饭饭TXT > 现代文学 > 《中国制造》作者:周梅森【完结】 > 周梅森-中国制造.txt

第八章 意外的任命

作者:周梅森 当前章节:15044 字 更新时间:2026-6-27 16:41

一九九八年六月二十九日八时三十分 滨海金海岸

虽说已经决定听从组织安排,田立业还是跑到滨海金海岸向老书记姜超林诉了

苦。怕“叛徒”刘意如上眼药,更怕高长河找碴,白天没敢轻举妄动,下班后便摸

黑去了,也没敢用市委小车班的车,而是让滨海方面派的车。

到了滨海,一见到姜超林和王少波,田立业便说:“嘿,总算到解放区了!”

姜超林当即责备道:“田秀才,又胡说八道了吧?!”

田立业根本不怕,拍着王少波的肩头问:“你们这里红旗还能打多久?”

王少波指着自己头上的绷带,笑道:“人在红旗在,轻伤不下火线!”

田立业连连道:“好,好,少波,那我也投奔你这解放区了!”

姜超林说:“田秀才,你不在市委好好工作,半夜三更跑到我这里干什么?当

真想做待岗干部了?你当高书记也能容你当不管部长呀?!”

田立业这才说:“老书记,你真英明!要我说,可以称得起‘伟大的预言家’

——你预言得不错,高长河和我谈过话了,我这不管部长马上要卸任了。”

姜超林显然有些意外:“哦,都和你谈过话了?这么快?”

田立业点点头:“人家可是有水平呀,整死你,还让你有苦说不出。”

姜超林认真了:“明确你离开市委了吗?”

田立业说:“不但明确了,还连讽刺加挖苦弄了我一通。”

姜超林略一沉思说:“田秀才,那你回去就和高长河同志说一下,调到我们市

人大来吧,我说过不会看着你当待岗干部的,这话算数。你可以告诉高长河同志,

就说我同意接收你。”

田立业苦笑起来:“我的老书记呀,你当我是傻瓜呀?这话我当场就说了,人

家也就当场批评了,严肃指出:这是人身依附,要我有点志气!你说我怎么办?当

真离了你老书记就不活人了?我就向人家表态,服从组织安排。看看这人厉害吧?

他给你缝小鞋,还不亲手给你穿,让你自愿把小鞋往脚上套,服了,服了!”

王少波关切地问:“立业,你估计会把你弄到哪去?”

田立业摇摇头:“不好估计——弄到平轧厂当个党委副书记什么的,不可以吗?

市委副秘书长副处级,平轧厂党委副书记也是副处级,你有什么话说?高长河把话

撂在明处了,要我做好思想准备,等着脱几层皮!”

王少波说:“要是真去平轧厂的话,还不如到哪个县市干个副职。”

田立业“哼”了一声:“这种好事我想都不想,我已经做好了最坏的思想准备,

就到平轧厂这种困难企业去,为国企改革做贡献!”继而,又埋怨姜超林,“老书

记,这事我看也怪你!早几年我那么想下去,你就是不让,现在好了,听任高长河

摆布吧!”

姜超林说:“立业,这你别怪我,去年调整处级班子的时候,我征求过你的意

见,问你愿不愿意到镜湖市去,协助胡早秋同志工作,你自己不愿干嘛!”

田立业怨气更大:“我协助胡早秋?咋不让胡早秋协助我?他胡司令哪点比我

强?上大学时他作业部抄我的!算了,算了,老书记,我不和你争了,别让你老领

导产生误会,以为我想要官!我就是想干事,想问组织上要个舞台!”

王少波开玩笑道:“这回高长河给你舞台了,你老兄就好好唱一出国企走出困

境的重头好戏吧!唱好了,我和老书记一起去为你祝贺!”

姜超林严肃地说:“少波,你别再夹在里面煽风点火!立业,你也不要胡思乱

想,要我看,去平轧厂的可能性并不大。你从没在任何工厂呆过一天,既没这方面

的经历,也没这方面的经验,从干部合理使用的角度看,一般不会这么安排。”

田立业叫道:“老书记,你说的是合理使用干部,是你的思路,不是高长河的

思路。高长河的思路是拿我开刀,杀鸡儆猴!老书记,我算是被你坑了,人家明确

反对新华社记者公开报道平轧厂,你还非要我搞到底……”

姜超林便问:“哦,对了,记者那篇文章怎么样了?”

田立业说:“采访和调查基本上结束了,李记者想找个地方躲起来写,这样干

扰会少一些——我准备把她安排到镜湖市胡早秋那里去。”

姜超林点点头:“好。不过,你不要用自己的情绪去影响人家。不论高长河怎

么想,我们心里要有数,公开平轧厂的历史内幕,并不是要和哪个人作对,而是总

结过去的经验教训。烈山班子出问题是教训,平轧厂同样是教训,都要好好总结。”

又交待说,“立业,不管组织上把你安排到哪里,你都先去干着吧!”

田立业神情沮丧:“不先去干着咋办?当真做待岗干部吗?!”

谈得晚了,田立业便在王少波挽留下住了一夜,说好第二天一早回平阳。

不料,却睡过了头。早上一睁眼,已经七点半了,洗漱过后,到餐厅随便吃了

点东西,已快八点了。和老书记告别时又耽误了点时间,这就在金海岸度假区门口,

和一大早赶过来的高长河撞上了。

这让田立业很意外,也让高长河很意外。

高长河一看见田立业就挖苦说:“田秘书长,我真没想到你会这么有出息,连

夜来找老书记了!是诉苦还是求援呀?”

田立业窘迫地道:“不……不是,高书记,我……我是来看王少波的,少波同

志伤得不轻哩……”

高长河像似没听见田立业的解释:“老书记给了你什么宝贵建议呀?”

田立业知道躲不过去了,只得硬着头皮道:“老书记能说什么?他要我服从组

织安排——其实,高书记,这态我也表过的嘛……”

高长河“哼”了一声:“能服从组织安排就好。你等着吧!我会找你的!”

田立业也不示弱,硬呛呛地说:“好,好,高书记,那我就等着你的召见,准

备为我们的改革攻坚战做贡献了!”

话虽这么说,一钻进回平阳的车里,田立业的情绪还是十分低落,像被霜打过

的树叶似的,蔫了一路。

一九九八年六月二十九日九时 滨海金海岸

高长河是在半山别墅的客房里堵住姜超林的。姜超林虽说脸色不好看,可仍是

客客气气,情绪并不像高长河预想的那么糟。当时,王少波也在面前,高长河和姜

超林打过招呼,便询问起王少波的伤情,要王少波好好养伤。后来又谈起了防汛情

况。

王少波说:“老天爷还算帮忙,第一次洪峰过去了,水位落下不少。”

高长河说:“看来,你们的精神感动了上帝呀。”

王少波说:“是老书记的精神感动了上帝,老书记每天都要去一趟江堤。”

高长河便冲着姜超林笑:“老班长,我知道你不会不管我们死活的,所以,滨

海这边我放心得很,就是不来!”

姜超林也笑,说:“长河,你可别这么放心,我在滨海是休息,防汛的事还得

你一把手挂帅抓。别以为晴了几天,麻烦就没有了,昌江水位可还在警戒线附近,

大水患发生的可能性仍然存在。”

高长河便对王少波说:“老班长的指示听明白了么?不能麻痹大意,防汛工作

丝毫不能放松……”

王少波说:“是的,高书记,昨天我就和我们江市长说了,抗洪防汛仍是目前

的头等大事……”

姜超林又笑:“长河,你这市委书记当得可真轻松,一边赖我,一边赖少波。”

高长河说:“哎,老班长,你可别冤枉我,我今天就约了文春明检查防汛!”

姜超林说:“那好,那好!”说罢又道:“走,走,长河,既来了,就到海滩

上遛遛去,看看王少波这片人造沙滩是不是有点意思!”

高长河以为姜超林想避开王少波,和自己谈工作,马上答应了。

王少波也很识趣,说是自己还要到医院换药,就不陪了。

出了门便是度假区的林荫小道,姜超林和高长河踏上林荫小道时,林荫小道上

一片寂静。树林里有叽叽喳喳的鸟叫声,时而还可见到一两只小松鼠在松树枝梢上

窜来跳去。海边吹来的风带着淡淡的湿腥味,挺清新,也挺好闻的。

漫步穿过林荫小道,一路向海边走,高长河便一路解释,说是昨天接到老班长

的电话后,就批评了孙亚东。孙亚东对谣言四起也很意外,并以党性人格保证,决

没有说过什么不利于安定团结的话,还表示要追查。又说,想不到平轧厂的何卓孝

真是有些经济问题,从当前的工作出发,还是准备先保一下。

姜超林不作声,只是听。

高长河这才说到了实质性问题:“……老班长,至于说‘以党代政’,我知道

你是指平轧厂的兼并问题。我为什么明知道春明同志会不高兴,还是要先表这个态

呢?还是为了工作呀!东方钢铁集团提出这个兼并方案已经三个月了,平轧厂的同

志们都倾向于在这个基础上谈,可就是说不通春明同志。春明同志的心情我能理解,

可太不实际呀!老班长,你想想看,人家东方钢铁是大型轧钢企业,既有市场,又

有专业管理经验,还是上市公司,我们让人家来兼并有什么不好?平轧厂在我们手

里是包袱,在人家手里就是经营性资产;我们没有市场,人家有市场份额;我们生

产成本高,一生产就亏本,人家有规模效益,开机就赚钱;不论从哪个方面讲,都

是好事嘛。你说是不是?”

姜超林既不说是,也不说不是,在海滩上停住了脚步,指着大海前方的一块岩

石说:“哎,长河,你看那像个什么景?少波说,他正悬赏征求风景点命名哩,帮

我想想?”

高长河心不在焉地看了一眼,顺口说:“‘猴子望海’,好不好?”

姜超林摇摇头:“不好,这种景点名太多了。”

刚刚九点钟,海滩上一个人没有,两位新老书记在沙滩上席地坐下了。

高长河又把话题拉回来:“老班长,现在,我也得和你说实话了,对平轧厂的

问题,连华波书记都很关心,送我到平阳来上任的那天,华波书记就私下和我交待,

要我立足于尽快解决问题,而不是进一步扩大矛盾——华波书记担心矛盾波及到省

委一些领导同志呀!”

姜超林这才说了句:“没这么严重吧?!”说罢,又指着那块岩石说,“哎,

长河,你看叫‘金猴观天’怎么样?从这个角度看,这只猴子并不是在望海,而是

在看天嘛,真有点不知天高地厚的样子呢。”

高长河心里一怔,觉得姜超林话里有话,嘴上却道:“挺好,人家采用了,你

老班长可得分一半的好处给我!”

姜超林说:“好嘛,那咱就多给他们起点好名,别把一个个景点都搞得那么俗

气,什么‘老龙抬头’呀,什么‘早得贵子’呀……”

高长河说:“是的,是的,平阳正在往国际化大都市的方向发展嘛,风景点命

名的问题是得注意。可是,老班长呀,我今天是专程来和你商量一些迫在眉睫的大

事情,想请你帮我出出主意,做做工作,景点命名的事咱们还是先往后推推吧!”

姜超林道:“长河,你看你说的,也太客气了。现在你是市委书记,你拍板嘛!

平阳的事情该怎么办怎么办,不听话的,你撤了他。别以为我昨天对你说了几句不

太入耳的话就是有情绪。说真的,我什么情绪都没有,而且也难得清静几天。”

高长河说:“老班长,你想得倒好,你清静了,我可累死了,这不公平!现在

人大也不是二线,是一线,我当然得赖着你!你刚才的话我又听出意思了,是不是

田秀才也来找你诉苦了?”

姜超林笑笑说:“哦,长河,你不提田秀才我倒也不说了,既然你提了,我就

说一句吧,其实这话我已经和你说过——万一怕他那‘匕首和投枪’误伤了你,你

把他交给我,我继续敲打他嘛!”

高长河不屑地说:“什么匕首与投枪呀?老书记,你可别上田立业的当,他那

些杂文不咋的,倒是有几篇涉及经济的文章还有点意思。所以,我就找田立业谈了

谈,给他泼了点冷水,要他离开市委机关,做点实际工作。”

姜超林问:“打算怎么安排呢?”

高长河笑呵呵地说:“老班长,我这不是正要和你商量嘛——考虑到田立业六

年前就在烈山当过县委副书记兼纪委书记,烈山又是这么个现实情况,我就想建议

市委把田立业先安排到烈山临时主持工作,做县委代书记吧!下一步再考虑整个烈

山班子的调整,老班长,你看好不好?”

姜超林一下子怔住了,呆呆看了高长河好半天,一句话没说。

高长河又问:“老班长,你觉得田立业这人怎么样?”

姜超林又愣了好半天才说:“人是好人,本质不错,正派,忠诚,也有一定的

工作能力,我们曾经把他当作后备干部重点培养过。可这人的毛病也不小,总是管

不住自己的嘴,一不小心就露颗大象牙给你看看。六年前在烈山,因为这张臭嘴得

罪了不少人,惹了不少麻烦。”

高长河说:“我听说了一些,当时田立业管纪检,难免得罪几个人嘛。可对耿

子敬他就得罪对了,把县政府的小金库查了,干得还不错嘛!”

姜超林点点头:“是的,在这件事上我支持了田立业,对耿子敬进行了全市通

报批评。”

高长河婉转地说:“可是,事情过后,您却把田立业调走了。”

姜超林道:“调田立业离开烈山,和耿子敬没多大的关系,是因为这位同志主

管纪检还胡说八道。长河,你猜这宝贝能和被查处干部说什么:‘贪那些身外之物

干什么?你当着共产党的官,小车坐着,好房子住着,好酒喝着,老百姓一年要在

你们身上花二十多万,你们何必再搞存款搬家呢?你们收了人家三万五万,把个乌

纱帽搞丢了,多不划算呀!’你说说看,这颗象牙大不大?啊?当时,听了汇报我

真是哭笑不得。”

高长河却意味深长说:“老班长啊,我看田立业这话说得倒也挺有道理嘛,把

问题的本质说出来了……”

姜超林不以为然地说:“什么本质?因为工作需要配备房子和车子以及必要的

待遇,与利用职权搞腐败是完全不同的两码事嘛……”

高长河笑了笑:“好,好,老班长,我会让田立业注意管好他这张臭嘴的。老

班长,我继续汇报吧——镜湖市常务副市长胡早秋,实际上已经做了两年多的市长

工作,要名副其实,这次我也准备提议他做代市长。这两天组织部正搞材料,下午

开会研究——当然,重点是研究烈山县委县政府的班子,不知你还有什么想法和建

议没有?”

姜超林想了想,摇摇头:“干部人事问题你们要慎重,我真不便多说什么。”

高长河又说:“下午的常委会定在两点,有什么建议也可以在会上说。”

姜超林淡淡地笑笑:“长河,下午的会我就请假不列席了吧,该说的都说了嘛。”

高长河也没再坚持,又和姜超林说了几句闲话,便告辞了。临走,仔细看了看

海边那块岩石,眼睛一亮,突然说:“哎,老班长,我倒想了个挺好的景点名,

‘思想者’,怎么样?”

姜超林有些茫然:“什么‘思想者’?”

高长河说:“罗丹的‘思想者’嘛!”

一九九八年六月二十九日十时 滨海金海岸

高长河走后,姜超林没再去想罗丹和那个什么“思想者”,而是揣测起高长河

此次来金海岸的真实意图。很显然,高长河是来求和做姿态的,此人非常清楚他在

平阳的影响力,以及他和田立业、胡早秋这些部下们的密切关系。于是,昨天他在

电话里一发火,高长河今天就来了,就做出了一副尊敬老同志的姿态,且试图以重

用田立业和胡早秋,来换取他对自己工作的支持。高长河太需要这种支持了,别的

不说,光一个平轧厂就够此人折腾的。平轧厂这个烫手的烂山芋现在抱在了高长河

怀里,文春明情绪又很大,不积极配合,高长河能不急吗?能不希望他出面做做工

作吗?更何况省委书记刘华波也密切关注着平轧厂问题的早日解决。

姜超林仔细咀嚼着刚才的谈话,自觉得把高长河的焦虑心态看得十分清楚:平

轧厂厂长兼党委书记何卓孝有经济问题,高长河仍出面保,说明高长河明知是碗苦

药也得先喝下去——不过,何卓孝出现经济问题倒也让人想不到。那么,田立业这

个未来的烈山县委代书记是不是高长河被迫喝下去的另一碗苦药呢?这碗药会苦到

什么程度?万一不治病反泻肚子,高长河又怎么办?

想到后来,姜超林坐不住了。这个高长河,胆子实在是太大了,竟敢拿烈山县

的一方平安和烈山县一百一十万人民的前程到他这儿送人情!他真不敢想象,田立

业这个县委代书记会怎么当,又怎么当得好!

这才急急忙忙用保密线路给文春明打了个电话,讲了一下高长河来访的情况,

并把高长河建议田立业到烈山主持工作的事重点提了出来,问文春明,高长河这么

做到底是什么意思?

文春明迟疑着说:“我看人家还是好意吧?派田立业去烈山,没派个对你老书

记不满的同志去烈山,明显是讨你的好嘛。”

姜超林不悦地说:“拿平阳下属的第三大县讨我的好,文市长,你不觉得这太

可怕吗?你说说看,田立业这同志真要在烈山捅了漏子怎么办?咱对得起一百一十

万烈山父老乡亲么?再说,不也害了田立业么?”

文春明说:“老书记呀,你看你,瞎操心了吧?现在的市委书记是高长河,他

敢拍这个板自然要负这个责。你我又没向他推荐过田立业,咱着哪门子急呀!再说

了,高长河敢用田立业,一定会有他的道理嘛,也不一定单为了送人情。”

姜超林直叹气:“春明啊,就是不为送人情,这么安排也是很不妥当的嘛。高

长河新来乍到,可能对情况还不是太了解,咱们这些老同志可不能看着他这么胡闹

呀。就算有些矛盾,我们也不能在这种事上看他的笑话!这不可笑,搞不好我们要

付大代价的!”

文春明沉默着,不做声。

姜超林又说:“高长河来找我时,我因为心里有气,也是一时糊涂,没当面把

这些话向高长河都说开。高长河说,他和你约好要去镜湖检查防汛,一路上你再和

长河同志好好谈谈行不行?一句话,烈山已经出了这么大的乱子,今后再也不能出

乱子了,这个县委代书记一定要慎重选择,决不能用田立业!田立业这个同志可以

到市人大做副秘书长,也可以到市政府做副秘书长,就是不能把一百一十万人民的

身家性命交给他!”

文春明忙说:“哎,哎,老书记,咱可把话说清楚,我可不要田秀才到我们市

政府做副秘书长呀,你能容忍他,我不能容忍他……”

姜超林便说:“看看,让田立业到你市政府做个副秘书长你都不干,让他到烈

山主持工作你就放心,这本身就很不正常嘛!春明,我再重申一下,在这种大是大

非面前,我们一定不能有任何私心。就算田立业是我自家孩子,我再希望他好,也

不能让他去做这种责任重大的地方大员。”

文春明这才说:“好,好,老书记,你的意思我明白了,我再和高长河说说就

是,至于他听不听我就管不着了……”

接下来,文春明又满腹牢骚说起了平轧厂的事,大骂何卓孝不是东西,偏在这

种时候又出了事,竟虚报冒领几万块钱的医药费,让孙亚东抓住了把柄。又说何卓

孝真操蛋,又是电话,又是电传,和东方钢铁集团联系上了,明天就要飞上海了。

文春明火气很大:“……老书记,你说说看,何卓孝咋就这么蠢?我叫他看着

办,这意思还不明确吗?他竟这么积极,还说这不是看高长河的眼色,而是厂里绝

大多数同志的意见。厂里绝大多数同志既然有这个意见,我怎么不知道?”

姜超林说:“这我倒要说一句真话了,当初何卓孝和厂里一些同志确实是比较

赞同东方钢铁这个兼并方案的,我是因为你不同意,才没好表态。这事高长河到这

儿来也和我说了,我看你就别坚持了。高长河说得有道理,咱不能光要脸面,不顾

屁股嘛。在这一点上,我觉得高长河倒比我强,能拉开脸面。”

文春明一下子发作了,语气很激烈:“老书记,你是不是又要我做出牺牲?别

人不知道,你老书记也不知道吗?我为这个平轧厂受了多少窝囊气?关键的时候,

省里那些官僚谁替我说过一句公道话了?不论是刘华波书记,还是陈红河省长!他

们心里就一点都不愧呀?尤其是陈红河省长,当初不是她算政治账,说啥也不会搞

得这么被动!现在好了,都是我老文的事了!是我的事我不赖,既然十年我都受过

来了,我现在凭什么要这样让东方钢铁来兼并?!”

姜超林耐心地劝道:“春明,你的委屈我心里都知道,所以,我支持公开报道

平轧厂的事情,我的这一态度你是很清楚的。可是,老兄啊,教训要总结,问题更

得解决嘛!除非你能拿出更好的解决方案来。”

文春明说:“既然给优惠,我们为什么不优惠自己?我想了一下,能不能让平

阳钢铁厂来兼并平轧厂呢?或者把这两家联合起来,成立一家钢铁集团公司?”

姜超林长叹一声:“春明啊,你不是不知道,平阳钢铁厂也是困难企业,能自

保就不错了,怎么可能兼并平轧厂呢?拉郎配硬捏在一起更不好,局面会更糟嘛。”

文春明显然很不高兴,说:“好,好,老书记,那我就不说了,反正你和高长

河都比我英明,不英明省委也不会安排你们坐船头!”

姜超林说:“春明,对总结经验教训,我的态度一点没有变,说到底,就是华

波同志出面反对,我这个态度也不会变。我觉得这既是对历史负责,也是还你一个

公道。但是,平轧厂问题必须解决,不管是由高长河来解决,还是由你文市长来解

决,我们不能这么不负责任!”

文春明啥都不说了。

姜超林却又说:“春明,见到高长河的时候,你可一定要提醒他呀,还有,在

下午召开的常委会上也得发表意见,我们用错一个耿子敬,惹出了这么大的一个乱

子,不能再眼看着高长河用错田立业造成新乱子!”

文春明阴阳怪气地答应着,放下了电话。

一九九八年六月二十九日十一时 镜湖市围堰乡

和高长河一起前往镜湖市围堰乡检查防汛时,文春明却什么也没说。

没什么好说的。高长河知道送人情,他文春明又何尝不知道送人情呢?只要田

立业不到市政府来当副秘书长他才懒得管呢。高长河既然敢拿田立业赌一把,就得

为这场赌博的输赢负责,管他什么事?他上够当了,再也不想往这种是非里搅了。

细想想,觉得姜超林也在耍滑头。田立业是这位老书记捧了六年的活宝贝,平

阳干部没人不知道,现在姜超林偏反对田立业做烈山县委书记,却又不当着高长河

的面反对,这又是怎么回事?是真反对,还是欲盖弥彰?搞不好这位老书记已经和

高长河达成了某种妥协,又拿他当猴耍了。从电话里的态度看,在解决平轧问题上,

姜超林已经和高长河达成了一致,这不能不让他起疑。

于是,一路上,文春明只字不提田立业,只和高长河大谈抗洪防汛,说是围堰

乡乡长兼党委书记周久义是个先进典型,平时并不显山露水,这次抗洪抗得却极为

出色,带着乡党委一班人日夜吃住在大堤上,顶住了第一次洪峰,赢得了老百姓的

广泛好评,乡政府和乡党委的威信空前提高。

高长河拍拍文春明的手,笑呵呵地说:“我就是看到了防汛简报上的介绍,才

点名要去围堰乡的嘛。像周久义这样的同志要好好宣传,报纸、电台要多做些报道,

别让老百姓以为我们的干部都是大大小小的耿子敬。哦,对了,文市长,还有滨海

的王少波同志,我也让报社写文章宣传了!”

文春明两眼望着车窗外,不满地“哼”了一声,说:“高书记,我看倒不是老

百姓把我们看成耿子敬,而是我们有些干部惟恐平阳天下不乱!”

高长河看得出文春明的情绪,脸上却仍是笑:“我看平阳这天下乱不了,老百

姓心中还是有杆秤的嘛。我听说跨海大桥通车典礼时,老百姓就打出横幅,向姜超

林同志表示敬意,是不是?”

文春明注意地看了高长河一眼:“你也听说了?”

高长河道:“听说了,我看,这才是平阳人民对姜超林同志的真正评价嘛!”

文春明心里益发认定姜超林和高长河是达到了某种程度上的一致。

到了围堰乡,镜湖市委书记白艾尼和围堰乡乡长周久义等人已经在大堤上等着

了,大堤下停着不少轿车、吉普车,还有一辆电视台的新闻车。高长河和文春明的

车一停下,摄像机镜头马上对了过来。

高长河下了车,热情地和周久义及围堰乡的干部群众一一握手,道着辛苦。

周久义看上去又老又瘦,见到高长河显得十分激动,结结巴巴地说:“高……

高书记,是……是你们当领导的辛苦,这……这么忙,还跑到乡下来看我们。”

高长河说:“周乡长,是你们辛苦呀!你们干得好啊,战胜了第一次洪峰,保

卫了家园,也保卫了改革开放的胜利成果!”拉着周久义粗糙的大手,又问,“老

人家,有六十多了吧?啊?还没退下来休息呀?”

周久义听得这话,“嘿嘿”直乐。

高长河有点茫然,看了看文春明。

文春明道:“高书记,看你说的?老周算什么老人家呀?他比我还小两岁呢!”

高长河心里一沉,感叹说:“我们农村基层干部太不容易了!”

周久义说:“高书记,是咱们的老百姓太好了!这次抗洪,那真是要啥给啥,

没有哪个人和我们乡政府讨价还价的!我们这些基层干部还有啥话可说?只有带着

老少爷们好好干!十天前,领着老少爷们上大堤时我就说了,人在堤在,只要围堰

乡破了堤,我周久义就一头跳下去!”

高长河连连赞叹道:“好!好!就是要有这种破釜沉舟的精神——人还是要讲

点精神的嘛!不过,周乡长,万一破了圩,也不能当真跳下去呀,啊?!”

镜湖市委书记白艾尼插上来介绍说:“高书记,周乡长说跳下去是绝对了些,

不过,他们乡政府、乡党委一班人确实向我们市委、市政府和围堰乡八万百姓立下

了军令状:只要破圩,两套班子集体辞职!”

高长河又是连连表扬,表扬过后,对文春明说:“文市长,你说说看,有周久

义这样的干部群众,我们还有什么困难战胜不了?!我们应该信心百倍嘛!”

文春明点点头:“那当然!”

然而,话虽这么说,高长河和文春明还是不敢掉以轻心,在接下来的一个多小

时里,还是沿着环绕镜湖的大堤巡察了一圈。四下里看到的情形,让高长河和文春

明都十分满意。周久义不是个耍嘴皮子的浮夸干部,防洪防汛工作——都落到了实

处,大堤不但加固了,还整体加高了大约一米。护堤的干部群众布满堤岸,每村每

个干部分工哪一段都很明确,一块块写有责任范围的“生死牌”赫然立在堤上,让

人禁不住想起战争年代的前沿阵地。

于是,和白艾尼、周久义等人在堤圩上一起吃面条时,高长河与文春明便指示

电视台和报社的记者们,要记者们多报道报道这个围堰乡,把围堰乡防洪防汛责任

到人的经验尽快宣传出去,促进其他各县市的抗洪防汛工作。

一九九八年六月二十九日十五时 平阳市委

一片白灿灿的阳光透过南面落地大窗铺洒到会议桌上,把会议桌前的党旗辉映

得火一样红艳。会议室里却并不热,中央空调日夜开着,市委主楼内的温度就永远

在二十三度到二十五度之间浮动。

下午三时整,平阳市委专题研究烈山班子问题的市委常委会准时召开。

开会前,高长河先和大家扯了几句抗洪防汛的事,接着便言归正传,提出了烈

山班子问题,声明说,在干部问题上不能搞一言堂,一定要发扬民主,充分研究。

高长河向市委常委会建议,调现市委副秘书长田立业任烈山县委代书记。

根据惯例,组织部龚部长首先向与会常委们介绍田立业的有关情况。

尽管时间仓促,龚部长拿出的材料还是比较充分的,其中包括近几年来的机关

群众评议材料。让大家感到意外的是,这些机关群众的评议材料都不错,大多数都

是肯定田立业的,说田立业公道正派,平易近人,敢于坚持原则,如此等等。

龚部长介绍完情况,会议室里一片沉寂。

高长河笑呵呵地道:“田立业这位同志怎么样呀?大家都谈谈吧。”

大家还是不做声,都盯着高长河看。

高长河也不客气,说:“好,你们不说我先说,我建议的嘛。首先声明一下,

对近年来的群众评议材料,我个人的看法是,仅供参考而已,不能作为我们市委任

用田立业的主要依据。大家心里都有数嘛,现在的情况是,只要干工作就有矛盾,

就会得罪人,群众评议能有个三七开就很不错了。倒是一些不干事的人往往好评最

多,现在田立业就是个证明嘛,几年不干事,好评一大堆!”

文春明含蓄地笑了笑:“高书记,这么说你也不糊涂嘛!”

孙亚东也说:“这种情况很不正常,干事的同志动辄得咎,不干事的人反倒有

功!这么下去怎么得了?谁还愿干事呀?!”

高长河环顾众人,微微点着头,继续道:“既然我并不糊涂,为什么还要提田

立业呢?这就有我的考虑了,现在提出来和大家商量,看看有没有道理?”

文春明和孙亚东都注意地看着高长河。

高长河一副胸有成竹的样子:“对田立业这个同志,我认为还是要做些具体分

析。这个同志当了六年市委副秘书长,打了六年杂,没干多少实事,这是事实;我

想问的是:是田立业自己不愿做事呢,还是我们不让他做事呀?我们不让人家做事,

现在反过来指责人家就没多少道理了吧?这和自己不愿做事不是一回事吧?”

这话说得一针见血,与会者马上听出了高长河的弦外之音。

然而,高长河并没有发挥下去,又说起了正题:“所以,对田立业,我们要历

史地看,全面地看。这个同志曾经是市委重点培养的后备干部,六年前就在烈山当

过两年县委副书记,资历、经验和实际工作能力都还行,先去烈山把工作抓起来,

应该没什么大问题。我特别注意到这位同志的工作思路,觉得颇有新意。请大家注

意一下龚部长刚才介绍的一篇文章,是田立业三年前发表的,谈政府采购制。田立

业表述了这样的观点:作为一种公开、透明的制度,政府采购是对付腐败的有效武

器。反腐倡廉不能只是道德约束,更需要有效的体制来制约。这里还有一篇文章,

是谈不受监督的权力导致的腐败问题,文章没有展开,写得不算好,可问题提得好,

发人深思。如果烈山原班子的权力没失去监督,如果六年前我们不把这位田立业撤

回来,如果三位换掉的县长能坚守在岗位上,烈山两套班子不会在短短两三年里烂

到这种程度!田立业的文章我看了不少,真正引起我注意的,就是这两篇——哦,

对了,还有两篇谈经济的文章也有些道理。对这位同志的才气我不太看重,看重的

是他的工作思路。”

龚部长马上接着高长河的话头大谈田立业思路对头,有政治头脑和经济头脑,

许多常委便也跟着应和,气氛一下子热烈起来。

唯一来自下属地方的常委白艾尼更是为田立业大说好话,说是因为田立业常到

镜湖来,对田立业的了解就比较多一些,觉得这个同志确是像高长河所言,头脑清

楚,有工作思路。

“……更重要的是,”白艾尼加重语气说,“田立业的心是热的,在这种没法

干事的情况下,还是想积极干事的,而且,明里暗里真帮着我们镜湖市办成了不少

好事。比如说,为了给镜湖市电子城搞贷款和胡早秋一起四上北京,六赴省城……”

文春明先是一言不发,抱着茶杯不停地喝茶,昕白艾尼说到田立业这么多“功

绩”,才不冷不热地插了句:“老白,这四上北京,六赴省城,可不是他市委副秘

书长该干的份内工作吧?!”

白艾尼说:“总是热心帮我们地方做好事吧?”

文春明不再说话,又吹着茶杯上漂浮的茶叶片,喝起了茶。

高长河注意到了文春明的态度:“文市长,你接着说呀!”

文春明笑笑:“我没啥要说的,用不用田立业,还是你一把手定吧!”

高长河说:“哪能我一人说了算?大家研究嘛!”

这时,孙亚东发表了一些不同意见:“高书记,我虽然调到平阳工作时间不长,

可对这位田秘书长也多少有所了解,据说该同志被市长、书记们私下评为平阳干部

中的‘第一号大甩子’。我们使用这样的干部,会造成什么样的影响?形象好不好

呀?”

高长河笑了:“我知道有些同志会提形象问题。那么我倒要反问一句了,我们

的县委书记们究竟应该是个什么形象呀?耿子敬形象不错嘛,一脸官气,什么官,

贪官!田立业有毛病,说话随便了些,可身上毕竟有正气嘛,他冷嘲热讽也是有原

因的,我看大多也是有道理的。这几年,我们没把他摆在适当的位置上,没让他负

什么具体责任,他说话随便一点,表现散漫一点不奇怪嘛。”

孙亚东很认真:“高书记,烈山可是个大县呀,又刚出了耿子敬的案子,就敢

说田立业去了能干好?你就一点不担心?”

高长河沉默了一下,说:“同志们,说实在话,建议使用田立业,我也是下了

很大决心的。我的依据不仅仅是他过去的资历和工作思路,我觉得这位同志身上还

有不少长处,最主要的是有一腔报国为民的热情,刚才白艾尼同志也提到了。据我

了解,这几年他也一直想下去做点实际工作,我们却一直没安排。那么,田立业上

任后,是不是就一定能干好?我不是算命先生,也不是太有把握的,所以,我现在

只是建议田立业临时去烈山主持工作,做县委代书记。干得好,留烈山;干不好,

重新安排,不要怕。在这里,我想说明一点,就是要不拘一格用人才。只要是人才,

就要大胆地用起来,不要让他闲置了。不是怕他出问题吗?那就管起来嘛。靠什么

管?靠一整套真正行之有效的规章制度。这个问题我们要进行专题研究,不是针对

田立业一个人,而是针对我们平阳整个干部队伍。”

目录
设置
设置
阅读主题
字体风格
雅黑 宋体 楷书 卡通
字体大小
适中 偏大 超大
保存设置
恢复默认
手机
手机阅读
扫码获取链接,使用浏览器打开
书架同步,随时随地,手机阅读
首 页 < 上一章 章节列表 下一章 > 尾 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