严肃文学,扶持日益贫困的文学事业,出老作家的选集、全集。录制过去的音乐唱盘。比如
抗日时期解放战争时期各根据地的流行歌曲包括民间小调,现在抢救还来得及,要是再过几
年就很困难了。淹没了我们对不起子孙后代……”神往和痛惜的神情,轮替出现在苍老的面
庞上,暗淡的灯光隐去了邹纹,使这张脸充满了令人感动的虔诚。
毕刀为自己对一颗苍老灵魂的臆测而不安。
“得了吧!我的曹老!您前两天不是还说要是有了钱,先把咱的大奔修一修。不是我这
人乌鸦嘴,专拣难听的说。今个儿拉的是您的乘龙快婿和尊贵的客人,我可要高度提高革命
警惕。要是别人,说什么我也不拉了。那车的毛病您又不是不知道,弄不好要出人命的。您
这会儿又说什么基金会了,再等会儿又该想起希望工程了。跟您实说吧,这该大修的奔驰就
是您的希望工程,有了钱什么也别张罗,先修车!”姚老大的大嗓门把薄纱窗帘都拂动了。
“是啊是……车当然是要修的,基金会也要办,要办……”曹畏三老人突然像孩子似的
不好意思。他的司机使他出了丑。
终于告完辞,呼吸到外面的新鲜空气。
坐进锃亮的奔驰230汽车,不想却比外面热得多。姚老大摇开车窗,说:“空调坏了。”
大奔颠簸地滑行起来。毕刀的屁股是坐惯了公共汽车的,至多也就是“面的”的水平,
一时觉得还挺舒适。郑玉朗皱着眉头说:“这车变速齿轮的毛病大。”
姚老大说:“行。是个行家。车也跟人一样,小病不治就攒成癌症了。车比人还不如,
人还能讲点精神,练个气功什么的。车只有一招,就是出事。不定谁倒霉赶上翻车了呢。”
毕刀想,别的司机都不乐意说翻车,这个司机不怕。可总把翻车挂在嘴皮子上的司机,
没准更怕。
毕刀突然想起了最重要的事,问郑玉朗:“你们两口子,折腾了我这么一下午连带一晚
上,到底是什么事,你可还没告诉我呢!”
郑玉朗仿佛没听见似的说:“都这么晚了,先送你回家吧。”
毕刀不甘心,说:“你还是跟我讲清楚,我是个心里存不了事的人,你要是不说明白
了,只怕我连今晚上的觉都睡不好。”
郑玉朗看着姚老大的后背说:“还是让末生同你谈吧。你们毕竟是老同学下。”
毕大夫还想问什么,一见郑玉朗双肘抱肩,正襟危坐免开尊口的模样,知道也问不出什
么了,就闭紧了嘴。
车里一时有些沉闷。
“到哪儿下,提前言语。我最怕到了跟前才说话的主儿。要知道北京城里的路口规矩大
了,不是你想在哪儿停都行的。”姚老大吭吭哧哧驾驶着不大灵光的奔驰,在漫行道上开。
一辆辆蓝鸟皇冠奥迪桑塔纳林肯卡迪拉克,从奔驰车的左侧飞掠而过。
姚老大安之若素,不焦不躁地缓缓打着方向盘,仿佛在耍一套太极功夫。
但老迈的大奔不争气,应声颤抖了一下,好像经过了一个炮弹坑。
毕刀回头看了看路,下了微雨,马路很平坦。浅浅的水滴像油膜镀在路面上,流淌着一
道又一道霓虹灯艳丽的光斑,仿佛一匹暗淡的缀着团花的绸缎。
“喂!我说小姑爷,听老爷子讲,几个快婿中,就你的路子最野。怎么样?给咱打听打
听,有没有愿意要大奔的主儿?我跟他换,8成新的桑塔纳咱就干!这个车,也就壳子还像
那么回事,内里头都耗损完了,一个文化单位就没有钱修修。不过,可得快!趁现在这变速
轮还站着最后一班岗。要是彻底趴下了,没有几万块钱,它是彻底转不起来的。再说了,老
爷子都这个岁数了,要是哪天半夜里急诊上医院,突然车误在半道,我吃不了这官司。我一
个当下人的,也想通了,要的什么面子?图的什么排场?左不过是个穷开车的,平平安安把
主人送到了地方,这就是最大的面子!我也不管是什么牌子的车了,开着好使就行。人非草
木,曹老对我那是没说的,我得对得起他。你们说,是不是这个理?”
“我们会有钱来修奔驰230的。说句不好听的话,老爷子坐了一辈子的奔驰,不能叫他
死在桑塔纳里。”郑玉朗冷冷地说。恰好这时驶过一处紫蓝色的广告牌灯箱,他的脸就显出
潜水艇样的坚毅。
“你们接着聊吧,我到家了。”毕大夫说。
第二天是毕刀出门诊的日子。主治医师诊室,限挂20个号。挂号费1元,每张挂号单
医生可提2角钱,也就是说,同样是出门诊,在主治医师诊室干一个上午,可多得4元钱。
因此轮流出这种门诊,就成了公众的一种福利。
其实在普通诊室里,也常常坐着主治医师。只是那里的挂号费都是归集体所有,看病的
医生一尘不染。
毕刀有时想想可笑。医生还是那个医生,医术还是那个医术,只因屁股坐的凳子不同,
病家就要付出不同的价钱,就不免替病家叫屈。但细想起来,主治医师诊室的房间毕竟宽敞
一些,病人是单独就诊,不像普通号那里,一溜坐七八个病人,好像等着剃头的铺子。主治
医师诊室里还有一扇虽说不很洁白但很严实的屏风,给人一种安全的感觉。
毕刀开始看病人,昨晚上没睡好,头痛欲裂。但一想到病人是把带着体温的一元钱塞进
挂号室的小窗口的,其中有2毛钱还将进入自己的腰包,就提醒自己一定要抖擞精神。
看主治医师门诊的多半是些中年知识分子,他们真是有病啊,好不容易放下工作,来一
趟医院。挂一个专家门诊要10元钱,他们舍不得。5毛钱一个的普通号,他们又信不过刚
出校门像青枣一样毛愣的年轻医生。为了对得起自己的身体和时间,他们不约而同地选择了
主治医师号。除了节俭之外,还有一种惺惺惜惺惺之感。觉得这个年纪的医生像自己一样,
都是挑大粱有真才实学的。
中年知识分子易早夭,毕刀格外认真地诊治,头上沁出薄薄的汗水。
叫到16号了,她的神经渐渐麻木。她依旧温和地注视着病人,但目光像随手撒出的沙
砾,很散乱地罩在病人身上,已没了焦点。
“您叫什么名字?”她机械地问眼前的女病人。
病人没有回答,摇了一下头,浅浅笑着。
“请问,叫什么名字?”毕大夫略略提高了声音。病人坚持缄默。
“您的名字?”毕刀简洁地增大力度。她想这个病人可能失聪。
“哎哟哟,我说篮子啊!你就真的殚精竭虑到了这个份上,连我也认不出了吗?”女病
人大叫。
门口喊号的护士小姐闻声进来,不客气地说:“请您安静一点,这又不是自由市场!”
毕刀先是膛目结舌,然后兴灾乐祸地看护士训斥女病人。
“想不到是你。”她说。
曹末生今天穿褥十分淡雅,一袭淡紫色的裙衫,清爽可人。
“世上只有做不到的事,没有想不到的事。我要尽快地见到你,你说除了这个办法,还
有什么办法?”
毕刀把听诊器搁在桌上,准备用看一个病人的时间同女友对话。
“你们夫妇俩对我进行地毯式的轰炸,到底藏了一个怎样的狼子野心,现在该昭然若揭
了。”
曹末生规规矩矩地并腿坐在专为病人准备的小凳子上说:“我父亲对你很满意,印象很
好。”
毕刀说:“我真有点受宠若惊。有人对我印象好,总比有人对我印象不好要好。可是我
想不出这种好与不好,对我有什么关系?”
曹末生说:“他考察了你,认为你可以做一个女企业家。”
毕大夫不由自主地拿起了听诊器,这是她要为病人诊治时的第一个动作。然后说:“末
生,我想,我们俩,也许还要加上您的老父亲,有一个人,需要进安定医院。”
曹末生冷静地说:“我们都很正常。特别是我的父亲。以他近80高龄的年纪,能思虑
出这样鼎力革新的计划,我觉得很悲壮。我本来是不愿介入这件事的,但我觉得父亲的举动
与一位我所尊敬的画家相仿,我要帮助他。”
“哪一位画家?”毕刀好奇。
“齐白石啊。他60岁以后大规模地改变画风,史称衰年变法。”
“那您家老父打算变一个什么法呢?我觉得你们一家人在合伙演一出戏,把我拉来跑龙
套。”毕刀愈发摸不着头脑。
“不不。你是主角。”
曹末生急急反驳。
“我是主角?那么谁是导演?”
“社会。”曹末生冷冷地说。
“你再说得明白一点,好不好?不过,要节省点时间,我还有病人。”毕刀认真起来。
曹末生默不作声地从衣兜里又掏出了一张小纸片。毕刀不用看就明白了,那是第17号
挂号单。这个鬼机灵,居然多挂了一个号。
“好吧。你说吧。现在我就是不想听也得听,因为你买下了我的这段时间。”毕刀把自
己的姿势调整得舒服一些,想必说起来话长。
“事情是这样的。我父亲在位的时候,创建了一个九星出版公司。你知道,审批一个出
版社,要费许多周折。父亲为了严肃文学的发展,动用了他的许多老关系。用现在的话讲,
就是友情出演吧。可以这么说,要是没有我父亲,就没有这个九星的存在。这几年,严肃文
学大滑坡,出版公司的状况一直不好,徘徊于微利和轻度亏损之间。前几年不是兴承包吗?
出版公司的一个普通工人,好像叫什么浦为全的站出来说,他愿意承包出版社,每年给我父
亲所在的部门交10万元钱。
“这当然是我父亲那样的文化人,巴不得的事情,乐得当甩手掌柜的,就同意了。现
在,几年过去了,浦为全居然分文不交。一问,就装穷,说是不景气亏损什么的。可是,你
看……”
曹末生说着,从肩背的见棱见角的军用挎包里,掏出一大摞书。里面的内容一时看不
到,只见封面红的酷红,绿的惨绿。黑白对比鲜明的性感女星照片,像斑马的纹路使人眼花
缭乱。
“这都是我从书摊上搜罗来的他们的产品,还是不完全统计。像这样在凶杀暴利色情边
缘行走的出版物,销路出奇的好。我问过书摊的老板,说出这种书会赔吗?他们说,这都是
从国外盗版来的,简直就是无本生意。焉有不赚之理?再有,据我的调查,那个浦为全出入
坐轿车,手提大哥大,比我父亲的排场大多了。要是出版公司不赚钱,他去偷来抢来的钱
啊?”
“真他妈的恶仆欺主……”温文尔雅的女记者骂了一句脏话。
“你说了这么多,还是没有说到为什么呀?”毕刀看了看表,虽说女记者买下了两个
号,后面还有几个病人要看的。
“别急呀。我这就说到正事上了。最近我父亲让他们兑现合同,每年10万元。他们就
摆出泼皮无赖的嘴脸说,要钱没有要命有一条!不信你们可以到帐面上去查!你说到处有他
们的书,哪能不狰钱?他们说书商拿了书不给钱,要是不信你们也可去查帐!我父亲他们一
伙书呆子,哪里会查帐?!再说人家既然敢让你去查,必是事先做好了手脚的,听说他们请
了一个退休的高级会计师。你哪里查得出?父亲气得心脏病都犯了,这不是无法无天吗!”
曹末生微微有些颤抖了。
看女友生了这么大的气,毕刀也随着气愤起来:“那就不让那个什么……浦为全承包好
了!”
“这咱们就想到一块去了。父亲他们不能捧着金碗要饭吃啊!以后国家的拨款越来越
少,文人们再没有条件关起门来儒雅了。有什么办法啊,靠天靠地不如靠自己。父亲在筹划
着更换承包人,这一次,政权可要牢牢地掌握在无产阶级革命家手里。这个人,既要有经营
头脑,又要绝对忠试可靠。再不能选错接班人了……”曹末生像一个女政治家侃侃而谈。
“那是。那是。”毕刀频频点头。钦佩之余,不免设身处地考虑:“只是这样的人到哪
里去找?”
“不用找。现成就有一个。”曹未生胸有成竹。
“你说的是我?!”毕刀大惊。联想起刚才的女企业家云云,才知道在这里埋伏着一支
兵马。
“不是你。是我的丈夫郑玉朗。”曹未生字正腔圆地说。
毕刀大松了一口气,笑自做多情。“这太好了。”她忙说。
其实郑玉朗到底合不合适做承包人,毕刀哪里知道。只是人家的婆姨都说行,自己还唱
什么反对票?只要同自己无干,又何必认真。
“你真这样认为吗?”曹末生半信半疑。
“知夫莫过妻吗!”毕刀一口咬定。其实心里说,当年我反对你们结合,你还不是根本
不听我的?这次我可要要一个滑头了。
“其实就我的本心来说,并不觉得他行。但我们全家都说他是最合适的人选,我也就不
好再说什么了。你知道,我只有一个哥哥,生性懦弱,对从商从政没有一点兴趣,绝担不起
此担子。其余几位姐夫,也都是搞艺术的,不管闲事。为了父亲,我理应挺身而出,但抛头
露面,一个女流,终是不便。更何况我是曹畏三的女儿,恐怕有许多闲话。”曹末生缜密地
思考着。
“即是这样,那就让郑玉朗当就是了。”毕刀惦记着余下的病人,心不在焉地说。
“但是,老爷子不肯。”曹末生神色严肃。
“为什么?”毕刀不解。
“为了避嫌。”
“这又不是私人开的买卖,既然一个普通的工人都可以承包,大学毕业的郑玉朗为什么
就不行了呢?钱都是在公家的帐上,不信可以查嘛!”毕刀说完,不由得笑了。今天怎么老
说查帐的事,值得这样认真吗?
“老爷子清白一生,不愿晚节沾上污点。”
“中国不是有句古话,内举不避亲吗?”
“我们也都这样劝老爷子,但他就是执意不肯。”曹末生很焦虑的样子。
“别着急。再想想办法。”毕刀安慰朋友。
“办法倒是有一个。”
“什么办法?”毕刀忙不迭地问。
“我们全家思谋了半天,只有来个桃代李僵。由这个人出面竞争九星出版公司总经理的
座椅,把浦为全顶下去。枪杆子就回到劳动人民手里了。”
“这倒是个好办法。只是这个人也不好找。”毕刀担忧。
“我们已经找到了。”
“谁?”
“你。”
风从窗外沁进来,把插在钉板上的挂号革吹得扑扑响。曹末生最后掏出的那张单子,险
些飞了起来。
毕刀把单子往钉子的根部压紧,好像在给一棵小树培土。
“啊!末生,我想你很清醒,可是这怎么可能?我是一个外科医生,对出版行业一窍不
通。我哪能做这种刀光剑影的总经理?真是……嘻嘻……”毕刀开始大惊失色,但很快就镇
定下来。曹末生从小就喜异想天开,她是有数的。怎么就当了真!
“你不要笑。这是真的。我之所以先让郑玉朗找你,又让你见了我父亲,正是因为我们
是非常认真的。”曹末生脸上没有一丝玩笑意味,眉头竖起针形的皱纹。
在相书上,这种纹路叫做“正义纹”,毕刀突然不相干地想到。
看来这不是一个玩笑了,需要郑重对待。
毕刀挺直身子说:“你们这样信任我,我该高兴才是。可你们想到我的态度了吗?我对
经营完全是门外汉。”
“想到了。所以才委派我来同你细细地谈。”曹末生说。“我厌恶经商。”
“这不是经商。是实业。实业救国。就是救不了国,起码可以自救。”曹末生冷峻地说。
毕刀把自己的椅子往后退了退,拉开了同她的病人之间的距离。一般情况下,都是病人
有严重的口臭,她才行此下策。
“我不会分辨经商同实业问微细的差异,我只是告诉你我不干。我们都是40多岁的人
了,我是一个很好的外科医生。我这一双手,简直就是宝手。我的每个手指都救过病人的性
命。我不想改行,对女人来说,医生和教师是最好的职业了,医生比教师还好。不论社会发
生什么样的变化,医生永远是受人尊敬的事业。”
毕大夫说着,站了起来,习惯地把双手插在白大褂的衣袋里,听诊器冰凉的金属听头,
像一只光滑的小龟,把冷静坚硬的感觉传达给她的手指。
医生把手插在白衣衣袋里,给人的感觉是倔傲而冷漠的。殊不知很多时候,是医生把自
身隐藏在白色的铠甲之后,为自己壮胆。
“真的。末生。很抱歉,我还有3个病人要看,上午的时间已经不多了。”
毕刀说着走到门口,对门外的护士说:“请叫下一个病人吧。”
护士略微有惊异,因为每次都是旧的病人走出来,才叫新的病人进去。
医生的话就是命令。“18号——18号来了没有?再不答应,就叫19号了啊,18
号……”
护士毫无感情的声音,在走廊的墙和挂着“防病须知”的镜框玻瑰上反射着,破裂成干
燥的碎片。
曹末生明白了这是驱客,轻轻地站起来。
毕刀内疚地笑笑,算是为她送行。她不愿这样对待一个有着30年友龄的朋友。朋友也
像出土文物一样,愈古愈好。人在中年以后,就很难再结交到披肝沥胆的朋友了。因此,她
有点伤心。但这也是没有办法的事。待过一段时间,再慢慢解释吧。
曹末生打开随身带的另一只公文包。她不同一般的时髦女士,在这暑热难熬的夏季拎一
款小得可怜的香包,而是挟一个真正纯牛皮的经理包。
她把几张薄纸片递给毕刀。
那是今天主治医师门诊剩下的所有挂号单。
很安静。
诊室里的水龙头没关紧,凝聚了许久的一滴水砸落下来,清脆震耳。
两位女士重新走到桌子旁,落座。只是由于方向的关系,病人曹末生坐到了医生的位置
上。
有小孩的哭声传来。外科的旁边是小儿科。
“末生,不必再说什么了。我喜欢当医生。”毕刀疲倦地说。同朋友相争是累人的事。
“鲁迅先生说过,凡是愚弱的国民,病死多少是不足为惜的。”曹末生针锋相对。
“我不是从国家来讲,只说个人利益。医生毕竟是最保险的职业之一。受人尊敬,收入
也还说得过去。”毕刀有意把自己说得很自私。现在的事情,如果公事公办,反倒不易说
通。你强调了个人利益,大家就谅解你了。
“毕兰,推心置腹地说,这件事对我们的家族是有大好处,但对你,也是一件好事。你
刚才说到了收入。不错,医生永远是受人尊重的事业,在美国,什么人收入最高?医生和律
师。在中国,可就远不是这么回事了。现今收入最高的是老板和经理。这是一个机会,对我
们大家都有好处的机会。”
曹末生好像在给毕刀讲解一道数学题。只不过当年在学校的时候,都是由毕兰讲给曹末
生听。
毕刀的眼光聚焦在钉子头那一叠挂号单上。每一张挂号单都使她耗费精力,口干舌燥。
她的生命被这一张张薄纸片粘走,每一张挂号单回报她两角钱。在这之前,她没有觉得少
过,但是在这一瞬,她觉得自己的劳动和所得的报酬太不相宜了。
“你是说,对我也……好?”毕刀迟疑了。
“你依然可以做你的医生,不过暂时中断一下罢了。具体步骤是这样的。由你出面,把
出版公司承包下来。其余的事就都由玉朗来办,并不需要你操很多的心。我们的素质,比那
些最先发达起来的个体户优越得多。那些人更多地属于流氓无产者的范畴,当改革大潮初
起,善良的人们还在岸上观望的时候,他们就以特殊的嗅觉一跃而起了。知识分子就失去了
他们的第一次机会。
“现在,第二次机会来了。我们再也不能失去了,因为很难说还有第三次机会。有些路
口错过了,就再也无法退回重新选择。我们应该挺身而出了。我父亲他们为共产党干了一辈
子,作为打天下的一代人,他们注定享有许多特权。许多贫民老百姓看了生气,我可以理
解,但并不服气。一个政权,如果连它的开国元勋的待遇都保证不了,这不是国家的悲哀
吗?可是,他们的时代毕竟就要过去了……”
曹末生冷静哀婉地说。
“书上说,做女儿的,一般都比较钦佩自己的父亲。”毕刀清醒地说。
“谁的书?”曾末生问。
“弗洛伊德语录。”
“我真的很敬佩我的父亲在他近80岁高龄时还不甘寂寞,变法维新。他希望有好的汽
车,汽车就是他的腿。他希望建立一个以他的名字命名的基金会,弘扬严肃文学。你说这里
面有流芳几世的念头在内,我以为也是无可指责的。毕竟他百年之后,受惠的是后来人。假
如不是我们的社会人言可畏,郑玉朗完全可以出任总经理。为了把事情做得更完美,我们全
家想到了你。所以,我来找你,是为了私事。但它利我也利你,利私也利公。你可三思而
行。”
毕刀漠然坐着。这是一个罕见的疑难病例。
曹末生悄声说:“你当名义总经理还有一笔收入。当然我知道你绝不会是为了这个而
干,但我得告诉你。不是按市场规律办事吗,我们遵循游戏规则。”
毕刀嘶哑着嗓子说:“这事真是太突然了。容我和自家先生商量一下。”
曹末生说:“尽快把结果告诉我。当年部里和浦为全口头签的合约就要到期了,对新一
轮承包人的审查就要开始。假如你不愿意,我们还得另物色别人。当然,篮子,我们以前是
上下铺,希望以后也成为左右手。”
曹末生走了。
毕刀走出医院时已经很晚了。因为虽说上了门诊,但病房里你的病人还要照常处理。平
日都已习惯的事,今天就觉得不合理。一个人等于干了两个人的活。
出了大门,刚要拐弯,突然她的衣襟被人揪住了。
一看,是唐糯米的老汉。青筋毕露的手把毕刀的真丝裙衫钧得跳了线。
毕刀正有心事,就不耐烦地说:“不是已经给你说过了吗,我会认真给你的婆姨开刀
的。你要老是这样缠着我,我就不管你们的事了,让一个实习医生给你婆姨做手术。”
“别!可别!人家都说您医术高,您就可怜可怜我家,我们大老远地来一趟京城不容易
啊!我再也不敢烦您了,连一句多余话也不跟您说了。今儿的事,都赖我那个蠢婆姨啊!村
子来了个人,看我们手术了没。给带了一瓶香油,自家恍的,可香咧。我婆姨说,给毕大夫
尝尝吧。东西不是个好东西,可新鲜,是个土产啊。我在这外头等了您一天哪,您就收了我
和婆姨的这片心意吧。”
老汉说着,把一个橙红色的小瓶抖嗦着擎了过来。清亮的油液弯出一个柔和的弧度,反
射着西下的阳光。自家油瓶口封闭得不好,有浓郁的芝麻香气四处飘散。
“不要这样。”毕刀拦着说,“我一定尽心尽意给你们做手术就是。”
虽说先生是最爱吃凉拌菜搁香油的,虽说这么好的香油全北京难找,毕刀还是不想坏了
自己手术前不收礼的规矩。
唐糯米的手术只是把脾脏上的巨大肿瘤摘除。看起来怪吓人的,其实脏器摘除是比较简
单的手术。
没想到老汉突然急了,浑黄的眼泪迸出眼眶,像蜗牛一样爬在苍老的面
“是不是我婆姨的病没得救了?您连这一点乡下的土产都不收我们的了?是不是您打定
主意,要实习医生给我婆姨做手术了,不愿欠了我们的人情?是不是嫌我们的油也是脏的?
我没打开过瓶瓶,连一滴也没尝过啊……”老人哀痛万分。
毕刀只得接了这瓶被攥得汗渍渍的香油。油的温度很高,好像要沸腾。
毕刀迫不及待地等先生回家,比热恋时还焦急。
“回来了?我有件事要跟你说……”毕刀一边端菜碟子一边说。
先生在一家将要倒闭的工厂当党委书记,遇到什么大事都镇定自若。
“说什么也得让人吃饱了饭啊。饿着肚子的时候,出不了主意。”他操起筷子。
毕刀不管这一套。一边给丈夫盛饭,一边把曾氏家族的计划塞进丈夫的胃。
“就是说他们让你当傀儡?唉呀,我的老婆!你怎么连这个弯子都绕不过来?这是拿着
你的名义做抵押啊!你是什么人?劳动模范,五一奖章获得者,三八红旗手……喂,还有什
么光荣称号?我的老婆?这些都是无形资产,值大价钱的。”先生在厂子里,是几千人的主
心骨,平时很庄重的。但他回到家里,就完全变成了另一个人。
毕刀有时打趣地说,你在厂子里,就是这样对广大工人阶级说话的吗?
先生就说,当然不是。你愿意听那样的话,我立刻就对你长篇大论。
吓得毕刀连连说,你还是这样说落后话吧。
“还当过党小组长。”毕刀补充。
“你在各方面几乎是无可挑剔的,所以你更要问清钱的事。”先生剔着牙缝,郑重相告。
“可是我还没有决定干不于呢!”毕刀简直觉得一向主次分明的丈夫,这一回颠倒了顺
序。
“这没有什么可犹豫的了。”先生严肃起来。“我看曾家是顺应了潮流。古语道,君子
之泽,五世而斩。现在的所谓贵族,不要说五世,三世之后仍能凭自己的本事,创出一份业
绩的就很少了。
“曹老宝刀不老,曹氏女儿女婿齐上阵,这真是一个极好的机会。人家既然求到你的头
上,给人助助兴有何不好?起码没有什么风险,不然我们两个都在岸上晾着,何时才能发
达?我自然不好有大动作,你将计就计练一回傀儡总经理,熟悉了情况,积累了经验,将来
焉知不能做一把真正的总经理呢?”先生谈得兴致勃发。
毕大夫连连摆手说:“我哪有那份野心?!”
先生说:“我说的是以后,并不是现在。他们之所以选中了你,就是看中了你的毫无野
心,不构成威胁。你在现阶段,绝对要听他们的。待羽翼丰满以后,再甩开他们干也不是不
可以。他们不是说原来的那个浦为全有轿车大哥大吗?我们为什么就不能有呢?要知道,毕
竟你是总经理啊!这香油可真地道,能把人香一个跟头。多少钱一斤?”
“这香油不是买的。”毕刀淡淡地说。
毕刀有些迷惑。就这么一件事,怎么使所有的人都显得老谋深算起来?
毕刀把自己同意合作的意向,通知了曹末生。曹末生让她直接同郑玉朗谈。毕刀不愿意
理郑玉朗,但具体的问题又必须同他当面磋商。
他们将招标时可能遇到的情况,事先进行了讨论。名是讨论,实际上都是郑玉朗一个人
在说。毕刀对于出版社的经营和管理业务,完全是一摸黑。刚开始就很烦。掬着曹末生的面
子,硬着头皮往下听,居然也就听出了一些名堂。她天性聪颖,加上郑玉朗的阐述简明扼要
又切中要弊,几个回合谈下来,也就不再是个出版盲了。
部里那方面,紧锣密鼓地进行着更换出版社承包人的准备工作。气球放出去了,还真有
几个行家里手跃跃欲试,都递交了详尽的承包方案。
曹老告知部里,他郑重推荐一个很有思想很有能力的女医生,来参加夺标。
医生?还是女的?这不是风马牛不相及吗?大概是曹老这次住院,这个医生对曹老的治
疗格外认真吧?负责此项事物的副会长这样想着,就把同毕刀的面谈安排在了所有应征人的
前面,想预先把她淘汰掉。
会面的时间订在明早8时。
明天又是毕刀出门诊的日子,她很不情愿耽误了工作。不仅仅是因了钱,由于她的医术
好,很多病人都是专来看她的门诊的,还有唐糯米的手术方案,还要继续研究一下,这是她
每次手术前的惯例。现在就全耽误了。
但是没办法。这不但是一个海,而且是一个旋涡,跳进去就身不由己。
毕刀请了假,说是她的在奶奶家上学的孩子病了。请假很顺利,没有一个人怀疑她在说
谎。她从来没有做过这种事,心里很不安。心想孩子可不要真的病了,那就是上天对她的惩
罚了。
本来郑玉朗的意思是让她单刀赴宴,毕刀这一次是出奇的顽强,说什么也不肯。
“这不成!这又不是抢救病人,肠子肚子流出来我都不怕。对经济方面的事,我是初级
阶段。要是哪句话说差了,我倒没有什么,一甩手走了,回去照旧开我的方子去,可你们家
的马歇尔计划就全毁了。”毕刀特意突出了那个“家”字。
郑玉朗迟疑说:“今天晚上,我岳父会再次打电话给副会长,强调他是出版社的创始
人,强调这一次承包人非你莫属。所以无论你谈得怎么样,估计结果都是一样的。你就放心
好了,我现在过早露面,恐不好。”
“但你迟早是要露面的,是不是?我认为早露比晚露好,不然半路杀出个程咬金,人家
反倒惊讶。再说,按照国人的心态,对男人比对女人信任得多。特别是这样的大事,还是有
男子汉出面比较好一些。”
毕刀也不知自己说得有多少根据,只是怯场。她开始恨自己的丈夫,其实和曹末生的友
谊,对曹老的尊敬,都不是她投身这件蹊跷事的原因,只因自家的先生显出强大的兴趣。
“不成。我现时不能露面。你必须一个人去。”郑玉朗思忖片刻,很强硬地拒绝了,语
气中渗出凛凛的威严。
毕刀一下子火了。从来没有人这么居高临下地对她发号施令过。我不过是看在多年友谊
的分上,演一出两肋插刀。你还真的拿出老板的架子来了?老子还不干了呢!
“你必须跟我一起去。否则,我们这场游戏到此结束!”毕刀冷冷地说。
郑玉朗怪自己疏忽。妻子说过,她的这个朋友也有极锋利的一面。自己这几天只看到她
虚心求教的一面,竟把她看得太软弱了。事情到了现在的分上,硬顶就成僵局。他强制自己
脸上的肉,温柔地抖了抖,说:“那么好吧,我的总经理先生。只是,我以什么身份出现
呢?”
“我的副手。您将来不是名义上也要是我的副手吗?虽说实权是你的家族的,我不过是
个皮影。”
郑玉朗不去理会毕刀话中的蒺藜,大度地说:“这是我们共同的事业。好吧,我出任你
的副手。但主角还是你唱的,不到万不得已,我不说话。”
第二天,他们准时到达约见地点。
这是一座破败的四合院,只有那几柄枝叶苍苍的巨大古柏,说明这里曾经有过的威势。
汪伦副会长基本上还算矜持地接待了他们,神态中有掩藏不住的查询之色。
会议室里,双方隔着古老的木茶几端坐着,好像对峙的等号。
毕刀从未有过的拘谨。她经历过许多刀光血影的场面,虽说刀是手术刀,血是病人之
血,也算见多识广了。但今天这个场合,真是不知如何是好。
她的目光顽固地盯在自己的长袜上,晦气地想这双灰色的袜子于今天的气氛,真是很不
相宜。灰色使她原本秀丽的双腿显出白蜡样的虚伪光泽,她不知道把腿藏在哪里好。
“我们还是成丁字形坐吧。这样大家都亲切些。”郑玉朗像主人一样调配起众人的座位。
汪伦坐在了窗前的沙发上,苍白的头颅映着纱窗外的翠柏。
呈90度直角处,坐着郑玉朗和毕刀。
三人都衣冠楚楚,促膝交谈的样子,但有一种隐然的张力,暗浮在空气中。
“毕女士是怎样得知我们这里有这样一家出版社,并决定要承包的呢?”汪伦副会长单
刀直入地问。
郑玉朗和毕刀一下傻了。他们准备了许多业务上的问题,但是独独没想到这个不是问题
的问题。他们就觉得对方有些阴险,甚至是弄清了他们的底细,故意敲山震虎。
其实汪伦的骨子里是个文人,对商务谈判并无经验。他只是很奇怪,是什么渠道,把这
样一个端庄干练的女医生吸收到完全陌生的领域来的?他随心所欲地提出了自己的疑问,给
了预谋的总经理副总经理一个冷不防。
“这个……这个……是这样的……我是听……”毕刀张口结舌,差点就要把曹老先生供
出来。
“这个无可奉告。”郑玉朗果断地堵截了话头。
汪伦像山植一样红而圆的面庞出现了很尴尬的神色。不过,他到底是好好先生,不自在
了片刻,也就恢复正常了。
“毕女士作为很有经验的临床医生,”汪伦掀动茶几上的一叠纸,毕刀认出那是几天以
前郑玉朗让她写的个人简介。“怎么就能弃医从工,改作自己完全不熟识的业务呢?你是否
有把握做好它?”
这个问题倒是演练过多遍了。
“我虽喜欢医学,但更欣赏鲁迅先生说过的话,愿意投身到教育民众的工作中去,做企
业家于实业也是很有意思的事。我平时也很注意积累这方面的知识……”毕刀神龙见首不见
尾地谈了几点管理经验,都是郑玉朗临时教她的,现买现卖。汪伦副会长也是个外行,听得
云苫雾罩。
毕刀不敢恋战,赶紧把烽火烧向郑玉朗,说:“一个好汉三个帮。我已经物色到几位很
有经验并从事过这方面工作的专家,比如这位郑先生,已答应出任我的副手。世上无难事,
只有肯登攀。我们众志成城,相信心想事成,下面让郑先生说吧……”说到最后,简直有点
语无伦次了。
毕刀长吁一口气,总算把这一席话大致不错地背完了。特别是不失时机病人就是你的自
留地,你不在,别人也不好替你锄草捉虫。有几个病人的医嘱要马上更改。病情变化了,就
像季节变化了,要随之增减衣服。你没给病人及时更动医嘱,就像天热了,你不给孩子换单
衣,孩子就只好热出痱子。毕刀有些愧恧,她以前是从未出现过这种情况的。还有几张检查
单也堆在那里,像是侦察兵抓回来舌头吐出的情报,也因她这个总司令不在,毫无意义的散
落着。
“毕大夫,您的孩子的病好些了吗?”小护士关切地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