诸位宗室亲王眼里都闪着奇怪的光……
你不说,我们不会去查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
“呵,你怕了?”廉王妃颇有些疯魔的势头,“雍正爷,雍正皇帝,你竟然也会有怕的时候?来来来,不需要去审,我来告诉你。你最最疼爱的的四阿哥弘历,是个只要美色不顾人伦的混蛋!你去查查,他府上新宠的美妾,一位姓乔的女子,到底是谁?”
胤禛皱了皱眉。
他不记得自己有过……等等……好像很久很久以前,他的确宠过一个民女,但是他很快就把她带回了府里,怎么可能有孩子流落民间?
“哦,用不着你那愚蠢至极的粘杆处去查了,我早已替你查好了!你晓得什么叫做双生女么?什么叫做一模一样的双生女儿么?呵呵呵呵……”
胤禛脸色微变。
他带回来的,和给他生孩子的女人,不是同一个。
“够了!”康老亲王暴喝一声。
“怎么,要将我发落宗人府?”廉王妃讥讽道,“好好好,早在康熙六十一年,我就说过,‘恐不保其首领耳’!现在用不着你找理由杀掉我,也用不着找理由杀掉我们家王爷了。这是一个多好的理由啊,皇室辛秘,哈哈哈哈哈……”
等、等等。
这似乎有什么不对!
年素鸢冷汗一下子冒了出来。
她这次似乎是玩得太大了,玩儿脱了!
胤禛缓缓站了起来。
他指着廉王妃,声音冰冷,如同从阴寒的地狱之中传来:“将她,押下去。”
廉王妃又是一阵大笑:“第一,我只不过说了实话,你有什么理由逮捕我?第二,我贵为亲王福晋,你一不过大理寺、二不过宗人府,就这么将我押下去?哈哈哈好大的道理!果然是好大的道理!”
怡亲王上前一步:“皇上……”
康老亲王跪倒在胤禛面前:“皇上,廉王妃诬蔑于您,理当严惩!老臣请旨意,将其交由宗人府处决!”
胤禛铁青着脸,久久不语。
怡亲王低声说道:“臣弟自请监审。”
他多看了弘历一眼,目光中饱含了探究。
弘历已经脸色惨白,几乎连筷子也握不住了。
这个消息……
实在是太石破天惊了!
胤禛缓缓点头,一个字似乎有千钧重:“准。”
撤席。
回宫。
安寝。
年素鸢长长吁了一口气。
终于结束了。
这件事情本来就是板上钉钉的,除非那两姐妹想供出她来。不过,胤禛要审的是廉亲王、四阿哥,根本审不到那对姐妹身上……
等等,必须再给她们一点甜头。
该如何行事才好呢……
当晚,胤禛是在翊坤宫歇下的。
他当然知道自己正处于风尖浪口上,所以他和年素鸢谁都没有谁,翊坤宫中燃了整整一夜的明烛。
事情很明显。
弘历是无心之过,乔引娣甚至根本不知道自己的父母是谁。只不过有心人将消息散了出来,又恰好被廉王妃给听见了而已。
胤禛很烦躁,根本不知如何是好。
年素鸢只对他说了一句话。
“皇上可还记得昔年的‘二废太子’么?”
允礽二度被废之时,朝野动荡。康熙迫不得已,打破了旧制,将诸位皇阿哥尽封为亲王。
43风云变(三)
“年妃这是何意?”
这是何意?只不过是借助一场更大的风波,来遮掩住先前的不堪罢了……
年素鸢慢慢地说了,看胤禛一点一点地皱起眉,又一点一点地舒展开,心底有些忐忑。
“朕还要再想想……”
这一想,就是好几天。
与此同时,年素鸢听说了一个令她啼笑皆非的消息。
那是谣言。
乔引娣虽然进了四阿哥府,但只是伺候着笔墨,根本没有越雷池一步。而其中的缘由,年素鸢也想明白了,那两姐妹不想多出一个人来争宠。但是,年素鸢的吩咐又不能不做,所以她们就放出了这个谣言……
真是个绝妙的谣言,简直连年素鸢这个始作俑者都被瞒过去了。
要破除这个谣言,有两个办法。
第一,证明乔引娣是室身;第二,证明乔引娣跟胤禛没有半点关系。
宗人府很干脆利落地用了第二种。
毕竟,为尊者讳嘛。
但是,廉王妃一顶“散播谣言”的帽子扣下来,可就变成了引发燎原大火的那一股小火苗……
清查、下狱、定罪。
胤禛素来以雷厉风行著称,而这一次,他断然不会手软。
从谣言之祸一路牵扯到结党营私,再牵扯到前朝旧事,最后再扯出八王党有不臣之心,而后将他们与官吏们的书信往来一一清查……胤禛很清楚,如果这一次,他无法彻底除掉他,那么很有可能,他永远也无法除掉这个老对手了。
后宫之中颇为宁静。
前朝的祸乱,对后宫似乎根本够不成什么影响。
不过,年素鸢再次向皇后提请:回府省亲。然后,她特意将明椒收拾打扮了,伪装成自己的侍女,带在身边。
明椒比先前消瘦了许多,精神也萎靡了许多。年素鸢天天在她面前胡说八道,而且真假难辨,任谁也忍受不了。最令她难受的是,无论她用出什么招数,试图再次翻身,都会被年素鸢看出端倪,而后扼杀在萌芽状态下。
回府的第二天,年素鸢便特意将明椒带上了街。
有关四阿哥的谣言在疯传。
明椒只听了几句,便发了疯似的要去找人理论,被年素鸢命人拉了回来。再然后,年素鸢特意带着明椒在闹市里转了一圈,让她听听四阿哥那差到了极点的风评。再然后,她又特意找来了四阿哥的功课,狠狠摔在明椒面前。
明椒面如死灰。
四阿哥毁了,她唯一的希望自然也没了。
她踉跄着后退,在大街上疯了一般地笑,声音嘶哑,而后变成了嚎哭,撕心裂肺的嚎哭。
年素鸢凑到她耳边,一字一顿地问道:“生不如死的滋味如何?”
明椒抬起头来看着她,眼神里充满了怨毒。
“你会下地狱的。”
“彼此彼此。”
年素鸢命人将她塞进马车,带回了宫。
明椒披头散发,状若疯狂。
“你满意了吗?”
“你满意了吗???”
“你满意了吗!!!!”
小黑屋里,明椒忽然发了疯似的大吼,突然呵呵哈哈地大笑起来:“若是皇上知道,你毁了他最最得意的孩子,又将如何?年素鸢啊年素鸢,我真的很期待……”
“谁说本宫毁了四阿哥?”
年素鸢瞥了她一眼,呵呵轻笑,“莫要诬蔑本宫。四阿哥先是丧期饮酒,又因妃母丑事而心情低落,从此声色犬马……哦,他还特意去北边转了一圈,沽名钓誉,但功课却更加荒废了。而另一件事,是廉王妃揭出来的,本宫还在费心遮掩呢。你说,你是不是该感谢本宫?”
她一下子撇得干干净净,就像她什么也没做过似的。这曾经是明椒惯用的手法,如今却被她学了个十足十。以彼之道还施彼身,这滋味实在是太美妙。
“我要面见皇上!!!”明椒嘶吼。
“你觉得,本宫会给你这个机会么?”年素鸢冷笑。既然要做恶人,自然要一恶到底。让明椒接触外人?哈,她可冒不起这个险!
她唤人进来,将明椒牢牢地捆好,一字一顿地说道:“记着,本宫会让你不得好死的。还有……”
她故意留了半截话没说。
明椒的脸色更加难看了。
在她的意识里,年素鸢没说出来的半截话必定是:还有四阿哥。
年年打雁,没想到却被雁子啄了眼!
明椒曾经苦思冥想过,她究竟是哪里出了差错,才让年素鸢揪出了她的把柄。可无论她如何苦苦思索,却永远也想不到,年素鸢曾经死后重生,真真切切地经历过一切。
她甚至想着,不如就这么死了算了。
一了百了。
年素鸢走出小黑屋,漠然吩咐道:“看好了,莫要让她自尽,否则本宫揭了你们的皮!”
看守的嬷嬷们称是。
柔嘉蹦蹦跳跳地跑了过来,向年素鸢炫耀手上的荷包:“额娘您瞧,我绣得多好看!”
年素鸢微微一笑,下意识地想揉揉她的头,忽然怯了。
她想,她大约不配。
想必柔嘉自己也想不到,她眼里温柔可亲、将她宠到骨子里的额娘,竟然是个如此心狠手辣的人罢?
但年素鸢不曾后悔自己所做的一切。
倘若再给她一次机会,她会做得更狠、更绝、更疯狂。
谣言的风波渐渐平息了。
胤禛继续清理他的官场,继续推行他的新政,继续考量着他的儿子们……不,已经用不着考量了,他直接把弘晀接到了自己身边教养,试图从小培养出一代明君来。
至于弘晀的母亲……
胤禛只想着,在她去世之前,多给她一些补偿。
然后,他把弘历、弘昼都封了王,颇有任其自生自灭的意图。
年素鸢又见了弘历一次。
弘历已经彻底磨灭了少年的志气和锐气,看上去,垂垂老矣。
他每天只在美酒和美人中度日,自我放逐,自我厌弃。
只要明椒还活着,便将是他身上永远的屈辱烙印,洗之不褪、挥之不去。
所以年素鸢并不急着让明椒死。
她要让他们互相折磨,直到永远的沉寂。
但是,年素鸢长久担心的事情,终于来了。
年羹尧遭胤禛斥责,说他太过骄纵、目中无人,甚至有大臣联名上书,请求处决年羹尧。胤禛没有表态,或许还在思考之中。
年素鸢求着胤禛,让她再见年羹尧一面。
胤禛准了。
年羹尧看上去老了一些,也不笑了,眼里多了几丝阴枭。
年素鸢劝他放低姿态,莫要与胤禛顶撞,却被他硬梆梆的一句顶了回来:“二哥有从龙拥立之功,纵然放肆些,又能怎么了?风头不是已经过去了么!”
年素鸢大惊失色。
她知道,粘杆处是胤禛的眼睛和耳朵,随时都有可能出现。年羹尧也未免太不小心了!她咬咬牙,呵斥道:“你又受了哪个家伙的挑唆?!”
年羹尧“哼”了一声。
年素鸢努力将声音压到最低,一字一顿地说道:“你以为,皇上先前能容忍你放肆,现在也能容忍你放肆么?二哥,年大将军,他是坐拥天下的帝王,不再是先前那个处处小心隐忍的雍王爷!”
年羹尧脸色微变。
“‘飞鸟尽,良弓藏’……”年素鸢幽幽地说。
“飞鸟早就尽了,良弓也不必等到现在才藏!”年羹尧有些烦躁。
“二哥错了。”年素鸢摇了摇头,“直到现在,飞鸟还未曾打尽呢……”
她意有所指。
年羹尧愣了一下,悟了。
胤禛虽然登基,可朝堂上还有一个八王爷;如今八王爷倒了,他身后还有着密密麻麻的一层关系网;而那层关系网的最深处,又是两淮盐政、江南富商……乱得很哪。
他细细思量,竟是越想越怕。
良久之后,他才深深地给年素鸢作了个揖:“二哥莽撞了,多谢妹子提点。”
年素鸢见过年羹尧之后,很快又被胤禛叫了过去,细细询问她方才都说了些什么。年素鸢将最重要的两句话隐瞒不说,其他的倒是一字不落地告诉了胤禛。
胤禛点点头,很满意。
年素鸢有些忐忑。
这一关,就算是过了吧?
她有些惴惴不安地回宫,便瞧见如玉心急火燎地来找她,向她抱怨道:“主子又何必在宫里养个闲人?如今天天闹、天天撒泼、天天寻死,已经没有人肯伺候她了?”
年素鸢皱了皱眉:“她绝食了?”
如玉噎了一下,讷讷地说道:“是这样没错。主子是如何知道的?”
“既然无人伺候,可不就是绝食了?难道本宫还能指望着她自己用饭么?”年素鸢冷笑一声,“想死?没那么容易!将米面研成糊糊,将她打昏,然后跟婴儿似的灌!”
本宫永远不会让你如意的。
你想活,本宫偏要你死;你想死,本宫偏要你生!
如玉得了吩咐,即刻下去准备米糊糊去了。
年素鸢长长吐出一口气来,身子晃了几晃,头有些晕。
她低低咳嗽几声,用帕子捂了口。再展开时,雪白的丝帕上已多了几道血丝。
真是要命呢。
44染沉疴(一)
真有种病入膏肓的征兆。
年素鸢瞅了瞅外头的残雪,估摸着自己到底还能再活多久。上回胤禛同她说,她大约还能再多活个三四年,如今掐着时间算算,似乎也是不多。
“来人。”
年素鸢扬声说道,顺手就将沾血的丝帕丢进了炭火盆子里。这种东西,是万万不能给外人瞧见的。
一位眼生的小宫女匆匆走来,屈膝行礼:“奴婢在。请皇贵妃吩咐。”
“本宫乏了,今日要早些安寝。你们盯着点儿。再有,将九阿哥带过来,本宫想他了。”
“是。”小宫女说完,福了福身,退了下去。年素鸢又喊住了她:“慢着。”
“皇贵妃可还有吩咐么?”
“你原先是在哪儿伺候的?本宫似乎未曾见过你。”
小宫女牵了牵嘴角,扯出一抹奇怪的笑来:“回皇贵妃话,奴婢本是养心殿中伺候着书墨的。只因前些日子翊坤宫的一位嬷嬷去了,皇上体贴您,便谴了奴婢过来填补,已过了内务府的明路。如玉姑姑也是知道的。”
胤禛?……
“好了,本宫知道了,去将九阿哥带过来罢,仔细些,莫要教他冻着了。”
年素鸢按了按太阳穴,靠在褥子上,胸口有些闷闷地疼。
她尝试过寻找解决的办法,皇后同样也尝试过,但是,这似乎是个无解的毒。若是维持心境平和,还能多活个三年五载的;若是情绪大起大落,可是万般伤身。
一个小小软软的团子跑了过来,牵着她的衣角,口齿不清地叫了一声额娘。
“福沛今日可听话了?”她笑问道。
福沛歪了歪脑袋,用力点头,口齿不清地说道:“听话了!”
年素鸢忍不住喷笑出声,鼻子有些发酸。
她的命本就是平白挣来的……可还是不舍,不舍得啊……
“额娘,我要八哥——”福沛拖了长长的尾音,揪着她的衣角,不停地重复道:“八哥八哥八哥——”
“乖,八哥在皇父那儿呢。”年素鸢柔声安抚。
福沛不干,在年素鸢怀里撒泼打滚,尽极耍赖之能事。
微不可察的脚步声响了起来。
年素鸢抬起头来,昏暗的灯影中,胤禛踏进暖阁,背着光,表情模糊不清。她起身下炕,抱着福沛施礼道:“臣妾恭请皇上圣安。”
胤禛“唔”了一声,顺手揪揪福沛的小辫子:“浑小子,别老缠着你额娘抱,她累得很。”
福沛眨巴眨巴眼睛,没听懂。
年素鸢忍俊不禁,声音也异常的柔:“臣妾谢皇上体谅……”
“朕有话同你说。”
年素鸢应了声是,命人将福沛抱了下去。
她福了福身,道:“皇上有话,臣妾洗耳恭听。”
“来。”
胤禛牵着她的手,来到桌前,提笔蘸墨,慢慢地写了个“年”字。
年素鸢心脏漏跳了一拍,有些忐忑:“皇上?……”
“年妃,你聪明,也很知道分寸。”胤禛慢慢地说着,似乎是为了避免让她有过大的情绪起伏,“朕决意赏赐年家。”
“臣妾代父亲、哥哥们谢皇上恩典。”
“朕决意封年遐龄、年羹尧、年希尧为一等公,到江南去,替朕肃一肃贪腐;年家诸位夫人封一品诰命,你瞧着可好?”
这是解除兵权的意思!
本朝两员大将,年羹尧、岳钟琪,都是在川陕起的家,带的兵也大多是川陕汉子;如今岳钟琪镇西北、年羹尧赴江南……年羹尧能施展手脚才怪!
“臣妾……谢皇上恩典。”
胤禛似笑非笑:“你就不想说些旁的?”
“臣妾不敢有违圣意。”
“那就好,过些日子你劝劝他,朕还怕他嫌弃‘杭州将军’低了呢。”
从威慑西北的抚远大将军,到江南小打小闹的杭州将军,她那天性骄纵的二哥,不嫌弃才怪呢!
唯今之计,只有应下来,再慢慢地劝说年羹尧。若是惹胤禛动了真怒,那可就不是贬斥的罪名了……
“对了。”
胤禛忽然想起一件事来:“你的火气可撒足了?”
言下之意是,钮钴禄氏可以死了。
这句话半通不通的,但年素鸢能听懂。她迟疑片刻,笑道:“臣妾的火气已撒足了,多谢皇上恩典。”
如玉在房门外头探头探脑。
年素鸢示意她等一会儿,又陪胤禛说了一会儿话。胤禛瞧她气色不足,猜测是已经生病了,也不再说什么,扶她在床上躺下,亲手替她解了外衣,安抚地拍拍被角:“睡罢,莫要多想。”
“臣妾……”她深深吸了一口气,“叩谢圣恩。”
胤禛离开了。
他已经两年多不曾留宿后宫了,今日也不曾例外。
如玉这才走了进来,俯身贴耳说道:“主子,她疯了。”
“谁?她?”
“对,是她。她不知怎么地,就疯了。奴婢揣测,或许她是装疯,让您厌弃了她,就可以利落地赐她一死了。”
嗤。
年素鸢冷笑一声:“无论她真疯假疯,本宫都要把她逼成真疯!你替本宫找件白衣裳来。”
“主子是要……”
“跟上回一样,扮鬼,吓她。”
如玉的脸色变了几变,终于还是听从吩咐,替年素鸢找衣裳去了。无论如何,人们对鬼神总是敬畏的;向年素鸢这样乱开鬼神玩笑的,几乎绝无仅有——不过,谁让年素鸢自己就做过鬼呢?
***
明椒或许是真的疯了。
至少年素鸢去看她的时候,她已经瞪圆了眼,呵呵哈哈地笑着,蓬头垢面,状若厉鬼,十指弯起,试图扼住年素鸢的喉咙。
年素鸢当然没有让她如愿。
她仔细瞧了瞧明椒的眼睛,有些混浊,目光也有些散。
看样子,明椒的确是被她折磨得精神崩溃了。
那么,就这么任明椒自生自灭?……
她可真不甘心呢。
“看好她。”年素鸢吩咐道,“等本宫想好怎么处置她再说。”
嬷嬷们唯唯诺诺地应了。年素鸢的手段,她们都是看在眼里的,直教人不寒而栗。也幸亏年素鸢不会轻易对旁人下手,否则……
离开小黑屋后,年素鸢只觉得头疼得厉害,根本睡不着,便又起来,用温水擦了擦身子,抱着被褥坐着,望着帐子发呆。
她应该考虑身后之事了。
趁着她还有两三年可活的时候。
弘晀有胤禛亲自照看着,又是板上钉钉的东宫储君,倒是没什么可担心的,倒是福沛……哦,还有柔嘉。若是她死了,皇后肯定会将柔嘉接到承乾宫去住的,她同样也不用担心。
齐妃,能信得过么?
算了罢,齐妃连自己亲生的三阿哥都能养残了,还能指望她能教好福沛么?
裕妃?她可是个不揽事的主儿。
要不……宁妃?
怕也是不成……
年素鸢想着想着,竟然维持着坐姿,抱着被褥,睡着了。
等到次日醒来时,后颈也疼得厉害。
今天是太医来请平安脉的日子。
年素鸢仔细地问了太医,太医答道:“娘娘素来身子弱,如今还需仔细调养着,日日含着参片养气才是。最最要紧的,是不能动怒。”
她不信。
过了不久,胤禛命人来催,让她去乾清宫东暖阁,年羹尧已在那儿等着了。
年素鸢只对年羹尧说了一句话:
“还请二哥谨记,您一身维系着整个年家。”
所以,绝不能轻举妄动,绝不能将整个家族都卷进政治旋涡之中。
年羹尧咬了咬牙,很久才说道:“这一回,老子非得将盐商的老窝都给翻个个儿不可!妹妹别介意,哥哥就是个大老粗!若得空儿,要多看顾着嫂子们,可晓得么?”
年素鸢彻底松了口气:“多谢二哥,妹子记下了。”
年羹尧告退了。
年素鸢小心翼翼地掀了珠帘,看见胤禛还在办公,也不知道该不该告退。乾清宫和养心殿如出一辙,都不是后妃能来的地方。今日胤禛命她过来,已是大大的破例了;若是被老大臣们瞧见,恐怕又是好一通上疏。
胤禛奋笔疾书,速度很快,但字迹却颇为潦草。
年素鸢忽然想起一个笑话来。
朝堂中有位大臣,也不知是叫田文镜还是尹继善又或是诺敏……某一天看见胤禛洋洋洒洒上万字的朱批,傻眼了,因为他一个字也不认识。然后他没奈何,只得捧了折子去找怡亲王。怡亲王只略略扫了几眼,便极其流畅地给念了出来。从此以后,只要大臣们有看不懂的朱批,只管去找怡亲王,保管能够妥妥当当地给译出来。
“瞧你的样子,似乎心情不错?”
胤禛不知何时搁了笔,站起身来。
年素鸢这才发觉,方才竟已不自觉地翘了翘嘴角,似乎很是开心的模样。咳,果然不能在皇帝面前胡思乱想,尤其是想笑话……
但是在胤禛看来,是年素鸢替他解决了年羹尧这个大难题,所以笑得如释重负。
他瞥了一眼装折子的小匣,决定把弹劾年羹尧的折子先压下不发。
45、染沉疴(二) ...
年素鸢的确有种如释重负的感觉。
毕竟,若是年羹尧低调一点儿,年家百年富贵,根本就是板上钉钉的事情。
她没有在乾清宫多做停留,而是立刻告退,示意自己根本不打算干预朝政。只不过,回去的时候走得急了些,又是好一阵眩晕。
恐怕是真有些不妥了。
年素鸢花了好几个时辰来思考,最残忍的死法究竟是什么。
明椒既然能将她活活气死,她定要恶狠狠地反击回去,才能真正出了这口气!
不过她似乎发现,自己找不到更残忍的死法……
凌迟?
倒是既屈辱又血腥,不过若是把明椒剥光了往架子上一丢,鱼网一网,用小刀子一块一块地切下来……她大约挨不过十刀,就会死去。
绞刑?
硬生生把脆弱的喉咙绞断,的确有种酣畅淋漓的恐怖感。但是,这个死法也未免太快了一些。
孔雀胆?活活疼死她?
……还是算了,且不说她根本无从去弄孔雀胆,即便是弄到了,又该怎么向胤禛解释那东西的来历?可别为了一个明椒,弄得一身腥臭……
“主主主主主子!”
如玉心急火燎地跑了进来,一口气儿不带喘的:“宝宝宝宝宝宝亲王他他他他他他圈禁了?”
“他圈禁了谁?”年素鸢一下子没反应过来。
“不,是他被圈禁了!”
“什么?!”年素鸢惊讶不已。这段日子,她可没做什么折腾弘历的事情!
“是刚刚才由宗人府颁的旨。奴婢一听说,就紧赶慢赶地来告诉主子了。”如玉上气不接下气地说道:“罪名似乎是谋逆……”
谋逆?
难道说,又有哪个不长眼的要挑唆弘历造反不成?听说还有书生给岳钟琪写信,劝他拥兵自立呢……
等等。
她思忖片刻,低声说道:“你去问问,皇上今日可是换了匣子?”
“什么匣子?”如玉不解。
“算了算了,本宫自己去问,你去盯着明椒,等本宫今夜回来处置她。”
年素鸢去了东宫找齐妃,赏花。
赏着赏着,一路赏到紫禁城前头去了。
她仔细听着太监侍卫们的窃窃私语,而后捕捉到了一些有用的话。
譬如,今天胤禛特意草拟了一份圣旨,但是谁也没看见。
譬如,今天胤禛看了正大光明匾很久。
譬如,方才胤禛传诏,诸位总理王大臣齐聚养心殿……
年素鸢悟了。
弘历的罪名不是谋逆,而是“曾被先帝议储”。
若是将来新皇即位,有些不长眼睛的家伙跳出来说,四阿哥才是血统最正的皇子,就算天资平庸也能登上皇位,那可是大大的不妙。
年素鸢心中百味杂陈,不知该如何是好。
她慢慢地回了翊坤宫,齐妃不明所以,却也不敢打扰,就此告退。
是时候让明椒死了。
年素鸢踏进小黑屋时,明椒犹自未醒。
她摸了摸明椒颈侧的动脉,感受着那细微却平缓的跳动,突然升起了一种冲动,她要刺破她的咽喉,令鲜血喷涌而出……
“皇贵妃。”嬷嬷们向她行礼。
“解开她,只缚住她的手足,本宫有话同她说。”
“可是她已经疯了……”
“呵……疯了……那就让她彻底地疯了吧……”年素鸢慢慢地将手挪开,猜测着明椒究竟是真疯还是假疯。若是真的,那可就……
明椒醒了。
她“嗷”了一声,张口要咬年素鸢的手。年素鸢冷笑一声,反手就是一耳光。
“简直像条疯狗似的。”一旁的嬷嬷抱怨道。
年素鸢一字一顿地说:“钮钴禄氏明椒,你可以发疯,可以忘了所有人,可以忘了你曾经做过什么,可是你忘不了弘历,对不对?”
她分明看见,明椒涣散的眼神微微一滞。
呵,果然。
她慢慢地说道:“你想不想知道他现在怎么样了?呵,他死得可真惨呢,直到去世前的最后一刻,还在埋怨你这个给他带来奇耻大辱的额娘……”
“你说谎!!!”明椒狠狠甩开了头,杂乱的长发遮住了眼。
哟,看来还挺清醒的嘛。
年素鸢幽幽地叹了口气:“看样子,你是故意装痴扮傻了?”
“哈——”明椒哑着嗓子说道:“你也活不了多久了!你——也活不了多久了!!!”
她疯狂地大笑,将疯妇的姿态表现得淋漓尽致。
啧啧,怎么看,都像是在装疯……
“听着。”
年素鸢凑近了她,低声说道:“本宫会将你关在这里,拉上黑帘,塞上所有的缝隙,没有光、没有食水、没有人陪你说话……你最好祈祷自己是真疯,否则,你越清醒,就越是难过……”
“本宫不会将你活活饿死的。”
“在你崩溃之后,本宫会亲手喂你鸩酒,给皇上一个交代。”
“不过,谁知道鸩酒是在生前饮下的,还是死后灌下的呢……”
她无意中抬起头看了一眼,发现嬷嬷们眼里满是恐惧。
哈,这样的皇贵妃,简直就是魔鬼,对不对?
年素鸢恶意地解开了明椒的一颗盘扣,低声说道:“对了,本宫还要带走所有的蔽体之物,在屋角放两个炭火盆子。冻不死你,但绝对可以让你羞}耻难耐——想不想试一试?”
明椒张开了口。
年素鸢顺手将旁边的一团破布塞了进去。
她还得提防明椒咬舌自尽呢。
“方才本宫说的,你们都听到了?”
“奴婢等听到了……”
“照做!”
“可是……”
“记住什么是该说的,什么是不该说的,否则——”
“是,钮钴禄氏是娘娘赐了鸩酒,亲手送上路的!”
很好。
年素鸢站起身来,笑道:“本宫就在外头,你可别乱叫哟!”
明椒唔唔地叫着,眼里已经带了几分恐惧。
所有人都走了。
屋子里暗无天日。
地火龙和炭火盆子提供了足够的温度,不会让感觉到寒冷。
她的手脚都被牢牢地捆绑在了床的四角,赤|裸着身子,以极其……的姿态摆放着。
明椒的神志尚维持着一丝清醒,否则便不会对年素鸢的话产生如此大的反应。
但是,她开始恐惧。
她从未想过,黑暗与寂静是如此可怕的存在……
脚步声响了起来。
年素鸢的声音在她耳边回荡:“对了,本宫改主意了。本宫要绑住你的眼睛,然后开门——你应该晓得,外头有多少人,男人。”
明椒唔唔地叫着,身子微微颤抖。
年素鸢亲手将明椒的眼睛用黑布遮住,而后离开。
“看严实了,别让这屋子漏一丝光进去,否则本宫揭了你们的皮!”她压低了声音吩咐道。
嬷嬷们连连称是。
年素鸢命人端了把椅子来,坐在小黑屋外头,悠闲地磕着瓜子儿。
她已经可以想像,里头的明椒肯定恨不得自己是真疯……不过,如果她真的疯了,这个游戏也就没有意思了,对不对?
她真是个彻头彻尾的恶人,坏到了骨子里。
不过比起里面那位,还是欠了那么一点儿火候。
明椒很痛苦。
她恨不得自己立时死去。
她的精神并不是很好,时而清醒、时而糊涂。若是碰上她糊涂的时候,懵懵懂懂地就过去了;若是碰上她清醒的时候,简直就是极至的煎熬。
她隐约感觉到无数道目光在自己赤|裸的身体上游弋——虽然这根本不存在。
她什么也看不见、听不见,便开始想着各种各样奇怪的事情,譬如外头那个心狠手辣的女人或许会让人过来……对她……
不,这里是后宫……皇上不会让她这么做的……她会死的……她一定会死的……
真是……
极至的辱啊……
尤其是……
偶尔有几丝若有若无的风,吹过大开的双腿之间……
她恨自己没有真疯,没有真正的、彻头彻尾的发疯!
她宁可自己立时就疯了、死了,也好过像现在这样!!!
年素鸢用帕子捂着口,低咳几声,又顺手将帕子丢进了炭火盆子里。
一股铁锈的味道直冲喉头。
她已经听见了房里细微的呜咽声,还有身体扭动的声音。唔,明椒在试图挣脱绳索的束缚么?果然不是真疯啊……
年素鸢闭了闭眼,胸口愈发闷了。
明椒必须死在她前边。
必须!
明椒的精神终于崩溃了。
在一个极度封闭的空间里,完全的黑暗和安静,任何一点细微的声响都会被无限放大,脑中偶尔会闪过一些奇怪的画面。譬如,找她复仇的鬼婴……
她是被自己想像出来的世界给逼疯的。
然后,她终于挨不住了,在几次剧烈的颤抖与抽搐之后,晕了过去。
年素鸢捏着她的鼻子,直接灌了鸩酒。
然后,皇家玉牒上多了一个病死的熹常在。
——毕竟皇家的脸面,还是要顾及一些的,对不对?钮钴禄氏先前做的那些事儿,可真真成了宫闱秘史了……
年素鸢对自己亲手送明椒上路这件事感到非常满意。
而做完这一切之后,她终于病倒了。
据说,是感染了风寒。
第2页
46、染沉疴(三) ...
“这春寒料峭的,忽然就病了,也不是什么奇事……”
“该不会也跟皇后同一遭罢?……”
“混账,皇贵妃也是你们能编排的?还不快回去做事!”
年素鸢迷迷糊糊的,只能隐约听见如玉的呵斥声。她有些想笑,忽然觉得不对。
嗳,她不是刚刚才把钮钴禄氏的尸首送走么?怎么现在好像是躺在床上?
她努力想睁眼,眼皮却沉甸甸的,仿佛灌了铅。
“主子可是醒了?”耳边有人低唤。
她“唔”了一声,忽然感觉到口中多了一股苦涩的汤药,难喝无比,令人几欲作呕。她皱了皱眉,还是咽了下去。
至少现在她还不能死。
头痛舒解了些,脑子也清醒了不少。
年素鸢总算睁开了眼睛,抬眼望去,秋香色的幔帐映入眼帘。好罢,这里仍旧是翊坤宫,她仍旧躺在自个儿的床上,可是,她是怎么晕倒的、怎么到这儿来的呢?……
想不通,索性就不想了。
她坐起来,拢着锦被,发了好一会儿的呆。如玉捧了一盘蜜饯过来,她摆摆手,示意自己并不需要。苦涩的味道在唇齿间化开,有些难受。
“额娘。”福沛吧嗒吧嗒地跑过来,揪着她的衣袖,泪眼汪汪。
年素鸢忽然发现,福沛好像长高了一丁点儿。
是她的错觉么?
“主子已躺了两个多月了,八阿哥、九阿哥、四公主天天来看您,可急得跟什么似的。”如玉在一边说道。
两个多月?
年素鸢大吃一惊。
“皇后已将凤印宝册收回,只不过依旧保留了您的份位和份例……”如玉小心翼翼地看着年素鸢,见她并没有发怒的征兆,才继续说道,“皇上说,八阿哥年幼,暂时不用去阿哥所,先由皇后看顾着……”
果然。
年素鸢苦笑一声:“还有呢?”
“皇上这些日子忙得脚不沾地,还给‘他们’改了名字……咳,奴婢不该多嘴。大伙儿都估摸着,既然八王爷、九王爷、十王爷、十二王爷、十四王爷削爵下狱,这天儿也就该晴了。皇上仁厚,没有将‘他们’立即处死,而是拘在外头……”如玉絮絮叨叨地说着,似乎在顾左右而言他,没有说到点子上。
年素鸢微微皱眉。
如玉缩了缩脑袋:“主子,二老爷遭贬谪,老太爷都快气疯了。不过,二老爷自己倒是很淡然。”
唔,果然不出所料。
只不过,该说的话,她都已经对年羹尧说了。看年羹尧的表现,显然是已经解了这个心结。那么,也没什么可担心的了。
年素鸢长长吐出一口气来,嗓子眼疼得厉害:“扶本宫起来。”
“主子身子还未曾大好……”
“无妨,本宫要去给皇后请安。”
***
皇后看上去精神好了很多。
只不过,她的眉眼间依旧带着一股子倦意,语调也是冷冷的:“本宫将钮钴禄氏分尸了。”
年素鸢吓了一跳。
言下之意是,皇后嫌她的处罚轻了?
唔,很好,看来皇后根本不知道她把明椒折磨得有多惨……年素鸢暗笑,低声说道:“自然是但凭皇后处置。”
皇后微微一怔。她原本以为,年素鸢至少会表示惊讶或是不屑的。
“你……”皇后皱了皱眉,道:“没有什么要说的?”
“回皇后话,没有。”
“果真没有?”皇后愈发惊奇。照理说,年素鸢是个争强好胜的性子,她突然收回了凤印宝册,不应该这么平静才对……“本宫可记得,你素来是个要强的的性子。”
皇后在故意挑起年素鸢的怒火,或者说,她是在试探年素鸢的底线。
年素鸢只感觉胸中一股火苗忽地蹿起,又被她硬生生压了回去。她定了定神,语调有些冷:“皇后这是何意?”
“你当真令本宫意外。”
“皇后谬赞。”
“呵……”皇后轻笑一声,意味不明。
年素鸢低咳几声,喉头又多了几丝铁锈的味道。
“好了,看你这病恹恹的样子,比本宫当初也差不了多少。”皇后乜斜了她一眼,也不知是幸灾乐祸还是感慨万分,或是二者都有。她随意将身子向后靠了靠,说道:“本宫乏了,皇贵妃请自便罢。”
年素鸢本来也没想要多呆,只不过因为自己醒了,需要到皇后这里走个过场。皇后既然不想她留,那她也没什么必要呆下去,便跪安告退。
回到翊坤宫时,胤禛在等着她。
而且,看那个样子,他已经撇开了所有人,像是要与她单独谈谈。
年素鸢走上前去,福了福身:“臣妾给皇上请安。”
胤禛没有立即回应,只是抬了抬手叫起,似乎在思考该如何开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