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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夹生的小米 当前章节:14767 字 更新时间:2026-6-29 11:07

尤其是,当那个人是胤禛的时候。

年素鸢总算知道,为什么怡亲王被称做无所不能的“全人”了。胤禛简直就是逮着谁就让谁蘀他办事。她估摸着,昨天晚上,大理寺、宗人府并粘杆处,谁都没睡好。

故而,年素鸢只能低垂了头,唯唯诺诺地应一声“是”。

她根本没有反驳的权力。

胤禛有些意兴阑珊:“朕乏了,你跪安罢。”他昨夜一宿每睡,又接连两日一夜地忙,再加上一肚子火,硬是把自己给气病了,如今须得好生将养着。

年素鸢又应了声“是”,伺候胤禛躺下。没一会儿,他便睡熟了。年素鸢有些咋舌,又有些心疼,蘀他掖好被角,退了出去。

苏培盛已经回宫交旨。

年素鸢想问他一些事情,可又不好开口。她独自琢磨了一会儿,便回了翊坤宫,用膳,沐浴,更衣,逗儿子。藕荷捧了一大摞册子来到她跟前,道:“主子,这是朝中二品以上夫人、宗室福晋们的名册,请您过目。”

年素鸢随意指了指一边的桌子:“搁那儿罢。”

要摆鸿门宴,总得有个名目、有个时间、有个去处。二月二龙抬头、三月三女儿节、四月……不,四月也未免太迟。她慢慢地翻着册子,又吩咐道:“你明日去一趟钦天监,将两个月内的吉日挑出来。”

“奴婢遵命。”

“再去一趟宗人府。”

“主子?……”

“去看看钮钴禄氏怎么样了。若判的是斩首、绞刑,便罢了。若判的是饮鸩酒、留全尸……”年素鸢嘴角边泛起一丝不易觉察的冷笑,“速来禀报本宫。”

“奴婢遵命。”

“呀、呀——”襁褓中的福沛挥舞着小拳头,努力想要够到年素鸢的衣角。

年素鸢轻笑出声,表情也柔和了不少,安抚地拍拍福沛,福沛却忽然抓住了她的小指头,粉|嫩嫩的小拳头触|感出奇的好。年素鸢忍不住勾起他的小拳头,在自己脸颊上蹭了蹭:“沛哥儿怎么了?”

“许是九阿哥要学说话呢。”藕荷在一边笑道。

“胡说。”年素鸢斜了她一眼,笑意满盈,“九阿哥才八个月大,如何便会说话了?再贫嘴,本宫就罚你去抄佛经。”

藕荷苦着一张脸:“主子饶了奴婢罢……”

年素鸢忍不住喷笑出声,在册子上勾了二十来个人,才丢开了笔,吩咐道:“预备着下帖子罢。”

藕荷捧着册子下去了。

年素鸢唤过乳母,吩咐她将福沛抱下去,自己又看了会儿书,正要安寝,忽然瞧见如玉匆匆忙忙跑了过来,上气不接下气:“主、主子,查、查出来了……”

“慢点儿说,什么查出来了?”

“乔引娣,就是上回四阿哥守陵时,看上的那位婢妾,的确是皇上的……”如玉刹那间闭口不言。

年素鸢已然了悟。

是皇上早年在外头留下的种么……

“主子可要……”

“先放着罢。”年素鸢兴趣缺缺。既然明椒已死,她也没兴致去折腾四阿哥了。至于乔引娣……

“再有一事。”如玉一口气如同连珠炮似的说道,“四阿哥已在收拾行囊,不日便要到古北口去了。奴婢揣测,皇上许是准了四阿哥的请求。”

去古北口练兵么?

年羹尧是要出去避风头,可四阿哥去做什么呢……为了表现自己“刻苦励志”,讨胤禛的欢心?还是干脆去夺权的?

无论哪一种,只要四阿哥耽溺于温柔乡中,自此声色犬马,她和弘晀便可以高枕无忧。看样子,得让红锦、红缎两姐妹加把劲儿才是。或许还可以挑个时间,给她们找户人家抬旗,这样才方便嫁入皇子府中……

年素鸢想着想着,竟有些出神。

如玉悄无声息地退下了。值夜的大宫女挑了挑灯芯,也不敢打扰,只是安静地垂手立在一边,等候吩咐。

明椒、明椒……

不知怎么的,年素鸢总觉得有些心神不宁。

她搁了书,宽衣睡了。夜里做了许多梦,醒来时头疼得厉害,如玉揉了好久,才缓过劲儿来。她只坐了片刻,便要起身离宫。

如玉提醒道:“主子,如今您不必到承乾宫去定省了。”

年素鸢微怔,这才反应过来。如今,该轮到妃嫔们到翊坤宫来问安了。

她来到大殿,高高坐在主位上。

妃嫔们陆陆续续的来了,高高低低的请安声交织在一处,令人昏昏欲睡。

她有些烦躁,挥退了妃嫔,又细细看了一遍昨夜勾出来的客人,确认无误,才彻底宽下心来。

藕荷去钦天监问了日子,三月正好。

藕荷又打听到,明椒是饮了鸩酒去的。为了皇家体面,她的尸首并非丢弃在乱葬岗中——自然也不可能随葬皇陵——而是由家人领了回去。年素鸢听到这个消息,即刻吩咐道:“盯着他们家,一路盯到出殡为止。”

“主子,他们家大小是个官儿,出了这等事情,自然是蒙|羞的,如何能够出殡?”如玉提醒道。

“不出殡?那就更有理由了……”年素鸢冷笑,“即便只有万分之一的可能,本宫也断不能放过——盯着!”

明椒的手段多着呢,焉知她是真死还是假死?

若是假死,那乐子可就大了!

忙碌的日子里,光阴总过得飞快。

转眼间,冰消雪融,春寒料峭,桃花满枝头——三月到了。

畅春园中,贵妇们三三两两地坐着,娇声软语地说这朵花儿不错、那枝桃花开得旺……茶点、花笺、小鼓、酒令,统统都是备下了的,纯粹是图个热闹。

一位福晋询问道:“皇贵妃今日召集我等来此,却不知所为何事?”

年素鸢璨然一笑,眸光流转:“赏花。”

“哦?”另一位福晋颇为诧异地开口:“皇贵妃是专程让臣妾等来赏桃花的么?”

年素鸢不紧不慢地摇着团扇,笑道:“有何不可?”

“我倒以为,独有桃花,却是太过单调,理当‘百般红紫斗芳菲’才是。”一位王妃说道,语气间颇有些矜骄之意。

年素鸢扫了她一眼,是廉王妃。

“说得也是呢。”另一位年纪稍小的王妃用团扇遮了半张脸,吃吃笑道,“争奇斗妍,才是春日光景。只可怜半月之后,便是几点残红飘零,落入流水,不知其芳踪了——”

她是……理郡王妃?弘皙的嫡福晋?

理王妃四下望望,见无人应和,颇觉无趣,又笑道:“诸位婶子都是百般精致的人儿,今日托了皇贵妃的福,方才能见得一见呢——”

这位小王妃,也忒不会说话了。一上来就是“花落残红”,紧接着便是拙劣的讨好,听上去总觉得有些不对劲,就像是偷穿了大人的戏服、胡乱抹了脂粉、到戏台子上胡乱作揖的小人儿。

年素鸢才要开口,便瞧见如玉匆匆而来。她递了个询问的眼神,如玉凑到她耳边,低声说道:“果然不出主子所料……”

年素鸢微微颔首,道:“本宫晓得了。”却也不再多言。

她随口敷衍了几句,只说有些热了,得回屋去换套衣裳,便暂时离席。

身后的谈话声大了起来。

唔,有意思。看样子,待会儿还有一场好戏要看呢。

年素鸢走了大老远,才低声问道:“如何了?”

如玉气喘吁吁,好不容易才顺过气来:“许是那处杀了太多宫人了,哎——先是那两个男人,又是她,再是一拨儿大大小小的蚱蜢……奴婢打听出来了,那日钮钴禄氏非但判了‘赐鸩酒’,而且上路时,身边并没有别人。入葬之后,不知为何起了一场大火……”

大火?

年素鸢轻轻“呵”了一声,道:“继续。”

“方才奴婢听园子里的姑姑说,宫中妃嫔化做了厉鬼,整日里在园子里寻人索命呢。”

“园子?”

“是,就是这畅春园。”

年素鸢几乎可以笃定,明椒没死。

厉鬼?真亏她想得出来!

“四阿哥府呢?”

“回主子话,四阿哥府倒没什么动静。红锦听您的吩咐,新招了一批丫鬟老妈子,却没瞧见奇怪的人。奴婢揣测,钮钴禄氏怕是要趁着今日,对您下手呢。毕竟这鬼鬼怪怪的——”

“好了。”年素鸢轻声斥责,“什么神神鬼鬼的,满口胡吣。往四阿哥府外找。不,不必了,如果她真要找本宫算账,今天就是个绝妙的机会。走,‘本宫嫌弃衣裳颜色不够亮丽,要到外头的车辇上亲自去挑’!”

“主、主子?——”

年素鸢刻意走得很慢,也刻意没有带人。如玉跟在她身后两三步的地方,苦着一张脸,急得几乎要哭。

车辇所在的地方,有几个年老的嬷嬷看守着,也有几个闲坐聊天的太监。年素鸢仔细扫了一圈,也没发现特别的人。

猜错了么?不能啊……

她又仔细扫了嬷嬷们一眼,思忖片刻,随意挑了一位嬷嬷,走上前去,在她面前站定。

“皇、皇贵妃。”嬷嬷沙哑着嗓子说道,跪下请安。

“钮钴禄氏明椒,本宫来猜一猜,你这是苦肉计呢,还是连环计呢?哎呀呀,本宫特意提醒过苏公公,防你诈死,终究还是‘道高一尺,魔高一丈’呢。”

“皇贵妃说笑了,奴婢不姓钮钴禄。”

“哦?那你这回要姓什么?来,本宫猜一猜,你是怎生诈死的?假死药?里应外合?趁着大火李代桃僵?……唔,本宫这会儿至少能想出十七八种办法来,你既然比本宫聪明,少说也能想出七八十种罢?”

“奴婢听不懂皇贵妃的话。”

“那咱们换一个。”年素鸢兴致勃勃,“你准备——怎么弄死本宫?”

40斗芳菲(二)

年素鸢站起身来。

张起麟给年素鸢打了个千儿,刻意避开了众人的目光,低声说道:“娘娘,皇上有密旨。”

怡王妃已经退开。

年素鸢会意,扬声说道:“这春寒料峭的……如玉!过来,伺候本宫添衣!”

年素鸢带着张起麟来到一间颇为僻静的内室,低声问道:“皇上有何旨意?”

张起麟将袖中的明黄小帛交给了年素鸢。

年素鸢好奇地展开。

上面只写了六个字。

试探理妃廉妃。

难道胤禛怀疑,弘皙和廉亲王已经达成了某种共识,让她试一试理王妃、廉王妃?

年素鸢有些哭笑不得。

皇后有意刁难她,让她主持一场随时可能会出乱子的盛会;而胤禛……却要让她自己挑起一场大乱!

可是,她有什么法子?

胤禛让她做的,难道还能推托不成?

年素鸢略一思忖,低声说道:“请公公替本宫带一句话:臣妾遵旨,自试理王。”

张起麟骇然变色。

但是,他很快就镇定下来,向年素鸢跪安、告退,匆匆离去。

年素鸢换了一身衣裳,又慢慢地走回园子正中。福晋们已经三三两两地凑在一处,争论着什么花儿好看、什么花儿才好。

她呵呵一声轻笑,提议道:“有花,自然要有诗词字句、要有曲水流觞、要有小笺笔墨花鼓花令。诸位以为如何?”

福晋们稀稀拉拉地应和,兴致并不高。

廉王妃一声嗤笑。

她从来都跟胤禛的妃嫔们不对付,看见年素鸢吃瘪,她自然高兴得很。

年素鸢又笑道:“既然你们都说自家儿郎好,依本宫看,就让阿哥们来题诗好了。从弘皙起——”她故意停顿了一下,“到弘普、弘升、弘春、弘时、弘旺、弘明、弘暾、弘晈……”

她一口气说了好些个名字,基本都是进宫的宗室阿哥。

福晋们的目光变了。

这不就是比哪家阿哥的才情高么?

况且其中还有个弘皙!

“皇贵妃所言极是。”齐妃忙不迭应道,热泪盈眶。

她想念弘时。

而年素鸢这番提议,恐怕是她唯一可以见到弘时的机会……

一时间,高高低低的应和之声便响了起来。福晋们不约而同地认为,“这真是个绝妙的主意”。哈、哈……

年素鸢即刻下帖,去请诸位阿哥们。

又是好一阵忙乱。

约莫半个时辰之后,此处才稍稍平静了些。

年素鸢命人将怡王妃请来,两人面对面坐着。年素鸢笑道:“方才王妃似乎还有话未曾说尽。”

“既是皇上密旨,臣妾无话可说,只是……”莫要再将我家孩子卷进来了……

“请王妃放心,本宫自有分寸。还请王妃时时点醒本宫才是。”

“这是臣妾当做的。”

两人又说了一会子话,日头渐渐西斜。阿哥们陆陆续续地到了,笔墨也早已摆上。年素鸢高高端坐在上头,颇有些意兴阑珊:“本宫听闻诸位阿哥才高八斗,想要瞧上一瞧。”

说完这句话之后,她特意看了弘皙一眼。

她发现弘皙皱起眉头,似乎是在苦苦思索着什么。理王妃来到他身边,扯扯他的衣袖,低声说了几句话。随后,弘皙点点头,草草在纸上涂画了几笔。

其余宗室阿哥亦然。

年素鸢噙了一丝笑意,命人将诸位阿哥的成果收集起来,从她开始,传递给诸福晋评判。很明显,弘皙是在敷衍,他故意写得很糟糕。

真是个狡诈的家伙。

年素鸢道:“本宫瞧着,理郡王的笔力真真是极好的。”

这可纯粹是睁着眼睛说瞎话了。

但是,年素鸢又道:“本宫瞧过四阿哥的手书,却比四阿哥要差上那么一点儿。再有,四阿哥如今可是‘文武双全’了呢,呵呵……”

弘皙的脸色变了。

年素鸢是故意的。

她一面捧着弘历,一面挑动着弘皙心中的不忿,再恰到好处地示意一番……

理王妃将目光投向了诸位福晋。

诚王妃、恒王妃、淳王妃、敦王妃、庄王妃等等自然一叠声儿地说弘皙最好,直把自家的孩子给比了下去;唯有廉王妃“哼”了一声,冷冷地看着年素鸢,目光之中颇有嫌弃之意。

年素鸢笑意盈盈。

怡王妃轻咳一声:“臣妾驽钝,瞧不出谁好。”

廉王妃咬牙说道:“好罢,我以为,理郡王与弘旺当拔头筹。”

弘旺是廉王妃的孩子。

廉王妃能将弘皙与弘旺相提并论,已经代表了极高的赞誉。

看样子,她们似乎已经抱好了团……不,是她们的丈夫已经抱好了团。

难怪这阵子胤禛火气如此之大呢。

年素鸢一一扫过诸位宗室阿哥,扬声说道:“赏!”

而后,年素鸢借口如厕,离开了当场。不多时,弘皙已拦下了她,低声说道:“皇贵妃,借一步说话。”

年素鸢警惕地看着弘皙:“理郡王,你我男女有别,需得避嫌才是。”

弘皙咬咬牙,低声说道:“皇贵妃是聪明人。”

“本宫不聪明。”

“本王欲与皇贵妃联手!”

“你对其他人,也是这么说的?”

弘皙愣了一下。

年素鸢转身就走。

弘皙伸手要拉,却又觉得不妥,硬是跪了下来,刻意压低了声音:“本王知道皇贵妃想要什么,本王也能给你!”

“哦?本宫想要什么?”

“后位!”

嗤——

年素鸢有些遗憾地想着,怎么人人都认为,她最想要的是后位?

可惜啊可惜,她最想让钮钴禄氏生不如死呢。

“侄儿只想对皇贵妃说一句话。”弘皙见年素鸢没有反应,立时便改了口。

年素鸢登时来了兴致:“说。”

“侄儿斗胆,请皇贵妃收我为嗣子。而外间的一切,我都会打点妥当。”弘皙的声音很低,却字字如惊雷。

年素鸢定了定神,暗道理郡王果然打得一手好算盘,亦压低了声音:“本宫说了不算。”

弘皙表情一松:“那么侄儿是否可以认为,皇贵妃已经答允了?”

“本宫可什么也没说,也什么都没听到。”年素鸢矢口否认。笑话,胤禛刚刚才给她降了一道密旨,这时肯定有粘杆处的人盯着呢。她若不及时表态,恐怕连死都不知道怎么死的。

“侄儿说了,外间的一切,自会打点妥当。”弘皙续道,“只要皇贵妃与我联手……恕我直言,八阿哥太小,无力争夺储君之位。四阿哥养在皇后膝下,对皇贵妃已是极大的威胁。而本王乃是先帝嫡孙,只差一个合适的缘由,便可登临九五至尊。只需要皇贵妃一句话,他日富贵荣华、太后尊位,自然是板上钉钉的。”

“放肆!”年素鸢呵斥道:“你可知,你的每一句话,都是谋逆的大罪!”

“可如今您已经听到了这些话——”

“你是故意的?”

“不,本王——是有意的。”

年素鸢气得不行。

不过,她并没有惊慌。

至少一切事情还在掌握之中,只祈祷胤禛的人快点儿过来……

弘皙怡然说道,“皇上迟迟不曾立储,定是还在犹豫。‘八王议政’之势将成,诸位宗室阿哥、王爷也与我交好。如今我欠缺的,不过是一个名分……”只要年素鸢是他名义上的嗣母,那么一切都将会顺理成章。

年素鸢冷笑:“恐怕还有兵权?”年羹尧手中可还握着兵呢,当年胤禛也是这么即位的!

弘皙沉默不语。

良久之后,他才说道:“若是皇贵妃无此心思,方才又何必刻意讨好于我?”

“理郡王,你很聪明。”

“谢皇贵妃夸赞。”

“不过,本宫听说,皇上前些日子才御制了‘朋党论’,驳斥了廉亲王,虢夺了敦郡王的爵,还削了好些个八旗都统的爵位。你果真以为,本宫会同你联手么?”

“看样子,皇贵妃并非对朝野一无所知……”弘皙笑得有些奇怪,“那皇贵妃自然也该知道,本王已经与廉亲王有约?”

什么?!

年素鸢吓了一跳,面上却是丝毫不显,点点头,说道:“不错。”

不远处隐隐传来了整齐的脚步声。

年素鸢松了一口气,悠然开口,“理郡王,你觉得,若没有皇上的授意,本宫能够随意诏请宗室阿哥赴宴题诗么?本宫能够撇开皇阿哥、夸赞一位宗室郡王么?本宫能够在这里于你谈论谋逆之事么?!”

弘皙的脸色变了。

一连三个“能够”,只代表了一个意思。

胤禛知道这些事情。

而且,很有可能,这一连串的事情,都是胤禛授意的,

为的是,下套。

“你——”

弘皙脸色变了几变,上前几步,几乎立时就要掐死年素鸢。

以他的心智,早已猜想到,既然年素鸢的做法是胤禛授意的,那么胤禛肯定知道他在做些什么……以及,肯定派了人过来。

但是,他还是抱着万分之一的希望,想着或许是年素鸢在玩空城计,或是趁机坐地起价,想跟他多收些利息。

年素鸢瞥了他一眼:“怎么,恼羞成怒了?要杀了本宫?”

弘皙的确想这么干来着。

反正年素鸢是个女人,身体弱,也反抗不了。

但是……

一队带刀侍卫已经来到了近旁,齐刷刷地给年素鸢见礼。

年素鸢瞥了弘皙一眼。

如果他够聪明,此时就应该把她拿了,当做人质。不过看样子,他似乎还沉浸在极度的震惊之中,没有回过神来……

“理郡王。”

一位身着盔甲的兵士阴恻恻地笑道:“跟我们走吧?”

于是,年素鸢毫发无损。

因为弘皙压根儿就没来得及做些什么……

不过,好戏才刚刚开场呢。

理郡王被兵士们带走,直把福晋们都吓坏了。连宗室阿哥们也都有些惴惴不安。片刻之后,身穿明黄龙袍的胤禛大步走来,无视高高低低的请安声,拿起桌上那一沓乱七八糟的纸,胡乱翻了翻,斥责道:“这就是他们题的诗?”

无人接话。

“简直就是废物!” 胤禛毫不留情地斥责,“依朕看,他们留在宫中读书也是无济于事,还是各自回府去罢!”

既然他们都是“废物”兼“蠢材”,连诗都做得乱七八糟,也别再肖想什么储君之位了,还是乖乖回家罢。

41风云变(一)

一时间,寂然无声。

胤禛对这个结果很是满意。

再然后,他对年素鸢说道:“你随朕来。”

畅春园本是康熙处理政务的所在,虽然已经经过改建,也还留着几处大殿。

年素鸢颇有些惴惴不安。

胤禛带她来到最近的一间大殿里,兜头便是:“你太莽撞了。”

年素鸢默默地取出了密旨。

“朕只让你试探理王妃与廉王妃,何时让你——哎!”

胤禛想起方才弘皙的眼神,依旧有些后怕。

年素鸢低声说道:“臣妾妄自揣度,诸位王爷、福晋都是小心翼翼、滑不溜丢的人。若不将事情闹大,怕是什么也试探不出来。”

“你早知道弘皙会对你说这些?”

“臣妾不知。臣妾本想着,若是捧一捧弘皙,指不定他一高兴,对福晋们多说了些话,便可露出端倪,怎料到他直接找臣妾……”年素鸢跪了下来,低声说道,“臣妾对皇上并无不二之心,还请皇上明鉴。”

胤禛静默良久,方才说道:“朕晓得。”

若是年素鸢对他有什么旁的心思,早年侍寝时就能将他一刀刺死了,还用等到今天?

“若皇上无甚要事,臣妾便先行告退……”年素鸢试探着说道。

“慢着。”

“皇上?”年素鸢心里打了个突。

“陪朕四处走走。”

“……是。”

胤禛所谓的“走走”,便真的只是走走。不说话、漫无目的,就这么在夕阳下、园林中,慢慢地走着,一点儿也不着急,根本看不出他刚刚处置了一个王爷。

“怕么?”胤禛忽然问道。

“臣妾不明……”

“弘皙随时可以拿你当人质,要挟于朕。而朕——定不会救你。”

“臣妾知道。而且,臣妾自然是怕的。”他是皇帝啊……年素鸢幽幽叹了口气。她早就想到了,不是吗?

“哦?”胤禛笑笑,“朕还以为你会逞英雄呢。既然这般害怕,为何还要涉险?只要你寻个由头离开,禀报于朕,朕再命人严刑拷问,或许也是同样的结果。”

“臣妾……”

“朕要听实话,不准敷衍。”

年素鸢沉默片刻,说道:“臣妾知道皇上会立刻派人过来。”

“敷衍。”

“臣妾一时脑热……”

“再敷衍,朕可要生气了。”

年素鸢沉默良久,才幽幽地说道:“若臣妾因此死了,皇上便会多疼八阿哥、九阿哥一些。”

胤禛脚步微微一顿。

“臣妾知道自己傻。”

“不,你很聪明,也知道如何要挟朕。”胤禛低声说道,“朕先前从未觉得,你如此聪明——简直就像变了个人似的。”

死后重生,可不就是变了个人么?

年素鸢低头不语。

“朕不妨与你说实话罢。”胤禛的声音愈发低了,“有时候,朕会高兴;有时候朕又会害怕。年妃,你说朕该拿你怎么办呢?”

“臣妾一身荣辱,尽系于皇上。”

“也幸亏你不是男子。”胤禛不知想起了什么,摇头失笑。

年素鸢不知如何接口,只得含糊地说了声“皇上谬赞”。

胤禛轻笑,忽然问道:“你说,朕该如何处置老八?”

“皇、皇上?”年素鸢这回可是真的吃惊了。若说要断了弘皙的心思,她还有几分把握;要断了廉亲王……那可是位滑不溜丢的主儿!

“朕不过顺口问问。网,朕已撒得差不多了。”

年素鸢不敢接口。

“朕想了个法子。”

胤禛停了一会,拉过年素鸢,与她并肩而行,在她耳边低语道,“朕要在正大光明匾后放一个小匣子,上书‘传位于皇某子’,你说这样可好?”

是挺好的,避免了兄弟睨墙。

但是,胤禛对她说的话也未免太多了。

年素鸢瞬间有种觉悟。她很可能……活不了多久了。因为只有死人,才能让人无所顾忌地谈论着最重要的秘密……

胤禛会亲自动手么?

不大可能。

那就只能是……

“朕昨日见了替你请平安脉的李太医。”胤禛的手紧了紧,声音中有着若有若无的担忧,“他说,你的脉像有些奇怪。似乎是身子很弱,但明面上又看不出来,脏器在渐渐地……枯竭……”

即便早有准备,年素鸢也依旧有些难过。

“敢问皇上,臣妾还有多少日子可活?”

“太医说,大约还有三四年罢。”

年素鸢长长吁了一口气。

足够了。

原本,她的死期应该是明年。

看来她还平白赚了一两年可活呢,呵……

胤禛低声说道:“朕会禁你的足。”

“臣妾晓得。”

“大约再过半年,等朕收拾完那些野心勃勃的家伙,你便能够出来了。鸢儿,莫要怨朕,朕实在有些不放心你。”

“臣妾感激皇上的坦诚。”真是……难得的坦诚,坦诚得让人又爱又恨。

***

次日一早,年素鸢便接了一道旨意:禁足翊坤宫。

再然后,她便听说了一个石破天惊的消息:胤禛早年清肃贪污、科考舞弊、挪借库银,将一大批官员下了狱;而如今,这些官员的帐册上,明明白白地写着一个字:八……

又据说,胤禛在朝堂上只说了一句话:“难怪说,‘两江三省养着廉亲王’呢,哼!”

帝王一怒,自是伏尸千里……

雍正二年的政治清场,已经开始了。

贝子允禟被召回。

恂郡王允禵带着他家福晋儿子们一齐去守景陵。

再加上先前收拾掉的一批亲王、都统……

据说,整个朝堂都空了半边。去年秋闱高中的士子们,几乎都补上了缺。

而胤禛,也已经接连好几个月不曾到后宫来了。

年素鸢这一次的禁足令异常的久。

久到年羹尧意气风发地从古北口回了京,顺便把四阿哥也一同带了过来。

而四阿哥照例是要给后妃们请安的。

年素鸢只一瞧他,便吓了一跳。或许北边是真的折腾人,又或许是四阿哥遭受的打击实在太大,整个人颓靡得不成样子。不说旁的,连素来胡闹荒唐的五阿哥弘昼,精神头儿也比他要足些。

也不知是谁放出了风声,说是正大光明匾后的匣子里,写的是——传位于皇四子弘历。

所以,四阿哥就这么巴巴地赶回来了,或许是为了求证此事的真假。

与此同时,年素鸢的禁足令,解了。

那天,胤禛特意来到翊坤宫,兴致勃勃地问年素鸢:“你觉得这风声是谁放出来的?”

年素鸢忍下翻白眼的冲动,道:“臣妾以为,此人若非八王爷,便是皇上您。”

“为何?”

“一是混淆视听,二是……”将四阿哥推出来做挡箭牌。

胤禛大笑,又问道:“那你说,朕写了谁的名字?

——难道不是弘晀么?年素鸢几乎要将这句话冲口而出,不过她没有。她知道胤禛不会无的放矢。既然他这么问了,那么很有可能……“臣妾斗胆猜想,那是一张空白圣旨。”

胤禛不可思议地望着年素鸢,好久才找回了自己说话的能力:“年妃,朕确信自己不曾同你说过。”这件事,即便是怡亲王也没有猜出来。

年素鸢抿唇一笑:“皇上,臣妾不过是个女人。”言下之意是,即便她猜出来了,也做不了什么。

“好,那你再猜猜,朕为什么要这么做?”

“臣妾驽钝。”

“又敷衍朕。”胤禛不满。

年素鸢忽然发觉,胤禛很喜欢说她“敷衍”他。天知道,要猜透他的心思,要耗掉多少心血!

“臣妾斗胆猜想,您还希望好好考较诸位阿哥。”

“只猜对了一半。” 胤禛终于松了一口气,笑问道,“你可想让八阿哥登基么?”

“自然……是想的。”年素鸢低声说道。不知从何时起,她已经什么话都能同胤禛说了。而胤禛对她也是分外地宠,无论她说了什么大逆不道的话,他也总不会放在心上。

胤禛微微一笑。

总算肯说实话了,真好。

清理尚未结束。

胤禛的目的似乎只是翦除廉亲王的羽翼,而后提拔自己的亲信。对于廉亲王本人,他除了偶尔骂上几句之外,也没有做什么太过火的事情。

但是,外间的谣言已经开始兴起……

胤禛的罪状已经从五条增加到了八条。

真有种人人自危的感觉。

不过,最令人奇怪的是,皇后的病似乎一直不曾“痊愈”。弘历进宫请安时,她也一直是病恹恹的。年素鸢曾试探过她,说是要交还凤印宝册,被皇后一句“皇贵妃权且收着罢”给打了回去。

直到冬天,胤禛削了弘晟的爵,正式下诏彻查康熙朝的旧事,风波才渐渐平息下去。

但是,这分明就是暴风雨前的宁静。

因为那时又出了一件大事。

前朝的废太子允礽,殁了。

允礽去得悄无声息。尤其是在这种满是杀戮与血腥的气氛下,更显得压抑。

胤禛再三考虑之下,还是将弘皙放了出来,给他老子守孝。但是,他身上的郡王爵位,也就此剥夺了。从此也只能住在景山旁的郑家庄里,孤独度日。

最最激烈的夺嫡余波,已经初露端倪。

42风云变(二)

年素鸢禁足时,多了一个乐趣,那就是折腾明椒。

她今天在明椒面前说四阿哥受伤了,明天在明椒面前说四阿哥被火烧没了,又过几天再说四阿哥染了风寒生病了。总之一年四季,根本不带轮换的。即便明椒心智过人,也根本分辨不出年素鸢哪句话是真、哪句话是假。

所以,即便她知道年素鸢是在折腾她,她也无能为力。

偶尔,胤禛会把明椒提出去上上刑,顺便逼她吐露出一些陈年旧事。到后来,皇后也爱上了这个游戏,即便仍旧是病恹恹的,也恨不得天天扎明椒的小人。再然后,当年素鸢走近明椒时,明椒下意识地瑟瑟发抖。

唔,真好。

年素鸢笑得兴高采烈、恣意张狂。

她觉得自己已经疯魔了。只要看见明椒不好,她就分外开心。但是,明面上,她依旧是那个尊贵无比、高高在上的皇贵妃,统御西宫,飞扬跋扈。

天上飘起了大雪。

那一日,正是除夕,雍正三年的除夕。

年素鸢照例去给上头那两尊大佛请安见礼。她大致瞧了一下,宫中依旧是那么几个人,不热闹,却也不冷清;皇后似乎有意扶宁妃上位,特意将她的位子安排在了自己右手边,以示恩宠。

年素鸢故意装作没看见。

横竖皇后要捧谁、要推谁,都与她干系不大。宁妃再受宠,她能大过皇贵妃去么?她的孩子能大过弘晀、福沛么?帝王恩宠从来都是缥缈虚无的存在,她也不指望着独宠——虽然她已经是宠冠六宫了。

年羹尧向她遥遥举杯,笑得很温和。

年素鸢亦笑,示意自己在宫中过得很好。

“子臣给皇父、皇母、诸位妃母请安。”

……

弘历、弘昼、弘晀齐刷刷地站成一排,一本正经地请安,颇有几分滑稽。弘晀不过三岁出头,小小的个儿,往哥哥们身边一站,还真是……咳。

福沛才刚刚学会说话,只能跌跌撞撞地扑到胤禛脚边,问一声安。

竟有几分其乐融融。

自从允礽故去、弘皙夺爵、朝堂大清洗之后,紫禁城中便清冷了许多,诸位亲王、福晋齐齐朝贺、问安,赏赐也流水价儿似的洒了下去,竟像是不花银子似的。

胤禛的确很高兴。

他的政敌已经被翦除了大半羽翼,边关的叛军也已经被彻底剿除,他的新政也已经初具成效。虽然儿子太少依旧是他的一块心病,但他相信自己可以活到弘晀长大的时候。

因为四阿哥已经初具颓像,课业也已经荒废,为人暴戾乖张,几乎拉不回来了。

——没错,往昔那位英气勃勃、招人喜欢的四阿哥,竟然变成了这副半死不活的模样,不得不说,房里人起了很大的作用。

若非红锦、红缎两姐妹宠着,他哪能养成这种怪脾气呢?哈哈……

所以,年素鸢很干脆利落地给她们抬了旗,如今她们都是四阿哥府上的侧福晋了。

席间,有宗室亲王提议,给四阿哥、五阿哥指个嫡福晋,以正皇室纲常。弘昼自然是无所谓,但弘历想起府里那两位花儿似的美人天天哭诉说,若是有了嫡福晋,肯定没有她们的活路,便婉言拒绝了这个要求。

哈。

有些时候,怜香惜玉的性情,也是个致命伤。

年素鸢忍住笑,眼角却不自觉地微微上扬。

廉王妃终于忍不住了,讥讽道:“好一派天家气象!”

廉亲王似乎试图阻止她,但被她瞪了一眼,便讪讪地坐了回去。

胤禛轻咳一声,将目光投向年素鸢。

他已经不指望皇后了。

年素鸢望望他,又望望不为所动的皇后,无奈地开口:“素闻廉亲王畏妻如虎,看来果不其然哪——”

说完,她还刻意用既嚣张又轻蔑的眼神,瞥了廉王妃一眼。

廉王妃火了。

她啪地一声搁了筷子:“我有些不适,自请离席!”

离、离席?

现在还没到撤席的时节呢。再者,就算要离席,也得是胤禛先说离席,这是规矩。

廉亲王站起身来,跟胤禛告了罪。他很聪明,知道什么时候该说什么话、做什么事。

皇后开口说道:“廉王妃,你如此行事,也未免太过嚣张。”

“嚣张?”廉王妃大笑,“我可比得上年皇贵妃?我可比得上弘历?”

嗳,奇怪,她说皇贵妃也就算了,怎么又扯上了四阿哥?

廉王妃冷笑道:“今日我就把话撂这儿了,大不了一死而已。成王败寇,我从来都拎得很清!雍正皇帝陛下,你不是治家很严么?怎么竟然闹出了儿女同|床的丑事?”

胤禛霍地站起身来:“放肆!”

司掌宗人府的康老亲王亦道:“廉王妃,你可知,诬蔑天家,乃是重罪!即便你贵为亲王福晋,也不能逃过重责!”

“皇上息怒……”廉亲王试图打圆场。

众人齐刷刷地将目光投向了弘昼。一般来说,只有这位荒唐的阿哥,才有可能做出这种事情来……

年素鸢瞠目结舌。

事情不对啊……

为什么这件丑事,到最后是由廉王妃捅出来的?

为什么是由廉王妃捅出来的???

为什么???!!!

这回可闹大了!

除夕夜,宗室宴,诸位王爷都在场……

无论廉亲王是出于什么理由才说的,但这一回,四阿哥肯定是永、世、不、得、翻、身、了!!!

她定了定神,没有说话。再看胤禛时,他的脸色已经差到了极点。

“皇上。”

怡亲王起身说道:“夜已深了,宫门也将下钥,不如就此令我等归府守夜,如何?”

这分明就是睁着眼睛说瞎话……

夕阳才刚刚落下山头,天色还没有全暗呢。

胤禛生硬地吐出两个字来:“撤席。”

诸臣告退。

“等等——”胤禛的声音已经开始扭曲变形,“廉亲王、廉王妃,留下。怡亲王也留下。皇后、皇贵妃,你二人也一并留下。”

这是要撇开宗人府,自己审理的节奏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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