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金堂贪污第一笔钱纯属偶然。那一天,他率工作组去孔明公社,发现该公社又虚报了灾民人数。他把报表拿起来仔细看了一遍,把三千九百用笔划去,“上个月是三千六百户,这三百户从哪里冒出的?是不是孔明又单独遭了灾?”扣发这三百户的救济款,李金堂顺手放进了自己的公文包里。当天晚上,李金堂把这一万八千元带回了自己的家。
当天晚上,女儿香艳发高烧住进了医院,李金堂因要开电话会,就拿出一千元交给春英,让她去医院付医疗费。第二天上班,李金堂把剩下的一万七千元留在家里,准备在凑够一万八千元后再还。谁知一忙碌,竟把这件事给忘了。一个星期过去了,并没有人提起这笔钱。
大洪水带走了欧阳洪梅的全部财产,到了初秋,欧阳洪梅过冬的衣服还没着落。欧阳洪梅在一次见面时,吞吞吐吐提出一个请求:“能不能帮我找几件旧衣服过冬?发给我的一套棉衣是男式的,还没有外套。最好能找一件红颜色的,我喜欢。”李金堂感到心里作痛,借到柳城开会的机会,给欧阳洪梅带回了一千元的衣服,其中有四件是红的。欧阳洪梅接过新衣服,有点疑惑。李金堂解释说:“这一批衣服是上海捐赠的,那里的人收入高。”
这两件事给李金堂很大触动。参加革命到底是为了什么?到底什么才叫廉洁?舍掉自己的亲骨肉去救别人家的孩子才叫取义吗?难道真应该为了原则,让自己心爱的女人衣衫破旧地抛头露面吗?龙泉不可能是我李金堂的龙泉呀!他内心里曾经固若金汤的观念开始崩溃了。之后,再扣下现金,李金堂开始有意识地朝自己公文包里装了。
冬月里,李金堂又一次住进了医院,这已是他这个秋冬第四次住院了。躺在医院的病床上,他第一次有了生命将尽的感觉。就这么死在岗位上值吗?这一回,县医院张院长要他到地区医院作一全面检查,他没有拒绝。
秦江到医院看望他,两个患难与共二十余年的老朋友尽发悲音。秦江说:“你这么干,我也这么干,到底值不值呀?”李金堂摇摇头,苦笑了一下。秦江又说:“这次我们这批老人复出,上面阻力很大呀。我总觉着劫难未尽。好久没见全娃和香红香艳了,方便时,让他们多来看看我。”李金堂长吁一声:“全儿不在了,不在了。他救了三个囚犯,其中一个已经被判了死刑。你见不着他了。”秦江面挂老泪,自言自语说:“全娃死得值吗?你说说,你说说。我真后悔没留个后代。省里段书记当年不是病死的,你知道吗?”李金堂摇摇头。秦江道:“这次出来工作,才知道段书记是自杀的,还留了一份长长的遗书,里面尽写的实话。他不明白为什么还要自己革自己的命。最近风声不妙,冬天看来没完呀。你要好自为之,身体这种样子,再去一趟干校,就彻底垮了。”
病好回龙泉后,李金堂再也不过问虚报受灾人口的事情了。他预感到了一种悄然而来的不祥,本性迷失了。在不到一个月的时间里,他用白条子从自己手里取了六回钱。在那个寒冷的冬天,他只能体味再次坠落的滋味,根本无法想象日后仍有出头的机会。取这些钱,他只是为了将来不去讨饭,决不自杀。
日子就那么过去了,这笔钱在李金堂不同的历史时期,像万花筒一样变换着自己的形象。第二次去干校,这些钱是一种支撑,支撑他熬了三年。第二次复出,这笔钱成了像鼻烟壶一样的玩物,帮他收获回忆往事时的会心一笑。看到申玉豹暴富后,这笔钱又成了一条接通他少年富贵之梦的甬道。
现在,欧阳洪梅审问他和申玉豹的关系时,这笔钱很可能已经变成了随时可以把他送上西天的炸药包。不能把真相告诉她,眼下还不行。
需要认真对付的,是这个申玉豹。当年把申玉豹看成一台自动取币机,怕是一个无法弥补的错误。当时要他把这一百零八万存在自己名下,还有今天这个怕吗?多想了一层,竟然带来这么大的后遗症,太不可思议了。儿子牺牲后,移情申玉豹,也是个天大的错误。
·17·柳建伟 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