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预约死亡
毕淑敏
淡蓝色卡片。病危通知单。
夫接过它,眼睛忽而大忽而小地凝视着。因为夫的面色偏黄,在蓝光的辉映下,显出绿来。
姓名:毕淑敏
年龄:70岁
性别:女
籍贯:山东
诊断:肝癌晚期……
夫翻来覆去地检视着,好象在欣赏深秋原野上最后一朵矢车菊。
“开什么玩笑。”他说。
我说,“不是开玩笑。是真的。”
他说:“什么是真的?70岁吧?肝癌吧?为什么要选择70?这是你的吉祥数吧?还有肝癌。就是一定要得癌症,就得别的癌好了,不要迁肝癌。我第一次听到这种病,是在毛主席的好干部焦裕禄身上。是它把焦裕禄的藤椅扶手抵出一个洞。”
我说:“70是上了诗歌的,杜甫语录。而且我以为70是一个界限。70以前算短寿,70以后就死而无憾了。至于肝癌,鉴于你不愿意听,我可以改为胰腺癌。”
夫说:“你饶了我最主要的是饶了你自己好不好?为什么非要选择这此绝顶可握的罪名折磨自己?”
我说:“这不是罪名,是病,况且,都一样。”
他说:“什么都一样?病是不一样的。感冒只会使我们趴在床上,可癌会使我们死亡。”我说:“你不错。你在给一名优秀的内科医生当了近20年的丈夫后,已经相当内行。有人是久病成医,你是久爱成医。”
他说:“我们不说这个话题好不好?我知道你最近在临终医院采访,今天就弄了这个劳什子来吓我。我们离死还远着呢,我们还年轻。”
我拿起小镜子,照照他又照照我。屋里有许多镜子,可惜都象木板一样镶在固定的的地方。我们每天走到那个角落揸自己,光线总是从特定的角度照着我们。在朦胧的旮旯里,我们总以为韶华依旧。
现在小镜子近在咫尺地逼视着你,你看得清岁月之网每一个绳扣。
夫说:“镜子老了。”
我从书包里往外掏磁带。精致的小盒子象一块块果酱夹心饼干,从我的手指柔滑地脱落。
夫从录音磁带的夹层里捻出一张张内容提示。这是我在偷录的间隙匆匆写就,潦草不堪。
86岁的痴呆病人叱骂医务人员。
五男二女要示拔下其母的氧气吸管。
英国临终关怀医学专家詹姆斯博士参观医院时的讲话。
……
我把一盒磁带卡进音响,揿下按键。
极为急促的呼吸声,夹杂着怪异的喘息。
“知道这是什么声音吧?”我问。
“听说有一种XXX级的录音带,录的是人们造爱时的音响。可惜咱无缘见识。这就是吗?”夫说。
“不要想入非非。这是一位垂危病人最后的呼吸。你或我或是其他的任何人,都可能发出这种声音。只是那时自己不一定听得清。人生应该完整,我怕你听不到,才特地录来这最后的华采。好好听听吧。人和人其实相象,生的时候都是一样的血污,死的时候都是一样的抽噎。明晰地知道这个全过程,该是文明人类的需要。”
他说:“你赶快把它关了,我拒绝知道。”
我指点说:“这是最后的叹息,其后就是永恒的沉寂。”
高保真的音响并没有听我的预告,在那个老人艰难地吁出悠悠长气之后,是一声尖锐的汽车喇叭。临终关怀医院设在马路边。
“这里还有癌症病人痛苦的呻吟。”我说,换了一盘磁带。
“我不听,不听不听!”他斩钉截铁地说,甚至还用双手捂住耳朵。这个动作使他显得很幼稚。死亡使我们所有的人幼稚。
“你不要以为人们知道得越多越好。好奇心是有限的。我知道你是想写一篇有关临终关怀的文章,呆是我要告诉你,没有人想看这样的文章,人们拒绝谈论死亡。”他索性走过去,锁住声音。
我知道他说的是事实,我们这个民族不喜欢议论普通人的死亡。我们崇尚的是壮烈的死,惨烈的死,贞节的死,苦难的死,我们蔑视平平常常的死。一个伟人说,人固有一死,或重如泰山,或轻如鸿毛。我们就不由自主地以为世上只有这两死法。其实大多数人的死象一块鹅卵石,说不上太重,但也不至于飘起来。
你可以拒绝一切,但不可以拒绝死亡。拒绝可以把世俗的一切圈在外面,好象一座荒凉的古堡。但死亡会大踏步地越过藩篱,镇定地挡住你的去路。
我决定探索普通人的死,看不看由你。
益寿司吉。
临终关怀医院的门楣上漆着这四个字,大而红,象四只巨蟹。我是每一次看到这几个字组合一起,竟念成益寿吉司,觉得甚好。
这是执掌人生死的一座殿堂。对,还是司局级的。
口家殂的院子,镶玻璃的回廊。几十间病房,奶白色的雾气萦绕其上。一片静谧的院落里,晾着许多带蓝色条纹的衣裤,有尖细的冰锥悬在衣物的最低点。
我当过许多年的医生,我知道这个行当里的许多秘密。我决定不暴露我的医生经历,让医院的医生护士在完全不戒备的情形下自由发言,以便更客观更冷静地描述我见到的一切。
院长是一位中年妇人,身材娇好,但是头发散乱。这使我对她的第一印象颇好。好的女医生多半不修边幅。假如她长得一般也就罢了,要是天生丽质还不知珍爱自己,你就可以放心大胆地依赖她的医术了。
“就这么说吗?”她看完我的介绍信,问。
“随便说。”我在衣兜里按了录音机。“要不我问您什么,您就答什么也行。您是怎么想起来办这家临终关怀医院的?”
“那时候我还是个医学生。我常常听到老医生对病人的家属说,回去吧。什么好吃就闹点什么吃。病人家属就乖乖地把病人推走了。我说,为什么不把他们留下来试一试呢?
老医生说,医生医生,是只医得生而管不了死的。他们已经没有医治的价值了。做什么都要有价值,识别出什么病人有价值,什么病人没有价值,是医生经验的象征。年轻人,你慢慢摸索。我说,那他们怎么办?那些已经没有医治价值可是还活着的人?老医生说,那不是我们的事。那是人类的一个死角。后来我的经验渐渐丰富了,我非常希望自己把他们忘掉,医生的基本训练之一,就是让自己的心灵逐渐粗糙。可是随着我见过的死亡越多,我越发现死亡是那样的不平等。我私下里做过一个调查,你知道人一般是死在哪里?“
“不知道。医院里吧?”我没有多大把握地说。
“大多数人都会这样说。可是严酷的数字说明,只有三分之一的人是死在医院洁白的病床上,他们大部分是年轻人或是高干。一直到死,都有人服侍他们。普通的老人就没有这番待遇了。三分之一的死在急救车里,家里的人发现他们不行了,赶快往医院运,铁皮的救护车就成了最后的归宿。还有三分之一的老人死在家里。可以说,假如你是一个平民?
你多半是在没有医疗保护的情景下寂寞地死去。生命是一个完整的过程,作为中国人,我们画得不圆。“院长忧郁地注视着我,那目光分明是为我将来的死亡之地惋惜。
“所以您就创办了这所医院?”我避开她悲天悯人的视线。
“是的。很难。租房子,添设备,招人手……”
“这里一共有多少人?”我问。
“你是说工作人员吗?”
“不是。我是说,这里一共住过多少病人?”
“几百人。”她说,“我们建院的时间还不长,今年会达到1000人。”
“所有的病人都……死了吗?”我说。
“是的。绝大多数的病人都去了。我们医院的平均住院时间是13.7天。您知道这是一个什么概念吗?”
“知道。就是说您这里的病人,基本上不到两周的时间内,就全部死亡。”我说。
“您理解得很正确。他们全都去了。”院长看着苍凉的天空。今天天气不好,有极细小的雪花趴上她的发丝。
“我们到病房里看看吧。”她说。我跟在她身后,向低矮的平房走去。在临推开病房门的一刹那,她停顿了一下,回头望了望我。我脸上神色很泰然。多年行医的磨练,我不怕死人不怕鲜血不怕粪便不怕丑陋。
但我还是不由自主地深吸一口气,好象人们要潜进深水时那样。毕竟我知道门里的那个世界和我们不大一样。
阴阳界。
生命象一只旧钩子,悬挂着我们的躯体。从我们降生的那一瞬起,钩子就在时间的峭壁上承受重量。你的钩子结实不结实?不知道。随着我们身心的渐渐膨胀,那个钩子象受了热的塑料渐渐抻长。当然,一般说来它的质量还是不错的,不会戛然断裂。但它的韧度被岁月磨损,当灰尘的重量越积越多的时候,终有一天,那钩子象水龙头口一粒将滴未滴的水珠,缩出颈子般的窄处。
钩子就要断裂了。
房间里摆着两张床,通常医院的模样。床上是空的。我想院长不可能随时随地掌握病床的周转,她误把我领进一间空屋。
就在我礼貌地准备退出的时候,我发现那床上其实是有人的。
我的心理上,已经预备了他们的瘦,但现实仍然令我震骇。
他们比骷髅还干瘪。骷髅是洗练而洁白的,棱角分明。他们连这种力度也没有,完全是枯萎的雪片。床单细碎的折纹,就是他们躯体的轮廓了。枕头上是一只空罐头盒,青灰色地塌陷着。有一些不很显著的洞穴点缀其上,我在其中两颗平行的洞里,看到绝望和平和的星光。
“您叫什么名字?”我问。
没有人回答。
“多大岁数了?”
“得的是什么病啊?”
“现在感觉怎么样?”
我锲而不舍地询问,一律没有回答。屋子里很暖和,强悍的气流冲击着暖气管的内壁?
啪啪作响。
“他们不会回答你的。世界在他们心中已经不存在了。他们只是在等待,等待上路。
到远方去。“院长说。
也许是看我太急于和这些人交谈,在另一间病房里,院长代我发问。
“你们觉得好吗?”
“我84了,七十三,八十四,阎王不叫自己去。”一位老太太瘪着嘴说。
“大夫常来,护士也常来。那些闺女叫我老祖。不用叫老祖,叫老太就行。都好,可就是不去。不去就拖累人。早去就好。”她看着院长说,一副充满表现欲的样子。
我看了一眼她床头的诊断牌。老年性痴呆。
“这几句话并不痴呆啊?很逻辑,很完整。”我轻声对院长说。
“老人们也很要强。他们象小孩似的,要在生人面前表现表现。刚才这几句话,把她一天的精气神都耗竭了,咱们走后,得昏睡一整天。她还记得我是院长,一个劲地说医生护士的好话。挺可爱的。”
“您是说,她在痴呆之中,还记得讨好别人?”我说。
“是啊。这很正常。她一生都是个小人物,她知道小人物该怎么过活。别的都忘了,这个不会忘。她到最后一口气都还记着自己见什么人说什么话。”院长说。
我们一间间屋子走过去,濒死的人是那么地相似。极端瘦弱,极端淡漠。在这个过程中,你觉得自己快速衰老。
回到办公室,院长说:“你不是问我有没有活着出去的人吗?我想起来了,有一个的……”
那是一个初春的下午,乍暖还寒最难将息的时候。一个瘦瘦的男子走进来。他华贵的变色镜由于屋内昏暗的光线逐渐变得清澈透明,更显出脸色的苍白。
他张了张嘴,没有出声。象一个剜去了肉的河蚌,干燥地敞着唇。
院长回答说:“没有,还没有。”
他每天都在这个时候走进来,问同样的话。院长都有同样的答案使他转身出去。相似的过程使院长先不好意思,抢先说。
“可是,到底还要多长时间?”小伙子问。好象空气中有一条鞭子抽了他的脸,脸稀薄的红了。
“不知道。你明白这不是天气预报。就是天气预报也常常搞错,在预报晴天的时候下雨。”院长鸟瞰着这个已不算年轻的年轻人。成天接触的都是垂垂老矣之人,院长觉得自己足有几百岁了。她比所有的人都要老,比那些将要死去的人老,比他们的子女更要老上几辈。
“但是你们应该知道。没有人比你们更有经验的了。”年轻人固执地说。他平日没有说过这么多的话。院长知道这种人一旦开始说了,他就会问个水落石出。
“是的。我们是比一般的医院有些经验,但它毕竟不是定律。生孩子是有规律的,比如月份减三加七。但死没有。你母亲的各项生命指征都正常。就是说,她虽然是架旧马车了,可还在缓缓地运行。等着吧。有些时候我们所做的唯一事情,就是等待。”院长很体谅面前的年轻人。当家属把他们的亲人送到临终关怀医院来以后,院长就觉得同他们有一种亲属关系。
“等到什么时候?”小伙子急切地问。
“等她的精神突然好起来。眼睛会象涂了油似的发亮,说话充满感情。假如你的母亲是个文化人,还会有诗意。她会突然说她想吃某种东西,嗅觉突出得好,会听见很遥远的声音……到这种时候,就快了。依我们无数次的经验,从那时候起,大约还有一天的时间。”院长谆谆告诫。
“那就是……”小伙子思索。
“是的,那就是回光返照。”“可是我刚看了。她昏昏沉沉的,好象完全失去了知觉我叫她,摇她,她什么表情也没有,只把睫毛闪了一下。”小伙子失望地说。
“那是她在同你打招呼。别埋怨她,她只有这么多的劲,全使出来,只能动一动睫毛你记住我的话,将来你老的时候,就知道这是什么滋味了。提眼皮的那块股肉,距大脑最近又最轻巧。它是人类随意活动最后的屏障。”院长解释。
“院长。不要同我说我老了以后的事情,我不愿意听这个。我会老,我们每个人都会老。在老还没有到来之前,让我们抓紧时机干点事。既然我们都会摊上那个结局,没有必要说来说去。我们的道德总是太注意结局而忽视过程。我还没有向您介绍过我自己……”年轻人激动起来。
“我认识你,你不是21床的儿子吗?”院长道。
“我是博士。在英语里博士和医生是一个词,可我不是医生是博士,是我的母亲把我培养成博士的。我马上要到德国去学习,这也是我母亲清醒时非常引以为豪的一件事。这是我的护照、签证,喏,还有一星期以后飞往法兰克福的机票……”小伙子把一大摊东西铺在桌面上,棕色的护照象一大块巧克力饼,斜插其中。
院长不由自主地向后躲闪了半步。东西太杂乱,要是碰掉一星半点,说不清。
院长办公室的桌子很破旧,侧面都喷着税务局的字样。税务局如今都是鸟枪换炮的机构,淘汰下的桌椅就以很便宜的价钱卖给了临终关怀医院。一张三条腿的桌子只要了十元钱,哪里找!
当时,院长买下桌子以后,悠闲地在古老的桥墩底下和菜农讨价还价。在买了一把新鲜的小白菜之后,她走上桥头。
大妈!封凉台不?贴壁纸不?打家具不?
桥畔的小工麋集过来,手里扬着光洁的木板。
不打家具。光修。还油。干不?院长说。
这是个苦活。看这半老太太的模样,家里一定不宽裕,手头不会太大方。
小工们想着,渐渐散去。只剩下一个小木匠,刚刚进城,没人雇他就得干掏饭钱。他说,我油,我也能修。
小木匠油得桌面浓淡不匀,象村姑搽的胭脂。在一块浓郁的褐黄处。躺着即将成为法兰克福人的小伙子的钥匙链,上面只有一把钥匙了。
“快收起来。我相信你的飞机票是真的。别丢了。”院长说。
“可是因为我的母亲,我迟迟不能动身。从秋天到冬天,我一次一次推迟了行期。再推下去,法兰克福就要取消我的资格。”小伙子忧愁地说。
院长频频地点着头。这并不说明她赞成你,只是证明她很注意地听。
“你们能否帮助我?”小伙子恳切地说。
“我们当然很愿意帮助你。关于你母亲的后事……你还有别的兄弟姐妹吗?”
“没有。我是独子,父亲很早就去世了。”
“那么单位也行。”
“没有单位,我母亲是家庭妇女。”
“我是说你的单位。”
“我的单位?因为出国的事,我已经同我的单位闹翻了。我是不打算回来了。”
“那么就朋友吧。虽说这种事不太好办,但我们一定大力协助你。你请你要好的朋友来一下,同我们取得联系。这样你就可以放心地飞走了。你母亲的后事,我们和你的朋友一起操办。我们会尽心尽意地去做。你要是不放心,我们可以把整个过程拍成录像,给你捎去。一定象你在场一样肃穆隆重。”院长设身处地地说。
即将成为法兰克福人的小伙子依旧眉头紧锁:“我相信你们,但这件事不能这样办。
我是独子,母亲含辛茹苦将我拉扯大,假如我不能亲自给她老人家送终,我的心灵背负着沉重的十字架,悔恨无穷。这一辈子。坎我拿哪一国的绿卡,成了哪一国的华裔,我的灵魂都会不安。骨子里我永远是一个中国人,有一套中国人的神经系统。我辛劳一生的母亲应该有一个善终,她只能在我的怀里死去。其它任何一种死法我都不能接受。“
见多识广的院长糊涂了:“可是那该怎么办?你是知道的,我们这里是不做安乐死的。”
曾经有一家子女把患皮肤癌的老父亲送到医院后,对院长说:“人就交给你们了。爱怎么办就怎么办吧。”医护人员顾不得说别的,先把人搀到床上去。一走动,癌被触醒了?鲜血顺着老人的裤腿灌满了两只鞋。他的肢体象蜂窝一般烂着,腐败的气息把他周围几十平方米的地域熏得象停尸房。
“大夫,让他早点去了得了。他也省得受罪了。为他好,也为大伙好。大热的天,您看苍蝇可劲地往这院里飞,红头绿头的直打架。跟您商量商量,让他安乐了得了。”儿子边给院长递冰激凌边说。
院长说:“你们的意见我可以理解。我的这所医院是唯一不以延长病人生命为宗旨的医疗机构。但是我没法满足你们的要求,因为中国没有这方面的法律。假如实行了安乐死我们说不清。”
一个外国同行的故事让院长痛心疾首。
一个美丽的女人得了不治之症。治疗只是延长她受苦的时间,治疗本身更加得她的痛苦。
我实在是受不了。医生。从我患病以来,我求过您多少次,但这是我最后一次求您了?我不能让我的所有感官,都成为储藏痛苦的容器。我不愿意生命的存在,只是为了证明医学的威力。我的生命现时对我已毫无意义,它只是病的跑马场。我的意志已经走到尽头。
我除了消耗别人的精力与财富以外,唯一的用处就是感受痛苦。经过郑重的考虑,我恳求帮助我,结束生命。
那位医生冷静地说,女士,您刚才谈论的问题,应该去问您的丈夫。作为您的保键医生,我只能告诉您,您对病的了解和预后判断,都是正确的。
我们已经商量过了。现在我需要的是您的帮助。病人瘦骨嶙峋的手指抠住医生,传达出毅力。
我已经尽了我的能力帮助您了。
那是以前。我说的是现在。请您帮助我结束自己的生命。您知道,我是一个多么胆小的人啊!
您是说,要我帮助你杀死自己?
我不需要您亲手来做这件事。这也许会在我的身后给您带来麻烦。你只请求您告诉我应当怎样做。它最好简单实用,像电子计算器的按键一样。只消轻轻一弹,一切就结束了您知道,我是一个懦弱的女人。虽然决心已下,但我怕自己在最后的关头会手忙脚乱。我的意志不会动摇,但我的手指可能会发抖。所以,那装置力求百发百中。
还有最后一条……
女病人突然显出羞怯,说,假如您觉得我的要求太过分了,可以拒绝。就这我已感激不尽。那就是您帮我选择的死亡方式最好不要使我很丑陋。
女士,您让我想一想。这个问题很突然……我钦佩您的勇气和智慧。它其实是对生命的一种尊重。但这一切,需要手续。
我现在很清醒,完全是我的自由选择。但是您说得很对,我和我的丈夫将写出书面文件。在最后的时刻,我指的是那个时候……女病人望着远方,好象那里翱翔着一只鹰。
医生微颔首,表示他明白。
我的丈夫会在场的。我们笃爱一生,他不会在我最需要他的时候走开的。谢谢您了,医生!我们会衷心表达这种感情,无论在道义上还是在物质上。这是您为我做得最后也是最好的治疗。
我不是为了钱才决定帮助你的。女士。我敬佩的是您的勇气。
医生做了一个精巧的装置,类似儿童玩的弹弓。它有一个小小的机关,只要轻轻一揿就会有一支锋得而强劲的针头射进皮肤。它携带着剧毒药液,可在几秒钟内致人死地。
女士和她的丈夫选定了一个吉日。那是一个明媚的春天的傍晚,空气中浮动着毛茸茸的拨人打喷嚏的花粉气息。曝晒过一天的大地蒸腾着湿润的岚气,白桦林显出幽蓝的色泽。
医生和丈夫随着女人走。他们不知道她要到什么地方去。无论她到什么地方,他们都只能跟随。
就这里吧。女人如释重负地说。她的肌体已经十分虚弱,还要留有足够的劲道操纵小弹弓。
真是一个美丽的地方。斜倾的阳光象金色的绶带披在林间的木椅上,白桦树干象刚出海的刀鱼,闪着银白鳞光。嫩叶象羽毛似的摇曳着,仿佛要脱离柔韧的树枝飞升。
医生突然想丢掉他的小弹弓。让我们再试一试好吗?一切都重新开始。他满怀希望地说。
女人轻快地微笑了。她说,当第一次把这里当做最后的安息地时,我也动摇了。决心象方糖似的融化了。但是,夜间频频发作的剧痛提醒了我。我的生命已经不属于我,只服从病魔。不要再无望地延宕下去,趁一切还来得及。我现在还有力量为自己划一个圆圆的句号,挣一个体面的死。我按照自己的意志完成了一生,我是胜利者。好了,开始吧,我挚爱的人们。
她吻了她丈夫,吻了她的医生。
她对丈夫说,原来我是想让你坐在我的身边,陪我走到尽头。可是现在我改变主意了让我一个人独自面对这一切。你们俩往东方去吧,那个角落里生长着美丽的孔雀杉。你们可以静静地欣赏它绿云一般的枝叶。五分钟以后你们就可以回来了。是吧?医生?您说过这么长时间就足够了。
她天真地望着医生。
是的。足够了。医生干巴巴地说。
再见了!不,我应该说,永别了!女人优雅地挥了挥手。
两个男人象伐去树冠的木桩,动也不动。
喔,请你们走吧。我已经感觉到冷了。再呆下去,我会感冒的。女人说。是的。她会感冒的,感冒还会转成肺炎。她的体质很不好,这是一定的。所以要快,我们走吧。医生拉起痴迷状态的男子,男子梦魇似的跟着他向东方走去。
才走了几步,医生又回过头来。
还要打搅您一下,非常对不起。我有点不放心,关于那个弹弓。假如您操作的不完美对您还是对我,都是一种尴尬。请原谅,您当着我的面再演习一遍。
女士顺从地拿出小弹弓。它象一只温和的小宠物,蜷在女人的手心。医生换掉注满毒液的针头,放上一枚空针。然后说,请试试。
女士伸出自己骨瘦如柴的左前臂,那里布满芗注射的针孔,疤痕累累象一段蛇蜕。只有肘窝正中还有铜钱大的一块皮肤,保持着少妇应有的光泽。
那里有一根救命的血管。医院的护士们都有意识地为病人保留一截光滑的静脉,好象母亲为穷孩子藏起最后一块钱币,留着山穷水尽时用。
女人把针头对准这块未遭过荼毒的皮肉,果决地按下开关。针头在刚离开弹弓架的时候,笔直向上。女人吓得闭了一下眼睛。但她马上就睁开了,很不好意思。就是射中眼睛敢没什么了不起,剩下一只眼睛足够干这件事的。针头在盘旋了一个美丽的弧形之后潇洒下滑,象流星撕破空气,稳稳地戳中女人的胳膊。
不很痛,对吗?我在我自己身上也试过的。感觉很好,是吗?医生很耐心地问。
是的。很好。只有一点轻微的疼,好象被牛虻叮了一下。女士说,她有些焦急,从树叶间隙,看到太阳迅速下滑,接近地平线的一端已经模糊。
我不得不请你们走了。很抱歉。她说。
祝晚安。这是她的丈夫说的唯一的话。
两个男人踏着厚厚的腐叶向东方走支。影子象黑色的路标引着他们。
他们没有回头。不知是怕自己失了勇气还是怕那女人失了勇气。
等一等!突然传来女人尖锐的叫喊。接着是踢踢踏踏的跑步声。
你不要跑。我们就到你那里去。让我们回家!她的丈夫热泪盈眶。
医生也被感动了。他发誓,永远也不给病人帮这样的忙了。
他们和女人面对面地站着。女人的脸由于奔跑,现出娇艳的绯红。
她剧烈地喘息,许久才平静下来。面对医生,她说,我再问您一遍,您一定要如实地回答我。
我一定如实地回答您,以上帝的名义。医生说。
我要问的是……过一会儿,我……会不会很可怕?特别是我的脸……女人目光炯炯地盯着医生。
不会。什么都不会改变。一切都和现在一样,特别是您的脸,气色很好,一切都将保持住。那将是一种凝固。医生冷静地说。
那太好了!快!请你们快走!我感觉到我脸上的血正在往脖子里回流,红色就快保持不住了。我需要这份健康的颜色。她说着用双手托着自己的下巴,以为能够阻止血液的倾泻。
男人们义无反顾地走了。他们看到了孔雀杉,绿色的羽翼遮没了半个天空。
时间到了。医生说。
再等一会儿吧。万一……我不能忍受。丈夫说。
你应该相信我。相信科学。医生率先踏响了去冬留下的黄叶。
女士很优雅地侧卧在林间的木椅上,脸上留存着永远不去的绯红。
……您的例子不是很好吗?皮肤癌患者的儿子把冰激凌倒了一下手,由于院长迟迟不接,粘稠的奶液流淌下来。
是的。对病人和对家属都不是一件坏事,可是对医生负不了这责任。不要说在我们这个死亡教育很不发达的国家,没有立法,谁也不敢实施。就是我刚才说的那位外国医生,后来也被州法院传讯。最后以谋杀罪和制造杀人武器罪被逮捕……所以关于安乐死的问题我们无法讨论。院长说。
我们可以到公证处去。说明一切都是我们的选择,同医院无关。怎么样?这样还不可以吗?你们还要怎么样呢?你们要我们熬到什么时候才算完呢?皮肤癌的儿子焦躁起来。
我很同情你。可是我不能。医院不能这第做。院长舔舔干燥的嘴唇。她每天要同病人的家属说无数的话。在最后的日子里,家属同医生说的话,远比同他们垂危的亲人多得多。 ?日言百句,其气自伤。院长回到家里,很少说话。就象厨师在自己家里,只吃最简单的饭菜。
你们做医生的,把人治活没什么本事,把人治死还不容易?找点抑制呼吸抑制心跳的药面泡在滴瓶里,不就什么事都了结了吗?皮肤癌的儿子很内行地说。
这种内行激怒了院长,或者说是潜伏在这种内行后面的冷酷。安乐死未尝不可,但它由这样一位打扮过于精细挥着淋沥水激凌的年轻人,如此轻描淡写地说出来,她为那奄奄一息的老人叹息。
她的病人都已经失去了对这个世界的发言权。她要为他们说句公道话。
“既然你知道得这么清楚,又不用负法律责任,你把你老父亲拉回家去就是了,所有的操作你都可以在家里完成,又何必送到我们这里来!”院长没好气地说。
冰激凌化了。
“您这是什么话?我哪能那么残忍?那我的后半辈子还有好日子过吗?我父亲死在家里,还是叫我一手给安乐的?!虽说久病床前无孝子,我想让他早点去了,可我自己不能干这事。我的手上不能沾着我父亲的血。既然你们医院这么不肯帮忙,咱们就熬着吧。快有出头的日子了。”衣冠楚楚的年轻人甩了甩手上的奶油汤,叹了一口气。
院长也叹了一口气。不能说皮肤癌的儿子讲的毫无道理。但有道的事,不一定现在就能做。亲属不敢做,医院也不敢做。安乐死需要群体意识,当群体还没有用法律的形式把规则固定下来,做了就是犯规。
我们的民族忌讳死亡。华夏大地虽不出产鸵鸟,但我们秉承了这种动物的精神。帝王将相们寻找长生不死之药,以为可以逃脱自然法则。小小百姓有许多言语禁忌,他们天真地认为不谈死亡,死亡就会扭过脸,给我们一个光滑的后背,人们把无数天然的动植物和矿物混淆在一起,用神秘的火加以熔炼。人们以为无法忍受的高温会把天地间的精华焊接在一块,咽到肚里,就可与日月同辉(且不说日月也有崩溃的一天)。我们崇尚“福禄寿”三星,以为这是人生成就的最高境界。革命了,人们不再谈“禄”。“禄”现在叫勤务员或是公务员,你不能在门上贴个倒“禄”字,以求在新的一年加官进爵,不断进步。至于“福”,最是众说纷纭的词,有一千个人,就有一千条对“福”的注解。说不清的事,就不要去说它了。惟有这个“寿”简单明了,国际通用的试题衡标准。只要活得久远,那便是福祉,是一个人德行的明证。象一匹没有缩过水的白布,一眼就看出长短。
我们曾炼出那么多有用无用的仙丹,我们正繁衍着世界上最庞大的人群。可是我们还没有学会正视死亡。我们的老人象外国女人似的不谈年龄,好象净王爷是个多情的骑士,而且弱智,极好糊弄。
在这种夹缝中诞生的中国临终关怀医院,像老式挂钟的吊摆,忽而倾向濒危的去者,忽而倾向疲惫的生人。多一番摇摆的艰难。
那个小伙子用手绢揩着手上的冰激凌汤失望地走了,这个即将成为法兰克福人的小伙子又来了。
院长迷惘地看着他。他已明确得知医院不做安乐死的操作。
“院长,您不必紧张。我今天是特意来向您道谢的。在我母亲最后的日子里,你们给了她温馨。她虽然不会说话了,但我看得出她挺满意。我是她一手抚养大的,我读得懂她每一个眼神。”小伙子实心实意地说。
“现在我要把妈妈接走。”
“为什么?”院长很惊异,“她会死的。把她从病床上挪下来,再搬到救护车上,抬来抬去,与病人极不相宜,她会……”院长突然噤了声。
法兰克福的小伙子镇静地看着她。
院长明白了。儿子需要母亲的那个结局。而且要快,越快越好。距那架飞机起飞的时间,对于火化一具尸体,操办一场象模象样的丧礼来说,并不宽裕。
大家相对无言。
“小伙子,我还要提醒你。当然老人家可能会在这场搬迁中停止呼吸,这是最理想不过的结局了。可是万一呐?万一你的母亲挺过了这场折腾,回到家里还是咽不完这口气,你马上又要出国,谁来照料她最后的时光?死亡就象一片摇摇欲坠的树叶,也许下一阵风就会飘落,也许会悬挂到第二年春天。人死是一难,活着不容易,死也不容易。请三思而行。”院长苦口婆心。
“谢谢您。您为我想得可真周到。是啊,要真那样,就好了。可您说得也对,要不利索,变成您后来讲的那样,就更难办了。我不能把我妈接回家,那算怎么回事?家里摆个死人,老婆孩子还不吓晕?实话跟您说吧,我给我妈联系了一家医院,民办的……”
“小伙子,把你妈接走,是你的自由。接家去,我没的可说。有的老人就爱死在家里?
这也是中国人的习俗。但要是接到别的医院里去,不是我当院长的老王卖瓜,要说临终服务,我们这里是周到的。民办医院收费高,治疗也不尽如人意,特别是条件比较差。你再全面考虑。“医院床位很紧,等着住院的打破头,院长是设身处地为他想。
即将成为法兰克福人的小伙子垂下头来。他在想什么?
院长说:“你还有什么特殊的难处,尽管说。只要力所能及,我们将全力以赴。”她此刻已不单考虑一个老人的去留,而是怎样把医院办得更好。
“主要是他们所能提供的服务你们没有。”小伙子为难地说。
假如他说出别的理由出院,院长什么话也不会说。住院有些象银行,进出自便。但这句话刺激了院长的职业自尊。
“没有什么服务项目是民办医院能做到而我们不能做到的。”院长很矜持地说。
“真的。有。”小伙子不很情愿但是很肯定地说。
“没有。他们能做到的我们都可以做到。你详细说说。”院长有几分冒火。
……
没有回答。小伙子沉默。听得见远处病房轻声呜咽,又一位老人去了。
“说啊!”院长不耐烦了。
“我不说。”小伙子终于开口,“我不想说。”
院长火了:“你刚才还说感谢我们,这么一件小事都藏着掖着!就看在我们为你妈端屎端尿的份上,你也该说!”
“你是不是想你妈反正也这样了,再说什么也没大的意义了?别这么想,是人都得死你给我们提了好的建议,以后的老人们就会舒适些。就请看在将要死去的人面上,你告诉我实话。”院长热忱地恳求。
“我不想说。”小伙子阴沉着脸。
“你这个人太不象话啦!我要偷你吗?我要抢你吗?为病人服务的事,又不是专利,有什么不可说?行了,你走吧,快到你的法兰克福或是外国的其它什么地方去吧。你人还没走,就变得这么不通情达理。我不希罕你说了。你前脚把病人转走,我后脚就能打听出他们使的办法。”院长气愤地说。
事情往往一发火就有了转机。
“院长,我之所以不说的原因不是对您。是对我自己的。”小伙子艰难地说。
“说吧。”
“那家医院已同意将我母亲安置在一间没有暖气的房间里,拔掉在这里维持了几个月的鼻饲管。而且停用一切维持药物,氧气也掐断……;这样,据他们估计,我母亲在一两天内就可以……走了。”法兰克福的小伙子不看院长,对着墙壁说。
他的话说得很理智,漠然中渗出残酷。但他越往后说,语调越被一种潜在的哭泣所分割。“这样,我就可以在母亲身边尽完最后的孝道,无怨无悔地踏上奔赴异国的道路。我将把母亲滚烫的骨灰带在身边,无论我走到什么地方,母亲都永远同我在一起了。她会保佑我,关照我,我一生永不孤单。从此,我的灵魂同母亲的灵魂在一起,永不分离。”
院长瞠目结舌。她觉得自己也算个高级知识份子了,真不明白这个儿子!要说他不肖吧,他服侍老母到今天,此刻眼里还闪着莹莹水光。要说他孝,竟打算把自己的亲生母亲活活冻死!饿死!
院长背对着法兰克福的小伙子,从抽屉里拿出一瓶药,说:“我本是从来不帮病人做这种事的。拿去,这虽是普通的镇静药,给你的妈妈服上几粒。她也能毫无痛苦地永远睡去。比你那办法要人道得多。”
小伙子惊恐地叫起工业区:“不!不!我不要!我怎能亲手给我的妈妈吃这种东西??那样,我的心灵将一辈子不得安宁。我的妈妈会在一个特定的时间死去,而那个时间正是由于我给她吃了某种东西,这个结论会使我痛苦万分。我的灵魂将终生在有愧于母亲的阴影里徘徊。我不能做这件事!”
医护人员象摘渔网似的从她身上取下各种导管。揪下氧气的时候,她的呼吸顿时窘促她长期生活在氧气的保护下,其实同正常人已不在一个地球。那是几亿年以前的地球。树木葱茏恐龙出没,氧气比现在要多的多。她知道这是转院的需要,就坚强地隐忍着。几乎没有一个病人能从这所医院里活着出去,她是多么的幸福啊。
“我好了……会来看你们……”这是法兰克福小伙子的母亲说的最后一句话。
整个告别过程,院长没有出百。她抱着双臂从窗户看着这一切。她觉得自己没出息,当这么多年的白衣天使,还那么容易动感情。她在想,小伙子不怕他妈妈的死,那么,他绝不是装出来的恐惧,究竟是怕什么呢?
他怕的是天命。
死生有命,富贵在天。他哪怕在外国得了诺贝尔奖,他也畏天命。
在中国人的骨髓里,觉得人是不能操纵自己的生命的。冥冥中有一只手,那是天的意志。天要你活,你不得不活。天要你死,你非死不可。儿子可以把母亲往死路上推,但他不敢清晰明确地对那个时刻负起责任。他不怕母亲,他怕的是天。代天行道,天就会怨你僭越了名份,惩罚于你。
既要达到自己的目的,又要顺乎天意。难啊!不孝儿女们!
我与院长交谈着,进来一位穿淡紫色工作服的女孩。我知道这是护工的装束。护工就是护理员,临终关怀医院里最脏最累的活由她们承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