苏文文一边走,一边将额前的头发往后撩去。她的姿势在陈小兵的眼里是一个婀娜多姿的背影,深深地进入了他的记忆深处。当然,苏文文并没有感觉到这些。她慢慢的,吃力地往前走,看到了一间青砖青瓦的平房,门前摆了一辆破旧的木头手推车。她抬起手,敲响了门。接下来我们都知道,她看到了一个睡意朦胧的男人朝她打了一个臭烘烘的哈欠。然后苏文文听到金属掉在地上的声音,闻到了骚腥的尿味。最后,她就见到了脸色苍白,双眼失神的方柳柳。
八、矛盾
苏文文的出现向陈学平掀开了方柳柳的过去。或者说这过去在苏文文出现之前是隐蔽的,可以忽略不计的。但是苏文文的出现,活生生地提醒着陈学平,方柳柳曾经有着令他愤怒的表现。令他感到幸福的女人,现在让他耿耿于怀,仿佛是喉咙里刺入了一根坚硬的鱼刺。他跳,他跑,他拼命地喊,都无济于事。他只能眼泪汪汪地,像一条狗一样,忍受着痛苦。是的,痛苦。
第二天,陈学平看到水池旁端正地放着一个粉红色的杯子,并且插了一支鲜绿色的牙膏和牙刷。苏文文正式在陈学平家安居乐业了。
那个时候,我已经离开辛庄去异地上学了。我并不认识这个叫做苏文文的女孩。所以,在我第一次激动地坐着汽车回到家,看到身穿红色毛衣的女孩站在陈小兵的家门口,就感到十分奇怪。后来看到陈学平端着饭碗从屋里走出来,并蹲在河沿将饭飞快地将反扒完,更是让我惊讶了。我从没见过这个男人这样粗暴地吃一顿饭。这让我的记忆中,陈学平抱着酒瓶从中午一直吃到日落的情景,就像雨季过后的天空,有些模糊不清了。
据说矛盾是因为苏文文的出现才开始激烈展开的。
悲伤的苏文文竭力想把母亲抓住。一开始她使用了与陈小兵一样的方法。在夜晚来临后占据了方柳柳旁边的位置。她抱住方柳柳的脖子,将满是眼泪的脸贴在她的胸脯上,用软软的声音诉说着方柳柳离开后的日子。苏文文也遇到了与陈小兵一样的夜晚,陈学平神情暴怒地推开了卧室的门。
苏文文听到一个男人急切地带有喘息声的脚步,朝她走来。然后她听到一个声音冷冷的说:“你给我出去,听见没有?”
当晚的苏文文并没有表现出与陈小兵一样的合作态度。她将陈学平的目光稳稳接住,然后用力掀开了被子。于是,她那年轻骄傲的身体,就像一把枪一样,在黑夜中响亮地打响了。使得那个男人最后慌乱地逃出了房间。
第一次的较量就预示着接下来日子的不平坦。从此,陈学平的幸福生活中钉上了一根看不见的刺,让他脾气暴躁,面目阴沉。因为他的幸福就象一只鸟,支棱着翅膀,却只留下一根羽毛,令他因为回味无穷而倍感伤心。
在矛盾的较量中,陈小兵在家里的地位忽然提升了上来。因为,陈学平眼巴巴地看着方柳柳慈爱的目光落在苏文文的身上。他忽然变得冷落了起来。这个男人只能急切地寻找着自己的儿子,并将他从记忆中努力地拽出来。那时的陈小兵已经是人们口中所说的一个“小流氓”了。他东游西荡在街上,在田野里,完全从一个家庭里游走开了。所以,当陈学平将手搭在他的肩膀上,并询问他近来开不开心的时候,陈小兵首先表现出的是惊讶和不自在。他的父亲抚摸着他的头发,那只粗糙的大手令他感到无比陌生。当陈学平兴高采烈地说,明天去镇上看看时,随即来到陈小兵心上的只是悲伤。这来自于父亲的温暖,在孙美琴死去的多年后,才缓缓地到来。让陈小兵万分悲痛。
接下来的一个黄昏,陈小兵选择了我,我们又一次来到了池塘边。长时间的隔离令我们都有些不自在。我们注意到了在对方身上发生的变化,这变化让我们互相陌生。后来太阳西沉,月亮从云层里钻了出来,它将黄色的光芒投在陈小兵的脸上,使他本来模糊的脸一点一点亮起来。我清清楚楚地看见了他脸上的哀伤,就像从前一样的哀伤。是月光让我们暂时忘记了间隔,从对方脸上的表情一下子回到了从前。我们在池塘边开始了长久而热烈的谈话。
我已经不太记得我们谈话的内容了。只记得陈小兵脸上的表情始终是一种平静的,如水一般的哀伤。另外,他说的话一停下来,就会把目光投向远处的某一个地方。一个我看不到的地方。
这是我们最后一次长时间的谈话。
后来我才体会到我的朋友,在内心走过了多少漫长又黑色的寂寞之夜。他在许多个日日夜夜后,彻底走到了被人们关怀的背后。又被突然拎了出来,面对了明亮又陌生的父亲之爱,内心进入了错乱,是可想而知的。于是他找到了童年的朋友,为这样的突如其来寻找到一些原因。可是他并没有在谈论中找到他的疑惑。他几乎记不得他曾经怎样地生活在温暖之下,怎样在爱抚中渐渐长大的。最后他不得不失望地站起身告别了,他的内心将永远在悲伤中纠缠不清。
几年后,当我回忆起陈小兵转身离去的情景,总会想起孙美琴死前的用力一握。我想这也许是她希望我能够帮助陈小兵。可是一个人被悲伤深深击中,别人是没有办法替他解决的。
就像陈学平家的矛盾一旦发生,就如同瓷器上的裂纹永远也不能弥合了。
九、爱情
陈小兵同往常一样站在田埂上。出现在他眼前的是逐渐明亮的天空,以及隐约延伸向天空的羊肠小道。他脚边的稻田以绝对的纯金色浩浩荡荡地铺展开来。让我的朋友一方面觉得刺目,另一方面又因为到感压迫,而呼吸短促。
这个时候,陈小兵和他的朋友们在等待着瞎眼崔婆婆的那只公鸡打起鸣来。那是一只美丽的公鸡,全身的羽毛金光灿灿,两条健硕的腿,修长而饱满。陈小兵他们看中了这两样东西。他们商定好将羽毛做成毽子。两条腿则放在火上,烤到“吱吱”冒油,然后咬上一口。只要公鸡一叫,他们就会全部冲上去,撕开遮拦的网,掐住公鸡的脖子就往外走。当然,公鸡会叫,会蹬腿,会伸长可怜的脖子想啄人。到那个时候,他,陈小兵就会摸出一片白亮的刀片,“刷”地一下就把它解决得干净利落。
陈小兵摸摸口袋里的刀,他已经准备好了。只要公鸡该死的一叫。
同往常一样,我的朋友眯起了双眼。在离他不远的地方,站着他的一个伙伴。他们在交换眼神的时候,都感到了那令人兴奋的紧张。这时,地平线上浮动着一个黑点。它镶嵌在大片的金黄色中,像是大海波涛汹涌中的一艘破船,引起了陈小兵的注意。过了一会儿,陈小兵发现那是一个人,穿着黑衣服,提着一个大行李包。最后陈小兵看到了一个女孩的脸孔,像是月亮一样地升起在他的眼前。那张脸苍白无力,如同在狂风暴雨袭击过后的村庄。女孩的眼睛是大而茫然的,对准了陈小兵的时候,他觉得那不再是目光,而是一片明亮的雨水,将他一并深深地卷了进去。陈小兵一下子走入了满天的雨水中,他的呼吸里充满了雨水清亮的芳香
,而他的眼睛里除了明亮的光芒,一切都消失了。
于是在这个早晨,陈小兵的伙伴惊奇地看着陈小兵在一个女孩靠近后,变得十分拘束。一双手不停地移动,仿佛不知道摆放在什么地方合适。当公鸡啼叫的时候,陈小兵抬起脚,却跟在女孩的后面。陈小兵倾着身子,在路上缩手缩脚走路的样子,给他留下了很深的印象。
陈小兵并不知道女孩就是方柳柳的女儿苏文文。苏文文的忧伤先于她的身份来到陈小兵的面前。当他神思恍惚地领着苏文文走向方柳柳的时候,他仍旧没意识到自己已经走进了一个可怕的真实。所以,到了自己的家门口,陈小兵仍旧用他那掩饰不住兴奋的语气说道:“到了,到了!就是这儿了。”
就这样,在年轻的陈小兵身上发生了最奇妙的爱情。他的身体在经过了无数个没有疼爱的夜晚,却没有失去想要疼爱一个人的愿望。就象阴暗处的苔藓,默默地勃发了惊人的绿色生命力。他向脸色苍白的苏文文抽开了最灿烂的枝条。到后来,陈小兵并没有掩饰自己的感情,尽管他为此深深的绝望。
陈小兵没有再来找我。我几次回到辛庄都被一种莫名的沉重,搅得心神不宁。有一天,我看到陈小兵站在河沿的芦苇前,他抱着自己的头。从他的手臂用力的姿势,我知道有一种什么样的东西正可怕的穿过他的内心。当他放下手,并抬起脸的时候,我隐隐看到了一张布满泪水的脸。可是,当我忍不住想走近他的时候,陈小兵又若无其事地走开了。他的姿势又一次让我觉得受伤。
对于苏文文来说,遇到陈小兵的那一天并没有什么特别。失去父亲的现实,让她失魂落魄。根本没有别的注意力。当陈小兵殷勤地为她带路,她甚至没有看清他的脸。所以她在陈小兵家住下后,见到陈小兵就象见到一个陌生人一样。而后来的日子里,苏文文的脸始终堆满了坚硬的冰凌,随时都会掉下几个。
那个时候我很希望陈小兵能够来找我。我知道他已经向他的伙伴告别了。离开了东游西荡的街道和田野,回到了令他伤心的家。他孤身一人在爱情中苦苦地挣扎。每次我回到辛庄,完全可以感受到这令人心惊胆战的绝望,在一个个深夜里无声的呐喊着。不久以后,我才知道这不是一种心灵感应,而是一场悲剧来临前,准确的预感。
在一个夏天的中午。太阳发出令人目眩神迷的光芒,蝉在浓密的树荫中,焦躁地嘶叫。辛庄在炎热中沉沉入睡着。陈小兵慢慢踏上楼梯,走到了一扇房门前。他迟疑了一会,就伸出手推开了门。陈小兵的呼吸中夹杂了复杂的“沙沙”声。在他一步步往前走的时候,那声音此起彼伏,从胸腔里一直跑到空气中。陈小兵走到了一张木床前。白色的木头床上还有十分新鲜的斧痕。粉红色的帐子垂放着。令里面平躺着的人,显得模模糊糊,若隐若现。陈小兵再一次伸出手,那手如同伸进了一片茂密的藤蔓之中,有些牵扯不断。帐子撩开了。出现在陈小兵眼前的是令人绝望的苏文文。她像一条雪白的纱巾,柔软地铺展在凉席上,又像一条出现在黑夜中的小河,更像春天里一座座连绵起伏的山峰。
陈小兵最后一次伸出了手。在他的脸上同时出现的是幸福和绝望紧紧的纠缠。像两道强烈的光芒,突然在漆黑的夜晚,苦难一般的亮起。
十、毁灭
那个中午像死一般的安静。我从没有经历过这样的安静,除了在我母亲去世时。我在楼下来来回回地走了好几遍。我沿着走廊从左到右,再从右到左。太阳,在我的眼睛里变成了一个个刺眼的光圈。色彩斑斓。我仿佛走进了一个迷阵,一片混乱啊!我的脚步在那个中午不停地走。
我不知道自己为什么走。我的心里一阵跟着一阵急速的跳动,就像人在水里一会儿潜在水中,一会儿又浮出水面。我像是害怕什么,可是我不知道我还会怕什么。后来我听到楼上有一个奇怪的声音,好像是什么东西碎了,或者掉了。是什么东西碎了。我就走上了楼,那个声音太奇怪啦。
我看到那扇门掩着,它没有关。我看得出来。我曾经在那扇门前,站了无数个晚上,它的样子我知道得一清二楚。我的心跳得很厉害,眼前都是金星。我浑身乏力,但我用力推开了门。那门就像是自己开的一样。真的,像自己一下子开的一样。
门开了,我就走进去了。是的,我曾经想着要走进去,想了无数遍了。我就走进去了。我能怎么办呢?我是一点办法也没有。
我看到她睡的那张床。那张小床白天一般都是被子叠得整整齐齐,干干净净,还有一点香味。是,我以前偷偷溜进去看见过的。当时帐子垂下来了,她就睡在了里面。帐子放下来了,我也看得见她睡在里面。
我怎么办呢?我走得掉吗?我的腿就像灌了水银,我走不掉。我就把帐子掀开了。我看见了她。她的身上什么衣服也没穿。她怎么能什么衣服也不穿呢?她还睡得甜甜的。当时,我几乎透不过气来,快晕过去了,总之,不行了。我好不容易站稳了,我又忍不住不去看她。她的身体。我知道这是不对的。
我只是想碰一下。我没有,我真的只是想碰一下。只碰一下。我只伸出了一根手指。一根。我碰了她。我不是摸她,我不是。我是碰了她一下,只是一下。我的手指就这么轻轻的一下。当时我什么感觉也没有,不,应该是什么感觉都有。她的身体是软软的,很软的。我不知道。
接着她就醒了。她看到了我,就发出了大叫。她的叫声让我害怕。一张这么小的嘴巴居然发出这么大的声音,真是可怕。我就用手捂住她的嘴吧。可是她在我的手下一直挣扎,她动个不停,她还踢了我一脚。我对她说求求你不要动了她还是动个不停。她的叫声让我很害怕。我死死捂住她的嘴。
后来来人了,很多人。他们扒开我的手。我被他们抓住了。可是我真的没有啊。
我爱她。我真的是很爱她。我知道这是不行的,我试过了,可是不行,我还是很爱她。
我想过,在夜晚和白天都想过。搂住她的肩膀,紧紧的搂住她的肩膀。我的确想过,我想过无数遍了。是的我想过。想得流眼泪了。想得快要疯了。
他还是一个毛头小伙子,嘴上刚刚长了几根毛。这样的小流氓我见得多了。不去读书,三五成群混在街上,不是打架就是偷东西。我们做过了解,这个叫陈小兵的男孩,今年十八岁,就是辛庄的小流氓之一。据说有一次,还将一个下班的女工推进了小河里。
他坐在椅子上,装得老老实实的。一双小眼睛十分亮。这种眼睛我见得多了,这种眼睛的人一般十分狡猾。这个家伙说话的时候,还眼泪汪汪,流着鼻涕。不过那只是装得老实而已。他说是听到有东西碎了才上楼的。这分明是在撒谎。我们在现场没有发现任何物品损坏的迹象。他分明是想掩饰自己作案的动机。他还嫩着呢!一个小小的把戏怎么能骗得了我们呢?
这个小男孩的声音很尖。想什么金属划过玻璃。我听得出来他很紧张,也很害怕。他极力想辩解,说自己只是想碰一下。碰什么?走到一个女孩跟前,女孩子全身上下一丝不挂,居然只是想碰一下?我问他为什么大家看到他死命地捂着那个叫苏文文的女孩。这个陈小兵还十分狡猾,他居然说是害怕那叫声才捂的。这真是笑话。最后他倒是承认自己是爱他。还十分固执。我告诉他这不是爱,这是他的错觉。这个家伙居然尖叫起来,坚持说是爱!这个毛头小伙居然说是什么爱不爱的。现在的小年轻总是把自己的冲动说成是什么爱。他们懂什么是爱?这个世界上还有爱这个东西吗?
陈小兵还承认自己以前在晚上想过这个事情,用他的话来说,应该是想过无数遍了。你们看,这非常明显,陈小兵早就有作案的动机和预谋。现在的年轻人!看来现在犯罪的年龄是变得越来越小了。
你们看这个案子该怎么处理?大家说说自己的看法吧。
我早就看出来了,这个没用的小子喜欢上她的女儿啦。这个小子平时一声不吭,我只要看到他用那种眼神看她,我就知道他是喜欢上了。
自从他妈死后,这小子就成天用阴沉沉的脸孔对着我,像什么深仇大恨一样。虽说我后来结婚是急了些,可是这种事是早晚的。我给自己找了个伴,不也等于给他找了个妈?虽说是后妈,总算是一个妈,总比没有好。这种事就像放枪一样的,中了就中了,没什么好说的。他妈死了,我也很难受,毕竟他跟了我这么多年。说起来,也没有过过什么好日子。可是,我有什么办法呢?
那小子,小小年纪,也看不到他笑。不知道他心里想些什么。后来又逃学,不过这种事情,做爹的也是管不了那么多的。我供他吃,供他穿,他还想怎么样?他要怎么样,那是他的事,我怎么能决定他的事?他不知天高地厚,不知感恩,他爱怎么着,就怎么着吧!老子是管不了的。
这段时间小妖精住到家里。这个小丫头片子她一双眼睛对着我,就会令我发秫。不晓得她接下来会玩什么花样。柳柳跟着她转来转去,对我的脸孔也是冷冰冰的。这大热天的,真他妈烦人!
我想既然那小子喜欢上小妖精,不如就让他来收拾好了。这男人和女人说简单也不简单,说复杂又不复杂。反正就那么回事。
那天中午,我看着那小妖精上楼睡觉了。是我跳进窗子将门打开的。我把门开成一条缝,那小子在楼底下也不睡,走来走去的,就是有心事。
接着我就把一只杯子在水泥地上擦了一下。果然,不一会儿,那个小子上楼了。我看着他推开门走进去的。是我让我儿子走进去的。不过,是那小子没本事,一个小丫头片子也对付不了,真是混球。用手捂住嘴有个屁用,不晓得用嘴去堵。
是我害了他。真的,是我害了他。我不去开那个门,他就走不进去。走不进去,就不会犯事。是我害了他。
我只是想好好过日子,才嫁给陈学平的。我受够了张建明一天到晚蹲在牌桌上。回到家动不动就会打人。我受够了。在这一点上陈学平还算是懂得疼人的。我真的只是想好好过日子。
陈小兵这个孩子让我害怕。他经常会站在他母亲的照片旁看着我。那眼神十分可怕,仿佛是在替他的妈妈,从地底下钻出来讨伐我一样。有一次他居然跑过来喊我,说相片上面有灰尘,他擦不到,要我帮他擦。我只好硬着头皮,站在了凳子上。我一边擦,孙美琴咧着嘴巴对着我笑。说实话,那笑真叫人害怕哩。那孩子阴沉着脸一声不吭地看着我,让我出了一身虚汗。这个小孩不简单。
陈小兵逃学到街上玩。听说还打架偷东西。这些我都知道。可是,我这个后妈怎么管?再说管了也没用,陈小兵会听我的话吗?前两天,我在洗衣服的时候,还发现洗衣粉里放了一只死了的癞蛤蟆。我是真的害怕这个孩子。
文文突然来找我,让我很伤心。这个孩子是我昏头昏脑狠狠心丢给张建明的。这个天杀的东西,居然连家也不要了。文文是跟着我受罪啊!做娘的怎能不心疼呢?她无依无靠的来找我,我只想好好补偿她一些,哪怕只是一点点。陈学平不满意,我是看得出来的。有人来他的家白吃白喝,他一定十分心疼。这个男人我了解。当初他一把将我从水里扛了起来,我以为我是找到了一颗可以依靠乘凉的大树。事实证明我是被爱情一时冲昏了头。陈学平只是一棵小树。可是我真的还是只想好好过日子。
我发现陈小兵喜欢上我们家的文文了。这个男孩子的眼神有些不对。近来老是待在家里,我就知道不对劲了。说实话,我真怕他,他越是朝我笑,我越是害怕,我不知道他又为捉弄了我什么而感到高兴。让我们家文文就这么跟他,我实在是不能答应的。我就这么一个女儿,已经欠她太多了。前两天,陈学平突然有些兴奋。自从文文来了,我很少看到他这样笑过。这让我担心,害怕他又出什么歪点子了。我总觉得要有什么事发生了。
后来我才知道,陈学平是帮着自己的儿子,打起我们文文的主意了。害怕的事情终于事发生了。那天中午,我也没睡着。天气很热,我躺在席子上,根本不想睡。我看到那个男孩在走廊底下来来回回地走。知道他上楼我才确信,要发生什么事了。
是我不对。陈小兵其实只是走进那个房间而已。可是我却以为他想对我们文文怎么样,我不了解事情真相,就开始大喊大叫。我真是热昏头了,陈小兵一个瘦瘦的孩子,他能对文文怎么样呢?我真是神经太紧张了。我没弄清事实真相就乱喊。我不对。我承认自己的错误。我向你们认错。陈小兵没犯什么法。是我乱喊,是我,是我害了他。
十一、尾声
后来,陈小兵还是拘留了几天。具体什么原因,我不清楚。问了许多人,他们的答案很多。在我的面前展开了错综复杂的曲线,使我无法理清头绪。
陈小兵出来后,彻底结束了他东游西荡的生活。他在某一工地,当上了工人。我不知道他现在的生活怎么样了,因为他总是在工地上留到过年才回家。我回到辛庄,都没有看到他。只听我母亲说,陈小兵每个月都会寄一些钱回家,让陈学平替他好好保管起来。
到去年过大年的时候,我才看到了他。那是在一个牌局上。室内烟雾缭绕,气氛紧张。陈小兵夹着一根香烟,双手紧紧地抓着一把纸牌。他的前面堆了一堆数目不小的钱。他没有注意到我。我看了一会就走开了。
算起来,孙美琴已经死去好几年了。
独唱团-我想和这个世界谈谈 连载 作者:韩寒
空气越来越差,我必须上路了。我开着一台1988年出厂的旅行车,在说不清是迷雾还是毒气的夜色里拐上了318国道。这台旅行车是米色的,但是所有的女人都说,哇,奶色。1988早就应该报废了,我以买废铁的价格将他买来,但是我有一个朋友,他是1988的恩人,他居然修复了1988。我和朋友在路边看见了1988,那时候它只有一个壳子和车架,朋友说,他以前呆的厂里有一台一样的撞报废的车,很多零件可以用,再买一些就能拼成一台能开的车,只需要这个数目。他伸出了手掌。我问他,那这个车的手续怎么办,朋友说,可以用那辆撞报废的车的手续。我说,车主会答应么?朋友说,死了。我说,车主的亲戚也不会答应的。朋友说,都在那车里死光了。我说,那不是不道德。
朋友说,本来是都死光的,现在你延续了这台旅行车的生命。所以你要给这个旅行车取一个名字。
我问他,这是什么时候时候出厂的车。
我的朋友在车的大梁处俯身看了许久,说,1988年。
1988就是这么来的。
而我的这个朋友,我此刻就要去迎接他从监狱里出来,并且对他说,好手艺,1988从来没有把我撂在路上。
我和1988在国道上开了三个多小时,空气终于变的清新。我路过一个小镇,此时天光微醒。小镇就在国道的两边,黑色的汽修店和彩色的洗浴城夹道而来。看来这个镇子所有的商业都是围绕这这条国道上过往的卡车司机。我看中了一家金三角洗浴城,因为这是唯一一个霓虹灯管都健在的洗浴城,不光如此,它下面的“桑拿”“休闲”“棋牌”“客房”“芬兰”这五个标签也都还亮着。
我将1988停在霓虹最亮的地方,推门进去。保安裹着军大衣背对着睡在迎客松的招牌下的沙发上,前台的服务员不知去向。我叫了一声服务员,保安缓缓伸出手,把军大衣往空中一撩,放下的时候那里已经半坐着一个女服务员。服务员边整理头发梦游一样到了前台后面。我微感抱歉,问道:姑娘,看你们上面亮的灯,什么是芬兰啊?
女服务员面无表情道:身份证。
我说:身份证我没带。
她终于有了一点表情,看了我一眼,说:驾照带没带?
我说:驾照我也没带。我就住一天。
她说:不行,我们这里都是公安局联网的,你一定要出示一个证件。你身边有什么证件?
我掏了全身的口袋,只掏出来一张行驶证。我很没有底气的问道:行驶证行么。
不想姑娘非常爽快的答应了。
我生怕她反悔,连忙将1988的行驶证塞到她手里。她居然将1988的发动机号天衣无缝的填在了证件号一栏里,然后在抽屉里掏了半天,给了我一把带着木牌的钥匙。她向右手边一指,冷冷说道:楼梯在那里。
我顺着她的方向望去,又看见了迎客松下睡着的保安。整个过程里他丝毫未动。服务员关上了抽屉,突然间他又拉开了自己的大衣。妈的这也太自动化了,我暗自想到。女服务员突然对我说道:芬兰就是芬兰浴。
我强笑了一声,玩笑说:这样我就懂了,干嘛没加一个浴字呢?
服务员藐视着说道:这两个字两个字都是两个字,这是排比,这不好看嘛。
我正要继续提问,只见躺在沙发上的那一位挥了挥翅膀,女服务员马上识趣道:不跟你说了。你自己上去吧。
我打开房间门,环顾这房间,发现也许是我的期许太低,我觉得这个地方还算不错,缺点就是窗户很小,而且因为在二楼的缘故,它被六根铁栏杆包围着。此时天光要开,外面是一颗巨大的树木。我躺到床上,正要睡去,突然间有人敲门。我下意识的摸了口袋,以为是有东西遗落在登记台上,除了 1988的钥匙在桌子上以外,其他一切安在。我对门口说,谁。
门口传来女声,说先生请开门,让我进来详谈。
我想这个时间,这是什么妖精,于是伏在门边,问道,你是哪位,什么事情。
女声说道,先生,我是珊珊,让我进来你就知道了。
我顿时明了,这是特殊服务。我决定透过猫眼先一窥姿色。但是我发现这个酒店的门上并没有猫眼。这下只能开门见珊了。我是一个正直的人,我去过很多城市,遇见酒店色情服务一般在猫眼里看一眼我都回绝了,当然,我也放进来过两个,那是因为她们漂亮。我认为只要我开了门,哪怕进来一头猪我也必须挺身而出,因为我们已经瞧见彼此的模样,我怎能看见我要将她撵走时她脸上的失望。在这个旅程的开始,我就赌一次天意,门外的姑娘是我喜欢的类型。于是我打开了门。
珊珊长的非常普通,但我已经不好意思驱逐她。处于礼节,我也必须上了她。我问她,你叫什么名字。刚问完我就发现了自己的心不在焉。马上补了一句,我说的是真名,不是艺名,你叫什么真名。
珊珊说,我姓田,叫田芳。
我说,恩,那我还是叫你珊珊吧。
珊珊在房间里走了一圈,观上窗帘,坐在床沿,说道,先生,你知道我们这里服务的项目么?
我说,你说。
珊珊玩弄着自己新做的指甲,说,我们这里半套一百,全套两百。
我没有什么兴致,问道,你这里有四分之一套么?
她回过头来,怔怔的望着我,说,先生,您不是开玩笑吧。
在全套之后,她利索的穿上了衣服。我问她,你怎么能这么快的知道我入住了。
珊珊说,因为我一直没有睡觉,你知道,我们这里大概有三十多个技师,但是这里都是卡车司机住的,大家全部都是路过,谁也没有固定的客人,要等妈咪排钟的话,也许要等到两天以后了,所以我特别认真,姐妹们都睡觉了我还伏在门口,我听到有人回房间了我就上来敲门。大半夜的,一般客人也不会换来换去的。我的点钟特别少,因为有些人,特别是广东人,他们特别选号码,8号和18号就点的很多,我的号码不好,要靠自己。你以后要是过来,直接点我的号码就行了。
我说,当局机构有你这么敬业就好了。你是几号。
她说,我是38号。
我说,恩,那我还是叫你珊珊吧。珊珊,你为什么不换一个号码呢?
珊珊把自己胸前的号码扶了扶,说,我们这里从1号到40 号是上门的,40号以后都是正规捏脚的,我和妈咪的关系没有搞好,我就没轮上好号码。
我有些困意,打算聊最后几句。我早就不是劝妓女从良的纯洁少男,但我必须得劝她注意身体,不要变成工作狂,我说,珊珊,我要睡了,你工作也不要这么拼命,你看现在……
我拉开了外面的窗帘,阳光抹在了墙壁上,我这才发现这个酒店如此斑驳。随即我关上了窗帘,说道,你看现在,大早上的,你太勤奋了。
她说,我知道了,先生,你要包夜么?
我迟疑了一下,一看从窗帘外面透出来的阳光,心想这还算什么包夜,这都是包日了。我礼貌的问道,包夜都能干什么啊。
珊珊回答到:包日。
我笑了笑,说,算了珊珊,下次我再点你吧,你快回去吧。
珊珊说,包夜只要再加五十,你醒了以后随便你做什么都可以。
我有些不耐烦,因为我害怕困意消失,而此刻的阳光正开始刺眼,它从树缝中穿出正好投射我的脸上,我站起身,企图将窗帘拉上,但是这个窗帘不管怎么拉都有一个缺口,我想如果这个缺口一直存在,我将心中难受,一夜无眠。我用了很多方式,发现始终没有办法将窗帘拉严实。我搬来一个椅子,打算站上去从最上面开始拉起。
珊珊此时又问一句,先生,你包夜么。。
我有点心烦,说,我给你五十,你就给我站在这个缝前面给我遮光。
珊珊二话不说,站到了椅子上,顿时房间里暗了下来。我心中虽有感动,但更多鄙视,想这婊子真是为了钱什么都做的出来。我也不知道说什么好,躺在床上拉上被子就打算睡觉。虽然我背对着窗,但我始终觉得奇怪,有个女的上吊似的站在椅子上,还不如让阳光进来。我未看珊珊一眼,说道,珊珊,钱是赚不完的,你早点回你自己那里休息吧,你年纪还小,不能满脑子只想着多赚一点是一点,你要这么多钱干什么呢,你……
窗户那边说道,因为我有了不知道谁的孩子,我要生下来。
我缓缓的转过头去,珊珊依高高的然站在原地,伸出手拉着窗帘,最顶上无法严合的那个部分透出最后一丝光芒,正好勾勒了她一个金边。随着窗帘微微的颤动,她的光芒忽暗忽亮。我看了半晌,说道,来,圣母玛利亚,你赶紧下来吧,睡床上。
她听到,先是一诧,然后一愣,眉头一皱,接着像想明白了什么,一脸释然。哦了一声,就躺了下来。
我平生第一次看见一个人能这么短的时间,这么自然,摆出这么多表情。于是嘴巴不自觉微张,都能塞进一块兰州烧饼了。
她看见,出于职业本性,惯性的把嘴凑了过来。我还未回过神来,霎时涌出一股被侵犯的错觉,一手把她推开。她尖叫一声,滚到了床下。
我看着她慢慢往床上爬,但只露出上半身就停住了。眼神充满惶恐,有点颤抖的声音不停的说对不起。我有点过意不去,但又不便表露。索性将被子把头一蒙,说,你就乖乖睡在旁边可以了。然后她蹑手蹑脚的躺了过来。
不知为何,我脑子变得很乱,想,理论上应该是做错事的人道歉的。刚刚很明显是我的错,但是她向我道歉的话,说明错在她身上。或者说她的错导致我也做错,这样也可以说我也是受害者,但她做错什么呢……
我就在胡思乱想中睡着了。
关于谁对谁错,往往很容易纠缠不清的。但有些情况下却很容易理清。好比说村民的儿子跟村长的儿子打架,错的必定是村民的儿子。归根到底,错的是村民。有时候,你自以为自己错了,才是错。
睡醒后,我发现房间只剩下我一个人。我下意识的摸了下口袋,发现东西依然安在,钥匙也在桌上,只是旁边的人不见了。我排除了姗姗偷东西潜逃的可能性,马上将其升级为密室失踪事件。不由得警惕起来。
突然,咔一声,门锁被扭开。我下意识预感这是密室抢劫事件。大叫一声,谁!门外传来一声尖叫,显然是被我吓到了。我正疑惑这一声尖叫怎么这么熟悉的时候,门外的人已经战战兢兢走了进来,是姗姗。
我问到,你在干嘛。
她很愧疚的说,我……我在开门。
我又问,你刚刚跑哪里去了。
她说,我……我饿了,我买……。
看见她惊魂未定的样子,我心一下子软了。从钱包夹起一百块钱,说,拿着,你可以走了。她拿了钱,走到门口,回头说了一句:先生,我叫姗姗,38号。
独唱团-为了破碎的鸡蛋 作者:林少华
“Between a high, solid wall and an egg that breaks against it ,I will always stand on the side of the egg.”(もしここに硬い大きな壁があり、そこにぶつかって割れる卵があったとしたら、私は常に卵の側に立ちます)
“假如这里有坚固的高墙和撞墙破碎的鸡蛋,我总是站在鸡蛋一边。”
这是日本作家村上春树2月15日在“耶路撒冷文学奖”颁奖大会上,面对以色列总统佩雷斯、耶路撒冷市长尼尔·巴卡特和七百多名听众所做演讲中的一句话,也是其演讲的灵魂和向以色列传达的最重要的信息。无须说,此乃以巴之争的隐喻,高墙暗指以色列。但不仅仅如此,高墙还是体制(System)的别名。“体制本应是保护我们的,而它有时候却自行其是地杀害我们和让我们杀人,冷酷地、高效率地、而且系统性地(systematiclly)。”村上说道。
那么体制又指哪些呢?村上最近接受了日本有名的综合性杂志《文艺春秋》的独家采访,以《我为什么去耶路撒冷》为题谈了他的耶路撒冷之行,谈了他在那里的演讲(见《文艺春秋》4月号)。作为体制提及这样两种。其一,“第二次世界大战前的日本,天皇制和军国主义曾作为体制存在。那期间死了很多人,在亚洲一些国家杀了很多很多人。那是日本人必须承担的事,我作为日本人在以色列讲话应该从那里始发。”村上说他不曾正面向父亲问起战争体验,或许应该问,却未能问,父亲大概也不想说,但战争改变了父亲的人生这点是确切无疑的。“虽然我是战后出生的,没有直接的战争责任,但是有作为承袭记忆之人的责任。历史就是这样的东西,不可简单地一笔勾消。那是不能用什么‘自虐史观’这种不负责任的说法来处理的。”
其二,村上认为体制还包括原教旨主义等其他多种因素。“我们考虑巴勒斯坦问题的时候,那里最大的问题点就是原教旨主义同原教旨主义的针锋相对,就是犹太复国主义同伊斯兰原教旨主义的对峙。……人一旦被卷入原教旨主义,就会失去灵魂柔软的部分,放弃以自身力量感受和思考的努力,而盲目地听命于原理原则。因为这样活得轻松。不会困惑,也不会受损。他们把灵魂交给了体制”。村上认为奥姆真理教事件即东京地铁沙林毒气案件就是一个典型例子。开庭审理期间他一直去法院旁听,觉得那些案犯也是邪教教义的受害者。“我感到怒不可遏的,较之个人,针对的更是体制”。
应该指出,被村上视为高墙的体制还不止他在这次采访中说的这两种。众所周知,村上是个彻底的个人主义者,讨厌所有束缚个人自由的东西——讨厌日本中小学整齐划一的校服,讨厌强迫学生做同一种运动的体育课,讨厌使得员工不忙也必须装出忙的样子的公司,讨厌指手划脚自命不凡的官僚机构,讨厌“网无所不在”的资本主义体制。在他看来,日本是个扼杀个性无视自由的“封闭组织”,个人很容易在这一封闭体制中“作为无名消耗品被和平地悄然抹杀”。一句话,高墙仍在。
既然作为高墙的体制仍在,就必然有撞墙破碎的鸡蛋,于是产生了小说家的职责或者写小说的理由。村上在讲演中说道:“我写小说的理由,归根结底只有一个,就是为了让个人灵魂的尊严浮现出来,将光线投在上面。经常投以光线,敲响警钟,以免我们的灵魂被体制纠缠和贬损,这正是故事的职责。对此我深信不疑。”这使我想起2003年初他当面对我说的几句话:“我已经写了二十多年了。写的时候我始终有一个想使自己变得自由的念头。……即使身体自由不了,也想让灵魂获得自由——这是贯穿我整个写作过程的念头”。而在他写作满三十年的时候,又从耶路撒冷传来了“站在鸡蛋一边”的声音。“让灵魂获得自由”和“站在鸡蛋一边”在实质上是同一回事。因为二者都是针对高墙而言,两支箭一齐射向高墙。但也有不同之处。不同之处在于后者有了更明确的社会责任感——写作的目的是为了破碎的鸡蛋。准确说来是为了推倒高墙以免鸡蛋破碎。“假如小说家站在高墙一边写作——不管出于何种理由——那个作家又有多大价值呢?”
问得好!这大概也是村上向我们所有人出的一道难题,一道看似容易而实则再难不过的难题。
当然,最理想的社会是没有高墙的社会,没有高墙也就无所谓破碎的鸡蛋。整个社会好比一个巨大的孵化器,保障每只鸡蛋都有新的生命破壳而出—— 孵化自由,孵化个性,孵化尊严,孵化和谐。但作为现实问题,恐怕仍要不时面临这样的选择:在高墙与鸡蛋之间站在哪一边?而最为怵目惊心的场景,无疑是所有人都站在高墙一边,最后所有人都沦为破碎的鸡蛋……
独唱团-脏话到底脏在哪儿 作者:蔡康永
中国人的脏话,常常原始到让人汗颜的地步。
通常是这样的:“我肏丄你妈!”他骂他。“我肏丄你祖宗!”他回骂他。
这个吵架的逻辑其实很幼稚:你操了我妈,你就或多或少地做了我爸。那为了打败你,我只好奋力挖坟、不顾尸臭地去操你的祖宗,这样我才能或多或少地也做你的祖宗,凌驾于你爸之上。胃口好的话,有些人愿意操到对方祖宗十八代。以每代间隔三十年来算的话,挖坟要挖到明朝的坟去,才能完成这件事。只为了跟一个讨厌鬼斗嘴,竟然发了这么大的愿,愿意一路奸尸,奸到明朝的干尸身上,也真算是发了宏愿了。
这样斗嘴有赢家吗?如果我是评审,一定判你输,除非你现场表演给我看,还要我看得下去才行。
中国人这种一心要当别人的爸爸、当别人祖宗的心,我很少在别的文化里看到。美国同学偶尔在生活中开玩笑,会在你诉苦撒娇的时候,吃豆腐地说:”好了好了,乖,过来爹地抱抱。“但我真的还没看过用英文或日文吵架,吵到脸红脖子粗的时候,会来上一句”我丄操丄你奶奶“的。如果真的用英文或日文来上这么一句,我想对方会暂时静止三秒,想象一下你描述的那件事的情景,然后吐出来吧。(但对方的祖奶奶,如果托你的福仍然健在的话,应该会很承你的情,受宠若惊吧。)
日本的色情文化发展蓬勃,但日文的脏话里,并不动用跟“性”有关的动词或名词,日文既不用那个最有力的动词当口头禅,也不用相关器官、液体的名词来骂人。原因我还没找出来。也许日本文化觉得性行为和性器官都给人带来很多快乐,如果在吵架的时候,莫名其妙地用在对方身上,只能徒然“嘉惠”对方而已吧。如果洋派一点的日本人,现在会直接用英文里那个“F”开头的、四个字母的动词了。确实英文的脏话里,性行为和性器官都大量出现,但是使用这些字眼的出发点,却和中文不同。
英文脏话用到“F”字时,是直接攻击你本人、征服你本人,不是为了要变成你爸爸或你祖宗。英文吵架,如果为了羞辱你,会叫你“亲我的屁股”或者“滚回去搞你自己吧”。这两件事,放进日文恐怕也会失去杀伤力,再度沦为两件令人开心的事。虽然英文脏话,很遗憾的,和中文脏话一样,也没有放过我们大家的母亲,但当英文骂说“你这个搞你母亲的人”时,可能是上承希腊悲剧里“与自己母亲上床”的乱伦诅咒,是在说“你是个被诅咒的混蛋”的意思。
比较起来,英文这种直接攻击对手的脏话,我比较容易接受。而中文这样连累对手的母亲和祖宗,只是为了变成对方的长辈,我觉得很“原始部落”,很无视 “每个人都是独立自主的个人”的原则。
回想人类聚居的形态,还在”原始部落“的时期,部落之间为了争夺食物和地盘,必须不断扩张自身的战斗力,自己部落的人越多,争斗时就越有胜算。在这种心态下,抢着当别人的爸爸,抢着满街认儿子,才有意义。换作是任何一个现代社会,你走在路上,有陌生小孩过来拉你袖子叫爸爸,你只会觉得事情有诈,你是遇上了骗子,避之惟恐不及。但以骂脏话来说,活在现在社会的我们,却还是很热衷”操丄你妈“、”操丄你祖宗“,就算不是吵架,口头禅也还是热爱说”老子我就是这样“、”你爸我就是不爽“这类的话,说了觉得很有气魄。这是我说它们”原始“的原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