本事向她拿回一个公道,这个我认了。那么多年过去了,我也算是当被狗咬了一口,算是人生的成长经历。可如今你的出现告诉我,我释怀不了。也许对于你们这种显赫家族来说,算不了什么。可对当时的我而言,就好比擎天柱轰然倒塌般,那么多年的努力,以及我爸妈付出的心血,都被付之一炬。这件事我不想怨恨谁,因为退学那是我的选择,与人无关。可归根结底,也改变不了那件事情,是因你妹妹而起的事实。”
郑琰选择性失聪又来了,他将车停好。率先帮她解开安全带,盯着她笑了笑,对视着她的眼睛,一字一句的说道:“我知道无论我做什么,都弥补不了我家人带给你的伤害。那我便不再做。可萧染宁,我现在只想告诉你。我喜欢你,那我便以追求者的身份,以男人的身份,来照顾你。你可以拒绝,但我不予接受。无论如何,都阻止不了我想做的事。”
萧染宁嗤笑一声,斜睨他一眼,道:“你就尽管发神经,我不予接受就是了。你以为一句喜欢它能有多大重量,它只会让我觉得那是你的施舍同情。喜欢这东西,郑大医生还是跟别的女人说吧。”
话毕,想要拉开车门,似是又想起来还有话没补充,又道:“郑大医生闲得发慌是吧,那么我建议你有那个美国时间来操心我的事,还不如鞠躬尽瘁的为人民做些好事儿。也不枉你的这个医生身份。”
她下车,郑琰没阻止她。他面对她的明褒暗讽依然无动于衷,唇角的弧度由一条直线向上弯起。按照常理来说,死缠烂打一般很掉价,甚至有将尊严践踏的嫌疑。但他想,当一个人非常渴望某样东西,那么尊严于此而言,都不及心中的一股执念来的重要。
“郑琰,给我把车尾箱打开!”萧染宁站在烈日底下,郁结命令道。她的脸色阴寒黑沉,一股怒气似要冲破突口而发。她在面对郑琰时,总是做不到和颜悦色。控制不了自己的情绪,乃是因为她少年时代,对他怀揣着的是一种崇敬。不想因为情绪而伤害,所以才尽可能远离躲避。只是偏偏郑琰不如她意。
郑琰气定神闲的抱臂斜倚着车身,对她的命令他视若无睹,不仅不动,还挑衅般的挑挑眉,笑道:“有本事就自己来。”
萧染宁深吸了吸气,眼露凶光的对他精神凌迟了千百遍。回过眼来,往车尾箱里望了望,咬咬牙,一狠心就挎着肩包头也不回的走了。反正行李箱除了一台笔记本电脑,就是衣服鞋子。她的重要证件以及银行卡、信用卡都在她的挎包里,那东西要不要都无所谓。那些身外之物于她而言无足轻重,再加上自尊心作祟,让她无法拉下脸面来求他。
郑琰怒气未消的锤了锤车身,见她决绝的身影离去,只好将烦躁压制,没脸没皮的跟了上去。他真的非常、非常想将她揍上一顿。软硬不吃,倔强直硬的萧染宁,当真是他的克星。
“干嘛!郑琰你个神经病,放开我!你拉我进去干什么?”萧染宁从来不曾想过,她今天的怒气似乎超出极限,一点也想不通当初那个温和儒雅的学长,怎么会变得像现在这般令人讨厌。霸道强势,简直不可理喻。
郑琰脚步未停,脸色也极其难看,面对那些医院的同僚手足投来的询问好奇目光,他一概视而不见。直直把萧染宁拉到妇产科医师的办公室里,值班的护士差点被他吓出心脏病来。平日里郑琰虽然严苛肃穆,但分寸拿捏的极好,待人风范堪称翩翩君子。所以这种突兀的失态,倒显得匪夷所思。
“郑医生,您这是?”护士姑娘率先反应过来,斯文有礼的询问出声。虽说郑琰是实习医生,但他本人的能力以及相貌,乃是众多年轻女医生、女护士的梦中情人。一般相貌长的帅的,只要不是非常严重的事,都能被原谅。
“小周啊,章医生呢?”郑琰攥着她的手腕,恢复了平日里的镇定,没有直接回答护士的话。
小周护士默默瞥了眼那双手,往萧染宁这看了眼,脸色有些诡异,又有些难看。收回目光,对郑琰说道:“章医生查房去了,不过应该很快就回来了吧。”
郑琰了然的点点头,对小周下了婉转的逐客令:“小周,你去看看其他病人有没有需要,这里我帮你看着就行,我有事找章医生。”
小周很识相,索性便退下。临走前还怪异的瞥了眼萧染宁,那眼神,似乎有点不屑。萧染宁有点莫名其妙,她得罪谁了?她思绪回笼,低头一看,狠心的趁他不注意,一脚踩到他的脚背上。郑琰一时不慎,便被她偷袭成功。而萧染宁也因此脱离魔掌。
门已经在小周离开时捎带上了,萧染宁也不怕被人看到。她往办公室里空着的椅子上坐下,似有所思的盯着他,只想把他脑袋撬开。看着郑琰咧嘴喊痛的样子,萧染宁忽然觉得心情愉悦了不少,连带着调侃几句,“郑医生,精神病犯了,以后找个人踩踩脚背,保证药到病除。”
郑琰闻言,刚舒展的眉峰又微微蹙起。但看到她微翘的嘴角,却又觉得刚才的疼痛瞬间消失。不过,这一脚像是用了全力,踩得他只差痛哭流涕了。他动作有些迟缓,走到萧染宁旁边的椅子上坐下时,与她侧目而视,愤愤不平的道:“萧染宁,我是与你有多大的仇,你非得这么狠!我若是残废了,你养我吗!”
萧染宁忽然敛了笑,郑琰这人实属给了三分颜色就开染房的典型例子。一个还算愉悦的小插曲过去了,但她也没忘他拉她进医院这茬儿。她拧眉瞪视他,道:“郑琰,你今天是有完没完啊?在酒店门口拉我上车,现在在医院门口又拉我进来。你到底意欲何为?还是说我让你有什么利益可图的?”
郑琰眯起眼睛,忽然笑了笑。“拉你进来干什么你不清楚么?进妇产科能干什么,当然是人流了。既然你连怀孕这种事都没告诉那个男人,那就证明你们再无可能。既然没可能,而我又决定要照顾你,那你肚里的孩子自然不能留。我还没好心到帮别的男人养孩子。”
他与她重逢那天,他看到她听到怀孕这个消息时,除了泪流满面,连一丝欣喜的情绪都没有。他学的是妇产科临床医学,对女性的心理都有一定的了解。虽然她不愿透露一点消息给那个男人,但他所看到的,却是她的痛不欲生。她爱那个男人,这个认知让他对那个素未谋面的男人产生了嫉妒。可嫉妒归嫉妒,但他身为医生,还尚且做不出逼迫女性流掉孩子这种事儿。而且母性乃天生,所以他知道,萧染宁只不过是在两头徘徊罢了。想的越多,越能让人精神失常。无论从哪方面来看,都是自私。他不愿看到她处在崩溃边缘,只好利用激将法让她早点做出选择。郑琰想到这些,心头的苦涩如苦胆被刺破,苦味弥漫在口中,令他几欲作呕。为什么明明知道她爱的不会是他,甚至她还不相信他的喜欢是真心实意,他却还非要作践尊严,放低姿态去承受她的漠视。也许,真如许多人所说,爱则爱了,没什么理由。
萧染宁的脸,霎时间变得惨白。并不是因为郑琰说要流掉她肚里的孩子,而是因为郑琰所说的那句“再无可能”。也许这一生里,她与他的牵绊,除了这个孩子,别无其他。她不会相信什么母凭子贵,从此嫁入豪门享尽荣华富贵。万连茵的警告仍旧萦绕耳旁,那样刚硬古板的人,肯定不会因为她怀孕而接受她。凭他的优秀,只要勾勾手指,便能令那些人趋之若鹜。
可若不流掉,真的要让他们的孩子沦为别人口中没父亲的野孩子,然后承受别人的冷眼么?又或者,让她和他的孩子,叫别的男人做父亲吗。萧染宁抵着桌子,无声的抽噎起来。她这一生,难道除了抉择,便再无其他吗?原来不是不去想,它便不存在。刻意忽略的事实,此刻又摆在了她的眼前。
郑琰抿着唇,视线紧锁定在她身上。眼神黯然,掠过一丝痛意。他没有出声安慰她,也没有像电视里演的那样,将她拥进怀里让她大哭一场。他只是淡淡宽慰她,“既然舍不得,那就将他留下来吧。但是要留下来,总要将所有事情都考虑周到。阿宁,我很好奇那个男人,也嫉妒他。嫉妒他到底有哪里值得你为他流这么多眼泪,却偏偏在你需要的时候,不在你的身边。”
萧染宁因他的话,瞬间敛了眼泪,只是却并没有回答他。直到过了许久,连他都以为他的回答无望时,萧染宁趴在桌子上,低声开口,浓重的鼻音让他心脏一阵紧缩。“郑琰,你错了。他值得,而我才是不值得的那个。我舍不得打掉孩子,真的舍不得。但是如果未来的路只有我一个人走,我怕我会走不下去。我为他哭,是因为我爱他。”她又吸了吸鼻子,有些语无伦次。语声也有些模糊不清,但又让他听到了她的话。“对于你的喜欢,我想我是无福消受。这个世上,其实还是有很多人不知好歹的,譬如我。我无法在爱着他的同时,还心安理得的去接受另一个人的喜欢。这种恶心的事,我做不到,也不会去做。我爱他,所以全身心都是他的。所以郑琰,不要在我身上浪费时间精力。你那么优秀,与你匹配的女孩子,必定也应该是全身心都爱着你的人才对。不要因为我,而浪费了你的青春。”
郑琰因她的话,怔了许久。他没想过,他会败的彻底。这是不是古文里所说的,出师未捷身先死?办公室里静寂无声,两两相顾无言。良久,他才微微叹息一声,手掌从她的发顶一路往下,无声的安慰着她。萧染宁在他这算是亲昵的动作下,身子顿时僵硬。郑琰感受到了,手只是顿了顿,后又果断的收回。
“我还是那句话,你可以拒绝,但我不予接受。我喜欢你,是我的事儿,不会因为这样,而浪费我的青春。”郑琰沉默片刻,才缓缓说道。他是喜欢她的,既然喜欢,又怎能压制住不去喜欢她。要他放弃,至少也要让他见到那个男人。他想看看,那个男人值不值得她交付终生。若是能,那么他放弃,也没什么不可以。
萧染宁抬起头,脖子有些僵硬,让她眉头一皱,表情有些滑稽。她莫可奈何的摇摇头,喃喃道:“真是顽固不化,像个老顽童。”
郑琰起身,双手插在裤袋里,居高临下的望着她,“萧染宁,想好了没。这个孩子,你要留,就给我调节好心态。要是不留,尽早给我流掉他。反正今天人都在医院了,检查完就上手术台了。你这孩子不要,我是喜闻乐见的。”
萧染宁倏然起身,剜了他一眼,迳自打开门,黑着张脸冷冷抛出一句,“没良心的精神病患者。”
郑琰轻笑出声。只要能让你开心,被你骂几句,又如何。
他大步跟上,与她一起并肩往医院门口走去。
作者有话要说:
☆、往事重提
夜幕降临,湛蓝的天际里星子遍布,月色迷离。阜县的夜晚有别于富荣繁华的大城市,这里的夜空湛蓝,繁星明亮,似乎连空气都更清新幽香。因阜县仍被标上贫困县的称号,经济发展缓慢,县城的城郊只有鲜少的轻工厂存在。因此,环境倒是没怎么被污染。
萧染宁从县医院出来后,郑琰带她去吃了晚饭。晚饭后拗不过郑琰的安排,只好跟着他回到了郑家在阜县购置的公寓。御景苑乃是阜县最奢华富丽的高档住宅区,但由于阜县的生活水平不算太高,所以这奢华的程度则大大打了折扣。跟经济发达的大城市根本没法儿比。御景苑的布局分明,小区内的环境优美清新,设施基本齐全。一栋栋楼盘如同春笋林立,楼层不算太高,顶多十五层左右。
郑琰将车泊好,从车尾箱里将她的行李箱拿出,抬脚迈步时还不忘叮嘱她一番,“跟上。”
萧染宁没有与他并肩,在他后面默默跟着。小区内的路灯不是很明亮,拉着皮箱的郑琰身姿挺拔,在灯光的映射下,折射出他修长挺直的影子。萧染宁拢了拢肩上的挎包,望小路两边望了望,忽然间一声叹息响起。很轻微,但听力敏感的郑琰还是捕捉到了。
他微微顿了顿,停在原地回望她,“怎么?不想来我这里?”
“不想。”萧染宁见他停下,她也没继续走。两人的距离说不上远,但又隔着一条手臂宽的距离。郑琰的神情她看的不是非常真切,但仍能从他语气里察觉到他的不乐意。她思索了下,才说道:“但是我说不想,你也还是强制性的让我跟你回来。所以你问与不问,都没什么大不了。我说了那么多,你也照样当它耳旁风。郑琰,我真搞不懂你。”
郑琰看了她一眼。只一眼,似要凝集全部心血,才能直视她内心深处。凝视的目光夹杂着探究隐忍,那样专注坚毅,仿若这世间只她一人茕茕孑立,掠走他所有的关注与目光。
萧染宁在他的凝视下不由自主的败下阵来。有些不知所措,神情紧绷,胸口也憋的难受。她望了望他,良久,才淡淡道:“不是要回去么?走吧。”
郑琰闭了闭眼,吐了吐气。拉着行李箱与她并排而走,一路上两人都不再说话。只有拉动行李箱发出的滚动声响,仿佛如人的心跳般,富有规律性。四周环境寂静无声,滚动的声音更加清晰,二人各异的心思都随之滑行滚动。
按了电梯到达十二层,郑琰在自家门口停了停,道:“我不会和你住一起。”瞥见她疑惑惊诧的目光,郑琰挑了挑眉:“御景苑这边,我们家有两套房子。这1203和对面的1204都是在我名下。反正也没人住,你就住里面吧。”
他知道她的顾虑。其实她不说,他也知道。他们除去那层高中同校生的关系,则是一点瓜葛都无。他喜欢她,但不会在这方面上强迫她。
郑琰也不等她回应,从裤兜里掏出对门的钥匙,一把拉过行李箱,边走边说道:“傻站着干嘛啊,还不进来。”
等她回神之际,郑琰已经把门打开,迳自拖着行李箱到了客厅。灯光霎时间亮起,银光闪烁,有些刺目。她微微叹气,无奈的走了进去,顺带捎上了房门。
这间房子不算太大,两室一厅估摸八十平左右。装修风格十分简洁大方,清新淡雅。郑琰坐在素白的布艺沙发上,对她指了指对面的单人沙发,示意她可以坐下。萧染宁也不矫情,况且她今天折腾的也有些累了。两两相望,郑琰开口:“手机拿过来!”
萧染宁不为所动,肩包放在一边没有任何动静。郑琰见此,脸色黑了不少,咬牙道:“手机号码!”
最后,萧染宁在他的快要吃人的眼神压迫下,不得不报出她的手机号码。不一会儿,包包里便有铃声传出,随后戛然而止。她懒得理他,别过头装作打量着房间四周。
郑琰看见她略微疲惫的眉眼,略微纠结的表情,令他心情有些愉悦。他笑了笑,道:“摆出那副欠了一屁股债的样子干什么!难道是对我的安排还不满意?想说什么,现在就可以说。”
萧染宁收回打量视线,身子放松的往后一靠,舒服的让她闭起眼睛。她揉着倦怠的眉心,低缓的声音也透着疲累。“郑琰,谢谢你。”开口道声谢,毕竟他今日折腾她的同时,也折腾了他自己。“但是无功不受禄,我住了也不会心安理得。干脆这样吧,这间房算是你租给我……”
“租给你?”萧染宁话未完,郑琰便出声打断。一句话,似是疑问,更多的是愠怒。他冷笑一声,道:“我又不缺那点儿钱,有必要搞得那么功利市侩么?萧染宁,你这不识好歹的性子,简直登峰造极啊!”他不愿多说,将钥匙和识别卡一把扔在沙发前边的案几上,从沙发上腾空而起,朝她傲娇的哼了句:“反正钥匙我放这了,你自己拿好。要是我这房子里的东西家具都不见了,我要你赔!”
郑琰风风火火的离开,连带着门都砰然作响。她有些烦躁的抓了抓头发,窝在沙发里挺尸了。不想承揽他的好意,这世界什么都好还,人情债最难还。
晚上十一点半,郑琰拿过床头柜的手机,给萧染宁发了条短信:萧染宁,别弄丢了我的钥匙!
按了发送键,郑琰唇角翘起。他有许多话想说,但又不知从何说起。只能发了这一条无关紧要的信息过去。尽管她的极力撇清让他感到愤懑,气她不知好歹。但他仍是心甘情愿为她鞍前马后,无论是为理,还是为情。
郑琰躺在床上,双眼一眨也不眨的盯着天花板。床头台灯微亮,灯光映照在他脸上,洁净的脸更显精致细腻。两道气势如虹的剑眉,眉峰尽是霸气凛然。墨黑的眸子犀利冷峻,鲜少有人能直视它而不背脊发凉。坚挺精致的鼻梁下,双唇略带菲薄,微微翘起时却能让人感到温和近人。萧染宁的记忆不错,少年时代的郑琰五官偏向儒雅温淡,待人极为温良恭谦。只是人不是一成不变,随着时间的推移,自身经历的多了,性情方面也会发生改变。而郑琰的转变,则是发生在郑瑜与萧染宁高三下半年的时候。
郑琰记得第一次见到萧染宁的时候,是学校迎新会上。那时他已经高三,这所学校是市重点高中,想要成为其中一员,除了权势托关系走后门,另外就是凭自己的努力争取占有一席之地。而萧染宁,是以全市第三的成绩进入这所高中。高一新生排名前十的名次,她占了一席。当时学校有规定,凡是成绩优越的学生,都照例给予奖学金发放。但彼时的C市,地处南方,经济发展缓慢,民众的生活水平算不得太高,各种局限下,奖学金的面额只是杯水车薪。
校方领导亲自为他们颁了奖,逐一的问了些问题,无非是感想如何,未来三年内有何规划与安排。这十人之中,只有三名女生,萧染宁和他妹妹郑瑜都在内。第一第二之后,轮到萧染宁时,他明显听到旁边的男同学低声的议论与惊叹声。他微微抬起头,目光便定格在了立在舞台中央的她身上。白色上衣,黑色裤子。简单到极致的装扮,明明是学生极为不喜的校服,也能让她穿出不俗的气质。墨发束成马尾状,露出光洁的额头,神情腼腆而拘谨,抿着唇浅浅一笑,一双眸子流光飞舞,盈满憧憬与期盼。如同干净清澈的溪流,青涩的面孔没有美的惊心动魄,却干净得如同尚未雕琢的璞玉,纯粹美丽。
惊叹声如滔滔浪潮,瞬息不止。旁边的男同学面露惊艳,女同学目带嫉妒。连他这十八年来,即使见过不少漂亮的女生,也不可否认在外貌上,她长的的确美而不俗。面对校方领导的问题,她只是迈了一小步上前,主持的同学立马将麦递到她面前,她朝对方微微颔首致谢。正眼望向下方时,黑黝黝的一片仿佛令她稍微愣了愣。只是她很快就反应过来,就着校领导的问题作了简单的解说。空灵清悦的嗓音如天籁,仿若身处幽谷深林,夜莺鸣啼发出的声音。有点柔,却又不失步调。吐字清晰,神情坚毅。
他记得校方领导的问题:“以第三名的成绩升入市重点高中,感觉如何?在未来三年里,又有何想法?”犀利又富含深意的最后一个问题:“你觉得你为什么而读书?”
他也记得她的回答:“能进入这里,我很开心。第三名的成绩对我来说,挺好。但对于我的父母来说,我觉得远远不够。所以在未来的三年里,我会将全部的精力放在学习上,为自己,也为他们。”中间她似乎也停顿了下,似在酝酿着该怎么表达,片刻,她轻声道:“至于为什么而读书,其实每个人的回答都不一样。在我看来,我除了读书,努力学习之外,别无选择。而我,只想将来能给他们一个好的生活环境。”
她说完这段话,朝他们点点头,将话筒递回给主持的同学。站回人群中的萧染宁又突然沉默,甚至连随之而来的掌声也不能让她露出些许情绪。他就定神的望着她,直至她走回队伍之中,才收回目光。只是在她之后,他却忽然没了心思再关注别的人。
他从高一到高三,不论是他刚进校时发表的前十名演讲,还是高二至高三时听高一新生的演讲,校领导问到这个话题时,大多数人阐述的都是为了自己或者国家而读书,一边构想未来美好的蓝图,一边却在荒芜虚度。从来没有听到谁说过,为了父母的将来而读书。这样简单而平淡的话,却被为人子女的他们忽略得彻底。
自学校迎新会之后,萧染宁的名声鹊起。她无疑是被分到了高一尖子班,每日私底下都能收到众多同级学生或者高二高三学长的告白信。帮她传信的同学乐此不疲,似乎那些信是为她们而写。萧染宁对此,毫无反应。她从来不去看那些书信,对男同学明面上打着复习探讨功课的应邀也从不赴约。她每天除了吃饭睡觉洗澡之外,就是读书研究习题背英文单词。大都数人都说她书呆子,盲目的读书毫无乐趣。她笑而不语,一开始也许还会解释几句,但最后也任由别人去说。嘴巴长在别人身上,她管不着。以她的环境,若乐衷于男女情爱,那她或许只能一辈子定格。
她可以对不起任何人,唯独不能对不起父母。
就这样温温淡淡的过了一个月。升高一后第一次月考,月考成绩公布时,萧染宁排名年级第二。市重点高中并不是完全封闭式管理,一般离家较远的学生才选择住校,市里的学生上完晚自修九点后便可回家。郑琰在成绩公布的下午,当天是星期六,可以放早学。被同班的几个男同学拉着去查看成绩排行,郑琰对此兴趣缺缺。但逆不过几人的推拉扯,只好跟随他们一同前去。但去归去,他也没往那里喵上一眼。不用看他也知道排名如何,除了他第一,谁还敢夺?
他百无聊赖的四处闲逛,看了高二年级的成绩榜,又走到高一年级的成绩榜上望了望。醒目的名字让他怔在原地,只消片刻,他才恍然大悟般的勾起一抹笑意。若说萧染宁在迎新会上给他的第一印象是惊艳,然而一月后她给他的便是惊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