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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毕淑敏 当前章节:14795 字 更新时间:2026-6-27 16:41

“孩子的病?……啊啊,好……好些了。谢谢你们这样惦记着。”毕刀埋头处理病历,

以掩盖自己的失态。

“明天有唐糯米的手术,您可得休息好了。家里有病人,最熬人了。一场手术就是一场

仗。”小护士老气横秋地嘱咐她,毕刀觉得很温暖。

按照以往的惯例,应该再把唐糯米的手术方案推敲一下。毕刀看了看表,匿名信约会的

时间快到了。

出了办公室的门,她看到唐糯米的丈夫。老汉眼巴巴地看着她,希望她能主动地过问点

什么。病人的家属一般不敢打扰医生,总是潜伏在医生必经的路上,想让医生在看到自己的

同时,联想到自己卧病的亲人,多想出治病的好办法。

毕刀不耐烦地点点头,又摇摇头。

这是什么意思呢?是你婆姨的病我知道了,你就不要再罗嗦了?还是手术没有问题,你

就放心好了?毕刀自己也说不明白,只是想快点摆脱繁杂的事物,去把匿名信的谜底揭穿。

毕大夫远远地就看见,在儿童乐园的入口处,有一个身穿很干净的旧军装的中年男人,

安详地站着。

这是一套假军装,从来没有缀过领章帽徽的军装。这个瞒不过当过兵团战士的毕刀。军

装的领子是均匀一致的浅绿色,没有领章遮避过的浓绿方块。

毕刀径直向他走过去,那个人也迅即迎了上来。

“你就是……”两个人几乎是同时说出这句话,但毕刀说了半句就没了下文。她总不能

说:你就是匿名信的作者吧?虽然她极想这样说。

“你就是……毕兰大夫吧?”来人说完了这句话。

“是的。”毕兰很矜持地说。事情就这么开始了,似乎比她设想得简单。

“我的名字想来你一定是很熟悉了。这两天,我的耳朵一直发热,有人在不断地重复我

的名字。”来人说。

“我并不知道您是谁。”毕刀直截了当地说。

“我是浦为全。”来人伸出了他的手。

浦为全?浦为全是谁?这个名字很熟,似乎震动过自己的鼓膜多次,但她确实没见过这

张像黑人领袖曼德拉一样,泛着釉彩的黑脸。

她歉然一笑说:“真对不起,我不记得了。也许是当医生每日接触的姓名太多,我对人

的名字反应很迟钝。您能介绍得再详细一点吗?”

浦为全笑了,笑得很尽兴:“我就是您企图颠覆的那个人——九星出版公司的现任总经

理。”

喔!

狭路相逢。

毕刀确实从郑玉朗和曹老还有山楂会长嘴里,多次听到过浦为全这个名字。但那只是一

个抽象的音符。她似乎从没想到,那是一个活生生的散发着烤人热气的男人。

毕刀一时有点窘。

“您——好——”她拉长声音说。她并不想问他好,甚至不想见到他。问好只是基于礼

貌,拖长时间以调整情绪,她后悔没让先生一道来,或者干脆应把郑玉朗揪来。

“很想同您详尽地谈一谈。”浦为全单刀直入。“噢……好。我还有一个助手,让我打

个电话,约他来一道谈吧。”毕刀终于想出计策。

“您说的是曹畏三的女婿郑玉朗先生吗?我看就不必了。你们还并没有取我而代之,这

次也并不是移交工作。我只是想同毕女士单独谈一谈,我知道您似乎不太乐意。但你我之

间,这样一次谈话是不可避免的。迟早而已,早比晚好。”

毕刀不是个拖沓女性,既然一定要发生,索性早点挑明了好。她点了点头。

“我们在哪儿谈呢?”浦为全环视四周。儿童公园的转马孤伶伶地兜着圈子,只有一个

孩子坐在一匹黑马上,他的父亲奋力地推着马屁股,整个马群咿咿呀呀地旋转。

“还很复杂吗?像中国入关的乌拉圭回合?”毕刀原以为三言两语就可解决问题。

“一言难尽。我希望能有一个比较好的谈话环境。到我的出版公司去吧。您也可以参观

一下。”浦为全以主人的姿态热情相邀。

“这……恐不合适吧?”毕刀虽没有商海知识,也敏锐地觉察到这是一个陷阶。假若真

的承包成功,毕刀就要以崭新的身份,出现在公司的员工面前。那么这一次见过她的人,就

会有猜测和传言。此刻还是不见为好。

浦为全并不勉强,点点头说:“以后再去也好。那这一次就到我家去好了,看看我是否

如外界所传,已然暴富?”

毕大夫淡淡一笑,说:“我也不是公检法。府上改日再去拜访。”她从小就不愿意到陌

生人家里去。

“那么……到哪里去呢?”浦为全真的有些犯愁。“要不我们一起去吃饭吧?”

“这么早就吃饭啊?我实在吃不下去。”毕刀这一次说得倒是实情,医生的生活是很规

律的。

“要不,到您的家里去吧?”浦为全不动生色地说。他并没有因毕刀一而再,再而三的

拒绝而恼火,只是以不断的建议重申自己的主张。

“这个……”已经拒绝了多次,毕刀真是不好意思再说“不”了。虽说不想把一个生人

引到自己家,又一想,匿名信人家都送得到,想必也没什么可保密的了。就想答应了算了。

但她的脸色还是不很情愿的样子。

浦为全看在眼里,说:“初次见面,毕女士若是觉得太唐突了,以后我再登门拜访。我

刚想到了一个好的去处,又安静又闲适。人不多,也不少。既可以交谈又比较符合安全的要

求。”

毕刀被人窥破了心思,略有些尴尬。听说有这样一个好地方,忙说:“在哪儿?”

“就是这儿——儿童乐园。我们一块去玩大型游艺机吧!”浦为全掏出钞票,“我请您

玩这种很惊险很刺激的成人游戏。”

毕刀再不能拒绝了。

浦为全买了最为昂贵的游乐园通用门票——就是进得门去,不论多么奇妙的游艺机,你

都尽可以重复乘坐,再不需单独买票了。浦为全又周到地买了面包和饮料,丢了一份给毕

刀,说:“让我们来一次真正的夏游吧。自打我当了总经理,就再没有轻松过。”

正是上午,游乐园里人不多,但也不很少。轻微的暄闹给人以勃勃的生意又不太嘈杂。

高耸入云的摩天轮像巨大的水车,缓缓滚动,切割着湛蓝的天空。每一架悬挂的小房子,都

像神话布景似的,摇摇晃晃地被送上天穹。有游人的小屋就紧闭着门,不知他们在天空中讲

着什么。没人的小屋子的门就虚掩着,好像藏着巨大的秘密。

远处的翻滚过山车,像红色蜈蚣。先是假装镇定地攀爬着,突然一个凶猛的俯冲,然后

像气血攻心晕了头,疯狂地来了一个大回环,紧接着又是一个乾坤倒置……游人裂帛一般齐

心协力地惊叫,震荡衰字。

在最忙最乱的时候,居然有机会来玩。真是不可思议。毕刀想。

他们先上的摩天轮。

一座标号为13的蓝色小房子,像一条校辫鱼敏捷游来。服务生将房门拉开,小房子继

续沿轨道弧形滑动,当它位于巨大圆周的最低点时,浦为全抢先,毕刀随后跃入,服务生将

房门闭好。

尖顶的小房子里面洁净平稳,好像森林深处供七个小矮人居住的宿舍。面对面的两排椅

子,赭色的皮面像岩石一般牢固。

极细碎的咯吱声从靠近轮轴中心一侧传来,提醒你这不是在地上,而是在飘渺的空间。

小房子像空水桶,被一种无名之力牵引着,无可遏制地升向高空。

两个人面对面地坐下,四目对视。

“这真是一个谈话的好地方。”毕刀说。

“是的,没有窃听。只要你没带录音机,我们所有的话将随风而逝。”浦为全说。

“我带那个干什么?我们俩的谈话不是纯粹的私人谈话吗?”毕刀这样说。心里还真生

出了遗憾,要是带了录音机就好了,可以请先生逐字逐句地分析,有风从栏了铁条的窗户鱼

贯而过,使人顿生寒凉。

“我也没有带。我有的时候会带。但今天确实没有,你放心。当总经理有时要生小人之

心,这是职业需要。但今天我很坦荡。先说说我的经历吧,因为我对你已经很了解,而你对

我一无所知,这不公平,我这个人喜欢公平……”浦为全沉思着说。

蓝色小屋已经升到摩天轮的最高点了。一瞬间,无依无傍,飘荡在碧空之中。

“你是说,你对我所知甚多?”毕刀愈发觉得寒意浓了。

“是的。”浦为全不掩饰地说。

“你雇了私人侦探?”

“不要说得那么耸人听闻。您大小也算个知名人士,打听起来并不太困难。只是要弄清

楚你和曹老女儿的关系,费了一些周折。您和曹老看起来素昧平生,其实还是裙带关系。”

蓝色小屋开始下降,浦为全这番话说得很平和。

“我是路见不平,拔刀相助。”毕刀说的是实话。

“不要把自己说得那样清白。”浦为全不屑地摇头。

小屋缓缓下滑,以觉察不到的速度,将他们重新安放回地面。服务生殷切地将门打开,

示意他们下来。

“请关好门。我们还要转上去。”浦为全毫无表情地说。

服务生顺从地关好门。用眼睛静静地盯了他们一下,心想这是一对怎样的男女呢?搞第

三者吧?神气不大像啊。

毕刀一副悉听尊便的神态。该说的总要都说出来,就像疖肿红了,就要切开排脓。

当小屋里重又是他们两个人的时候,浦为全似乎忘了刚才的话头,随随便便地说:“为

了今天和你的会面,我很发愁。不知道穿什么样的衣服好。”

毕刀很好笑。只知道女人们出门好打扮,谁知这样一个其貌不扬的男人也费了心机。她

看着这位据说已腰缠万贯的总经理寒酸的行头,说:“所以您特意穿戴得像旧社会一样,以

求哀兵动人。是不是?”

浦为全即刻反驳:“这是我最喜爱的服装,怎么能说像旧社会?不错,我有很多套衣

服,各有各的用处,比如会见政界要人富贾大款什么的,我就穿名牌西装,扎几千块钱一根

的腰带。我要到印刷厂盯活的时候,就穿工作裤和大背心,有的时候还光膀子。逢年过节给

财神磕头的时候,我就穿长袍马褂,像黄世仁的打扮。我想中国的赵公元帅,可能不喜欢西

服革履,别惹得财神爷你一烧香他掉了屁股。但所有的衣服里,唯有这套兵团战士服我穿着

最自在。所以我遇到非常棘手的客人时,就会穿上这套衣服。”

“这么说,我使你很为难了?”毕刀扬扬眉毛。

“难道你不这样认为吗?”浦为全咄咄逼人的地反问。

“是啊。我也棘手。”毕刀承认。双方巨大的裂隙,一旦暴露在光天化日之下,彼此反

倒自在了。

“我是来劝说您退出这场角斗的。”浦为全直言要害。

毕大夫全身皮肤陡地收缩,连睫毛都紧张起来。浦为全可不是山植会长,今天是与虎谋

皮。

她极力在脸上安好一个微笑,然后说:“事已至此,不可能的。”

浦为全说:“对于商人来说,没有什么是不可能的,当然了,我们现在各为其主,本来

是道不同,不可与之谋的。但我想,我们的分歧再大,也比当年的毛泽东和尼克松要小吧?

他们都可以坐到一块,我们也可进行极为坦率的谈话。我喜欢‘极为坦率’这个词,我记得

是在中美联合公报里第一次用的这个词。您先听我的理由,在我谈完以后,您当然可以按照

自己的意思作出判断。”

蓝色的小房子一圈又一圈地旋转着,好像一盘巨大音带上的唱针。一个人的历史渐渐展

开。

“借用一句宗教术语,我是一个先知先觉者。您不要瞪眼睛,我是用自己的命运打了一

个赌。现在人们觉得出版公司是一只会下金蛋的母鸡了,但几年以前那是一只瘟鸡。我从兵

团回到北京,当一个普通的工人,我不甘心。当机会出现的时候,我像狼一样的扑了上去。

那时候,你们到哪里去了?你们吃着皇粮,在受人羡慕的皮椅子上,把我这样的人视作亡命

徒。你们等着看笑话,以证明你们的高贵和远见。我的血液里真的流着流氓无产者的血,宁

肯被人打死,不能被人吓死。宁可撑死,不能饿死。所以。我挺而走险,承包了出版公司。

我含辛茹苦,这其中的波折我就不同你细说了。总之,我抓住了一个机会,而你们这些自以

为是的知识分子,失去了它。现在,你们明白过来了,看到那棵病秧秧的桃树活过来了,开

始结桃子了。不但结桃子,还结苹果,结哈密瓜,你们就眼红了,摩拳擦掌地要把桃树抢回

去了。为了夺回失去的机会,而且使这次掠夺道貌岸然,显出名义上的公平,他们抬出了

你。其实你只是一道烟幕,好戏还在后面呢!”

摩天轮的正轴该上油了,运行得十分沉重。

毕大夫紧紧地闭着嘴。她是怕自己不由自主地半张了嘴,显出鱼一样的惊愕来。

“他们是一个家族,而你是一个外人。我没有想到他们最终走上了家族统治的道路。曹

老并不是最厉害的,他的子女也并非穷凶极恶的衙内。但他们看到了这步棋,虽说晚了,还

要后下手为强。我可以理解他们,却不理解您——毕大夫。您一个两姓旁人,在这样的激烈

竞争里,您想得到什么?您能得到什么?就算有了收益,您分到的是一杯残羹。假若出了问

题,一切责任都要你来负。因为您是白纸黑字签名画押的法人……”

浦为全的每一句话,都像燕山雪花,席一般地飘来,搅得周天寒彻。

“可是,我可以就法人一事,同郑玉朗到公证处公证……”毕刀慌忙解释。这是她最后

一件御寒的袈裟。

“作为一个操刀的医生,还能想到公证,真不简单。”浦为全由衷的夸赞。但他嗖地话

锋一转:“不要把公证想得那么万能。我现在就与你去公证,说你所有的事都由我负责。假

若你杀了人,拿出这具公证书,难道就是我去坐年,你反倒逍遥法外了吗?这是不可能的。

法律自有它的威严。”

毕刀被唬得心跳窘急,特别是法人一事,切中要害。但看着浦为全太嚣张了,便镇定精

神,冷冷地问:“你既然这么懂法律,为什么承包了不给钱啊?这不是赖帐吗?”

毕刀并不是为了给浦为全难看,这的确是她毅然相助曹末生一家,最基本的动因。

“你说得对,只是口气还不够狠。我要是处在你的位置,也许会破口大骂的。您毕竟比

我有教养得多。我要告诉您一个秘密。”浦为全仿佛要展示一个宝贝。

毕刀凝神静听。

“出版公司是谁的?是国家的。国家又是谁的?是人民的。人民又是谁的?是大伙的,

人人有份,包括你我。我每年给他们交钱,他们想怎么用就怎么用,问过你我没有?这不就

成了我既是实际上的长工又是名义上的老财?所以,我不交。我不欠国家的税金,这就不犯

法。这几年,我改善了大家的生活,大家都拥护我,不信你可以去做民意调查。听说要换

人,他们都说要给新来的人一点厉害看看,怠工!当然了,我自己也赚了一点。为什么我就

不该赚?就只有郑玉朗赚是应该的吗?”

毕刀被这一番话说得晕头转向,但还有一点是清醒的,说:“郑玉朗把几年的钱都一次

打到协会的帐上,毕竟是言而有信的。”

浦为全鄙夷一笑,说:“这个鬼伎俩骗谁?他不过是利用关系,搞一笔短期贷款,钱打

过来,把我的权颠覆了。然后再把钱还回去,主人还是一场空,不过成就了他们家族的事

业。到那个时候,会有人找你的,因为是你在承包书上签的字。”

毕刀不寒而栗。她既是对浦为全更是对自己说:“曹家他们不会的!”

浦为全一副孺子不可教的神态,说:“他们一定会的。你还不明白这到底是怎么一回

事,他们明白。但是我不怕。我有我的关系,有我的势力。我会跟他们干到底的。”

蓝色小屋子又转到了大轮盘的最低点。毕刀不由分说地示意服务生开门,率先跳了下来。

“怎么,不玩了?”浦为全关切地问。

“不玩了。”毕刀说。

“那咱们去坐翻滚过山车吧。在头冲下的那一瞬,你会咆哮。在现代都市的人,被剥夺

了咆哮的自由。能自由自在地惊恐万状地咆哮一声,是一种幸福。”浦为全真心相邀。

“我现在一点都不想咆哮,我想安静。我告辞了。”毕刀扶着太阳穴说。

“好。再见。不管您作出什么决定,我都很尊重您,都会奉陪您把游戏玩下去。”浦为

全彬彬有札地说。

晚上,先生很想详细了解谈话的全过程。但是,毕刀没有心绪。“我明天有一台大手

术。想好好休息一下,等我手术完了,再说。好吗?”

“不好。手术对你来说,不过是家常便饭。但这个人的出现,却是需要我们当机立断

的。”先生很郑重地说。

毕刀不好拒绝,约略地说了说。

“摩天轮在天上转了那么长的时间,就只讲了这几句话?你不要按照自己的理解,压缩

了浦为全的话。我想知道他的真实想法。原装的。”先生不客气地说。

“怎么,您一直跟着我?你不是个大忙人吗?”毕刀惊异。

“当然了。自己的妻子去跟一个匿名信的作者会面,我就是再忙,也要保护你的。”先

生轻描淡写的说。

毕刀便很感动。她想,这茫茫人海中,谁是自己的亲人?不就是先生吗?抑制着疲劳,

将白天的对话原原本本地复述了一遍,恨不能连标点符号都凸现出来。说到最后,倦意袭

来,睫毛像刷了胶水。连她自己都挺奇怪:当时精神高度紧张,心弦绷得炸裂,现在怎么松

弛得像一张破鱼网?

“你说,曹家……能是那……样的吗?”她昏昏欲睡,但还是把这个自认为最重要的问

题,吐了出来。

“我们先不要去管曹家怎样想的了。”先生沉吟着说:“这个浦为全,的确是个人物。

他说出了一个很重要的问题。”

“什么问题?”毕刀打起最后的精神。

“机会。这是我们最后的机会了。这么多年过去了,我们面对的再不是一张可画最新最

美图画的白纸,而是一桌摆满了许多盘盏的桌子。有的盘子只有骨头没有肉了,比如我们的

那家工厂。但有的盘子,香气啧啧,大鱼大虾。人民共同积赞的财富,是一块大蛋糕。他浦

为全手疾眼快,先用刀子切了一块。郑玉朗不甘示弱,也伸出了他的长把勺子。当然,他现

在是假了你的这只手。从名义上看,毕兰是被曹家利用了。但实际上,我们为什么不可在这

其中,也伸出自豪的小勺子呢……”说到最后,先生简直就是自言自语了。

毕刀朦胧中惊讶地说:“这么多勺子一起上,蛋糕不是要被私分光了?”

先生不屑地一笑说:“只要蛋糕表面的奶油花还在,没有人会发现蛋糕已经变小。”

毕刀没有再答话,昏昏睡去。

早上起来,先生说:“你有点像熊猫了。”

毕刀知道他不是好话,但不知嘲讽的具体所指,只好问:“哪点像?”

“眼圈。”

唐糯米被推进手术室。她的老汉颠颠地跟在手术车旁边,想嘱咐点什么。该说的话又早

已说完,便怕冷似的一口一口哈着气。倒是白被单下鼓着大肚子的女人比较镇静,小声说:

“街去吧,看看有甚给孩子买的东西。听说穿针引线的一会儿就完,跟纳双鞋底似的。听说

给我手术的毕大夫活计可好了,单是切下的瘤子就有一马车……”老汉说:“是的啊。人都

这么说,咱就有救了,手术半截要是麻药劲过了,你可好生忍着。不兴喊疼,别乱了大大的

心……”

两人讲话的时候想彼此看着脸,转动身子,窄的手术车就不易平衡。推车的护士不耐烦

了,说:“罗嗦个什么呀,好像生离死别。唐糯米你是全麻,什么都不知道,就像睡一个

觉,再出来时瘤子就没有了。放心好了。”

毕刀愿意给病人上全身麻醉。在强制的平静睡眠中,打开病人的腹腔,就像打开一口没

有主人的箱子,翻拣腾挪无所顾忌。外科医生讲究的是快捷准确机敏,这些都不是简单的恻

隐之心所能奏效的。在手术的全过程中,你越是不把病人当人,越可以恣肆汪洋地操作,成

功的把握越大。外科手术不是徒有虚名的漂亮孔雀,它是嗜血的苍鹰。

麻醉就要开始,毕刀最后一次看了看清醒的唐糯米。唐糯米说:“大夫,让您受累了。”

毕刀温和地说:“这是一个一般的手术,待你醒来,一切都好了。”

唐糯米放心地闭上了眼睛。

毕刀戴上淡蓝色的手术帽,淡蓝色的口罩。手术室弥漫着矢车菊般淡蓝色的情调,为的

稀释血液的恐怖。

无影灯诡橘地亮着。它并非无影,只是将影子冲淡,好像一杯兑水过多的咖啡,无声地

在手术台上空浮动。

毕刀喜欢鲜血的涩甜气。一闻到血的气息,她就像猎豹一样亢奋起来,头脑清晰若冰,

指掌运作如风。

但是,今天这一切来得格外缓慢,好像起跑线上的选手,迟迟听不到发令的枪声,进入

不了激动状态。她揉揉有些僵硬的手指,疑惑地想,难道医学也像狭隘的情人,容不得半点

其他行业的染指?

鸭嘴钳夹着硕大的棉球,消毒皮肤。唐糯米的肚子像一口偏扣的尖锅,坚硬的脾脏肿瘤

把皮肤撑得薄而透明。

毕刀擎起手术刀,刀尖在无影灯下烁目地一闪,就溅上了樱桃红的血迹。

刀口平直若弦,张力很大的皮肤像鼓面一样竖直裂开,腹腔仿佛一个外拉过狠的抽屉,

脏器哗啦啦摊了出来。

手起刀落,动作翩若惊鸿,谁见了都会夸这是一笔好刀法。只有毕刀心里摇了摇头。

按照以往的惯例,她会更仔细地推敲切口的走向,犹如美女精心描画她的嘴唇。病人手

术后还要承担繁重的劳动,怎样才能让刀口走向更合理,皮肤恢复的更平坦?在这个女人以

后漫长的岁月里,当她奋力干活的时候,不会叫肚子上的刀疤牵扯出锥心的疼痛?这是一个

优秀的外科医生和一个手术匠人的区别。

但是这一次,毕刀没有下一点功夫,用了一个最常规的刀法。没有人能挑剔出什么,天

上人间只有她一个人知道,这是对病人的搪塞。

打开腹腔的那一瞬,按照常规毕刀会有意识地后退半步,以躲避人体脏器特有的罡气。

这是老医生教给她的,说医生闻了这种气息,会头晕的。但是今天她忘了。

紫褐色的肿瘤和脾脏紧紧地依偎在一起,犹如古树洞里赘生的枯藤。不,那不是枯藤,

有强大的血脉供给着它的营养,无数筋络缠绕其上,整个瘤体显出邪恶的波动。

情况比预想的复杂。血管肿瘤和脾脏粘在一起,就像曹老、郑玉朗、山楂会长还有浦为

全纠缠在一起……

“给我血管钳……”毕刀对护士说,竭力收拢自己的精神。

分离血管,用钳子夹断血流,丝线结扎。好,切断血管。

手术就是把赘物割除,但是投鼠忌器啊,肿瘤粘连太紧,体积巨大,成功地把它取了出

来,可以给自己的学术论文增添光彩……可是假若真的去当总经理,学术论文还有什么意义

呢……

“要卵园钳……”手术越做越深了,像掘一口井。

……但是当医生要比总经理保险得多……天下有很多的总经理,外科医主,特别是好的

外科医生可是有数的啊,可总经理的收入高。你要是美国的外科医生,当然就不必想这么多

了,但你在中国呵……

“手术剪……”毕刀用戴着乳胶手套的手指,撑开剪刀的双翼,把不锈钢薄而微有弧度

的锋刃,送到肿瘤底部。新鲜的血像刚出锅的炸糕,又热又粘,给医生的手一种很舒适的感

觉。

唐糯米无声无息地躺在手术台上,好像一床打开的旧棉絮。这是一次短暂的死亡。她是

一台残破了的机器,由医生将她修补一新。在这个过程中,她孤苦无助。她的生命细若游

丝、栓在给她做手术的这位医生的小手指上。

手术器械护士发现毕大夫今天神色恍椒,不断有小的愣怔打断她迅捷的操作。仔细看

去,她露出在蓝色口罩上的双眼,犹疑而疲倦。想起她因为儿子有病已操劳多日了,便十分

心疼,但这是手术台上,连一句关切的话也没法说,只有更努力地配合毕刀的手术步骤。

清除了瘤体的外围,就开始最后的攻坚了。剪去杂芜,肿瘤更加狰狞,好像千疮百孔的

礁石。瘤子的根部匍匐在腹腔后壁,似一丛毒罩。它的要害部位,目力完全达不到,任何仪

器也帮不上忙。只有凭着医生指尖精细的纹路和多年积攒的经验,盲人摸象般探索手下的物

体究竟是血管是韧带是肿瘤是脏器还是……?

滑溜溜的一片,到处都是血的泥泞,混饨一片……是啊,哪里是路啊……现在已经陷进

去了,要是不干,曹老的面子往哪里放?怎么再见曹末生……那就不见好了……可是先生说

这是一个机会,我们最后的机会啊……这到底是血管还是瘤子呢?要是能把病人的肚子扒开

来看一看就好了,当然这是不可能的。是血管就要扎住,是筋膜就要剪除……要是能钻到曹

末生的肚子里看一看就好了,她真的像先生说得那么有心机吗……

“毕大夫,您的手伸了半天了。到底是要钳子扎血管?还是要刀子切肿瘤?您的手势我

看不清楚……”递手术器械的护士为难地说。

今天,毕大夫已经连连打出这种含义模糊的动作,配合多年的护士总算半猜半蒙地对付

过去了,没有出差错。但这一回,实在是难以断定。况且这次器械的区别,昭示着手术步骤

的趋向,就像一个是水,一个是火,南辕北辙,后果完全不同。护士不敢擅猜,唯唯请示。

手术者的手势暧昧,意味着思维混乱。手伸在半空,好象讨乞,自己也不知到底是什

么。护士一叫,毕刀吓了一跳。手术台上走神,就像战场上开小差一样,实在是医生的耻

辱。她慌忙掩饰住自己的失态,刚想说什么,忽然一阵昏眩,16头的无影灯突然幻化出32

头、64头以至无数闪光的斑环,白色的手术台像舢板一般摇晃,沾了鲜血的纱布团像桃花

遍野怒放,开肠破肚的唐糯米也不再躺着,而是与她平行地靠立在一起……

“毕大夫,您的脸色特别不好,是不是休息一下……”助手是离她最近的人,最先发现

了毕刀的虚弱,忙说。

“不。我……能行……”毕刀喘了一口气,竭力控制住自由化的坍塌感。医生做一台手

术,就像老艺人雕一根象牙,不到万不得已,是不能易手的。手术是丝丝入扣的事,做到什

么地步了,唯有你自己最清楚。要知道这不是平常的活儿,手术单下卧着的是一条喘着气的

命啊。

毕刀命令自己全身总动员,精神就像没了电的电池,又放在火上烤了烤,依稀发出微弱

的光了。

“真对不起,我刚才没看清楚,您是要钳子还是刀子?”护士委婉地再次提问。

“要……刀子。”毕刀略一踌躇,发了指令。

这就是说,她已确认在唐糯米的腹腔深处,人眼所看不到的那一片沼泽,是肿瘤的粘连

纤维。她要用刀,将它最后杀掉。

刀柄递过来了,准确地落在毕刀半屈的手掌中,位置之适宜,使她可以立即用刀锋刺向

任何部位。刀刃像一枚初生的银色柳叶,寒光凛冽,在空气中轻微抖动,发出啸声。

唐糯米静静地躺着,全然不知她的生命之弦就要断了。毕刀把手术刀探进瘤体下部。现

在,几乎看不到刀柄了。酱色的肿瘤覆盖了刀子,刀子还没有使用就已裹满血浆的粘液。

毕刀聚集精神,最后地触摸了一下她就要下刀的部位,那里像坟场一样深奥。她竭力排

除干扰,停息了片刻,最终判定那是肿瘤的边缘。她屏住一口气,右手紧紧地捏了刀,左手

指艰难地在一片血液的滑腻之中,引导着刀片尖弧形的前端。

好了,就是这里了。她右手虎口猛地一紧,全身精力灌住到手指的方寸之地,刀锋以雷

电之热劈杀下去,她感觉到金属在活体中横行的快意。巨大的瘤体像被砍断了一只脚的怪

物,趔趄不止。

这是最后的分离,患部与健康,应该像桔皮与桔瓣一样相互脱落,腹腔驱走了强盗,重

新打扫干净……

预想中的情景没有出现。

在一个短暂的空白之后,无数的鲜血像马群一样奔腾而出,沸腾的血泉喷涌四溅。唐糯

米敞开的腹腔顿时注满红汁,倾刻之间形成一个血湖泊。浓烈的涩甜气息,狼烟般笔直地冲

向手术室天花板。病人的血压带着呼啸飞速下降,心跳微弱得如旷野的磷火……

手术中最可怕的大出血!

毕刀误伤血管。

手术室里渺无声息,好像人们在一瞬间全都死去。久经沙场的护士和助手将巨大的惊愕

困锁喉头,等待主刀医生处理灾变的指令。

血使毕刀空前的清醒了。行医多年,这是她最严重的一次失误。她在台上,当然遇到过

更凶险的境况,但那多半是因了病人自身的重笃而导致危难。她还是第一次以自己的疏漏,

将一条生命推入深渊!

不应该啊!焦焚与悔懊煎的着毕刀的心,但她依然是冷静的。她的手还潜在病人的脏腑

深处,距离那根突突冒血的管道很近。现在不是检讨自身的时候,救人如救人,她必须挽狂

澜于即倒!

加压输血。

开辟第二液路。

开动吸引器,消除腹腔积血。

注射强心药物。

毕刀使出浑身解数,横刀立马,惨淡经营,刀光血影,殚精竭虑。一道道的命令,自毕

刀嘴里发出,整个手术室陷入紧张压抑的忙乱之中,大瓶的鲜血像小孩饮矿泉水一样,咕咚

咚灌进了唐糯米的机体。

唐糯米始终沉睡如泥,不知道自己曾被装进死亡的黑色斗篷。

她要为这些鲜血付出一大笔药费。

毕刀终于抢救回来唐糯米的生命,并坚持着把病人的手术做完了。她靠着无影灯冰凉的

灯柱说:“请给我擦一下汗。”

巡回护士灵猫一样地跑过来,用蘸着盐水的大纱布垫,轻试毕刀的额头。医院的擦汗也

像擦血一样,不是抹,而是轻轻地贴附在湿处,靠纯棉纤维把液体吸走。尽管出了这样大的

事故,护士仍然尊重毕刀。

毕大夫的额头铺满了汗,好像那里降过一阵冷雨。

毕刀说:“谢谢。”然后,护士就接到了一个倾倒的白色影子。毕刀昏厥在手术台前。

唐糯米的老汉早就觉得,这屋里的事,不对头。一瓶瓶鲜血往里送,所有的人都面皮绷

得紧紧。问谁谁都还不说。

他实在忍不住了,劈头抓住一个护士,黑黑的手指甲深深地掐进了护士的白工作衣。

“你说,说我婆姨怎啦?她是不是已经不在人世了?你说啊!”

小护士被刚才唐糕米的情形吓得够呛,也没敢计较老汉的粗鲁。只是揉着胳膊说:“她

的瘤子太难做了,象一个章鱼耙得那么紧。大出血,幸亏毕大夫医术高明,这才救了下来。

你老婆的命总算保住了,瘤子也切了。”

老汉双泪直流,硬咽着声说:“毕大夫是菩萨!”听得里面依旧不安宁,不放心地说:

“你不是骗我吧?”

小护士叹了一口气说:“现在是抢救毕大夫呢。”老汉吓了一大跳,说:“医生自家也

会生病?”

小护士知道毕大夫的情形不要紧,不过是累的。也不愿意听这话,就说:“瞧你说的,

医生也吃五谷杂粮,不但能病,还能死呢!”

老汉就捂着脸,呜呜地哭起来。毕刀被人搀着,虚弱地走出来。本来人们是要她躺在手

术车上的,毕刀坚决不肯。听见老汉哭,就停下脚步,温和地说:“你不要哭了。你的婆姨

没事了。所需的医药费,我替你出。”

老汉的膝盖就要发软,毕刀疲倦地摆摆手,说:“你应该骂我。”

小护士跑过来说:“毕大夫,您手术的时候,有好几个电话找。好像是一个女的,两个

男的吧。都说有急事。”说完,又饶舌地补充,“那个女的就是上次说发财的那位。”

毕刀说:“我刚用了镇静剂,现在要到值班室休息一下。再有电话来,你们就说我睡

了。”

小护士说:“知道喽。”突然又想起来问,“要是您的先生打来的电话呢?”

毕刀说:“也这样讲。一切等我醒来再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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