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九九八年六月二十八日八时 平阳市委
田立业早上一上班,还没走进自己办公室,就在走廊上碰到了刘意如。
刘意如故作惊讶地问:“哟,田秘书长,你看,这还差五六分钟呢,你咋就跑
来上班了?就不趁着早晨凉快多睡一会儿?”
田立业一本正经地说:“改邪归正了,从今以后要向你刘主任好好学习了……”
这时,高长河夹着只公文包上了楼,看见田立业,马上说:“哦,田秘书长,
我正要找你呢,你过来一下!”
刘意如冲着田立业诡秘地一笑,走了。
田立业忐忑不安地跟着高长河走进办公室,问:“什么事,高书记?”
高长河自顾自地在办公桌前坐下,也让田立业坐下,从公文包里拿出了一本薄
薄的书,往桌面上一放,说:“随便和你谈谈。”
田立业注意到,高长河拿出的那本书正是自己的第二本杂文集《也算一说》。
高长河指著书笑道:“田秘书长,你这书不送我雅正,我还是雅正了一下,让
刘主任到接待处要了一本。不错,不错,催眠效果比较好,没雅正完就睡着了。”
田立业心里很火,却不敢表露出来,只道:“能让你们领导同志睡个好觉,我
也略有安慰了,也算没白写吧。”
高长河拿起书翻了翻,看了看版权页:“哦,印了两千本,是不是都卖给了我
们市委、市政府接待处了?”
田立业摇摇头:“接待处买了一千本,那一千本我自己买了,怎么?高书记,
是不是也要反反我的腐败了?”
高长河笑了:“我没这个考虑,真没有。一千本书不过几千块钱,就算要反你
的腐败,也用不着我亲自抓嘛,杀鸡哪能用宰牛刀?再说了,让同志们多读点书,
哪怕是让人打瞌睡的书,也总比多喝酒好。几千块钱喝酒一次就喝掉了,倒不如买
点你的书送送人,也显得我们平阳市委人才荟萃嘛,是不是?”
田立业虽说知道自己的麻烦迟早要来,可是真没想到来得会这么快,而且会是
在这种事上。由此看来,知识分子整知识分子,那可真是整得得心应手。老书记就
说不出高长河这么内行、这么“风趣”的话,让你恨得咬牙,却不好发作。
高长河给自己倒了杯水,也给田立业倒了一杯,话说得那么尖刻,脸上笑得却
非常自然:“当然了,田秘书长,你心里也可以不服,也可以认为自己这本书写得
很好,甚至和鲁迅先生的杂文一样好,那是你的权利。可我作为一个读者,得出的
结论只能是:你这个田作者并没有多少才气嘛,这种文章有空闲写写也可以,没时
间不写也不是损失,一般来说不会影响中国文坛的繁荣局面。声明一下,这完全是
一个读者的意见,不是一个市委书记的意见。讨论这种学术问题的时候,咱们完全
平等。”
田立业却根本没发现这间市委书记办公室里有什么平等的气氛!
高长河当完了读者,马上又当起了市委书记:“哦,今天也向你表个态,田秘
书长,只要你还愿意写下去,再出书时,我们市委接待处还可以买一千本,老班长
鼓励写书、鼓励读书的好风气在我的任上决不会中断。”
田立业勉强笑了笑:“高书记,我看我直接去研究安眠药算了!”
高长河戏谑道:“不一样,不一样,安眠药对身体有副作用,读你的书催眠没
有什么副作用。”
田立业实在忍不住了:“高书记,你到底想和我说什么呀?”
高长河这才切入正题:“谈谈你的工作。按说,这也用不着我和你谈,咱们市
委王秘书长和你谈就可以了。可你这情况比较特殊,好歹也算是我到平阳来最早交
下的一个朋友,就想和你直接谈了。你好像也四十出头了吧?”
田立业郁郁地说:“四十二岁。”
高长河点点头:“小我五岁。这个岁数一般来说经验比较丰富,也正是能干点
事的时候。从写作上看,我估计你不会有大发展了,——至少成不了鲁迅、高尔基、
马尔克斯那样的大文豪。那么,何不做点扎扎实实的工作呢?我们市委的每一个副
秘书长都跟着一个副书记做协调工作,你六年来谁都没跟,也没具体分管过哪个口
子,是不是?”
田立业脸色阴沉下来:“是的,打了六年杂,尽分苹果,管卫生评比什么的,
算市委机关不管部部长吧。不过,要声明一下,这可不是我不愿干,是老书记姜超
林同志不让我干。我三番五次要下去,姜超林同志都不批准,我想去当个乡镇长都
没戏,只好在机关当撞钟和尚了。
高长河注意地看了田立业一眼:“为什么?”
田立业自嘲道:“老书记怕我一不小心吐出个象牙来!”
高长河哈哈大笑起来,笑罢,说:“田立业同志,我不怕你给我吐象牙,你嘴
里真能吐出象牙来,那可算得上特等保护动物,够国宝级。告诉你吧,我个人有个
想法,准备让你动一动,到下面干活去!别再在机关里泡了,再泡就泡馊了!你回
去后也想想看,有没有点吃苦精神?能不能多做点实事,少空谈误国?!”
田立业试探地问:“高书记,你的意思是说,要我调离市委机关?”
高长河点点头,很明确地说:“是的,你不能在市委机关这么混下去了。”
田立业马上悟到,面前这位新书记向他下手了,想都没想,当即表示说:“那
么,高书记,我就调市人大吧,这话我早想说了,连请调报告都写过。不瞒你说,
就是在和你一起吃过饭后,我准备去市人大的。”
高长河冷冷一笑:“田立业同志,你就这么点出息?离开姜超林书记,你就不
会工作了?再到人大去当不管部长吗?就没点做人的志气?就这么人身依附?”
这话说得太刻薄,也太一针见血,田立业觉得自己一下子被逼到了墙角上,呆
住了。
高长河又盯了上来:“怎么?你还非要去追随姜书记吗?”
田立业想了好半天,终于狠下了心:“好吧,高书记,我听从组织安排!”
高长河脸色这才好看了一些,口气也舒缓了:“就是嘛,你田立业是党员干部,
就是要听从组织安排嘛!你自己刚才也说了,早就想下去,现在我满足你的良好愿
望,真让你下去了,你又吵着要去人大了,是不是存心和我过不去呀?”
田立业愤懑地想,高大书记,不是我存心和你过不去,是你存心和我过不去!
高长河却没有什么和田立业过不去的样子,离开办公桌,端着水,走到田立业
对面的沙发上坐下了,说:“听说六年前你在烈山干得还是不错的嘛,完全不是现
在这个样子嘛!我要是姜书记就不会把你调回来。”
田立业言不由衷地应付说:“那你早来平阳就好了!”
高长河含意不明地笑笑:“说说看,当年你为什么大闹县委常委会?”
田立业忿忿道:“怎么是我大闹县委常委会?我是坚持原则,不同意耿子敬一
手遮天,胡作非为!起因就是查小金库嘛,他耿子敬县政府的小金库掖了十七万,
谁都不敢提,我还就不信这个邪,就是把问题摆到桌面上了嘛!不应该吗?”
高长河似笑非笑地问:“结果怎么样?”
田立业没好气地说:“十七万追缴上来了,老书记却把我调到市委当副秘书长
了。”
高长河意味深长地点点头,说:“在这件事上,老书记赏罚不明啊!”
田立业马上警觉了,高长河是在离间自己和老书记的关系!于是便说:“这不
涉及赏罚问题,县委副书记是副处级,市委副秘书长也是副处级,而且许多同志还
宁愿调上来做副秘书长呢!”
高长河看着田立业,问:“如果当时调走的不是你,而是耿子敬,又会怎么样
呢?”
田立业仍保持着应有的警惕:“高书记,任何事情都没有‘如果’。”
高长河问得益发露骨了:“这么多年,你对姜书记就真没有一点意见?”
田立业硬生生地说:“姜书记一直对我挺好,又没打击报复我,我能有什么意
见?”
高长河“哼”了一声:“那是,姜书记一直帮你卖‘匕首和投枪’嘛!”
田立业反唇相讥道:“高书记,你不也要帮我卖‘匕首和投枪’吗?你刚才不
也说了么,我再写书,你也要接待处继续买?!”
高长河把手上的茶杯往茶几上一顿:“田立业,你还真想再搞安眠药?啊?我
可警告你,这种梦别再做了!下去干活就是下去干活,要准备脱层皮!”说罢,挥
挥手,“好了,好了,你先回去吧,我还有事,马上要和文市长一起去平轧厂!”
田立业也不惧怕,起身掉头便走。出了门就想:高长河离间失败,那将要套到
他脚上的小鞋只怕会很小、很小。然而,心里却不后悔,甚或有点悲壮——为老书
记这样的老领导,值得!
一九九八年六月二十八日九时 烈山县委招待所
从二十七日上午九点,到二十八日上午九点,在这二十四小时中,孙亚东带着
一支由三十多人组成的队伍紧张工作着,忙得像打仗。这仗打得实在漂亮,已被初
步掌握的十名涉嫌者全部落网,可能留存赃证的场所全贴上了封条。第一轮突击审
查在凌晨五时结束,烈山经济开发公司这座藏污纳垢的巨大冰山浮出了水面。建筑
在这座冰山上的中共烈山县委和烈山县人民政府轰然垮落下来。
尤其是县委,硕果仅存者一人:金华。
现在,这位硕果仅存的烈山县委常委、常务副县长正站在孙亚东面前。
孙亚东熬了一夜,两眼血红,忍不住直打哈欠。“金县长,有事么?”
金华请示道:“孙书记,您看这事闹的,这么多领导同志突然出问题,我们烈
山的工作可怎么办呀?谁来主持?您看看,今天一天就有三个重要的会,原来都是
耿子敬主持,下午省里还有个检查团过来……”
孙亚东不经意地说:“金县长,这事我昨天不就代表市委和你说清楚了么?在
烈山新班子确定之前,由你临时主持工作嘛。”
金华说:“孙书记,您这话是昨天下午三点说的,可三点之后,县委这边又被
你们叫走了一个,政府那边又是两个,我真是没法应付了哩。”
孙亚东叹了口气说:“我知道,都知道,事先情况估计有些不足,加上事情发
生得也太突然,所以,市委有点措手不及。不过,你放心,这种情况只是暂时的,
市委马上要研究决定烈山新班子,就是这两天的事吧。你再坚持一下,尽量不要影
响日常工作。有些可开可不开的会先不要开了,有些不是太急的工作可以往后推一
推。金县长,你看先这样好不好?我还有很多重要的事要处理。”
金华不好再说什么了,点点头出去了。
正走进门的市反贪局刘局长冲着金华的背影笑笑,对孙亚东说:“这个小女人
可真不得了啊,一份举报材料端掉了烈山两套班子。”
孙亚东脸一绷:“刘局长,你这话说得可不好呀,好像缺点原则性嘛!怎么,
这两套腐败的班子不该端吗?如果我们能早一点接到这样有名有姓的确凿举报,我
们的干部队伍中能多几个像金华同志这样的反腐英雄,烈山的盖子早揭开了!”
刘局长说:“也没这么简单,孙书记,你知道耿子敬和姜超林的关系嘛,现在
是因为姜超林下了,他不下,就算有这种举报,只怕也查不下去。”
孙亚东挥挥手说:“这你就错了,怎么会查不下去?我们不是一直就在查嘛,
包括平轧厂!烈山的班子群众反应这么大,请客送礼之风这么盛,送礼收礼动辄几
千几万,正常吗?没问题真见鬼了!不过,这个经济开发公司倒也是太隐蔽了,好
像连匿名举报都没接到过吧?”
刘局长点点头:“没有。上个月倒是接到过一封反映耿子敬生活作风问题的匿
名信,也不知怎么寄到反贪局来了,因为是匿名,又是生活作风问题,我们也就没
当回事。现在想想,如果当时就动手去查,没准就把耿子敬和林萍都查出来了。”
孙亚东说:“是啊,是啊,做我们这种工作,心一定要细,眼一定要亮。”停
了一下,又问,“平轧厂那边的情况怎么样啊?”
刘局长说:“我正要向你汇报呢,现在基本可以断定平轧厂厂长兼党委书记何
卓孝有经济问题。孙书记,你都想不到这个何卓孝能搞出什么鬼来!”
孙亚东注意地看着刘局长,“哦?是不是那六十七万请客送礼账目有问题?”
刘局长摇摇头说:“根据我们深入调查,那些帐目看来出入不大,毕竟是十年
的费用,大多数用项又是购买实物送关系单位,何卓孝经手也不多。何卓孝的问题
出在医药费上。最近两年,此人利用职权在平轧厂报销的医药费高达三万九千多元。
我们在乎轧厂副厂长牛千里等同志的配合下,比较彻底地查了一下,把原始证据都
搞到手了。孙书记,何卓孝这人你是见过的,壮得像头牛,哪来的癌症啊?他胆可
真不小,竟敢自己签字把这三万九千多元悄悄报销了!”
孙亚东“哼”了一声,“不是都说平轧厂没什么经济问题吗?连高长河也跟着
这么说!好,就这么继续查下去,马上到一家家医院去落实,看看何卓孝这三万九
千多块钱的医药费单据是怎么开出来的?谁给他开的?再重申一下,在调查取证的
过程中一定要注意严格保密!”
刘局长不无担心地说:“孙书记,对平轧厂,从姜超林、文春明到高长河的态
度都这么明确,我们还是这么干,万一……”
孙亚东平静地道:“万一出了事,由我这个市委副书记兼市纪委书记负责,我
决不会把任何责任往你们做具体工作的同志身上推,这一点请你们放心。前年在昌
江市查处那个腐败副市长,我压力小了吗?光恐吓电话就接过好几个,还碰到一次
奇怪的车祸,最后怎么样?我孙亚东不还是孙亚东吗?!”
刘局长婉转地说:“孙书记,这次不太一样,这次咱是私下里查,再说,你和
高长河同志过去关系又很好……”
孙亚东手一摆:“不论我个人和高长河是什么关系,只要涉及反腐倡廉这种原
则问题,我孙亚东就六亲不认!我一上任就和你们说过,我这个人就是倔,就是要
做平阳的反腐之剑!组织上把我放在这个岗位上,我就别无选择;你老刘做了这个
反贪局长,也别无选择!谁也别指望我们把手上的剑换成鲜花,剑就是剑,不是鲜
花!”
刘局长不敢再说下去了。
孙亚东却又说:“老刘,我再强调一下,责任我来负,具体工作都得你们做,
现在情况又比较复杂,所以,不论是烈山还是平轧厂,都不能掉以轻心啊!”
刘局长点头应着,出去了。
恰在这时,省城马万里的长途电话打了过来。
马万里一开口就表扬,说是在对烈山班子问题的查处上,长河同志和平阳市委
决策果断,措施得力,头开得很好。并要孙亚东不要有任何顾忌,要一查到底,不
论涉及到什么人,涉及到哪一级干部,都不要怕。
孙亚东说:“马书记,您是了解我的,怕我倒是不怕,可也非常希望省委能在
这种时候多给我们一点实际支持……”
马万里在电话里爽朗地笑道:“亚东同志呀,我打电话给你,就是要告诉你,
省纪委的工作组下午就出发,今天将在烈山和你们共进晚餐。”
孙亚东高兴了,问:“马书记,这事通知平阳市委没有?”
马万里说:“我已经和长河同志打过招呼了。”
接下来,孙亚东就案件的最新进展情况向马万里做了汇报,特别提到,早些时
候汇到省纪委的十四万赃款仍然没有线索。
马万里说:“那就加大力度,继续调查,如果这十四万的线索不在烈山,那么,
就把视野放开些,把调查面扩大些。但是,一定要注意掌握政策,无论如何都不要
搞得满城风雨,平阳班子刚刚交接,大家都很敏感……”
本来,孙亚东还想向马万里汇报一下暗查平轧厂的事,可话到嘴边终于没说。
这倒不是怕日后查不出厂长何卓孝的问题,而是不想把平轧厂的难题过早地交给马
万里,引发出马万里和高长河的矛盾。
因此,和马万里通过电话好久了,孙亚东还在苦恼地想着:我们今天面对的腐
败现象真是太复杂、也太难查处了,有时候真是剪不断,理还乱。关系套着关系,
利益联着利益,再加上有些领导干部既有私心,又有顾虑。纪检部门工作起来实在
是太不容易了!
正这么想着,省城钟处长的电话又打来了,把赵成全最新交待出来的线索汇报
了一下,又说,这个案子对赵成全的刺激和压力都很大,赵成全的情况很不好,病
情趋于恶化。
孙亚东心情有些沉重,沉默了片刻,指示说:“钟处长,请你代表平阳市委告
诉医院方面,对赵成全要像以前一样全力抢救,该用什么药用什么药,该享受什么
待遇还享受什么待遇,一点都不要变!另外,你们绝对不能对赵成全搞疲劳战,也
不要讲任何刺激性的话……这个同志是老先进,是一步步干上来的,和耿子敬不是
一回事!”
一九九八年六月二十八日九时 平阳轧钢厂
从副厂长牛千里这阵子的反常态度上,何卓孝预感到自己将面临一场风暴。昨
天烈山一出事,厂里也谣言四起了,说是孙亚东和市委正在暗中调查他,他这个厂
长兼党委书记没几天干头了。何卓孝发现谣言的源头在牛千里那里,便连夜把电话
挂到文春明家,问文春明这是怎么回事?文春明断然否定,说市委绝没有做过这类
决定,要何卓孝在高长河到平轧厂现场办公时,直接向高长河反映。
于是,高长河和文春明一到平轧厂,何卓孝马上把这一情况向高长河反映了,
满腹委屈地说:“……高书记,市委怎么查我都可以,该立案立案,我能理解,可
暗地里来这一手,厂里又有人兴风作浪,我就实在没法工作了。高书记、文市长,
今天当着你们两位领导的面,我正式提出辞职。”
这时,高长河正和文春明一起在偌大的厂房里巡视,高长河一边走一边说:
“何厂长,你反映的这个情况我不太清楚,市委确实是没做过这种决定或类似的决
定,这一点你可以请文市长证实。至于说有没有人背着市委搞点名堂,我不敢向你
打包票。我要强调的是,就是真有谁背着市委这么做了,你也要坦荡一点,为人不
做亏心事,不怕半夜鬼叫门嘛!你急着辞职干什么?啊?心虚了?”
何卓孝不敢做声了。
高长河指着空荡荡的厂房又说:“你看看,你看看,十二个亿呀,就这么不死
不活的扔在这里,你何厂长就看得下去?就不着急?虽然说投资责任不该由你负,
其他责任你就没有一点吗?所以我说呀,你这个同志要把精力放在改变这种被动局
面的大事上,不要老想着个人的委屈。要说委屈,文市长不更委屈?文市长这委屈
又说给谁听了?”
文春明这才说:“老何,高书记说得对,我们现在必须立足于解决问题。”
接下来开会,以往各种讨论过好多次的方案又拿了出来,从和省内有关钢铁企
业联合组建集团公司,到种种兼并破产和资产重组计划,几乎没有什么新内容。
让何卓孝想不到的是,得意忘形的副厂长牛千里突然拿出了个新东西。
牛千里说:“既然市委、市政府这么重视从根本上解决平轧厂的问题,高书记
和文市长两个一把手一齐到场,我就有个新想法了,而且,保证一实施就见效!”
高长河、文春明和所有与会者都把目光转向了牛千里。
牛千里侃侃而谈:“现在,国营企业的股份制改造是个热点,三天两头有新的
股份公司在上交所和深交所上市。我们是不是可以考虑把平轧厂改制成上市股份公
司呢?当然,这里的前提是省里、市里支持,能给我们平轧厂上市额度……”
与会众人先是窃笑,后来,便哄堂大笑起来。
何卓孝没笑,且于众人的哄笑声中冷冷开了口:“牛副厂长,你是不是炒股炒
糊涂了?睁着眼睛说起梦话来了?我提醒你一下,我们平轧厂根本不具备变成上市
公司的起码条件,迄今为止没有一分钱利润,只有债务!”
牛千里不满地瞟了一眼何卓孝:“何厂长,声明一下,作为副处以上的干部,
我没炒过股,但是,我对中国股市倒是十分关注,还小有研究!”声明过后,又继
续说,“同志们,大家都不要笑嘛,我这个想法不是凭空而来的,是有根据的,因
此,也就是可行的。这段时间,我研究过一些去年上市的股份公司,上市报告写得
都天花乱坠,一家家都溢价好多倍往外卖股票,一块钱的净资产敢卖到五、六块。
深入了解一下,嘿,不少都是严重亏损企业,情况甚至比我们平轧厂还糟。后来才
知道,这叫‘包装上市’。所以,只要能到证券管理部门争取到上市额度,把平轧
厂好好包装一下,做出盈利报告只是个技术性问题……”
高长河听不下去了,摆摆手说:“这个设想不要谈了,完全没有实施的可能性,
这是弄虚作假,祸国殃民!牛千里同志说的这种情况有没有?有,还不是一家两家。
这种所谓的包装上市公司,我省就有嘛,因为涉及到我们和兄弟地区的关系,我在
这里就不点它的名了。不过,请同志们记住:这种事我们平阳不能搞!不但是今天
不能搞,以后也不能搞!”
文春明马上赞同说:“对,当真把我们的老百姓当傻瓜玩了呀?”
高长河看了文春明一眼,说:“文市长,你可别说,还就有人把老百姓当傻瓜
玩嘛!前些时候我看到一篇经济理论文章,大讲中国老百姓手头有几万个亿,并由
此计算出能把多少陷入困境的国营企业改造成股份制公司。同志们,不瞒你们说,
我看了这篇大文章真是吓出了一头汗呀!大家设想一下,如果像平轧厂这样的企业
都包装上市了,我们会面对一种怎样的局面?从表面上看,国家的包袱是轻了,可
别忘了,这一个个包袱并没有消失在大气层中,是背到我们老百姓身上去了。当我
们的老百姓背上了这一个个包袱,发现自己上了当,危机就会像火山一样爆发,情
况将比前不久发生的东南亚危机更严重,甚至会动摇国基!”
大家都被高长河的深刻见解震慑住了。
高长河略微停顿了一下,又继续说:“所以,这种祸国殃民的事想都不要想。
当然,我说这番话不是针对牛千里同志个人,是针对这种经济现象。牛千里同志这
个设想不可取,可启发作用还是有的。刚才有个兼并方案引起了我的注意——就是
上海那家上市公司提出的兼并方案。”
何卓孝问:“高书记,是东方钢铁集团吧?”
高长河点点头:“对,就是东方钢铁集团公司,他们不是对平轧有兴趣吗?不
是正在搞资产重组吗?市里给优惠政策,你们好好和他们谈下去,不要一开口就否
定了人家的方案,也不要怕脸面上不好看。我看,没有什么不可以谈的,兼并可以
谈,减免税费可以谈,部分贷款挂账也可以谈。我们要是这也不谈,那也不谈,老
想赚人家的便宜,那就只能把包袱背在自己身上,而且越背越重。在这里说个观点:
我一直认为,这个世界上的好生意都是双赢的,单赢就不是好生意。我们一定要搞
清楚,人家是来兼并,不是来济贫,我们一定要充分考虑人家合理的经济报偿!”
与会者都没想到,高长河对经济工作这么内行。
更让与会者——包括文春明都没想到的是,接下来,高长河竟明确指示何卓孝
在东方钢铁集团的方案上立即开始谈判。
高长河说:“老何,你们就不要再瞻前顾后了,马上以东方钢铁集团提出的方
案为基础开始谈判,可以在平阳谈,也可以到上海或北京谈,马上谈!市委、市政
府领导只要有空就去参加,我和文市长有空也会参加。”转而又问文春明,“文市
长,你看呢?”
文春明觉得高长河没征求自己的意见就表态,实在太轻率,太不把他这个市长
放在眼里了,心里很火,可当着这么多与会同志的面又不好反对,只得支吾着,违
心地点了点头。
文春明的暧昧态度,何卓孝看出来了,何卓孝便不敢轻举妄动。文春明刚回到
办公室,何卓孝便把电话打了过去,请示文春明,这事到底怎么办?和东方钢铁集
团是不是真的马上开谈?文春明的回答仍然很暧昧,要何卓孝看着办。
何卓孝真不知道该怎么办才好,放下电话,当即失态地骂起了娘。
一九九八年六月二十八日九时 平阳 新无地娱乐城
田立婷可不知道新天地娱乐城是上午十点上班,八点整就到了,前门进不去,
就从边门找到了总经理办公室。总经理办公室锁着门,田立婷先在门口等,后来就
帮着值班看门的师傅拖起了地。地快拖完时,一个胖子摇摇晃晃来了。看门师傅悄
悄说,这个胖子就是陈总经理,田立婷便怯怯地喊着:“陈总经理”,跟着胖子进
了总经理室的门。
胖子几乎没用正眼瞅一下田立婷,表情态度也很不耐烦,没容田立婷开口就说:
“又是来找工作的吧?我们的广告上写得很清楚,是招小姐,不是招杂工。”
田立婷有点发愣,说:“陈总,您……您可能搞错了,我……我是你们胡市长
胡早秋同志介绍来的……”
话没说完,胖子的态度就变了:“哦,你是不是姓田?田大姐?你哥哥是不是
平阳市委的田秘书长?哎呀,你怎么不早说呀!快坐,坐,田大姐!”
田立婷坐下了,小心地问:“陈总,胡市长给您打过电话了吧?”
胖子热情地说:“打过了,打过了,其实,根本用不着惊动胡市长嘛,就是田
秘书长和我打个招呼,我能不办吗?田大姐,你看看你,也是太认真了,来得这么
早,一来就拖地,这让田秘书长知道了多不好!”
田立婷心里很反感,嘴上却说:“陈总,您真是太客气了,干点活又累不着。”
胖子倒了杯水摆在田立婷面前,又说:“田大姐,你也是的,咋不昨天来?接
到胡市长的电话,我立即落实,当天下午就把原来那个收银员炒掉了,以为你会过
来,结果你没来,当晚差点儿抓瞎……”
就这么说着,一个中年妇女出现在门口,明明开着门,却不敢进,轻轻敲着门
问:“陈总,我……我能和您说两句话么?”
胖子一看到那个中年妇女,脸就挂了下来:“老孙,你怎么又来了?昨天不是
叫你去结账了吗?!”
中年妇女眼圈红了,可怜巴巴地说:“陈总,我……我没去结账,您……您知
道的,我家里太难了。我下了岗,我家男人也下了岗,男人身体又不好,这……这
可怎么办呀?”
胖子一点不为所动,说:“你怎么办我咋知道?我这里又不是民政局。”
中年妇女乞求地说:“陈总,我……我不当收银员了,在娱乐城做杂工行不行?”
胖子头一摇,断然回绝:“不行,这里不需要杂工。”
田立婷这才知道,新天地娱乐城原来的收银员也是下岗女工,现在就站在自己
面前,心一下子被撕痛了,忙让那中年妇女坐下。
中年妇女不敢坐,感激地冲着田立婷点点头,又对胖子哀求:“陈总,您就当
是帮我个忙好不好?让我再干几个月,不论干啥都行。有这几个月的时间,我也能
再到别处找找工作……”
胖子火了:“老孙,你别再烦我了好不好?没看见我正和这位新收银员谈工作
吗?你以为整个中国就你一人下岗呀?人家田大姐不也下岗了吗?你知道田大姐是
什么人吗?他哥哥是咱平阳市委秘书长,人家该下岗照下!改革的阵痛嘛!”
中年妇女怔住了,盯着田立婷看了好半天,一句话没说,眼泪却下来了。
田立婷心里难受极了,也窘迫极了,对着这张善良的泪脸,真不知如何是好。
就在田立婷不知所措时,中年妇女突然一把拉住田立婷:“大妹子,我……我
求求您了,您哥哥既然在平阳市委当干部,您就……就别和我抢这个饭碗了行不?
是官大于民,你们干部家属想干啥不能干?哪里能少了您大妹子一碗饭吃?大妹子,
我……我给您跪下了……”说罢,倚着田立婷的身子,真要往地上跪。
田立婷拼力支撑住那中年妇女全身的重量,脱口道:“大姐,您坐,快坐下,
您这情况我一点不知道。这……这收银员我不干了,您继续干下去吧!”
胖子马上急了眼,对田立婷说:“田大姐,你可别和我开玩笑!你这工作可是
胡市长亲自安排的呀,就是你不干,我也不能让老孙再干了!”
田立婷对这位只会看长官脸色的胖子实在是气不过,也不知哪来的勇气,竟指
着胖子的鼻子说:“陈总,我告诉你,就是冲着少看见你这张脸,我也不想在你们
娱乐城当这个收银员了!不过,我也把话撂在这里,你要是真敢不让这位孙大姐干
下去,我就让我哥哥去找你们胡市长算账!”
胖子呆住了。
一不做,二不休,田立婷又把哥哥田立业的电话留给了中年妇女:“这是我哥
哥在市委的电话,只要陈总无缘无故赶你走,你就打这个电话!”
中年妇女却又替胖子说起了好话:“大妹子,您误会了,真是误会了,其实……
其实,我们陈总也是大好人一个,平常可关心我们下岗工人了……”
田立婷直想哭,连一分钟也不想再呆下去了,逃也似地冲出了办公室。
这一次的再就业饭碗可不是哥哥踢掉的,是她自己主动放弃的,可是,她仍然
得找哥哥算账:哥哥不当这个市委副秘书长,那中年妇女说到干部家属时,她就不
会这么难堪。当然,即使没有这个当副秘书长的哥哥,她也不可能去强夺人家的再
就业饭碗。
中年妇女说得不错:有这样一个做官的哥哥,她找碗饭吃总比别人容易。
然而,把电话一挂到市委办公室,这个做着平阳市委副秘书长的哥哥就火了,
说,田立婷,你以为平阳是我的天下呀?告诉你吧,我这市委副秘书长马上就要下
了,要做待岗干部了,你就等着跟我一起到自立市扬摆地摊去吧!
田立婷还想再说几句什么,哥哥那边已挂断了电话。
一九九八年六月二十八日十六时 滨海市金海岸
文春明原本没准备到金海岸发假区去,可是,在滨海市长江昆华的陪同下检查
完滨海的防汛工作以后,江昆华要到金海岸去向王少波汇报工作,文春明想到姜超
林也在金海岸,便随着江昆华一起去了。
一路上文春明一声不吭,别的事没顾多想,老想着高长河在平轧厂的指示,越
想心里越气,因此,到了金海岸半山别墅见到姜超林时,一肚子火便发作出来了:
“……老书记,你看看这叫什么事!这个高长河招呼都不和我打一个,就代表市委、
市政府表态了,要按东方钢铁集团早些时候提出的方案进行谈判!这个方案我早就
向你汇报过,也和何卓孝这些厂里的同志认真研究过,整个一卖国条约!搞兼并不
算,一部分贷款要停息挂账,还问我们市里要优惠政策。这就是说,我们辛辛苦苦
白忙活了十年,养大了姑娘,还是搭上嫁妆赔给人家。真这么搞,我们的面子往哪
里摆?说句不负责任的话,我宁可让它先扔在那里,也不愿这样送出去!我们平阳
不论怎么说还是经济发达市,别说只一个平轧厂,就是十个平轧厂也拖不垮平阳的
经济。平轧厂与高长河无关,他当然不怕丢脸,就想赶快甩包袱!”
姜超林只是听,不发表任何意见。
文春明又说:“才几天的工夫,怪事就出了一大堆,满城风雨满城谣言。有些
事似是而非,有些事事出有因。这些事先不说,还是说平轧厂——平轧厂也快乱成
一锅粥了,老书记,你知道吗?孙亚东一直就没停止暗中对平轧厂的调查,也不知
高长河是真不知道,还是装不知道。今天,何卓孝当面向高长河提出辞职,说是真
干不下去了。”
姜超林仍是什么也没说。
文春明看着姜超林:“老班长,你说话呀!”
姜超林叹了口气,说:“有烟吗?给我一支!”
文春明诧然说:“你知道的,我又不抽烟?哪来的烟?哦,我去给你找一支吧!”
姜超林说:“算了,这里你不熟,我去找吧!王少波也在这里,他抽烟的。”
不料,到了王少波房里,正见着头缠绷带的王少波在给女儿毛毛洗脸,毛毛脸
上有指甲抓出的血痕,头发乱蓬蓬的,一问才知道,是在学校和同学打架了。
姜超林挺喜欢毛毛的,便说:“过来,过来,和爷爷说,是怎么回事呀?”
毛毛马上哭了起来,委屈地说:“我们同学说,你们这些当干部的都是贪官污
吏,让你们站成一排挨枪毙,可能会有几个冤枉的,要是隔一个毙一个,就有漏网
的。我就和他们吵,说我爸爸不是贪官,这阵子天天在江堤上抗洪,差点把命都送
了。他们说那是假相,后来我们就打了起来。”
王少波尽量平静地说:“毛毛,我刚才不是和你说了吗?爸爸像你这么大的时
候,爸爸的爸爸也被当成了反革命,同学也骂爸爸是狗崽子嘛,爸爸不也挺过来了
吗?现在有些人是胡说八道,你心里要坚强……”
这时,文春明也过来了,站在一旁听。
姜超林忘记了讨烟,一把搂住毛毛,对王少波说:“现在怎么能和‘文革’那
种时候比?‘文革’是有大气候、大背景的,好人都受气!现在呢?不是这种情况
嘛!”
王少波一下子失了态,激动起来:“老书记,你真以为我不知道呀?可我怎么
和孩子说?说什么?更糟糕的毛毛还没说呢,毛毛找到了他们班主任老师,你猜老
师怎么说?老师说:你敢保证你爸爸就是好人?烈山那帮贪官一个个不都抓起来了
吗?滨海只怕也快了,不信你看着好了!”
文春明听不下去了,桌子一拍:“这个老师也太不像话了,别说没什么事,就
是真有什么事,也不能这么和孩子说话嘛!少波同志,你不要老想着自己是滨海市
委书记,你还是家长,你到学校找去,问问这个老师想干什么?问问他,什么叫滨
海也快了?!”
姜超林摆摆手:“少波,你不要去。这不是那个老师的问题。”
文春明郁郁地说:“算了,不行我们都辞职吧,就让高长河这帮人折腾去!”
姜超林脸沉了下来,盯了文春明一眼:“春明,你是市委副书记、市长,怎么
能这么不注意影响?对平阳九百万人民创造的这番改革大业,你当真就不当回事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