种应对的方案?我不希望对自己生命的最后阶段,稀里糊涂一无所知。我希望像出国旅游之前,先发我一张到达国
的地图,以便心中有数。
我希望我的家人对我的死亡有比较充分准备。他们首先在精神上接受这件事情的必然性,不悲戚和惊惶。在我
最后的时刻,保持温和的平稳与冷静。如果实在忍不住,就轻轻地哭泣几声,以示告别。如果在我远行时分,回头
看到他们捶胸顿足泪眼滂沱,我会感到无能为力并因此深深的不安和愧疚。
我希望不要抢救我,不单是为了节省药品,而是因为这样做违背了我的意志。为了让我有短暂的苟延残喘而劳
民伤财,实在得不偿失。
我已无怨无悔地度过了整个人生,当应该画上句号的时候,迟迟不落笔,这个尾结的不好,是为憾事。
临死之前,我希望当我不想喝水的时候,就不要喂我水了。当我不想吃饭的时候,就不必劝我吃饭了。我不喜
欢某部电视剧中的情节,一位老太太马上就要咽最后一口气了,一位晚来的孝子扑到她跟前说,孩儿来晚了,还没
来得及孝顺您老人家。您一定要把孩儿给您带来的这块点心吃了……说着就把一块硬硬的糕饼塞到老人嘴里。结果
老人头一歪,死了,饼子也从嘴里掉出来。我觉得这个孝子在母亲最后的时候,考虑的不是老人的实际情况,而是
他自己的情感需求。这就不是真孝,不是大孝。当然,可能也和无知有关。国人常常以为只要能吃就是好的。其实
大谬。当死亡驾临的时候,能量就是有毒的东西了。
死亡是生命成长的最后阶段。闲暇之时,不妨为自己设计一下死亡,如同一个读书郎,盘算着上哪所大学哪个
专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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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部分今世的五百次回眸
佛说,前世的500 次回眸,才换来今生的擦肩而过。顿生气馁,这辈子是没的指望了,和谁路遇和谁接踵,和
谁相亲和谁反目,都是命定,挣扎不出。特别想到我今世从医,和无数病患咫尺对视。若干垂危之人,经治我手,
每日查房问询,执腕把脉,相互间凝望的频率更是不可胜数,如有来世,将必定与他们相逢,赖不脱躲不掉的。于
是这一部分只有作罢,认了就是。但尚余一部分,却留了可以掌握的机缘。一些愿望,如果今生屡屡瞩目,就埋了
一个下辈子擦肩而过的伏笔,待到日后便可再接再厉地追索和厮守。
今世,我将用余生500 次眺望高山。我始终认为高山是地球上最无遮掩的奇迹。一个浑圆的球,有不屈的坚硬
的骨骼隆起,离太阳更近,离平原更远,它是这颗星球最勇敢最孤独的犄角。它经历了最残酷的折叠,也赢得了最
高耸的荣誉。它有诞生也有消亡,它将被飓风抚平,它将被酸雨冲刷,它将把溃败的肌体化作肥沃的土地,它将在
柔和的平坦中温习伟大。我不喜欢任何关于征服高山的言论,以为那是人的菲薄和短视。真正的高山不可能被征服
的,它只是在某一个瞬间,宽容地接纳了登山者,让你在他头顶歇息片刻,给你一窥真颜的恩赐。如同一只鸟在树
梢啼叫,它敢说自己把大树征服了吗?山的存在,让我们永葆谦逊和恭敬的姿态,知道在这个世界上,有一些事物
必须仰视。
今生,我将用余生1000次不倦地凝望绿色。我少年戍边,有10年的时间面对的是皑皑冰雪,看到绿色的时间已
经比他人少了许多。若是因为这份不属于我选择的怠慢,罚我下辈子少见绿色,岂不冤枉死了?记得在千百个与绿
色隔绝的日子之后,我下了喀喇昆仑山,在新疆叶城突然看到辽阔的幽深绿色之后,第一反应竟是悚然,震惊中紧
闭了双眼,如同看到密集的闪电。眼神荒疏了忘却了这人间最滋润的色彩,以为是虚妄的梦境。就在那一瞬,我皈
依了绿色。这是最美丽的归宿,有了它,生命才得以繁衍和兴旺。常常听到说地球上的绿地到了××年就全部沙化
了,那是多么恐怖的期限。为了人类的长盛不衰,我以目光持久地祷告。
今生,我将1 万次目不转睛地注视人群。如果有来生,我期望还将成为他们之中的一员,而不是其他的什么动
物或是植物。尽管我知道人类有那么多可怕的弱点和缺陷,我还是为这个物种的智慧和勇敢而赞叹。我做过一次人
类了,我知道了怎样才能更好地做人。做人是一门长久的功课,当我们刚刚学会了最初的运算,教科书就被合上。
卷子才答了一半,抢卷的铃声就响了,岂不遗憾?
把自己喜欢的事一一想来,我还要看海看花,看健美的运动员看睿智的科学家,看慈祥的老人和欢快的少女当
然还有无邪的小童,突然就笑了。想我这余生,也不用干其他的事了,每天就在窗前屋后呆呆地看山看树看人群吧,
以求个来世的擦肩而过。这样一路地看下去,来世的愿望不知能否得逞,今生的时光可就白白荒废了。于是决定,
从此不再东张西望,只心定如水,把握当前。
不为虚缈的擦肩而过,而把余生定格在回眸之中。喜欢山所表达的精神,就游历和瞻仰山的英拔和广博,期望
自己也变的如许坚强。喜欢绿色和生命,喜爱人的丰饶和宝贵,就爱惜资源,尊重自己也尊重他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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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部分仅次于人的动物
仅次于人聪明的动物,是狼。北方的狼。南方的狼什么样,我不知道。不知道的事咱不瞎说,我只知道北方的
狼。
一位老猎人,在大兴安岭蜂蜜般粘稠的篝火旁,对我说。猎人是个渐趋消亡的职业,他不再打猎,成了护林员。
我说,不对。是大猩猩。大猩猩有表情,会使用简单的工具,甚至能在互联网上用特殊的词汇与人交谈。
我没见过大猩猩,也不知道互联网是什么东西。我只见过狼。沙漠和森林交界地方的狼,最聪明。那是我年轻
的时候啦……老猎人舒展胸膛,好像恢复了当年的神勇。
狼带着小狼过河,怎么办呢?要是只有一只小狼,它会把它叼在嘴里。若有好几只,它不放心一只只带过去,
怕它在河里游的时候,留在岸边的子女会出什么事。于是狼就咬死一只动物,把那动物的胃吹足了气,再用牙齿牢
牢紧住蒂处,让它胀鼓鼓的好似一只皮筏。它把所有的小狼背负在身上,借着那救生圈的浮力,全家过河。
有一次,我追捕一只带着两只小崽的母狼。它跑得不快,因为小狼脚力不健。我和狼的距离渐渐缩短,狼妈妈
转头向一座巨大的沙丘爬去。我很吃惊。通常狼在危急时,会在草木茂盛处兜圈子,借复杂地形,伺机脱逃。如果
爬向沙坡,狼虽然爬得快,好像比人占便宜,但人一旦爬上坡顶,就一览无余,狼就再也跑不了了。
这是一只奇怪的狼,也许它昏了头。我这样想着,一步一滑爬上了高高的沙丘。果然看得很清楚,狼在飞快逃
向远方。我下坡去追,突然发现小狼不见了。当时顾不得多想,拼命追下去。那是我生平见过的跑得最快的一条狼,
不知它从哪来那么大的力气,像贴着地皮的一只黑箭。追到太阳下山,才将它击毙,累得我几乎吐了血。
我把狼皮剥下来,挑在枪尖上往回走。一边走一边想,真是一只不可思议的狼,它为什么如此犯忌呢?那两只
小狼到哪里去了呢?已经快走回家了,我决定再回到那个沙丘看看。快半夜才到,天气冷极了,惨白的月光下,沙
丘好似一座银子筑成的坟,毫无动静。我想真是多此一举,那不过是一只傻狼罢了。正打算走,突然看到一个隐蔽
的凹陷处,像白色的烛火一样,悠悠地升起两道青烟。
我跑过去,看到一大堆干骆驼粪,白气正从其中冒出来。我轻轻扒开,看到白天失了踪的两只小狼,正在温暖
的驼粪下均匀地喘着气,做着离开妈妈后的第一个好梦。地上有狼尾巴轻轻扫过的痕迹,活儿干得很巧妙,在白天
居然瞒过了我这个老猎人的眼光。
那只母狼,为了保护它的幼崽,先是用爬坡延迟了我的速度,赢得了掩藏儿女的时间。又从容地用自己的尾巴
抹平痕迹,并用全力向相反的方向奔跑,以一死换回孩子的生。
熟睡的狼崽鼻子喷出的热气,在夜空中凝成弯曲的白线,渐渐升高……
狼多么聪明!人把狼训练得蠢起来,就变成了狗。单个的狗绝对打不过单个的狼,这就是我想告诉你的。老猎
人望着篝火的灰烬说。
后来,我果然在资料上看到,狗的脑容量小于狼。通过训练,让某一动物变蠢,以供人役使,真是一大发明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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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部分精神的三间小屋
面对那句——人的心灵,应该比大地、海洋和天空都更为博大的名言,自惭自秽。我们难以拥有那样雄浑的襟
怀,不知累积至那种广袤,需如何积攒每一粒泥土?每一朵浪花?每一朵云霓?
甚至那句恨不能人人皆知的中国古话——宰相肚里能撑船,也让我们在敬仰之余,不知所措。也许因为我们不
过是小小的草民,即便怀有效仿的渴望,也终是可望而不可及,便以位卑宽宥了自己。
两句关于人的心灵的描述,不约而同地使用了空间的概念。人的肢体活动,需要空间。人的心灵活动,也需要
空间。那容心之所,该有怎样的面积和布置?
人们常常说,安居才能乐业。如今的城里人一见面,就问,你是住两居室还是三居室啊?……喔,两居室窄巴
点,三居室虽说也不富余,也算小康了。
身体活动的空间是可以计量的,心灵活动的疆域,是否也可有个基本达标的数值?
有一颗大心,才盛得下喜怒,输得出力量。于是,宜选月冷风清竹木潇潇之处,为自己的精神修建三间小屋。
第一间,盛着我们的爱和恨。对父母的尊爱,对伴侣的情爱,对子女的疼爱,对朋友的关爱,对万物的慈爱,
对生命的珍爱……对丑恶的仇恨,对污浊的厌烦,对虚伪的憎恶,对卑劣的蔑视……这些复杂而对立的情感,林林
总总,会将这间小屋挤得满满,间不容发。你的一生,经历过的所有悲欢离合喜怒哀乐,仿佛以木石制作的古老乐
器,铺陈在精神小屋的几案上,一任岁月飘逝。在某一个金戈铁马之夜,它们会无师自通,与天地呼应,铮铮作响。
假若爱比恨多,小屋就光明温暖,像一座金色池塘,有红色的鲤鱼游弋,那是你的大福气。假如恨比爱多,小屋就
阴风惨惨,厉鬼出没,你的精神悲戚压抑,形销骨立。如果想重温祥和,就得净手焚香,洒扫庭堂。销毁你的精神
垃圾,重塑你的精神天花板,让一束圣洁的阳光,从天窗洒入。
无论一生遭受多少困厄欺诈,请依然相信人类的光明大于暗影。哪怕是只多一个百分点呢,也是希望永恒在前。
所以,在布置我们的精神空间时,给爱留下足够的容量。
第二间小屋,盛放我们的事业。
一个人从25岁开始做工,直到60岁退休,他要在工作岗位上度过整整35年的时光。按一日工作8 小时,一周工
作5 天,每年就要为你的职业付出2000个小时。倘若一直干到退休,那就是7 万个小时。在这个庞大的数字面前,
相信大多数人都会始于惊骇终于沉思。假如你所从事的工作,是你的爱好,这7 万个小时,将是怎样快活和充满创
意的时光!假如你不喜欢它,漫长的7 万个小时,足以让花容磨损日月无光,每一天都如同穿着淋湿的衬衣,针芒
在身。
我不晓得一下子就找对了行业的人,能占多大比例?从大多数人谈到工作时乏味麻木的表情推算,估计这样的
幸运儿不多。不要轻觑了事业对精神的濡养或反之的腐蚀作用,它以深远的力度和广度,挟持着我们的精神,以成
为它麾下持久的人质。
适合你的事业,不靠天赐,主要靠自我寻找。这不但是因为相宜的事业,并非像雨后白桦林的菌子一样,俯拾
即是,而且因为我们对自身的认识,也是抽丝剥茧,需要水落石出的流程。你很难预知,将在18岁还是40岁甚至更
沧桑的时分,才真正触摸到倾心的爱好。当我们太年轻的时候,因为尚无法真正独立,受种种条件的制约,那附着
在事业外壳上的金钱地位,或是其他显赫的光环,也许会灼晃了我们的眼睛。当我们有了足够的定力,将事业之外
的赘生物一一剥除,露出它单纯可爱的本质时,可能已耗费半生。然费时弥久,精神的小屋,也定需住进你所爱好
的事业。否则,鸠占鹊巢,李代桃僵,那屋内必是鸡飞狗跳,不得安宁。
我们的事业,是我们的田野。我们背负着它,播种着,耕耘着,收获着,欣喜地走向生命的远方。规划自己的
事业生涯,使事业和人生,呈现缤纷和谐相得益彰的局面,是第二间精神小屋坚固优雅的要诀。
第三间,安放我们自身。
这好像是一个怪异的说法。我们自己的精神住所,不住着自己,又住着谁呢?
可它又却使我们常常犯下的重大失误——在我们的小屋里,住着所有我们认识的人,惟独没有我们自己。我们
把自己的头脑,变成他人思想汽车驰骋的高速公路,却不给自己的思维,留下一条细细羊肠小道。我们把自己的头
脑,变成搜罗最新信息网络八面来风的集装箱,却不给自己的发现,留下一个小小的储藏盒。我们说出的话,无论
声音多么嘹亮,都是别的喉咙嘟囔过的。我们发表的意见,无论多么周全,都是别的手指圈画过的。我们把世界万
物保管得好好,偏偏弄丢了开启自己的钥匙。在自己独居的房屋里,找不到自己曾经生存的证据。
如果真是那样,我们精神的小屋,不必等待地震和潮汐,在微风中就悄无声息地坍塌了。它纸糊的墙壁化为灰
烬,白雪的顶棚变作泥泞,露水的地面成了沼泽,江米纸的窗棂破裂,露出惨淡而真实的世界。你的精神,孤独地
在风雨中飘零。
三间小屋,说大不大,说小不小。非常世界,建立精神的栖息地,是智慧生灵的义务,每人都有如此的权利。
我们可以不美丽,但我们健康。我们可以不伟大,但我们庄严。我们可以不完满,但我们努力。我们可以不永恒,
但我们真诚。
当我们把自己的精神小屋建筑得美观结实,储物丰富之后,不妨扩大疆域,增修新舍。矗立我们的精神大厦,
开拓我们的精神旷野。因为,精神的宇宙,是如此的辽阔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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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部分快乐之奖
一位悠闲的老人,守候在闹市区的一条繁华马路上。无数的行人从他身边匆匆掠过,如同群群鸥鸟飞越搁浅的
轮船。老人睿智的目光巡视着众人的脸庞,不断地轻轻叹息。偶尔他会走到某位行人的面前,有礼貌地拦住他或她,
悄声地说一句什么话,然后把一样东西塞进那人的手里,微笑着离开。
深夜了,老人回到一家俱乐部。对负责人说,我已经对每一个我确认的人,发放了奖金。
这是怎么回事?
原来这家富裕的俱乐部,突发奇想,拿出了一大笔钱,委派对人的表情很有研究的专家,到城市最繁华的地带
守候一天,由专家判定的每一位快乐的人,会得到一笔奖金。
负责人说,唔,你做得很好。只是,我猜想,那笔钱,一定不够吧?
老人说,我连那些钱的一个零头都没有用完。整整一天,成千上万的人经过我面前,但是我能确认他是快乐的
人,只有22名。
当我第一次看到这份资料的时候,十分诧异。正常人当中,快乐的人是如此地稀少吗?当我带着这团疑问,开
始观察周围的时候,才发现,答案果然令人震惊。围绕我们的,多是愁怅的脸,忧郁的脸,焦灼的脸,愤懑的脸,
谄媚的脸,悲怆的脸,呆板的脸,苦恼的脸,委屈的脸,讨好的脸,严厉的脸,凶残的脸……
快乐的脸如此罕见,仿佛黄梅季节的阳光。快乐的脸不是孤立无援的面具,在它的后面,是一颗快乐的心在支
撑。快乐的奖无法发放,真是一个悲剧。
我期待着有一天,到处是由衷的快乐的欢笑的美好的脸,让那家俱乐部,发奖发得破了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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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部分蓝宝石刀(1 )
一次朋友聚会,来了几位新面孔。席间,有男士谈起自己新交的女友,说是一位美女。于是不但在座的男子几
乎全体露出艳羡之色,就是各个年龄段的女人,也普遍显出充分的向往与好奇。
大家纷说,原以为美女都已随着古典情怀的消逝,被现代文明毒死,不想这厢还似尼斯湖怪般藏着一个。众人
正感叹着美女的重新出山,突然从客厅的角落里发出了一个声音:美女是有公众标准的。不是你说她是,她就是的。
恋爱的人,眼里出西施。
大家诧然复茫然,想想也有理。先别忙着赞叹,到底是不是个真美女,还有待考察商榷呢!
说这煞风景话的男子,看去细而柔的身材,平淡的五官。但并不虚弱,四肢甚至可以说是有力的。
于是有人对那位与美女交往的男子说,带着照片吗?拿出来让大伙看看吗!一来让我们养养眼,二来也让蓝刀
鉴定一下,到底算不算真美女!
我悄声问身旁的朋友,蓝刀是谁?
他指指细而不弱的小伙子说,他就是。
我说,蓝刀——好古怪的名字!江湖上的?武林高手?
朋友说,他是整形外科医学博士。因为他常用蓝宝石手术刀,所以圈内人称他蓝刀。
美女之友架不住众人的鼓动,从西服内袋掏出一张照片。姿势娴熟,想来是常常观摩的。
彩照,长跑火炬似的在众人手间传递。几位上了年纪的,还掏出了老花镜。
好不容易轮到我。姑娘确实美丽,身材相貌都属上乘,起码不逊于时下影视界的靓丽偶像。
照片最后传到蓝刀手里。不知道是巧合还是大伙等着他一锤定音,喧哗的客厅,悄无声息了。
蓝刀只看了一眼。真的,只一眼。我觉得即使从敬业的角度来说,他也该多看几眼的。后来蓝刀解释,一是将
别人女友盯住不放,有失礼仪。再是对于老农来说,庄稼长势如何,一瞄足够。
蓝刀说,总体上,还不错。这是一位17世纪的美人形象。
大家驳道,美人也不是瓷器,还有时代限制?
蓝刀正言,时间感很重要。比如盛唐以肥为美,杨贵妃就是个双下巴。连那时的菩萨塑像,也个个超重。而17
世纪的标准美人是:眼要重睑,也就是咱们平常说的双眼皮。鼻子要从侧面看是微微上翘的,万万不能是鹰勾。嘴
唇不可太大,更不可太小。上嘴唇较下嘴唇稍薄,反过来就是败笔。左面的颊上有一颗酒窝,要是不幸长在右面就
要减分。颈部可以有皱褶,但形状一定要好,如同一圈天然的项链……
大家听到这里就大笑说,真够苛刻,难为女人了。有起哄道,蓝刀,不要光说好的。来点具有专业水准的。
那潜台词是期待蓝刀指出这女子的容貌缺陷。
蓝刀以目光征询美女男友意见。小伙子好像也很想长点知识,做出愿意洗耳恭听的模样。
蓝刀说,既然说到专业,我就再发表点意见,学术研究,没有别的意思。若是冒犯了,请多原谅。从照片来看,
这位女性的相貌还有可圈可点之处。一是从发际到下颏之间的距离,应为本人的三个耳朵的长度。以这个比例要求,
似稍显长了一点。鼻尖、嘴唇中点和下颏点,应为一直线,此为美人非常重要的一个指标。但这位女生鼻尖稍向右
偏了一点,于是面部就有了少许不平衡之感。女性好细腰,但并不是越细越好,从美学的角度来看,腰围以头围的
1.618 倍最好……
大家哄笑起来,说,蓝刀,闭嘴吧。照你这样算下去,人间真的没有美女了。
蓝刀也就不再就该女士发表意见。但由此引出的话题新鲜有趣,整个晚上,蓝刀成了主角。
一位桥梁工程师说,对不起,不是针对你个人。我倒是很有点看不起整容医生的。
蓝刀很沉着地问,为什么呢?
工程师说,虽然你们是医生,却没有急诊。我不是医生,可我知道,几乎所有的科,都有急诊。比如外科,那
就不必说了。妇产科,小儿科……就连牙科吧,也有。比如你的腮帮子被人打漏了,你就得上口腔医院马上缝。可
有谁急诊整形呢?它是富贵事,可有可无的。
蓝刀说,你说得对,整形外科没有急诊。但是,一个烧伤的病人,你不为他整容,他就无法回到正常的人群当
中。你倒是用急诊把他的生命挽救回来,但他却自惭形秽,自暴自弃,再也无法挺胸做人。还有,若是他不整容走
到街上,月黑风高,谁要是在胡同拐角处突然看到一个满脸焦疤的人,以为遇到了妖怪,惊恐万状,虚脱休克,人
道吗?
听蓝刀这么一讲,大家就觉得整容也是社会发展到高级阶段的产物,医学百花中的一朵。
有人问:什么人适宜做整容?
蓝刀清清嗓子说,我先不回答这个问题。我想说的是——什么人不适宜做整容?
大家说,原来不是掏钱就能做,你们规矩还挺大。
蓝刀说,有八种人我是不给他做整形手术的。
第一种人,天天身上带着一面小镜子,无论何时何地都随手把小镜子拿出来,顾影自怜或是自惭形秽的人,不
做。
大伙忙问,为什么?
蓝刀说,他认为人世间最重要的事就是他的容貌,自信心和尊严都系此一事。这样的人,无论手术做的怎样成
功,他都会认为未能达到目的。所以,我不能自找烦恼。
第二,进我诊所时,拿着一本或几本时尚导刊,指着封面或是封底的某明星或歌星的大幅照片说,我的要求不
高,就是做成他的那个鼻子加上她的那个嘴巴……
大家笑道,这是不能做。无论如何你无法使他满意。
蓝刀叹气道,我心中常常又好笑又生气,便对来者说,你以为我是谁?上帝吗?可惜,我不是。纵使我能把你
修理出那规格的鼻子和嘴巴,你可有那样的才气和奋斗?
第三种不做的人是:头不梳脸不洗衣冠不整浑身散发不洁气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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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部分蓝宝石刀(2 )
不等蓝刀说完,大家打断道,这一条,好似不合情理吧?正是因为某些人的仪表不良,他们才要求整理容貌,
你怎么反而拒之门外呢?
蓝刀说,一个人的容貌可以被毁或是天生缺憾。但爱整洁是教养和习惯问题,不仅是对他人的敬重,更是对自
己的珍惜。如果一个人没有这份热爱生命的感觉和精心维持,那么,我就是辛辛苦苦地帮他建设了较好的硬件,软
件跟不上,还是没良效的。我尊重自己的劳动,我愿把宝贵的精力放到更善待自己的人身上。
大家默然片刻后表示可以接受。接问,其他呢?
蓝刀说,第四种,凡来人说,我本人并不想来此作什么整容手术,都是我的家人——丈夫或是男友,要我来做
的……这样的人,我也概不接待。
大家说,呵,那么绝对啊?
蓝刀说,是。容貌是自己的内政,无论它怎样丑陋,只要自己接受,别人就无权干涉。如果一个人因为惧怕或
是讨好,听命于另外一个人,被迫接受了在自己身上动刀动剪动针动线,那是很不情愿和凄凉的事情。我不愿成为
帮凶。
大伙频频点头,表示言之成理。
蓝刀说,第五条,多次在就诊时间迟到或是无故改变约定的人,不做。
大家说,这倒有些奇怪,你又不是兵营。遵纪守时的问题,和医疗何干呢?
蓝刀说,整形手术需反复多次,其中的艰苦和磨难,超乎想象。手术程序一旦开始,又不可中断。你把大腿上
的皮瓣做好了准备移到脸上,但本人突然不干了……所以,纪律性和承诺感不好的人,我不为他做手术。医生精力
有限,我不愿在医疗以外的事情上花费太多的时间。
第六条,对同一问题,反复询问。我这次答复了,下次又问的人。我不做。
大家笑道,蓝刀,脾气够大啊。是不是求你手术的人太多了,店大欺客啊?问来问去,可能是那人记性不好,
干嘛不依不饶?
蓝刀说,一个人对自己高度关注的事,况且我反复讲过多遍,还记不住,这是记忆问题吗?不是。是信任问题。
他不信任我,所以不厌其烦地追问,好像审讯。我虽可理解这种心情,但我不能给一个不信任我的人动手术。无论
是对我还是对他,都不愉快。
大家愣了一下,没人再做声,表示尊重一名资深医生对病人的挑剔。
第七条,态度特好或是态度特不好的病患,对医生满口奉承和送礼的病患,表现得特别合作或是特别不合作的
病患,概不做。蓝刀一字一顿很慢地说。
大家道,这一条,能顶好几条。情况却大不一样。态度不好的不做,明白。但态度特好的也不做,费解。
蓝刀说,他为什么特别殷勤?后面肯定有这样一个假设——如果他不送礼,我就不会尽心尽意地为他手术。他
能奉承我,就也能诋毁我,不过是正反面吧。手术是一件充满概率的事情,即使我惨淡经营殚精竭虑,也不可能百
战百胜。为了那个无所不在的概率,我要保留弹性。我需要有医生的安全感和世人对“万一”的理解。得给自己留
一条后路。
客厅的空气一下子变得有点沉重。
该第八条了。也就是最后一条了。沉默半晌,大家提醒蓝刀。
蓝刀说,这一条,简单。凡是手术前不接受照相的人,不作。
有人打趣道,整形大夫是不是和某影楼联营了,可以提成?要不,为什么有这样古怪的要求?
蓝刀道,一个人破了相,不愿摄下自己不美的容颜,可以理解。但是,为了对比手术的效果,为了医学档案的
需要,留有确切的原始记录,总结经验教训,都要保留病患术前的相貌。当然,会做好保密的。但是,有些人说什
么也不接受这一合情合理的要求。没办法,既然他连面对真实情形的勇气都没有,怎能设想他和医生鼎力配合呢?
所以,只有拒之门外了。
蓝刀说到这里,很有一些痛惜之意。
分手的时候,蓝刀热情说,欢迎大家到我的诊所做客。大伙回答,蓝刀,我们会去的。不是去整形,是听你说
这些有趣的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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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部分蓝色萝卜
有一天,我到商场的玩具柜台,为朋友的孩子过生日准备一份礼物。因总是拿不定主意,挑来选去的很费时间,
便听到了如下一番谈话。
一位老妇人,在卖橡皮泥的柜台,转了好几个圈,神色有几分茫然。嘴里小声嘟囔着,呦,这才几年不见,橡
皮泥已经变得这样豪华了,好的要上百块钱一套了,记得早先,几毛钱就能买一版,什么颜色都有的……
正值中午,买东西的人不多,女售货员挺清闲的,就同顾客聊开了天。
哎,我说这位大姐,您那是什么时候的皇历了?几毛钱一板?少说也是三十年前的事了。那会儿的东西糙着呢,
再说也不是啥色的都有,才十二色,哪如现在的橡皮泥,三十六色,花哨着呢。单说红吧,就有粉红、金红、大红、
桃红……细致得很。还附带模型,您是想要麦当劳的食品型,还是白垩纪的恐龙型?您叫孙子把橡皮泥往模型里这
么一按,再一磕出来,就什么都妥帖了,跟真的一模一样。
那老女人现出不好意思的神态,说,我不是给孙子买的。是给儿子买的。
售货员毕竟是从商的人,并不因自己说差了而尴尬,很快接着茬说,看您这年纪,儿子怕也有小三十了吧?您
还这么惦记着他,真是个好妈啊!
老妇人点点头说,是啊,他大学毕业,已经工作多年了。她边说,边拿起售货员递来的样品,很仔细地端详后,
把附有模型的橡皮泥向柜台里面推了推说,我不要这种千篇一律的东西。要那种自己可以随心所欲地发挥创造性的
橡皮泥。
售货员热情而久经世故的脸上出现了几丝迷茫,连我也听得起了好奇之心,用余光打量起老人。她衣着很普通,
第一印象,几乎要把她归入街道家庭妇女范畴。但这结尾的话,让人得修改初衷,确认她是受过良好文化熏陶的知
识女性。想来那儿子,也已是成年的知识分子了。那么,这玩具的意义何在呢?
售货员不愧见多识广,在短暂的愕然之后,很快就重现成竹在胸的神色,缩窄了喉咙,同情地说,哦,我明白
了。您的儿子精神上……是不是有点……那个……我接待过这样的顾客,是安定医院的大夫。也是不要带模型的橡
皮泥,因为对病人的思维和手的活动帮助不大。简装的橡皮泥,反倒实用。病人们可以像孩子一样瞎捏,尽情地发
挥想像力。听说从他们捏的玩艺里,还能推算出病情好坏呢……
售货员嘴快手也快,把带有麦当劳和恐龙图案的大盒橡皮泥,麻利地收起来,递过一种色彩艳丽的筒装橡皮泥。
老妇人很感激地看着售货员,轻声道着谢,然后细察新品种的成色。
售货员充满同情地叹了一口气。老人露出不很中意的样子说,基本还可以吧。只是有没有更多一些的呢?
售货员很遗憾地说,这种橡皮泥的颜色,已经是最丰富的。你就是跑遍京城,也不会找到比它颜色再多的橡皮
泥。您这么大岁数了,家里还有病人,差不多就得了。别累坏了自个儿。
老妇人急忙解释,我不是嫌这橡皮泥的颜色少,是嫌它的分量少。
售货员恍然大悟道,是这样啊,那我们还有大桶装的。都是专给幼儿园团体购买预备的,够一个班小朋友捏着
玩了。没想到你儿子一个人能用了这么多。说着,她从柜台角落拖出一个铁皮桶,看起来分量不轻。
老妇人再次察看,脸上终于露出满意的笑容。说,谢谢你啦。我儿子个子很高,手也很大,手指也粗,那些专
为娃娃预备的橡皮泥,对他来讲,太精巧了些。这种正合适。
老妇人交了费,把售货员为她精心捆好的橡皮泥桶抱着,预备离去。售货员向她扬扬手说,您老多保重吧。看
得出,您那么爱自己的儿子,他得了这样的病,您一定特难过。
老妇人开心地笑了,露出一口极为洁白的牙齿。虽然按她的岁数推算,这是假牙,仍让人感到她压抑不住的快
乐。她说,谢谢你的关心。不过我的儿子并没有什么病,他很好,很健康,是个很棒的电脑工程师。
目瞪口呆的不仅是那位热心的售货员,还有在一旁偷听的我。谜团没有揭开,越结越死。
老妇人说,事情是这样的。
我儿子小的时候,手很巧。我给他买回各种各样的玩具,让他开发智力。有一次,我买了橡皮泥,就是你说的
那种老掉牙的货色——只有十二色的一小盒。他用它们捏小鸭子、小轮船,活灵活现的。有一天,他捏了一只大萝
卜。就是童话剧里,小兔子和小花狗团结拔起来的那种萝卜。圆圆的,大大的,红红的,上面还长着翠绿的缨子。
我喜欢极了,还有骄傲和自豪。我把这个萝卜小心地带到单位,让同事们看。大家都说这不是那么小的孩子能捏出
来的,没准是哪个工艺师随手的小品。我听了以后,心中甜似蜜呀。回到家后,儿子跟我要那个萝卜。我说,干嘛
呀?他毫不在意地说,把它毁了,重捏啊。红色的归到剩下的红泥堆里,绿的归绿的。我很可惜地说,那这个萝卜
不就没了吗?他睁大天真的眼睛说,可那些橡皮泥还在啊,我还可以捏别的呀。我说,不成。过几天,就是六一儿
童节,单位里要是组织展览,这个萝卜就是上好的展品。你不能把它毁了,我要留做纪念。
儿子很听话,不再要回他捏的萝卜了。过了一段日子,他悄悄问,你们单位开过展览会了吗?我说,今年没开。
你问这个干什么?他说,我想要回那个萝卜,让它回到我那一堆各色的橡皮泥里,这样,我就可以捏其他的东西了。
我不耐烦地说,这个萝卜我还想留着呢。你该捏什么就捏吧。儿子又怯生生地说,妈妈,你能不能再给我买一盒新
的橡皮泥呢?我说,为什么?原来那盒不是挺好的吗?儿子说,那个萝卜走了,它的颜色就不全了。我敷衍地说,
好吧,哪天我得空了,就给你买。那阵子,我一直很忙。更主要是不把孩子的请求当回事,总是忘。孩子问过几次,
我心里烦,就说,你想捏什么就捏什么好了,颜色有什么要紧的?大模样像了就成。我儿子很乖,从此,他再也不
提橡皮泥的事情了。
大约半年后的一天,我下班回家,在桌子上,看到了儿子用橡皮泥捏的新作品。我不知是不是他特地摆在那儿
的——一只胡萝卜,身体是蓝色的,叶子是黑色的。
我当时应该警醒的,可惜忙于工作,不愿分心,就装作什么也没有看到。
从此,儿子再不捏橡皮泥了,我也渐渐把这件事淡忘。直到他长大成人,几十年当中,我们都从未有一次再提
过橡皮泥这个词。
前几天搬家,从尘封的旧物中滚出一个铁蛋似的东西,我捡起一看,原来是那只蓝色的萝卜。谁也不知道它是
怎样被保存下来的。我把它放在手心,还感到儿子当年的无奈。我从中听到了强烈的抗议和热切的渴望。我想赎回
我当年的粗暴和虚荣,想完成我曾经答应过的承诺……
她说到这里,头深深地埋下了,花白的头发像一帘幕布,遮住了她的眼睛。
老妇抱着橡皮泥桶,缓缓地走了。我也随之定了一件礼物,离开了商场。我决定,在送给小朋友生日礼物的同
时,送给他的妈妈,一个故事。
只听得售货员在后头喃喃地低语,谁知她的儿子还记得这回事不?会原谅他妈妈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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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部分向红柳忏悔
30年前,我在西藏阿里当兵。
这世界的第三极,平均海拔5000米,冰峰林立,雪原寥寂。不知是神灵的佑护还是大自然的疏忽,在荒漠的皱
褶里,有时会不可思议地生存着一片红柳丛。它们有着铁一样锈红的枝干,凤羽般纷披的碎叶,偶尔会开出谷穗样
细密的花,对着高原的酷寒和缺氧微笑。这高原的精灵,是离太阳最近的绿树,百年才能长成小小的一蓬。到藏区
巡回医疗,我骑马穿行于略带苍蓝色调的红柳丛中,曾以为它必与雪域永在。
一天,司务长布置任务——全体打柴去!
我以为自己听错了,高原之上,哪里有柴?!
原来是驱车上百公里,把红柳挖出来,当柴火烧。
我大惊,说,红柳挖了,高原上仅有的树不就绝了吗?
司务长回答,你要吃饭,对不对?饭要烧熟,对不对?烧熟要用柴火,对不对?柴火就是红柳,对不对?
我说,红柳不是柴火。它是活的,它有生命。做饭可以用汽油,可以用焦炭,为什么要用高原上惟一的绿色!
司务长说,拉一车汽油上山,路上就要耗掉两车汽油。焦炭运上来,一斤的价钱等于六斤白面。红柳是不要钱
的,你算算这个账吧!
挖红柳的队伍,带着铁锨、镐头和斧,浩浩荡荡地出发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