朱新泉围着废墟看一圈,走过来低声咕哝道:“畏罪自杀。”
李金堂猛地一埋头,狠狠地盯了朱新泉一眼,用斩钉截铁的口吻说道:“可不要下这种结论!致死吴玉芳的主犯已经自首,申玉豹至子怕得要自杀吗?那件涉外的经济纠纷案,只是个经济纠纷,大不了是个赔款,用得着自杀?玉豹肯定是不小心点着了什么,不是自杀。”他低头捡起半张百元钞票,对着阳光看看里面的水印,“玉豹的荣昌贸易公司,是全县个体企业中每年上缴利税最多、创汇最多的一家。对他经营中的经验和教训,要给一个正确的评估。这个问题关系着龙泉个体企业的形象问题,万万不可马虎。玉豹死了,龙泉的个体企业还是要发展壮大的。他闹出的涉外经济案,应由县政府出面解决。玉豹做最后一笔生意,回来和我说过,他的货是运到澳大利亚,不是运到英国。如今出了事情。怎么能一口咬定是荣昌公司的错?下午开个常委会议议这件事。问问银行,看看接到没接到冻结荣昌贸易公司资金的通知,要是没有,那就是上边对这件事也没认下来,要等调查完才能定论。下午的常委会要让银行行长列席,另外,请荣昌公司主管经营的人到会上汇报一下上次出口货物的详细情况。让城建局派个吊车来,还是早一点把玉豹弄出来。让电视台来把整个过程录下来。”
荣昌公司的门会计哭成个泪人儿,一听李金堂这番话,忙挤过来说道:“李书记,俺们总经理绝对不会自杀。昨天上午他让我今天去柳城订五张到广州的飞机票,后天要到广州做几百万的大生意哩。”
这时,几个保镖也都过来作证,都证实了申玉豹要去广州的事。其中一个一拍脑袋补充道:“我想起来了。总经理做了十几个小炸药包,准备到水库里去炸鱼。肯定是他抽烟不小心把炸药包点着了。”
至此,申玉豹自杀已不能成立。
白剑听了李金堂那番话,心里油然生出了钦佩之情。这种处惊不乱的定力,匪夷所思的应变能力,普通的政客很难具备。经此变故!白剑有点惶惑了。
林苟生带着三妞赶到出事现场时,被炸成七八大块几十小块的申玉豹已经被送到殡仪馆做整容去了。堂屋的地面已经裸露出来一些,满地都是烧烂的钱。几个建筑工人在搬炸烂的电视机,电视台的记者正在一丝不苟地拍摄。
三妞倚在林苟生的胸前抽泣不止,一双泪眼一直没有离开过这个她十分熟悉的房间。两个工人抬起炸烂烧焦的沙发,三妞看见了下面的圆饼干盒。看了一会儿,不顾一切地冲进去,把那铁盒子死死抱住了。
刑警小李子挡了过去说:“你怎么拿东西呢?”
三妞只是重复说:“我的,我的,我的。”
小李子说:“里边有什么东西你还记得吗?”
三妞只是说:“我的我的我的……”
林苟生走过来很不白然地说:“她,她和玉豹谈过半、半年……”
小李子再看看三妞,惊奇道:“原来是三妞呀,漂亮得我都认不出了。”
三妞强笑一下道:“李哥——”打开盒子一看,里面放着一双红皮鞋和一个小男孩小女孩撅着屁股亲嘴的细瓷玩具。三妞抓住玩具,抱住皮鞋哇地一声哭喊出来:“玉豹——”林苟生紧紧地搂着三妞的肩膀,无声地流了两行老泪。
四小姐早看到了三妞和林苟生,心里矛盾着,斗争着,已经把衣袋里的存折捏得水淋淋的。她咬咬牙,退出了人群,尘上一辆三轮车去车站。她要去武汉取钱。
钱全中也在这个时候悄悄退出了人群。他从李金堂变戏法一样的谈话和刀一样犀利的眼光里,很自然地得出这样一个结论:申玉豹是他杀!
被赵春山带人抓走是死。自首后到了监狱也难免一死。供出李金堂那巨款,真能给李金堂定罪吗?钱全中摇了摇头。坐在家里宴冥苦想好一会儿,他认定自己必死无疑。万念俱焚后,钱全中悲哀地想:就剩下我这一个知情者了,我就让他彻底放心吧。
钱全中拿了笔和纸,匆忙写了一封信,看见春英刚给女儿买来的猪八戒模样的扑满,他把信叠成一个小方块,塞进扑满,又拉开抽屉找出十几枚硬币丢了进去。随后,他又在一张纸上写道:“任娜,我要出趟远门,什么时候回来无法确定。生活上遇到特别困难,请找李叔和春英姨帮助。这只扑满似是李叔家的那只,昨天你可能拿错了,请你到时候一定把这只扑满还给李叔。”写罢,他用扑满压住纸条,无奈地瞥一眼全家福,急匆匆出了家门。
外面,寒风正紧。
·32·柳建伟 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