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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毕淑敏 当前章节:14193 字 更新时间:2026-6-27 18:21

“大家愿意来吗?”

“怎么说呢?又害怕又好奇。真的,我长这么大没见过死人。我特怕见死的东西,所以我喜欢小动物,可是我从来不养。觉得养得不好,它们就死了。心里的难过,远远大于它们活着的时候带给我的欢乐。我问过我妈,说以前的人有的连蚂蚁都没踩死过,我眼神不好,根本看不清地上有没有蚂蚁,不知踩死多少小生灵了,真糟。我妈说,傻孩子,一条生命,哪就随随便便没了?只要不是成心用鞋底碾,蚂蚁不会死的。我试了一回,穿着旅游鞋走过去,回头趴在地上一看,蚂蚁安然无恙。我的心不坏,可是我不愿来。不是因为别的,我太容易忧伤了,胆子还特小。”

“不来不行吗?不是说自愿吗?”我问。

“不行。现在说是自愿的事,有几个是真自愿的?学校后来把它规定为品行项目,打分记档案。说这是爱心服务,必须来。刚开始,我的确是被迫的,但现在,我是心甘情愿地来了。”

我不知假如詹姆斯博士在场,会是一副什么样表情。我说:“详细讲讲好吗?”

“第一次走进这个院落,死气沉沉。表姐说同学们愿意进屋同老人聊天最好,要不帮着打扫卫生也行。她知道我们害怕。”

“几个胆大的同学随便找了个门,一推就进去了。我很想等他们出来告诉我窨是怎么一回事再决定进不进。可他们好象进了漩涡,再不露头。我傻傻地让在院子当间,后来发现只剩下我一个人站在那儿。表姐走过来说,你要不帮助擦玻璃吧。”

“我端了一盆热水立在一扇窗户外头。那一年的冬天比今年冷,玻璃上结了厚厚的冰花,是从里面结的,外面蒙着黄沙。我用手把抹布拧干,表姐会关心人,水是热的。

我团着手巾在玻璃上一下一下地干抹,一溜溜同抹布等宽的洁净玻璃面就露出来了。现在只剩下里面的冰花了。我是每一次那么仔细地观察冰花,象一棵棵圣诞树,笔直地立在透明的大厦里。因了毛巾稀薄的热气,它们极轻微地融化了,精致的树叶好晚淋了雨,晶莹的雾气缠绕其上,轮廓柔软地模糊了。现在,这间病房玻璃朝外的一面,已经象刚洗过的葡萄,带着隐隐的水珠,漂亮清洁。明亮但并不温暖的阳光照在上面,泛出带虹彩的光。“

“其实没什么用。光擦一面的玻璃等于没擦。我不敢去擦里面,不知这间门窗紧闭的小屋里躺着怎样可怕的怪物。没办法消磨剩下的时间,我就用手指揉搓那块最下面的玻璃。玻璃这东西挺奇怪的,你用布用报纸用汽油用酒精,都没有用手指头擦得干净,好象手跟玻璃相克。”

“我下意识地用手心画着圈,玻璃闪出钢蓝色的光。突然,手掌对侧的白羽毛神奇地变薄了,露出一个淡褐色的洞,好象一块蛋形的巧克力敷在玻璃的那一面。由于我的体温,一小块冰凌变成蒸汽飞走了。我不由得凑过去,想看看这间我擦了外面玻璃的房子,是番什么景象。”

“我换了一只手。原先那只手掌已变得同冰块一般冷。新的手心热很冲,油亮黑暗的斑块迅速扩大,已经够我把两只眼睛镶在上面了。”

“我半蹲着腿,因为那块玻璃很矮。我屏住气把鼻子压扁在冷冷的玻璃板上……”

“您猜我看到了什么?”她忧郁的眼神垂落在地,好象怕吓了我,提示我有个准备。

她不知我当过医生,而且已在病区盘桓多日。

“雪白的被单,瘦如骷髅的老人,树根一样的皱纹,氧气瓶……”我直截了当地说。

“你说得对。”她轻声地说,知道没有什么能出乎我的意料。

“我是看到了那些,但不在那一刻。那一刻,我看到的是无边无际的黑暗。黑暗中,有萤火虫在飞,不多,仅两只,但飞得很快。在黑暗四周,有一圈白茫茫的藤条,编织着细密古怪的花纹……”

“这是什么?”轮到我吃惊了。能让一个有着20多年医龄的主治医师吃惊的事,实在不多。

“那是一双患白内障的老爷爷的眼睛。他正从我的手心融出的那两个小洞向外张望。”女孩依旧垂着眼帘说。

“讲下去。”我极力使自己音色平和。

她说——

后来我就进去了。我看到了您刚才说的那一切。我对老爷爷说,我是来为您服务的。

他在床上,仍然保持了着窥探外界的姿势,只是脖子软弱地拐在肩膀上。他是晚期胃癌,消瘦得无以伦比。脸色象一个角落里的脏塑料袋,眼睛大得令人人恐怖。也许是刚才的运动费尽了气力,他拼命喘息。

看得出他非常寂寞。我想他该对我的到来表现出高兴。可是,没有。他面无表情地对着我,淡漠得象一块旧床单。

我是个生性腼腆的女孩,对那些热烈追求我的男孩都不知说什么好,面对这样一个年纪足可做我太爷的沉默老者,真不知该怎样。

我呆呆地看着他,他也呆呆地看着我。就象我们最初隔着窗户那样。

就在这时,护工小白送饭来了。我说,你到别处忙吧,我来喂饭。

小白说,杜爷爷的饭可不好喂了。要实在不吃,别勉强。

我说,你放心。我把鸡汤面放在嘴边吹,不凉不烫地送到杜爷爷面前。他的嘴象被透明胶纸粘住了,严丝合缝。

您得吃饭啊。我后悔揽了劝人吃饭的活儿,我不会劝人。

他终于开口,不是吃饭,是说话。药都没有用,饭就更没用了。我不要吃饭。他很清醒,癌症病人至死都是很清醒的,没有人能说服他们。

您总得吃一点儿。我又说了一句。我不会说别的话,就擎着勺愣愣地站着。勺里的饭凉了,我就把它磕在另一个碗里,重剜了一勺热乎的汤,象举蜡烛一样端着。我想,古代的举案齐眉,大概就是如此。

杜爷爷打精神,挣扎着说,你这不是成心气我吗?

我眼泪一下子迸出来。我跟你无亲无故的,这么服侍你,你还不知好歹!

我倔犟地一直举着,直到鸡油凝出了黄圈。

杜爷爷叹了一口气说,我吃,孩子。有一个条件。

我心里很反感。吃不吃饭是你自己的事,还跟我讲什么条件。可一想到回去还得汇报今天的战果,只好顺着他。就问,什么条件?

这回他回答得挺利索:唱一个歌吧。

我为难地说,我不会唱。

他毫不通融,死心踏地地说,那我就不吃饭!

我在心里嘲笑他。你见过这么不讲理的老头吗?我只是一个志愿服务人员,几个小时以后就走了。你吃不吃饭关我什么事?是你肚子饿还是我肚子饿?这么大年纪了,还要人来哄你。我忿忿地说,不吃就算了,我去喂别人。

他仿佛很怕我走,忙说,你唱一句就行。唱一句我就吃一口。

真没见过这样的交易。做事总要有始有终。我说,好吧。我唱。只是我从来没当着人唱过歌,可能不准。

他象孩子一样兴奋,望着我说,唱吧唱吧。

唱什么呢?轮到开口,更犯难。唱个《团结就是力量》吧。有劲,听着振奋。我说。

不听。他说,平日里小白常唱这个。他说。我这才知道以吃饭要挟唱歌,是他的惯用伎俩。

我忍着气说,那就给您唱个《潇洒走一回》吧。

他木呐地问,到哪儿走一回?

我这才记起他住院已经很久,现时风靡的歌曲十分陌生。我说,您看,您让我唱,我要唱的您又不听。您自己说个歌吧。别太难,我不会。

他慎重地开始想,惨白的脸上突然现出黄色。真的,不是红色。由于极度衰竭,他的血很稀很淡,就象绍兴黄酒的色泽。

他终于想好了,说,就唱一个情歌吧。

我手里的汤泼了。一个垂垂老矣的病叟,80多岁的年纪,居然要听什么情歌!该不是他的神经有什么毛病?看他目光炯炯的样子,我想起了无所不在的弗洛伊德。这老头在寻找渲泄,是性变态。

我一字一句地说,我、不会、什么、情歌!

他仍满怀期望地说,就是“在那遥远的地方”。

不会!我说。

他说,那就“一条大河”也行。

我说,也不会。他好象觉察到了什么,试探地说,都会的呀。你要记不清词了,我给你提。

你说我一个20岁的大学生用他80岁的老头提醒吗?我还是硬梆梆地一口拒绝。他改变战术,说,你就唱一个嘿啦啦啦,天空出彩霞也成。你是不是怕我说了不算说啊,我先吃,我这就吃给你看啊……说着,抖抖索索接过勺,填进嘴里,用长了黑苔的舌头搅拌面条。

我突然一分钟也不愿在屋里呆了。我有那么多的功课要做,要看许许多多的书,要和男朋友约会,要去参加舞会和买新衣服……为什么要为一个素昧平生的人耗费金子一样的年华?我已经来过了,这就是说,我已经问心无愧。我可以走了。我说,歌我不会唱,饭您自己看着办好了。再见。

他怔怔地看着我,面条象生命的虫子,从他嘴里褪出来。

屋里很静,天已渐黑。我若赶快走,其后的事就不会发生。小白托着干净的衣物走进来,说,正好要给病人换衣服,你帮帮忙。我那边好乱。她走时顺手把灯开了。

两端发黑的日光灯管发出毒蛇样的嘶叫声。

我对虚弱地倚在枕头上的老爷爷说,请您移动一下,我来换床单。

他很吃力地用肘架着半拉身子,挪到一旁。我刚把单子铺平,他就迫不及待地把自己摔回来,仰着喘气。

我看到在他后背底下,很大一块床单裹了起来,像邮寄了一万里的信封。

叫别人看到,肯定是我工作不力的明证。我说,请您再挪开一次,我把单子抻抻平。

这样多难看。

他短促地喘着气说,又折腾什么。

他说,不知道是为谁好啊。

我说,您这个爷爷怎么这样说话?难道是为我好?我又不躺在这床上,那么深的褶子压在你的身下,你会硌得慌!

他祈求地说,我觉不出硌。真的,孩子,除了心口,我再也觉不出别的了。让我安生会儿,行不?

我不由分说地将他搬到一旁。他不很配合,就象小孩不肯离开玩具柜台一样。但见我使了强力,也没有很大的反抗。你可以感觉到他的骨头硬僵地倔犟。幸好,他比我想象的轻多了,几乎是稻草人。操作时,我听到他的体内象半瓶子啤酒似的,发出冒着气泡的咣当声。为了表示我的不满,我顺便搡了他一下。

好了。你看,现在多平整!看着也舒服。我抹着头上的汗水说。

他阴沉着一声不吭。甚至尽力欠着半个身子,拒绝沾我铺平了的那边床单。不知是怕揉皱了,又要麻烦我一番,还是无声地抗议。

现在让我们来换衣服。我不理他,自顾自说。我发现他没有任何力量,我完全可以左右他。不知您注意到了没有?在临终关怀医院里,人们对病人什么事都是说“我们”,从不用单数的“我”。比如说让我们来翻了个身。听起来好象志愿人员要和病人一起翻身似的。临终的人都失去自我照料的能力,哪怕一个极简单的动作,都要协力完成。

我不换。老爷爷很衰弱但很清晰地说。

真是个难题。不行。我也很果断地说。小白把衣服交给我,他不换,不是我的失职吗?

他冷漠地盯着我说,我不要你换。他用仅有的气力强调了那个“你”字,意思再分明没有了。他不是不换,只是不要我来帮助他这件事。

我并不是一个很爱帮助人的人。例如在学校里,有人拒绝了我的帮助,我会乐呵呵地跑开,然后永世不理他。你已经表明了你的善意,在道义上你已经圆满。他不需要你的帮助。就咎由自取了。但在这里,一切颠倒了。他分明是需要帮助的,没人帮助他连个饭勺都拿不起,可他却倨傲地拒绝了你!你的自尊被强烈灼伤。

为什么不要我帮助你!我质问他。特别突出“我”字。

因为……因为……他迟疑着。

我气势汹汹,追究到底。

因为你是个女孩。他终天说出。

我没有想到这个原因,心里有些感动。但情势不容我听从他,我问,那么你打算让谁帮助你换衣服?

小白。他很快地说。

那小白就不是一个女孩子吗?我不平,觉得受了歧视。

我让一个女孩看见也就罢了,没法子的事啊!可我不愿让你们都看见!他突然低沉地吼叫出来。

想不到他衰弱不堪的胸膛里,还有这么强烈的性别自尊。我好声劝慰,我们都学过人体生理,您不必不好意思。我和小白是一样的。她现在正忙。

最后一个理由打动了他。他无可奈何地说,小白是太忙了,让她歇歇吧。

帮他换衣服,应该说我是很负责的。换内裤的时候,我用被子盖住他的下身。一是维护他那可怜的自尊心,二是怕他受凉。换上衣的时候,我简直就用被子搭了一个小帐篷,钻在里面忙活儿。

絮套里的气味很不好闻,有死泥塘的腐败气息。我憋着气,眼泪都流了出来。在医院蓝线条图案的衬衣里,还一件贴身T恤。凑着被头筛进的恍惚光线,我看见爷爷胸前有一张猴脸。就是京剧孙悟空的彩色脸谱。大概是这猴王刚从蟠桃园吃饱了出来,龇牙咧嘴煞是开心。由于久未换洗,T恤的颜色已象厕所小便池上方的墙壁,污秽不堪。孙悟空脸蛋上的鲜红已染得象酱油膏。

您老抬抬胳膊,我给你把这件T恤换下来。我和颜悦色地说。

不换。他斩钉截铁地回答。

为什么?轮到我吃惊。

什么都不为。不换。他毫无商榷之意。

老年人真喜怒无常。从T恤的污浊判断,纵是小白,上回也没说服他脱下这件宝贝。

我敏锐地想到这可能是一件信物,一定有一个故事,也许和他的情人有关。只是这种T恤是这两年才兴起来的,带有一种漫画式的夸张,叫人忍俊不禁。想必他的情人是位幽默的老媪。可是她为什么不来看他?可怜他孤苦伶仃的样子,身边是一个亲人也没有。

又一想,要是我能说服他换下来洗一洗再穿上,不是比小白还能干吗?

我说,洗净了,我再给您穿上。

他恼怒了,我不换!我说过了我不换,我就是不换!你这个姑娘怎么这么讨厌!你是来帮助我还是来成心气我?你从一进门就吊着脸子,吆喝我干这干那,烦死我啦!你根本就不是为我,你是为了你自己!

我此时还伏在他的被子里,预备给他更衣。他声音透过我的头顶厚厚的棉絮滤过来,如喑哑的鼓鸣。我呼地一下撩开被子,全然忘记他还赤裸着双臂。扇起的冷风把他枯萎的白发吹得炸起,更显出面目的嶙峋。

他恨恨地看着我。大概是怕冷,自己艰难地穿上衬衣,遮住那个嘻皮笑脸的肮脏猴王。

当小白进来的时候,一切看起来还算正常。

小白说,杜爷爷,今天来的志愿人员是大学生,比别的来得更细心更有经验吧?

老人极含糊地呜了一声,看起来很沮丧。

别难过他们走。爷爷,他们下星期还会来的。小白甜甜地说着,抱走了蓝条纹的衣物。

我感到精神和体力都很疲惫。我不是一个爱交际的女孩。和这样一位喜怒无常的老叟打交道,恨不能马上逃走。

你把面条给我端过来。他毫无感情地说。

冷了。我说。毕竟他是要死的人了,我不能不理他。

拿来。他命令式地说。

我端了过去。面条已凝固。

他用勺抠了一块,按进嘴里。嚼呀嚼,好象那是泡泡糖。然后极为痛苦地咽下去,我听到扑嗵一声响,好象把石头丢下深潭。

他看着我,把勺子很响亮地撂下。

我控制着内心的嫌恶,尽量柔情说,老爷爷,我走了,下周六我再来看您。祝您晚安。

他蜡烛般卧着,无声无息。

我小心翼翼地往处走。当我就要挑起厚重的棉门帘时,听到我的背后发出声音:你到这里来,应该是给人带来快乐。你这种哭丧脸的女孩,我再也不想见到你啦!

大而洪亮。简直可以称为咆哮。你绝不相信它出自一个病人。

我急速跑出去,任泪水横流。这是一个老怪物,老疯子。他一定得了人世间最严重的神经痴呆,脑软化!他活着给世界带来丑恶,赶快死了吧!

我用一个文明女孩所有想得出来的刻毒语言咒骂他,直到下个星期六。

又到了志愿者服务的日子。集合的时候,我对班长说,对不起,今天我不能去了。

他说,怎么了?上回医院还表扬你能干。

我说,感冒了。老人本来就体质弱,传给他们就糟了。

他说,不会吧?这么快?中午我还看你和男朋友打网球。别是借机会去看电影。

我说,感冒就是突然感到被冒犯。今天下午我将一直在图书馆带病坚持学习。你可明察暗访。

我没有去,整个下午心神不定。每间房屋里都有志愿者,只有那里寂寞。不知他如愿以偿还是感觉凄凉。想必该是前者,是他说的他不愿见我。想到这里,我扶着一本最难读的书啃下去。

又一个周六来临。这一次我编不出新理由,再者我想看看那个倔老头究竟怎样。假如他要拒绝我,就请当众说好了。省得明明是他的责任,却要我东躲西藏地背黑锅。

我走进临终关怀医院,碰见小白。她说,你来了,太好了。上个星期六杜爷爷一直在等你。

是吗?就是那个倔老头吗?我心中突然很温暖。我不该和他治气的,他毕竟是病人。

我三脚两步地往那间小屋跑。我看见窗上的冰花象帏幔一般夺取。这一次我一定要里外都擦,让老人家躺在床上就可以看到外面的天。

小白一把拉住我说,别去了。那间房子已经空了。

我说,那他呢?我不知他的名字。

小白说,他去了,就是昨天,星期五。他很想等到星期六的,可惜没有等到。世界上的有些事,不是你想怎么着就怎么着的。

我说,这不可能。

真的,我不相信这个死讯。一个可以发那么大脾气的人,怎么能说死就死了呢?

小白说,我小时候,也不相信人会死。但杜爷爷确实是去了。他只有一个女儿美国,临死也没能赶回来。他一直都很清醒。最后他已经不再等他的女儿,只是等你。

我说,这怎么会?等我?我知道这些人在临死前会等人,甚至死不瞑目。但他不会等我。我同他只见一面,而且还不欢而散。

是等你。小白很肯定地说。他说他对不起你,想当面向你道个歉。小白突然想起,说他还有件东西本想亲手交给你,后来托给了我。你等着,我给你去拿。

我站在朔风呼啸的院落里,望着冰花烂漫的窗户。昨天,昨天我在做什么?上天为什么不给我一点启示呢?

小白回来了。一层层打开布包。于是,我在北中国湛蓝的天空下,看到一件雪白的T恤衫。前胸是一个嘻笑的美猴王脸谱。双眼喷射晶光,嘴唇刚被桃汗浸染过,鲜红欲滴。

上面有一个纸条。

孩子:你是我这一生认识的最后一个人了。原谅我那天对你的暴躁。看得出你是个天性忧郁的女孩,因为我以前就是这种性格的人。这不好。得了癌症以后,我决心做一个快活的人。我想了许多办法。比如唱歌。但最有效的是穿这件孙悟空的背心。

我一看见这个滑稽的猴脸,就忍不住微笑起来。我要到遥远的地方去了。在我走之前,送给你一个猴脸。当你忧伤的时候,看看它,你会情不自禁地微笑。

一位爱发脾气的爷爷

字迹非常潦草,每一横每一竖都是分几次写完的。

北风里,我满脸都是泪水,但我真的望着那件鲜艳的脸谱T恤,微笑了。

小白说,爷爷死的时候很痛苦。他是胃的幽门部癌,肠道完全梗阻,就象人的下水道不通,全积在胃里。每进一滴水,都象毒药。

我知道爷爷最后的那勺饭,就是他对我最大的抚慰了。

以前,我真的不会唱歌。现在,为了到这里来,我学会了许多歌。人们在许多地主寻找欢乐。很多人终其一生也没能找到。爷爷孝给了我快乐,死亡教给我快乐。您说,我现在是不是已经不很忧郁了?

女志愿者望着我。

我说:“祝你永远快乐地为老人们唱歌。”

由于我在医院里频繁出没,有的病人家属已同我熟识。

“是你老爹还是老妈在这里关怀着?看来你是个孝子。来探视总看见你。”他们说。

走进院长办公室,齐大夫恰巧也在。我说:“我对这次采访很满意。还有最后一个要求,希望千万不要拒绝。”

他们真诚地说:“尽管说。”

我说:“就是介绍一个病人住院。时间不会长,所有费用一律照付,不必优惠。”

他们说:“没问题。跟您关系密切吗?”脸上露出关切之色。

我说:“很密切。”

他们说:“男的女的?”

我说:“女的。”

他们查了墙上的病区床位一览表说:“正好有一张女空床。叫病人赶快来吧,我们的床位很紧张。”

我急急地点头:“今天就来。”

他们说:“要不要我们派车去接?我们有这个服务项目,上门拉病人。收费很少,只要一点油钱。”

我说:“谢谢,那倒不必了。”

齐大夫说:“您说呆不了几天了,想必已是最后时候。不知病人什么病例?现在医院还是在家?”

我说:“那个病人就是我。我想在你们的病房里住上几天。我想体验一下死亡,请你们一切都按正规程序来办。”

院长和齐大夫把鼻孔张得好大。要不是多日来相互了解,我想他们会建议我去安定医院。

院长说:“好吧。我就第一次收一个注定要出院的病人。不过,一旦来了重病人,你必须立即腾床。”

我连连点头。

齐大夫说:“没想到作家也挺敬业。死亡其实没你想象那样玄。中国有句成语叫垂死挣扎,好象死前痛苦万分。根据最新研究,肌体在死亡之前已经做好了一系列的准备工作。神志模糊,感觉迟钝,阈值提高到极限。你不能用正常人的感受看待死亡。”

院长说:“我同意齐大夫的观点。有一则医学报导说,病人躺在手术床上,局部麻醉。突然病人叹息了一声,我要死了。随后,他的呼吸心跳完全停止。这是货真价实的死亡,正在流血的伤口,变得干干净净。因为心脏罢工,再也不会有血流出来。开始抢救。15分钟以后,病人才重新恢复心跳和呼吸。你知道此人是怎么形容死亡的?”

我说:“这个人说得可能不大真切。他毕竟又活过来了,是个赝品。”

齐大夫说:“您这话说得不确。假如不是全力抢救,他就再不会转回来。呼吸心跳停止的感受,那就是死亡。”

“那好,我听听他品尝死亡的感觉。”

院长说:“他说死亡是轻飘飘暖洋洋的羽毛一般。那个瞬间是飞翔的感觉,一切痛苦都不复存在了,极为舒服。”

我骇然。比听到死亡是最惨烈的酷刑还要骇然。

“死亡可能真是一件很美妙的事情。起码,它不象我们想象的那样可怖。”齐大夫说。

他看出了我的保留,就说:“例如你去了一个地方,觉着不好,不适应,是不是你就回来了?”

我说:“是啊。”

他说:“这就对了。你见过一个从死亡国度回来的人吗?”

我顿悟,说:“没见过。它们都不愿意回来?”

院长说:“我们这个国家缺乏死亡教育。死亡凄迷可怖。揭掉死的面纱。既然我们或迟或早要到那里去旅游。我希望能给将去的人一张导游图。”

齐大夫说:“您要住的那间病房今天恰有一人死亡。估计发生在凌晨4时左右。那是阴气最盛的时辰。那里有4张床,死亡发生时又要有一系列的操作。不知是否打扰您睡眠?”

我说:“我很高兴睡在那里。”心里想,不会打扰我的睡眠,因为我根本就不会睡着。“

院长说:“那就这样定了吧。21床,你现在已经是我们的病人了。我给你下的第一道医嘱,就是口服安眠药。”

病房约有20多平方米,两排四床。自18床起,我的21床把门。

知道内情的护士小姐莞尔一笑:“害怕请打铃。”

我说:“我的神经象缆车索道一样坚固。”

她走了。另三张床上都是老太,犹如三段槁木。我犯了一个极大的错误。是没有问清谁将在凌晨四时走完最后的路。有心叫护士小姐,又怕她以为我胆小。

自己看吧。我自以为还是可以看出谁将去了。

已经入夜。我借着回廊里的微弱灯光,先上溯到20床。我立即断定不是她。她的嘴唇微启着,朱红的舌头从缺齿的间隙凸鼓在嘴外,象颗半腐烂的樱桃。血脉很有规则地在舌苔下浮动,不象一时半会即将远行。

我走近靠窗户的19床。她神色灰败,脖颈象一只古老的乐器,排满筋络。我在她的床头站立了五分钟,她象沉睡了千年的木乃伊,丝毫不知有人。我想,去的就是她了。

忽然听到扑啦啦的响声,那老妇人折叠成五层的眼皮睁开了。

在这样近的距离同垂垂老媪对视,好象在观看史前遗迹。

“新来的?”她问。底气居然很冲。

“是。”我慌乱地应道。好象在超级市场被抓了赃的偷儿。人家活得这样旺,你却在揣测死。

“癌症?”她问。

我说:“是。”

“他们会常让你搬家。”她说。

我说:“为什么?”

她说:“因为有人要去。你住的屋有人要去了,他们怕吓了你,就让你搬家。我已经搬了四回家了,后来我就不搬了。你是新21床,老21床昨天去了,我就没搬。我说,我不怕去,我怕搬。而且不论你搬到哪个房间,都有人去。这就是去的地方,天天都有人去。20床是植物人,18床就要去了……”

她毫无先兆地停止说话,撇我一人在昏暗中。

问题已经解决。

18床象一根轻飘飘的白发,在床上无声地扑动着。她已经完全昏迷,瞳孔散得很大,象黑蚀吞没了眼珠。她的呼吸很快,我试着用她的频率喘了一会儿气,立即感到窒息。

我走回21床。这是我的宿营地。

雪白床单,有几片洗涤不去污渍。绷得很紧。整个床面显出鼓面似的平坦。枕套也可疑地膨隆着,好象一张纸虚蒙在碟子上。

我小心翼翼地上了床。穿着信笺条纹的蓝衣服。钻进了洁净的被褥。我辗转一下,使自己躺得更舒服。猛然感到滑进了一个“糟”。在平铺的白褥单之下,有一个人形的凹陷。它把我锲在里头,严丝合缝。我的头骨同时落入枕头上的卵圆形窠臼。它象包绕精密仪器的泡沫板,将我的包括两个耳轮在内的头颅妥善地固定在枕中。

一位又一位僵卧不动的去者,在床上塑出了他们的最后杰作,后来者只是“卡”入而已。

我竭力想躲开那个象人仰卧在海滩上遗留的印痕。但是,我不能。无论滚到何方,都逃脱不掉。只有服服帖帖地埋在这个坑里,才有天造地高的和谐。

于是我不再挣扎。习惯了,还挺舒服。我抚摸着我的被子。它在无数去者的肌体上覆盖过,此刻又送我以温暖。我无法逃避枕头的气味,它氢无数逝者的信息,强行输入我的大脑。枕头里的每一粒荞麦皮都浸透了故事。

我看到天花板上有一块舌形的干涸水泥斑。我想在某位知识女性的眼里它一定象一幅地图,在家庭妇女的眼里一定是断了尾巴的壁虎。

距我头很近的地方有一个幽蓝的凸点。我伸出食指去抚摸了一下,它的颜色不掉。

我立即感到以它为轴心,大约有一平方寸的墙壁格外润滑。噢,我明白了。所有曾经躺在这张床上的濒死的老人,都曾老眼昏花的注视过这个斑点,都曾用颤巍巍的手指抚摸过它。

一个充满玄机的斑点。谁能破译它的密码?

我极力体会死亡之前的感觉,眼前却一片迷惘。

“这是什么?”我问。我已摸出纸包里硬硬滑滑的轮廓。

“药,安眠药。”她说。

“噢,我已经吃了,可是还是睡不着。”我说。

“那还是吃得少!再把这两片吃下去,一定有用。”她很有经验地说。

的确是两片安眠药,同院长给我的一模一样。“这是谁的?”我问。

“21床的。就是刚刚去了的那个21床。这是她最后的药。她对我说,这点药我怕是用不着了,我就要上路了。扔了挺可惜,还给医生他们也不要了。这儿的床位很紧,马上就会有新的人来。刚来的人都睡不好觉,我掖褥底下,你就让他们吃吧。没想真派上用场。吃了吗?”

我说:“我吃。”

她又说:“别害怕。没什么。我见过几回了,真的没什么。”口气就象我小时候,先打预防针的女孩对后面的女孩说。

我说:“我不怕。谢谢您和以前的21床。”

她嘎嘎笑着,说:“谢我的我就收下了,谢21床的,等你到了那边再跟她当面说吧。

她又突然隐去了。这一回,有结结实实的药在我手中。

一个陌生的死去的女人留下的药。我却感到和她那么亲近。我把药抹进嘴里,缓缓地咽了。

我想到了一个词,“遗药”。

生和死的界限在我的头脑里渐渐模糊起来。她象哈雷慧星的轨道,巨大的椭圆。

从死者那里继承的药片有着特殊的魔力。一觉醒来,我对面的18床,已经无声无息地消失了。床上的被子见棱见角,瑞雪一般祥和平淡。

护士笑盈盈地看着我,说:“您居然睡得这样熟。我们处理18床的后事,您一点儿也不知道。”

我悔得捶胸顿足。

植物的20床依旧极宁静地吐着舌头。

我不敢靠近19床,怕她看见我决非病入膏肓之徒。我盘腿坐在被垛旁,好象真正沉疴不起的病妇。

“你是装的。”19床虚怀若谷地说。“装什么不行,来装死呢?你睡着了的时候,我一听你的喘气声就知道了。真正要去了的人,喘气是三长两短。”

她埋藏在被子的沟壑中,我不知她的表情。

在这样一位充满了死亡睿智的祖宗面前,你什么话都说不出来了。

但我还是要说:“我不是为了好奇。因为人们都害怕这件事,我想事先尝一尝。告诉大家。”

19床说:“你想得倒好!尝得到吗?尝不到的。死亡是一个红果子,要好多年才熟。

每个人都有一个,你急什么?抢着摘下来的,是青的。青果子和红果子能是一般味吗?“

我哑口无言。

她忽然细细地笑了,说:“你知道我现在想的是什么吗?”

这正是我极想知道的。这些天里,我总想问问垂危的人们,可是我不忍心。我怕太悲怅。现在有人主动坦露,自然求之不得。

她说:“我在想,下一辈子我变个什么好呢?过几天我就会被抬去烧灰,在晴朗的日子里,如果有风,我会被乔得很远。我可不愿意在天上飘得太久,我打算很快就落到地上来。最多就是明年这个时候吧,我就变回来了。我已经想好我要变的东西,如果不随我的心,我就想想办法抗过去。比如赶上我要变成一颗树,我就不吸水,早点枯死。

有些树无缘无故地枯死,就是这个故事,它们不乐意变树。要是让我变成一个碗,我就跳到地上打碎,锔也不锔不起来。你碰到碗自个儿打碎的事吗?“

我已经习惯了惊世骇俗的语言,连说是。

“这样我就能变成我想变的那个玩艺了。”她满意地结束了自己的话。

面对着老妇人运筹帷幄的缜密地思维,我叹服之余小心地问:“那您究竟想早日变成什么呢?”

“眼睛。一个胖小小子的眼睛,要睫毛长长的那种。”老婆婆斩钉截铁地说,“实在变不成一双,变一只也成。”她下了很大的宽容心,“那一只就让别人变吧。”

我探身,注视着她瘪如空巢的眼窝,才知道她是一位盲人。

我想未来一定有个男孩的眼睛象鹰隼般锐亮。

“你呢?你下辈子打算变个啥?”她象老树精似的问我。

“我……”我张口结舌,发现自己关于死亡的所有知识都浅尝辄止。我们以为运行到死,生命就完结。其实真正将死的人,忙碌地考虑着后面的事情。

是的。我们会化成烟。烟会在天上飞。它终究会落地。构成我们生命最基本的那些小粒子,携带着我们的信息,在宇宙中穿行。那是一把打乱了的牌,只有极少数的时候,才会再化成人形。我们会变成自然中的任何一种物质,显形或是隐形地俯视着世界,在无垠中沿着永恒的轨道盘旋。

珍惜这明亮的机会,直到最后一分钟。

“慢慢想……你还有好多年的时间哩……不急,不急……”婆婆又突然住了口。她安详地睁着无珠的眼眶,不再与我说话。

坐在临终关怀医院的病床上,我呼吸着新鲜的阳光,由衷地微笑起来。

是的。我们还有好多年呢!

阳光打在粉墙上,照亮一幅潇洒的草书:

幼吾幼以及人之幼

按照齐大夫的解释,这句话该是:象爱我们的孩子那样爱全人类的孩子。

临终关怀医院里的所有字画,都是院长的老父亲执笔。听说他是一位很有名的书画家,给大宾馆作画,一幅都是成千上万元。可是他女儿是一分钱也不给他的。

(全文完)

预约死亡是九四年度最具分量也最具影响的一部小说,读这样的作品,其内容的强烈指涉作用会使我们忽略作家的亲历和体验的写作形式,而不得不把目光移向我们自身。

在当今文坛上,毕淑敏是一位始终以自己的创作关注并维护人的尊严与价值的优秀作家,当她用极富热情的笔触为我们展现了“临终翔”医院的真实图景时,我们看到的不仅仅是一幅幅濒临死亡的画面,而是死亡现象的背后所蕴含的人道精神和人性之美。

死亡,并不是什么哲学命题,而是人人不可回避的事实。虽然中国人向来忌讳甚至拒绝谈论死亡,但仍然要面对这如同生一样令人无法抗拒的最终结局。值得庆幸的是人类作为地球上唯一具有理性的生物,可以选择更为文明进步的死亡方式。缓释或者消除众死亡时精神上的恐惧与肉体上的痛苦,让他们保持着人的尊严平静地迈向死亡,这样一种列为人道的死亡意识的确立与培养,对于我们这个缺乏宗教传统而只有混乱的天命观念的民族说来,显然具有超前和挑战的意义。

在作品中,作者以一个医生严谨客观的态度为读者描述了真实的死亡过程,更以一个女作家的身份,为我们塑造了充满爱心、为维护人的尊严而尽心竭力的人物形象,富有事业心的院长,后悔选错职业却又尽心尽责的齐大夫,在肮脏与死亡的映衬下越发现出生命的美丽与优雅的护理员小白……正是他们精心卫护着垂死者,把人道的精神铺到个体生命的临终舞台。

对他人的爱护与关心,也是对自身价值与尊严的肯定,更是对人的生命的超越。

小说刚柔兼具,细腻的毛触与恣意纵横的议论;柔美缠绵的故事片断与气势不凡的整体构思,显示了作家宽广的人道胸怀和细致入微的写作功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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