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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白先勇 当前章节:14924 字 更新时间:2026-6-27 22:09

窦夫人:个晚上,你是无论如何缺不得席的。你知道,咱们碧月,十三也来了。

钱夫人:在这儿么?

窦夫人:凑近钱夫人,说心腹话)任子久一死,碧月便搬出了任家。你晓得,任子久是有几分家当的,十三一个人过的也算舒服了。她那种性子,现在没了拘束,反

而自由自在,潇洒得很。今天晚上就是她先起的哄,把"赏心乐事"的几位票友都弄来了,连场面都是全的。这么些年来,这还是头一遭呢。今天来的几位朋友,都是行家,刚刚还在谈起,大家都巴望着你上去露两手呢?

钱夫人:夫人,摆手笑)罢了,罢了,哪里还能来那个玩艺儿呀?

窦夫人:不必说了,五妹妹,连你蓝田玉(加重语气)都说不能,别人还敢开腔么

〔夫人手挽钱夫人,二位夫人仪态万方走入客厅。侧台灯光暗下,正台灯光亮起,宾客同时开始谈笑。余仰公响亮的笑声及咳嗽声尤其显著。银幕上换回牡丹花。窦夫人引钱夫人到赖夫人面前,开始介绍。

窦夫人:这位是钱夫人,你们两位大概见过面的吧?

赖夫人:(上下打量,半晌才款款起立)这位大概就是钱鹏公的夫人了?我是说面熟得很!(伸手跟钱夫人握手)

余仰公:,向钱夫人行礼)夫人,久违了!

钱夫人:仰公也来了?真是多年不见了。

余仰公:还在跟赖夫人谈起,(转向赖夫人陪笑)夫人当年在励志社义演,咱们有幸,瞻仰到夫人的风采。夫人那一出《游园惊梦》,唱的真是精彩绝伦啊!

赖夫人:是啊!刚刚仰公还在说您的《游园惊梦》,直追伶界大王梅兰芳啦。我早就听闻钱夫人的盛名,今儿个总算有耳福,让咱们给赶上啦。

钱夫人:了。

余仰公:夫人,不是我当着夫人面说,您那一次的演出,把《游园惊梦》那出戏简直给演得出神入化啦!直到今天,行家们谈起来,都还在赞不绝不口呢!

钱夫人:太好喽!

窦夫人:仰公说的是真心话,连笛王顾老师刚才也在赞你那出戏呢!(一面说着,一面挽着钱夫人走向顾传信跟前)

顾传信:礼)夫人好。

钱夫人:真没想到,顾师父,今天晚上,您也在这儿。

顾传信:人,真是人生聚散无常啊,咱们在这儿又遇见夫人了。

窦夫人:的好:"正是江南好风景,落花时节又逢君"。五妹妹,你跟顾老师最后一次会面,恐怕还是你在梅园新村请客唱堂会那回吧。

钱夫人:呢?一晃就那么多年了。

顾传信:,日子过的可真快啊!

窦夫人:那次聚会真是难得。咱们几个人又喝又唱,多么尽兴啊。你还记得么,五妹妹,那是个三月天,你梅园新村那间公馆里,花园里那些牡丹花呀,开得多么茂盛啊!

〔着窦夫人的语声,舞台灯光渐暗。众人停止言动。钱夫人款步到舞台正中前侧,一盏聚光灯罩住她的脸部及上身。"第一独白"开始。独白之间,可以播合适的配乐,如(万年欢)等喜宴曲牌,并欢笑掌声,同时屏风后出现众人当年欢宴之剪影、独影、蛋糕等影像。钱夫人独白时,举止声态完全恢复了当年的妩媚。这段独白因是追忆当年欢宴盛况。钱夫人的表情,喜形于色,自得自满。

钱夫人:是啦!就是那年,在梅园新村,我还明明替桂枝香请过生日酒呢,替她做三十岁生日。得月台的几个姐妹们差不多都到齐了,十三天辣椒,十七月月红。大伙儿学洋派,凑份子,替桂枝香定做了一只三十寸双层大蛋糕,是在老大昌定的,上面足足插了三十支红蜡烛。桂枝香,现在总该有四十大几了吧?可是怎么一点儿也没显老呢?亏她会保养,现在发了点儿福,看起来,反而更加雍容华贵了。那个时候儿,桂枝香可没有这么风光。那个时候儿,她还做小。窦瑞生的位置也并不怎么样。现在窦瑞生当然不同喽,桂枝香也扶了正。唉,难为她,熬了这么些年,到底给她熬出头了。从前那个时候,可怜她,还不敢正式出面呢,连生日酒还是我替她摆的呢,园子里一摆就是十桌,南北名票名角都请到了。偃笛的,就是"大江南北两支笛"的笛王顾传信。可是顾师傅说的呢,人生聚散无常。谁知道,在这儿偏偏又遇见了他。还记得,那是个三月天,真是个天淡云闲的好日子。园子里开满了牡丹花,大红大紫。那正是:"姹紫嫣红开遍"。紫金球呀、碧玉带呀、太平楼呀,全是小洛阳法华镇的名称,起码有一百株,一片花海似的。城里的人都说:日本人打跑了,那年城里的牡丹花也开得分外茂盛起来。那天十七月月红,穿得一身大金大红的,在我那些牡丹花里踩来踩去,东抓抓,西弄弄。也亏她会挑,偏偏挑中我心爱的那颗碧玉带,掐了一朵就往她自己头上一簪,还要端着一杯酒过来,说风凉话:姐姐,你不赏妹子的脸…

〔月红穿大红旗袍出现,鬓边簪白牡丹花一朵,旗袍及发式与蒋碧月截然不同。月月红一出台亦是一阵尖笑,一手持金色酒杯。

月月红:不赏妹子的脸!

钱夫人:捡尽了便宜,还要说这种风凉话。

月月红:弄鬓边牡丹,冷笑)哼,也不过采了姐姐一朵牡丹花儿,姐姐心就不自在啦!

钱夫人:哪株花儿不好挑,偏偏要挑我最心爱的这株碧玉带。

月月红:人爱,名花共欣赏。姐姐心爱的花儿,偏偏妹子也爱嘛!

钱夫人:要知道,这株碧玉带,是我一手栽培起来的,我花了多少的心血,天天灌溉,日日打理,眼看着它抽枝发芽,朵朵盛开。我连碰也舍不得碰一下,你一来就把我最心爱的花儿给摘掉了。

月月红:笑)姐姐,你好痴呀!难道你没听说过:"花开堪折直须折,莫待无花空折枝。"

钱夫人:

〔月红在尖笑声中渐渐隐退,扩音器中扩出由远而近回响一般的呼唤:"夫人,夫人,夫人……"郑彦青渐渐出现在钱夫人身侧。郑彦青身着紧身马装,足穿马靴。手上亦持金色酒杯。钱夫人听到呼唤声,仰面张望,脸上表情,喜悦中又带一丝迷惘。如同昆曲《惊梦》中杜丽娘梦中邂逅柳梦梅情景相似。

钱夫人:瞧,这些牡丹花儿开得多么热闹啊。

郑彦青:人。今年您园子里的牡丹花怎么这么鲜艳,这么茂盛哪。真是一片繁华。

钱夫人:株牡丹,都是我亲手挑的,小洛阳的名称。这是紫金球,这是太平楼,这……这就是最有名的碧玉带啦。

郑彦青:啊,夫人。

钱夫人:的一朵,却让人家给摘走了。

郑彦青:惋惜,不摘走,过两天,也就谢掉了!:

钱夫人:抖)彦青,怎么你也说这种话呢?那是我最心爱的一朵花儿,怎么舍得白白让人家给抢走了呢?

郑彦青:

钱夫人:

〔彦青渐渐隐退,扩音器中播出月月红一连串尖笑的声音:"姐姐,你好痴呀……"随着这阵笑声,蒋碧月踏碎步,全身花枝乱颤的从后台摇曳出来,她的鬓上多加了一朵大红花。程参谋紧跟她身后。台上灯光复明,回到现在。

蒋碧月:哟!五姐呀!(随即一阵风似卷到钱夫人身侧,一把便将钱夫人的手臂勾了过去)刚才三姐告诉我,今天晚上你也要来。我就喜得叫了起来:"好哇,这下可真把天字第一号的王牌名角儿给请出来了。"(回头向票友客人招呼)哪,你们快来见识见识吧,这位钱夫人才是真正的昆曲皇后呢。

〔友们都赶紧起身向钱夫人行礼。钱夫人也还礼不迭。

钱夫人:备)碧月,你不要胡说,给这几位内行听了笑话。

窦夫人:倒是没说错,你的昆曲,是得了梅派真传的了!:

蒋碧月:姐,你也来见见。这位徐太太,也是咱们这儿的昆曲台柱呢。

徐太太:让不迭)蒋小姐真会说笑话,钱夫人是昆曲名家,咱们师傅老早跟我说过啦。今晚我特别要向钱夫人请教呢。

钱夫人:了,徐太太,您是顾师傅的高足,名师出高徒,一定是好的。

蒋碧月:呀,我看这样吧!回头咱们让徐太太唱《游园》,五姐唱《惊梦》,把这出戏昆曲的老祖宗抬出来,让两位昆曲名角儿上去较量,咱们来评评高下。

钱夫人:怪)碧月……:

〔碧月挽着徐太太走向票友堆中一路咯咯浪笑,昆曲《皂罗袍》曲牌声起,舞台灯光渐暗,仅留一盏光灯照射着钱夫人,引出她的"第二独白"。

钱夫人:香说天辣椒十三也在这儿,我心里就想:天辣椒嫁了人这么些年,不知道可收敛了些没有?现在任子久一死,没想到这个天辣椒反而比从前愈更标劲,愈更佻达了。这些年的变化,在这个女人身上,竟找不出半丝痕迹来。那时候大伙儿在得月台请唱,有风头总是十三天辣椒跟十七月月红两个人抢着占先,缠着师傅,专拣那讨俏的戏来唱。一出台也不管清唱的规矩,两个人的眼睛,钩子一般直伸到台下去。惹的师傅直皱眉头,说她们:十三,十七,咱们清唱这一行,有清唱的规矩,你们两人,到底是在唱戏呢?还是跟台底下那些爷儿们打情骂俏呢?(扩音器中播出当年得月台听众喝彩的声音。屏风上现出月月红的剪影,胡琴声起,月月红唱两句荀派的《玉堂春》,喝彩声又起)师傅说:"你们这一伙儿呀,就数蓝田玉跟桂枝香两人唱的最正派!十三,十七,你们还得好好跟你们两位姐姐学学去。"真是的!(叹一口气)唉,是一个娘生的,性格上却差得那么远。论到懂事故,有担待,除了她姐姐桂枝香,再也找不出第二个人来,--桂枝香那儿的便宜,天辣椒也算捡尽了。任子久连桂枝香的聘礼都下定了……四副金镯子、一条珍珠项链,桂枝香当宝贝儿似的拿给我们看。我们都还替桂枝香高兴,象她那么个好心人,总算终身有靠了。哪里想得到,那个天辣椒却有本事拦腰一把,将任子久从她姐姐那儿给夺了过去。嗳,也亏桂枝香有涵养,守了多少年,才委委屈屈做了窦瑞生的偏房。别人不知道,还以为做窦夫人多么风光呢,其实啊,桂枝香暗里也淌过不少眼泪呢。难怪桂枝香老叹息说:是亲妹妹,才会专拣自己的姐姐往脚下踹呢。

〔夫人右侧一盏聚光灯渐渐亮起,照在桂枝香身上。桂枝香坐在椅子上,身披披风,掩面而泣。泣声由轻微逐渐变大。

钱夫人:也别难过了,你的委屈,我都懂。

桂枝香:(缓缓起身,声音悲愤)五妹妹,我受的委屈,你哪儿能懂啊!我怎么能跟你比呢?你是钱鹏志明媒正娶迎回去的。你现在是堂堂正正的钱夫人,前呼后拥风光得很,我呢?我又能算做什么呢?进了窦家的门,已经三年了,连夫人还没让人叫过一声。

钱夫人:再耐心等待等待吧,总有一天会等出头的。

桂枝香:(冷笑)钱夫人,你说的好轻巧,我前头还有一个极厉害的女人挡着呢。那么容易就让咱们爬上去了么?你又不是不知道,咱们这种唱戏的,一入侯门,自己去就胆怯三分,何况还是做偏!哪儿还敢跟别人去争呀?就拿我这次三十岁的生日来说吧,连在家里出面请一次客也办不到哪!你想想,在朋友面前,我的脸往哪儿搁呀?

钱夫人:别发愁!我来出面替你撑腰,把面子给争回来。他们不让你在家里请客,到我那儿去。我来在梅园新村替你摆酒做生日,把南北名票名角儿都请来,唱一堂戏,咱们好好的热闹一番,让你也风光风光。

桂枝香:(感叹拭泪)唉,五妹妹,你这么对待我,我也不知该说什么才好。

钱夫人:说这种话,咱们姐妹俩儿就太见外了。

桂枝香:我常说,我跟你才应该是亲手足,怎么偏偏又会跟十三那个狐狸精同一个娘胎!我给她害得好苦欧!害得我又多等了这么些年。我看你们那个十七月月红啊,你也该防着她点儿,别让她伤了你了。

钱夫人:三姐,十七是我的亲妹妹,谅她对我也不敢怎么的。

桂枝香:五妹妹,你哪儿知道,是亲妹妹才会专拣自己的姐姐往脚下踹呢。五妹妹,你要防着她点儿。五妹妹……

〔光暗下,桂枝香渐渐隐去。

钱夫人:思,微微摇头)唉,难为她,熬了这么些年,到底让她熬出头了。

〔音器中播出桂枝香的呼唤:"五妹妹、五妹妹"这阵呼声,把钱夫人从幻境中叫回现实。舞台灯光转明,窦夫人与程志刚不知何时站在钱夫人身边。

窦夫人:这是瑞生的随从程志刚,我给你们介绍介绍。

程志刚:人利落的行了一个礼)钱夫人,久仰了。

〔夫人微笑还礼,不由得抬头连瞄了程志刚几眼。

窦夫人:把钱夫人交给你了,你不替我好好招呼着,明儿罚你作东。

程志刚:,我一定尽力就是了。有不周到的地方,我愿意受罚。

窦夫人:怪)我正想罚你呢!这儿客人都来了,忙得不可开交。你跟碧月两人,倒不知躲到哪儿去受用去了。也亏你们溜的快,一眨眼儿就不见了。

程志刚:蒋小姐要到花园儿里透透新鲜空气赏花儿呢,叫我陪她去。

窦夫人:说怎么一会儿工功碧月头上又多出一朵花儿来了。大概是你去替她采的罗?

程志刚:小姐亲自动手的,夫人的花儿,我可不敢乱采啊。

窦夫人:你们还有什么不敢的。(转向钱夫人)五妹妹,你在这儿跟程志刚聊聊天,

他最懂戏了。我得进去招呼着上席了。

钱夫人:的吧,三姐。

〔夫人下。程志刚引钱夫人坐下,殷勤伺候。其他宾客停止交谈行动。灯光转暗,仅留下钱、程两人谈心处一个"区域光圈"。

程志刚:。(奉茶)

钱夫人:茶)谢谢您。

程志刚:手,夫人。(端上糖盒,笑吟吟地望着钱夫人,等她挑选。钱夫人随手抓一把)松子儿这个玩意儿吃了粘喉咙,恐怕伤了您的嗓子,夫人还是尝颗梅子吧。(在钱夫人身旁坐下,满脸笑容)夫人,您的昆曲,名满天下,我听说多年了,只恨无缘,没赶上当年的盛况,常常引以为憾,没想到今天晚上,竟然遂了心愿,有机会领教夫人的艺术了。

钱夫人:得太重了。昆曲嘛,我也有好多年没有认真唱过,恐怕都生疏了。

程志刚:过谦了。刚才蒋小姐还在说,今天晚上要请您唱《惊梦》来压轴呢。

钱夫人:喜欢起哄!:

程志刚:看戏了没有?:

钱夫人:了。(低头啜了一口茶,将茶杯放下,微微迟疑)住在南部,难得有好戏看。

程志刚:罗紫云正在"国光"唱《洛神》呢,夫人去看了没有?:

钱夫人:紫云唱《洛神》么?(打开扇子半掩面,作沉思状)从前她在上海天蟾舞台演这出戏,我去看过的--那是好多年以前的事情了。

程志刚:做工还是在的,到底不愧是"青衣祭酒",把个宓妃跟曹子建两人那段情意,演得细腻到了十分。  〔碧月走来。

蒋碧月:着)谁演得这般细腻呀?  〔志刚忙起身让坐,蒋碧月坐下跷腿,用扇子指向程志刚。

蒋碧月:人人说你懂戏,钱夫人可是戏里的"通天教主",我瞧你呀,趁早别天这儿班门弄斧了吧。

程志刚:月说话,眼睛却瞟向钱夫人)我正在跟钱夫人讲究罗紫云的《洛神》,向夫人讨教呢!

蒋碧月:紫云么?(唰地甩开扇子,噗哧掩口一笑)她呀,在这儿教教戏也就罢了。偏偏又要去演《洛神》。她那把年龄,扮起宓妃来,也不象呀!上星期六,我才到"国光"去看来。她的名气大,那天好票都卖光了,我买到了后排。哪晓得只见她嘴皮儿动,一个字也听不清楚。半出还没唱完,她的嗓子呀,先就哑掉啦。(用手握喉,作倒嗓状):

程志刚:上海红得发紫,是有名的钢嗓子呢。有一回在皇后大戏院,罗紫云就是帖出她这出拿手好戏。那天她的嗓子特别冲,唱得真是高遏行云,一字一彩呀!:

蒋碧月:一时,彼一时"呀,岁月不饶人。钢嗓子也经不起几磨呀!(又噗哧一笑)不过呀,就象你说的,她的做工还在的,做的可真是细腻呢!演到宓妃跟曹子建两人梦中相会一段呀,(吃吃骚笑!开始起身做手势,与程志刚打情骂俏,眉眼间无限风情,念《洛神》口白,程志刚亦跟着起身)说起来与你要远就远,要亲就亲。

程志刚:神》中曹子建,念白)怎说要远就远?:

蒋碧月:我二人从未交过一言。

程志刚:要亲就亲呢?:

蒋碧月:要亲就亲么?:

程志刚:是。

蒋碧月:,这就难说了。

程志刚:么又难说了哇?:

蒋碧月:果兰因难细讲,意中缘份任君猜。

〔程二人同时放肆大笑,随着二人的笑声,舞台灯光渐暗,一圈聚光罩住钱夫人,随着她缓缓起立,踱向舞台"下场门"前侧,"第三独白"开始。

〔三独白开始时,蒋程二人的笑声渐渐溶入昆曲《游园惊梦》中(绕池游)的唱段。银幕上连续映出钱夫人当年票《游园惊梦》的戏装。

钱夫人:今天晚上这些客人,大概没有一个不懂戏的。恐怕那位徐经理太太,就是个好角色。回头真要给天辣椒十三她们弄了上去,倒是不可以大意呢。运腔转调,这些人都不足畏,只是在南部这么久,嗓子一直没有认真吊过,也不知道还行不行?而且裁缝师傅的话,果然说中了:现在不兴长旗袍喽。在座的,连那个老得脸上起了鸡皮皱的赖夫人在内,个个人的旗袍下摆,都差不多缩到膝盖上去了,露出大半截腿子来。从前那个时候儿,哪位夫人太太的旗袍不是长得拖到脚面上来的?这件旗袍料(用手抚摸自己身上的旗袍,珍惜而颇自矜)是真正的杭绸,带来多少年,一直搁在箱子底下,总也舍不得穿。为了今天晚上,才拿出来去裁掉了的。本来这种料子,在灯底下绿得象翡翠似的。不知道是不是搁得太久了,光泽好象暗了一点儿。可是不管怎么说,这到底是真正的杭绸,现在的丝绸,哪有这么柔熟,这么细微呢?倒是后悔没有听从裁缝师傅的话,下摆放得这么长,待会儿穿了这一身长旗袍上去,不晓得还登不登样?能不能压场?一登台,一亮相,最要紧了。(隐隐的掌声从扩音器中播出)那次在励志社大会串义演《游园惊梦》,一出场,台下轰雷一般,便是一声满堂彩--

〔声渐响,杂夹着一阵轰雷般的满堂彩。钱夫人扮杜丽娘的剧照,在银幕上出现,掌声转烈。笛声起处,钱夫人当年唱(绕池游)的录音,从扩音器中播出。掌声顿寂钱夫人此时已完全沉醉于过去,不由自主跟着做(绕池游)一段的身段。扩音器(绕池游)播完,钱夫人自己接唱(步步娇)及(醉扶归),一面打开绘有牡丹的扇子,做种种昆曲身段。银幕上映出(步步娇)及(醉扶归)写得潇洒韶秀的戏词。并配以如苏州"留园"中亭台楼阁的映象。钱夫人唱时,由顾传信暗中伴奏。

钱夫人:步步娇)袅晴丝吹来闲亭院。摇漾春如线。停半响,整花钿,没揣菱花,偷人半面,迤逗的彩云偏。步香闺怎便把全身现。(醉扶归)你道翠生生出落的裙衫儿茜,艳晶晶花簪八宝填,可知我常一生儿爱好天然?恰三春好处无人见,不提防沉鱼落雁鸟惊喧,则怕的羞花闭月花愁颤。(扩音器中播出掌声喝彩如雷轰潮涌。钱夫人含笑点首,似乎在接受当年观众的喝彩)(独白)钱夫人的《游园惊梦》!钱鹏志夫人的《游园惊梦》!那天把南北名票都唱服了,多少日子他们都还在议论:钱夫人的《游园惊梦》真是唱绝了!连钱鹏志也说:"老五,南北名角儿,我都听过了。你这出昆曲,也算是个拔尖的啦。"钱鹏志讲过,他就是为着在得月台听了我的《游园惊梦》,去到上海,日思夜想,心里怎么也丢不下,才又回转来向我求亲的。他说:"老五……:

〔音器中播出钱鹏志苍老的声音。

钱鹏志:是能有你在身边,唱几句昆曲听听,我的晚年,也就无所求了--:

〔着扩音器中的声音,钱鹏志的身影在侧台出现。钱鹏志身着月白绸长袍,头发银灰,蓄有八字胡。身材高大,年纪六十开外。钱夫人恢复到二十岁清唱时蓝田玉的身份,此处采"诵读剧场""ReadersTheater"形式,钱夫人装束不变。

钱鹏志:北名角儿我都听过了,你的昆曲也算是个好的了,唉,我这一生,到了这个年纪也无所求了,要是能有你在身边,唱几句昆曲听听,我也就满足了。老五,我知道,咱们之间,年岁差了许多,这是没法弥补的。我只有尽我的心意,好好照顾你就是了。我也知道,你外柔内刚,是个争强好胜的孩子,你学了这一身的本事,也得有个人来欣赏你,提拨你,才不辜负了你的才啊。老五,就让我来做你的知音吧-:

蓝田玉:钱先生--:

钱鹏志:好好考虑考虑。

蓝田玉:(迟疑、声音颤抖)钱先生--我--:

钱鹏志:知道你有顾虑,你仔细想想吧,我们之间,年纪相差实在太多了。

蓝田玉:钱先生,请你不要这样说。我知道您瞧得起我,对我特别器重。我并不是一个不感恩图报的人,我应该陪伴您,伺候您。可是--可是--钱先生,我担心我的出身寒微,配不上您--:

钱鹏志:个你不必担心。

蓝田玉:钱先生,老实说,咱们入了这一行,也是迫不得已,家境不好,自小父母就没法照顾,可是,钱先生,咱们的志气还是有的,总想向上学好,尤其是您肯这样提拔我,更叫我心慌。您的地位,您的身份,做您的夫人,实在不是一件容易的事儿。我怕做不好,白白辜负了您的一番心意。钱先生--我--(俯首哽咽):

钱鹏志:别难过了。这样吧,你好好歇歇,过两天,你想好了,:?咱们再来商量商量。

〔鹏志立处灯光渐暗,蓝田玉一个人独自拭泪,自感身世,扩音器中播出瞎子师娘一声声颤抖的呼唤,如同命运之神在召唤,令人凛然生畏。

瞎子师娘::

〔田玉猛抬头,两头张望,满面惊惶。

瞎子师娘::

〔着呼声,瞎子师娘上扬,身着黑色唐装衣裤,披黑色长披肩,手拄长拐杖,头上拢黑色捋子一副,满头白发如麻。

蓝田玉:师娘!:

瞎子师娘:娘的眼睛瞎了,耳朵可灵着呢!钱鹏志刚才说的话,是对的。你不要犹豫啦。

蓝田玉:师娘,我的心乱得很,不知道该怎么办才好!:

瞎子师娘:你们的命!你们这种卖唱的姑娘,只有嫁给年纪大的,当做女儿一般疼怜算了,年纪轻的男人,哪里靠得住哟!:

蓝田玉:师娘,我只怕自己高攀不上,钱先生他的地位,咱们差得太远了。他家里来往的那些人,个个都是有头有脸的。嫁了过去,我怕让人家说闲话,瞧不起,带累了他。

瞎子师娘:种人呀!就是嫁给小户人家,还要引起多少议论呢,何况说是入了侯门?这就要看你个人争气不争气了!自己做得正,规规矩矩,别人也拿你无可奈何,钱鹏志对你一番真心真意,实在是难得。人家是明公正道,娶你回去做续弦的。一夜之间,你就是钱鹏志公的夫人了。一辈子享用不尽啦。

蓝田玉:师娘,我并不贪图做夫人的虚名。老实说,我倒希望跟着一个平平常常的人,安份守已过一生算了。

瞎子师娘:姑娘,你别痴心妄想了,那种福呀,不是你们这种人享得到的,你过来,我来给你摸摸骨。(伸手作摸骨状。声音颤抖,宣布蓝田玉的命运)蓝田玉--荣华富贵,你这一生是享定了,只可惜--唉--你长错了一根骨头……:

蓝田玉:(不寒而栗,惊叫)师娘!:

瞎子师娘:的冤孽啊!年纪轻的男人,哪里靠得住啊。

蓝田玉:师娘!:

瞎子师娘:有词,一面柱拐杖离去)可惜只长错了那么一根骨头--前世的冤孽啊……:

蓝田玉:(在后面追赶)师娘……:

〔音器中传来一阵尖锐嘲笑的女人声音,再溶入饭厅客人的笑声。蓝田玉在嘲笑声中,逃下台去。在客人的笑声里,舞台灯光转亮,客厅中屏风拉开,现出里面饭厅,照耀着银素装饰,明亮得象雪洞一般。银幕上幻灯片,以银色壁饰为主,饭桌桌布为猩红,盆碗羹一律为银器,桌上山珍海味已齐备。灯光亮时,客人们互相让座。此时灯光由后面打出,照出人物剪影婆娑。

赖夫人:我看还是我占先吧,这样让法,咱们这餐饭也吃不成了,倒是辜负了主人这番心意。(大模大样地坐了主位,又招唤余仰公坐在她的左侧)仰公,你也来我旁边坐下吧,刚才咱们俩儿,梅派程派,还没闹出个定论来哩。

余仰公:拳,操京剧黑头腔调)遵命!:

〔人们继续推让,不肯占第二主位。钱夫人上。

赖夫人:钱夫人,您快来吧,咱们都在等着您哪。

钱夫人:对不起,让大家久等了。

〔人们都把第二主位让给钱夫人,钱夫人谦让一番。

赖夫人:钱夫人,我看您也学我,就坐下来吧。再让下去,菜都冷啦。

窦夫人:你不坐下,别人都不好占先的。

钱夫人:从命啦。  〔夫人在第二主位坐下,客人们一一入席。窦夫人一直招呼客人,敬酒让菜,此时播音器中缓缓播出京剧饮宴时之曲牌如(万年欢)、(柳摇金)等。

窦夫人:请。  〔人们一齐举杯,饮宴规矩举止,仿照京剧动作。

赖夫人:窦夫人,您府上的大司务是哪儿请来的呀?你们瞧瞧,光是这一道冷盘,手艺就与众不同。

窦夫人:黄钦之黄钦公在上海时候家里的厨子。

余仰公:啦,黄钦公是有名的美食家。

赖夫人:嘿,这道翠盖鱼翅,可真讲究呀!我有多少年没吃着这道名菜啦。

窦夫人:有甚么,这道菜全靠一点儿荷叶的清香罢了。

余仰公:)唔--了不起!了不起!府上这道翠盖鱼翅,可真是做到家了。这道菜的来历,我还知道一点儿。从前北平东城金鱼胡同有一家有名的饭馆子福寿堂。他们的拿手菜,就是这道翠盖鱼翅,人家这道菜,可名贵着哪。一年只做一次,端阳节柜上请客,才肯亮出来。不是老主顾,还吃不着呢,窦夫人,我看府上这道菜,大有当年金鱼胡同福寿堂的风味呢?:

窦夫人:底您是行家,说行话。不瞒您说,咱们大司务,他家老爷子,正是当年北平金鱼胡同福寿堂的大厨师,这道菜,正是他的传家之宝。

赖夫人:窦夫人,哪天要能借到府上的大司务去烧一道翅,咱们请起客来,可就风光啦。

窦夫人:易?咱们也难得去白吃一餐呢?  〔宾客哈哈大笑。笑声中舞台灯光渐暗,仅留一盏聚光灯紧紧罩住钱夫人的面部。钱夫人缓缓立起,开始"第四段独白"。众人在黑暗中停止言动。银幕上映出当年钱夫人梅园新村中牡丹盛开的繁华景象,扩音器中播出饮宴欢笑的声音。

钱夫人:从前钱鹏志还在的时候,宴会酒席,十有八九都是钱夫人占主位的。钱鹏志的夫人,当然上座喽。那些夫人太太们,能够僭过辈分的,真还数不出一两个来呢。那些姨太太们,那就差得更远呢!桂枝香,她那个时候,连出面请客还没份儿呢。那次她做三十岁生日,都还全靠我出来替她摆酒撑场面呢。而我自个儿那个时候,才二十出头,一个清唱姑娘,一夜之间,就变成了钱鹏志夫人了。当时的闲言闲语也让人家说够了,连月月红十七也来刻薄几句。她说:"姐姐,你那根辫子也该铰了,明儿个你跟钱鹏志走在一块儿,人家还以为你是他的孙女儿呢!"(扩音器中播出一阵月月红尖锐嘲笑的声音)可不是么?那年钱鹏志已经六十岁了,我都可以做他的孙女儿了,可是我明白我的身份,我也珍惜我的身份。跟了钱鹏志那十几年,筵前酒后,我哪次不是兢兢业业捏着一把冷汗的?无论多大的场面,总是应付得妥妥贴贴。走在人前,一样风华翩跹,谁又敢议论我是秦淮河得月台的蓝田玉了?  〔音器中播出钱鹏志苍老颤抖的呼唤:"老五……老五……钱鹏志出现,抚慰钱夫人。

钱鹏志:为你了。唉……:

钱夫人:暗拭泪)鹏志,做你的夫人,也真不容易啊!:

钱鹏志:人的肩膀)我知道,我知道。

钱夫人:,我不是提心吊胆的?生怕有一点儿错,惹人笑话,给你丢脸。

钱鹏志:别担心,排场、派头,你尽管摆,只要好看,只要你喜欢就好了。

钱夫人:知道你怕我出身寒微,在达官贵人面前,气馁胆怯处处要抬举我。鹏志,我不是一个不知好歹的人,我只是害怕我做不好,白白辜负了你的一番苦心……(哽咽):

钱鹏志:莫难过了。

钱夫人:知道,可是……:

钱鹏志:  〔光渐暗,钱鹏志隐去。扩音器中播出瞎子师娘的呼声:  〔蓝田玉……"瞎子师娘上。

瞎子师娘:是你的命。

钱夫人:什么我偏偏生的这种命呢?:

瞎子师娘:唱的姑娘,只有嫁给年纪大的。当做女儿一般疼怜算了。

钱夫人:,我心中的委屈,又有谁知道呢?:

瞎子师娘:世的冤孽,蓝田玉,年纪轻的男人,哪里靠得住啊!  〔音器中传来一连串回音式郑彦青的呼唤:"夫人,夫人,夫人。"钱夫人仰面聆听。

钱夫人: 〔彦青倏地现身一刻,旋即消失。

郑彦青:钱夫人(四处张望)彦青,你在哪儿呀?:

郑彦青:  钱夫人:望)彦青,你到底在哪儿呢?  〔音器中播出由近而远的呼唤:"夫人……":

瞎子师娘:是你前世的冤孽啊!  〔子师娘逐渐消失,扩音器中余音袅袅:"冤孽啊……":

钱夫人:唉,冤孽还是什么呢?除了天上的月亮摘不下来,世上的金银财宝,钱鹏志怕不都捧了来,讨我欢心。他总是怂恿我,要我摆排场,讲派头。就拿那天替桂枝香请生日酒来说吧。梅园新村一摆就是十台,南北的名票名角儿都请到了。唱昆曲吹笛子的,就是这位笛王顾传信,大厨司是特别从桃叶渡绿柳居请来的。花了十块钱大洋才请到的。光是花雕酒就喝掉了十坛,全是二十年的陈酒呢!是真正从绍兴办来的。一开了盖儿,一屋子的酒香。桂枝香、天辣椒,还有月月红,大伙儿都喝的兴高彩烈……  〔音器中传出"干杯""干了吧"连声的"空谷回音"效果。与席上众宾客的"干杯"声相溶。舞台灯光遽明,把钱夫人拉回现实,举目一看,窦夫人端了一杯酒,程志刚捧着一把酒壶,不知何时已笑吟吟地端在她的身边。银幕背景换回饭厅银素装饰。

窦夫人:咱们俩儿好久没对过杯了。今天可要补回来了。

钱夫人:是好多年没跟你喝过酒啦。  〔人碰杯,徐徐干杯,扩音器中细细奏出京剧饮宴(万年欢)的曲牌,程志刚连忙为钱夫人斟酒。

钱夫人:斟吧,我的酒量有限得很。

程志刚:雕不比别的酒,最容易发散。我知道夫人回头还要用嗓子。这壶酒暖得正好,少喝点儿,不会伤喉咙的。

蒋碧月:海量,程志刚,你别饶过她!(从席上起身,摇摇摆摆走过来便递过杯子让程志刚替她斟满一杯,举到钱夫人面前)五姐,咱们俩儿也好久没喝过双杯了,今天咱们姐儿俩也来痛快痛快,干两杯啊。

钱夫人:碧月的手,轻轻咳嗽)碧月,这样喝法,咱们都要醉啦。

蒋碧月:,娇嗔起来)哟,我说五姐呀,你到底是不赏妹子的脸!那么咱们就喝双份好啦。回头醉了,最多让他们抬回去就是了。  〔碧月一仰头便干了一杯,程志刚连忙替她斟上,蒋碧月又一饮而尽,然后倒过银杯,在钱夫人面上一晃。客人们鼓掌喝彩。

余仰公:小姐豪爽!:

赖夫人:钱夫人,我看您做姐姐的,这一杯可赖不掉了。  〔夫人无奈,只得举杯,徐徐将酒饮尽。客人们鼓掌喝彩。掌声彩声与扩音器中传来的掌声彩声相溶。舞台灯光渐暗。仅留一盏聚光灯罩在钱夫人的脸上。银幕上重映出当年钱夫人梅园新村公馆中繁花似锦的富贵气象。"第五独白"开始。

钱夫人:谁说花雕酒没有后劲儿呢?喝急了,再醉的陈年花雕也会伤人哪。那次在桂枝香的生日宴上,到底中了他们计,得月台的那伙姐妹都说:几杯花雕,哪里就能把嗓子喝哑了呢?难得是桂枝香的好日子,姐妹们不知何年何月才能聚得齐,主人尚且不开怀,客人哪儿能尽兴呢?连月月红十七,也夹在里头闹哄,艳得象只鹦哥儿。一双眼睛鹃伶伶的,尽是水光。她逞够了强,拣够了便宜,还赶着说风凉话呢。难怪桂枝香常叹息:是亲妹子才专会拣自己的姐姐往脚下踹呢。  〔夫人左侧灯光渐亮,月月红一阵尖笑出现,手持金色酒杯,逼钱夫人闹酒。

月月红:们姐妹俩儿也来干一杯,亲热亲热一下吧!

钱夫人:的酒量有限得很,你别尽在这儿跟我闹酒啦。

月月红:是三姐的好日子,姐姐难道不赏脸么?

钱夫人:亲姐妹,还闹个什么劲儿呢?

月月红:不赏妹子脸!

钱夫人:,姐姐的心事,你哪儿能懂啊!

月月红:姐姐的心事,我猜也猜得着,为来为去,还不是为了他……  〔着月月红手指处,另一盏聚光灯亮起,郑彦青出现,手擎金色酒杯一只。

郑彦青:也来敬夫人一杯。

钱夫人:怎么也跟着来胡闹呢?

郑彦青:是花雕酒,喝了不会伤喉咙的。

钱夫人:七,算她年轻不懂事。万不该也跟了来灌我的酒了。

郑彦青:是暖过的花雕酒哪。

月月红:咯尖笑)姐姐,咱们俩儿也来干一杯吧!:

郑彦青:人一杯酒。

钱夫人:怎么串通了跟我来闹酒呢?

月月红:脸!

郑彦青:暖过的,夫人。

月月红:

郑彦青:

钱夫人:声音颤抖尖锐)你们不许一块儿来胡闹!  〔月红随着一串笑声隐去。郑彦青也随着"夫人、夫人、夫人"的呼唤声隐去。舞台灯光渐明。程志刚不知什么时候已经站在钱夫人的身侧,他捧了一杯花雕酒,弓着身腰,笑吟吟地呼唤。

程志刚:下该轮到我了。

钱夫人:惘,喃喃推辞)真的不行了,我的酒已经过量了。

程志刚:先干三杯,表示敬意,夫人请随意好了。  〔志刚一连干掉三杯,众人鼓掌,钱夫人举起酒杯,向蒋碧月敬酒,在嘴边略沾一下,程志刚赶忙行礼致谢。反身归座。余仰公已擎着一只与众不同的金色酒杯,向蒋碧月敬酒。

余仰公:该我来向您敬上一杯酒。

蒋碧月:样)哎哟,仰公(用旦角的口气念)你敬是什么酒?

余仰公:这杯是通宵酒哪!

蒋碧月:酒"中杨玉环之道白)"呀!呀!啐!何人与你们通宵"。

赖夫人:蒋小姐,百花亭还没摆宴呢,你先就"醉酒"啦。

窦夫人:咱们也该上场了,请各位到客厅宽坐,先欣赏欣赏咱们蒋碧月小姐的《贵妃醉酒》。  〔这几句台词之间,"场面"的乐师已经暗中上场,悄悄坐在舞台"下场门"六把靠椅上,当窦夫人的台词念完,四个武场乐师立即"打通"。随着热闹响亮的锣鼓声,舞台灯光渐渐暗下。客人们纷纷在客厅就坐,屏风合拢,舞台灯光亮起,"打通"结束,客人鼓掌,窦夫人巡回招呼客人茶烟。程志刚伺候钱夫人入座。此时琴师开始拉胡琴,奏起《贵妃醉酒》一剧场杨贵妃出场前的(小开门)牌子。在胡琴声中,蒋碧月做京戏身段,舞动手中牙扇,走台步到舞台正中。曲牌告终时,蒋碧月示意琴师她将接唱下去。此时幻灯已换回客厅牡丹花之装饰。

蒋碧月:驾!  〔师及场面分外精神,奏起《醉酒》中之(四平调)。

蒋碧月:唱)海岛冰轮初转腾,见玉兔,玉兔又早东升。那冰轮离海岛,乾坤分外明。皓月当空--  〔这句长腔终了时,余仰公怪声叫好,其他宾客鼓掌附和。

蒋碧月:恰便是嫦娥离月宫,奴似嫦娥离月宫。  〔曲终了,客人鼓掌喝彩。余仰公更是叫好不绝,蒋碧月装模作样鞠躬答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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