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好,我来问你,”对方好像已经等不及了,“根据举报材料上说,前年春节时,你曾给夏中民的父母送过一套价值五万多元的健身器材。夏中民妻子在装修新家时,所有的装修材料包括装修费用,都由宏宇皮具厂承担,价值总共十万多元。这些是不是事实?刚才我已经把利害都给你讲过了,你一定好好想想,想好了再回答。”
“就这些吗?”姜永仁问道。
“如果还有别的,只要你能如实讲出来,我们说过了,坦白从宽,立功赎罪,对你我们肯定会从轻处理。如果有重大立功表现,我们还会给市委市政府专门汇报,请示相关部门给你们的企业予以优惠政策,甚至可以减免你们企业今年的全部利税。你是厂长,你知道这样的优惠对你意味着什么。”
“我明白,真要把今年的全部利税减免了,我们宏宇今年差不多可以增收三百多万。”姜永仁回答得清楚而平静,“但是我清楚,这样的事情,怎样才可以保证兑现?这种明显违法的事情,市委市政府会答应吗?到时候再追究下来,那我们该怎么办?我们又有什么凭证,又到哪里去找你们?如果没凭没证,到时候万一找不到你们,就算找到了,你们也不承认,那我们岂不是鸡飞蛋打一场空?就算不坐牢,重罚一下,我们企业不也得彻底完蛋?”
小会议室里一阵沉默。
良久,才有一个人说道,“……现在还不到讨论这些问题的时候,等你把问题交代清楚了,我们会给你一个明确答复的。对此你不要有什么顾虑,我们说话是算数的。”
“要是我交代了,人家说我全是捏造,纯粹是诬告,是陷害,那我又该怎么办?”
“不要再胡思乱想了!”对方一人突然又大声呵斥起来,“白纸黑字都写出来,我们这么多人给你作证,谁敢说你是捏造?检举揭发贪官污吏,腐败分子,怎么能是诬告陷害!好了,该说的都给你说了,马上交代问题!不要敬酒不吃吃罚酒,到时候让你后悔都来不及!”
“……那好吧,我现在就给你们交代交代。”姜永仁慢慢地抬起头来,虽然强光刺激着眼睛,但他眼睛一眨也不眨,“我是去过夏中民的父母家,我也去过夏中民妻子的家。”
“夏中民父母的家在什么地方?”对方似乎开始记录。
“夏中民父母的家在新河县的一个村子里。”
“时间?”
“前年春节,还有去年春节,我们都去过。”
“你们去夏中民父母家干什么去了?”
“向两个老人表示慰问。”
“都送了什么?”
“记不大全了,有水果,有奶粉,还有大米,香油……”
“这些鸡毛蒜皮的就不用说了,说别的。”
“别的?”姜永仁反问道,“就是你们说的健身器?”
“不是我们说的,是群众反映的!”
“哪里的群众反映的?我真的想不明白,要反映就反映些别的,能让人相信的。两位农村老人,他们要什么健身器?夏书记的父母亲今年都快八十岁了,他的父亲得的是颈椎病和老寒腿,母亲心脏也不好,几间旧瓦房,一个小院子,也放不下价值六万元的健身器呀!撒谎也得撒得像回事嘛……”
“那你送的是什么?”对方已经不耐烦起来。
“你们也好好想想,像这样的两个老人,他们能需要什么?”姜永仁似乎在努力地开导着对方,“还有,你们说的夏中民妻子的家,也就是夏中民的家,那我们也去过。不就是新河县城的一个住了快十几年的单元房吗?他家的房子你知道有多大?建筑面积绝对超不过六十平方米,像那样的房子,在一个县城里,撑死了也就值个三四万块。这样一个房子,花十几万元装修,是不是疯了?你们说的那些写揭发举报材料的群众,是不是一群大傻B?”
“姜永仁!你究竟想什么?”对方似乎终于明白了过来,一个人怒不可遏地把桌子捶得咚咚直响,“你要是胆敢狡猾抵赖,拒不认罪,我们绝不会让你有好下场!”
“……我操你们的妈!”姜永仁猛地一跳,就像一个惊雷,突然爆发了,“你们才他妈的全是一帮贪官污吏、腐败分子!你们一个个都不得好死!你以为我会怕你们这样的东西!我早知道你们要对夏书记下手了!我实话告诉你们,我们的后路也找好了,要是哪一天你们真的把夏书记这样的好书记赶下台,让你们这这帮东西掌了权,我们这些企业都会马上撤出嶝江,一天也不多在这里呆!宁可把我们的企业砸了,烧了,也绝不会留给你们这帮狗官来糟蹋!想让我诬告夏书记,真瞎了你们的眼……”
“快!快把这个疯子拉走!快!”一个人气急败坏地喊了起来。
姜永仁身旁的那两个壮汉,也好像终于清醒了似的,猛一下子就把姜永仁拧得弯下身来。
被拧得满脸青紫的姜永仁,仍然在一跳一跳地骂,“等着吧!只要你们把老子整不死,就非把你们这帮恶棍告到北京去不可……”
……
嶝江水上交通运输总公司的副总经理李居博被人带进嶝江宾馆时,就已经把所有的事情都想清楚了。
李居博呆的地方是嶝江宾馆9楼的一个套间里。
沙发很软,屋子里的气氛也很温馨。茶几上摆着几样时鲜水果,一看都是名贵的品种。茶水也一样地道,只看看那茶叶的形状就知道。对这些,他都非常熟悉。
他面前只有一个记录员,还不停地给他倒茶端水,要不是他拦着,几样水果每一种都会给他削一个。
等两个人寒暄了一阵子,他便开始回答问题,记录员同时也开始记录。
记录员:嶝江的水运公司是什么时候合并的?
李居博:前年五月份吧,对,五月份,没错。
记录员:合并时曾搞了个大型剪彩活动?
李居博:对,夏中民那时候要造什么影响,名词叫得好听得很,什么重组呀,重振呀,结构调整呀,反正就拣好的说呗。还请来了方方面面、乱七八糟的一大帮人,花钱花海了,明里一次就花了三十多万,暗中花的就更多了。
记录员:你怎么知道的?
李居博:我当是主管财务的副经理,什么事情能瞒了我!
记录员:这些钱都干什么了?
李居博:你比如说,当时软中华他一个人就拿走了两箱子。一箱子就是五十条,一条六百多块,两箱子就是五六万,这可不是小数目呀。
记录员:烟是他亲自来拿的,还是让人给送的?
李居博:当然是让我们派人送的呀,他怎么会自己来拿。
记录员:你能不能说清楚点,烟是让谁送的?还有时间、地点,用的什么工具?
李居博:具体时间可真是记不清了,好像是晚上十点左右吧。记得是用一个货柜车给拉走的。谁送的?你让我想想,对了,就是办公室当时新来的一个中专生,叫武振海。当时是他负责搬运并一直送到夏中民指定的地方的。具体送到哪儿了,我可就不知道了。这个武振海现在还在办公室,你们可以直接问他。
记录员:除了烟,还有别的吗?
李居博:多了多了,像夏中民干的这些事情,那数得清吗?他什么不干呀,表面上说得好听,其实呀,你们没听报纸上说吗?越是装得清廉,其实越贪。有时候你看夏中民穿得像个叫花子似的,那都是在做秀,在蒙人。
记录员:你还能说说具体的吗?
李居博:具体的,好,你让我想想,你比如……对了,就像酒呀,饮料呀,还有什么水果这类的东西,整整给拉走了一汽车!说是要送给那些被他请来的领导干部,反正就是借机会拉关系铺路呗。
记录员:一汽车?多大的一汽车?还有,你说的酒呀,饮料呀,都是什么品牌,都有多少?水果是用箱子装的,还是筐子装的?大约有多少斤?具体都送给什么人了?
李居博:酒当然都是名酒啦,茅台呀,五粮液呀,饮料也都肯定是名牌的啦,你想想一汽车呀,那还没有几十箱子?最少也有二十箱子名酒,五十箱子饮料吧。水果肯定也都是进口的啦,要是进口当然也是装箱的啦,往少说,也得百十箱子吧。人家用汽车拉,谁知道都送哪儿去啦?
记录员:具体负责运送的是谁?
李居博:具体运送的是谁?你让我想想,对了,记起来了,运送的人里头好像还有那个叫武振海的。
记录员:你能不能再具体点,这一车东西送的时候,是在什么时间,什么地点?交货的是谁?负责接受转送的又都是谁?
李居博:这我可真的不清楚了,再具体的你得问武振海。
记录员:帐目上的证据你有吗?
李居博:那当然有了,早就准备好了。
记录员:上面有可以证明确实是夏中民拿走的证据吗?
李居博:……这怎么能有?夏中民哪会那么傻,把自己的名字留在帐目上面!
记录员:那你凭什么说是夏中民把这些东西拿走了?
李居博:凭什么?就凭我呀!我是主管财务的副经理,东西到底是谁拿走的,我心里还能没数?
记录员:可仅有你一个,那还是不具备法律意义的,至少还得有别的旁证和证据。
李居博,这还不好找吗?你要多少我就可以给你找多少!
记录员:那你尽快给我找吧,越快越好。
李居博:没问题,你放心,很快就会给你找来。
记录员:你所说的那个叫武振海的中专生,你说他现在还在你们水运公司?
李居博:在,在呀!
记录员:你能不能马上把他叫来,我觉得他是一个很重要的证人。
李居博:……没问题,我现在就去找他,一找见他,立刻就让他到你这儿来!
……
武振海被李居博叫到嶝江宾馆9楼套间时,已经是晚上八点多了。
这时套间里又多了一个人,除了那个记录员外,还有一个黑胖黑胖的人,不停地抽烟。
李居博把武振海叫到这里来时,始终一副神秘兮兮的样子,但李居博什么也没给他说。只说是调查组要找他谈话,有什么就说什么,只管说就是了,没有任何关系,也不要有什么担心。
武振海一进来就感到气氛好像不太对头,那个黑胖汉子好像非常生气的样子。
不过那个黑胖汉子很少说话,大都是那个记录员在问他。
……
记录员:你叫武振海吗?
武振海:是。
记录员:你现在水运公司工作?
武振海:是。
记录员:干了多少年了?
武振海:从中专毕业就一直在水运公司工作,快六年了。
记录员:今年多大了?
武振海:二十七,十月份生日。
记录员:你认识夏中民吗?
武振海:……夏中民?就是夏书记?
记录员:对,就是夏中民副书记。
武振海:那怎么会不认识?嶝江没有人会不认识!只是夏书记肯定不会认识我……
记录员:你是什么时候认识夏书记的?
武振海:电视上呀,要说什么时候,那可就太早了,夏书记一来我们就知道了。夏书记讲话我们最喜欢听了,还在学校的时候,我们一家人,还有我们家那一个大院的人就都喜欢夏书记。
记录员:你没有直接同夏中民接触过吗?
武振海:……那倒没有,夏书记那么忙,人家是书记,我是什么人呀,能跟人家直接接触?前年夏书记来公司讲话剪彩,本想着能有机会跟夏书记握握手,可前边排的人太多了,夏书记没走到我们这儿,就被人领到会场去了。大家都知道的,我这人就是爱面子,要是像别的人那样啥也不顾地冲上去,兴许就能跟夏书记握握手了……
记录员:确实没有跟夏中民直接接触过?
武振海:……没有呀?真的没有。
记录员:那你给夏中民家或者办公室直接送过东西吗?
武振海:送东西?送什么东西?我能给夏书记送什么东西?
记录员:就是公司派你去送东西。
武振海:没有,从来也没有给夏书记送过东西。
记录员:刚才你们李经理已经给我们说过了,前年五月份的时候,曾经派你给夏中民送过东西。
武振海:……李经理说的?哪个李经理?
记录员:就是刚才和你一块儿来的李居博呀!
武振海:他呀,他早就不是我们的经理了,去年年底就让夏书记给撤了!他的问题还没有处理呢,要不是有人保着他,他早完了。不进监狱也得开除党籍。你们可别听他的,这个人太贪了,公司要不是他,哪能像今天这样。就这一直还想当什么总经理,为了当官,把公司的钱全都送光了。夏书记把他罢免的那天,整个公司都在放鞭炮,响了整整一天……
记录员:我们要问的不是这些。李居博当时是经理吗?
武振海:当时还是。
记录员:他分管的是财务吗?
武振海:对,要不是分管财务,怎么能把公司搞得一团糟!实话给你们说吧,他能当分管财务的副经理,还不是因为他是原来刘石贝书记儿媳妇妹妹的女婿?要不是这个……
记录员:我主要问李居博当时是不是分管财务的副经理,问什么答什么,不要离题好吗?
武振海:好的,你们是不是要调查李居博的问题?
记录员:据李居博副经理说,前年五月份你们水运公司搞过一次合并剪彩活动?
武振海:是呀!夏书记就是那次去的呀!
记录员:据李居博副经理说,晚上有两箱软中华香烟,是让你负责运送的?
武振海:……是。李居博已经给你们交代了?
记录员:送的时间,地点?
武振海:他没给你们讲?就在公司的四号库房呀,那里面装的全是名牌货,我们公司的人都在骂,那是水运公司的腐败基地!
记录员:是两箱吗?
武振海:是。
记录员:用的什么运输工具?
武振海:这公司的人都知道,就是那种像运钞机的货柜车呀,什么东西也放得下。
记录员:具体时间?
武振海:大概就是晚上十点左右吧。
记录员:都送到哪儿了?
武振海:……李居博没给你们说吗?
记录员:我现在是在问你。我们是想再证实一下。
武振海:……送到汪书记那里了呀。
记录员:……汪书记!哪个汪书记?你再说一遍!
武振海:就是现在还在市委的那个常务副书记汪思继呀!
记录员:你送给他了?
武振海:是呀,李居博没给你们说清楚?
记录员:你好好再想一想,确实是送给汪书记了?
武振海:那还有假!这两大箱软中华呀,五六万块哪!这种事情谁敢瞎说!李居博当时就给我说了,由于业务的需要,这是公司的决定,公司党委也同意的,让我只管运送,别的一概不要乱说。
记录员:你知道知道送去的地方就是送给汪思继书记的?
武振海:这还能假了?我直接送到汪思继书记家里的呀!就在他家一楼的那个老大老大的储藏室里,我直接搬进去的呀!他家保姆还让我喝了一瓶可口可乐呢!
记录员:你敢保证你说的不是假话吗?
武振海:就是总书记来了我也是这么说,你们问问公司的人,我武振海什么时候说过假话!你们可以进一步调查嘛,要不是送给了汪书记,我说的这些要是有一句不是事实,我甘愿负一切法律责任!
说到这里时,那个黑胖子突然嚷了一句:别再问这些了!如果还有别的,就继续问别的,如果没有,就算了!
记录员:……好吧。我再问你一个问题,也还是在那一次,你还负责送过一汽车礼品?
武振海:李居博说是一汽车?
记录员:不要随意插话,我们现在是问你。懂了吗?
武振海:懂了。你问吧。
记录员:是送了整整一汽车吗?
武振海:不是一汽车,是三汽车。
记录员:三汽车?你能确定吗?
武振海:我已经保证过了,如果我说假话,甘愿承担法律责任。
记录员:三汽车都是什么东西?
武振海:一汽车全是名酒,一汽车饮料,还有一汽车进口水果。
记录员:名酒都是什么酒?
武振海:就两种,五粮液和茅台。
记录员:具体有多少箱?
武振海:大概有四十多箱吧。
记录员:价值多少?
武振海:那你们得问李居博了,这一箱茅台,差不多也有四五千吧!一箱五粮液,我看还不得六七午,你们算算,大概得多少钱?李居博是分管财务的,他干的这些事情,他什么不知道?把他找来一问不就清楚了?
黑胖子这时突然插话问道:这三汽车东西都送给谁了?
武振海:说是公司由于业务的需要,都送给开发区了呀!
记录员:……开发区?哪里的开发区?
武振海:就是市里的开发区呀!当时老书记刘石贝就要退下来,马上要到开发区去任职。李居博说了,水运公司要支持开发区的发展,反过来,也是对老书记多年来对水运公司支持的感谢,所以领导们一致同意以实物支援。因为老书记到开发区上任时,需要这些东西……
记录员:你送给开发区谁了?
武振海:不是我送的呀!是安排我负责清点数目的。具体送给谁了,那要问李居博,我们怎么能知道!
记录员:当时拉这些东西时,不是你们水运公司的车吗?
武振海:那么多东西,怎么能用我们的车?要用我们的车,我们公司里不就谁也知道了?哪还不吵翻了天?
记录员:负责来拉这三车东西的人是谁?
武振海:杨肖贵呀!就是刚刚抓起来的那个杨肖贵!要不是杨肖贵已经被抓起来了,我还敢在这里给你们说这些吗?那家伙在嶝江纯粹是个黑社会头子,要在平时,若要走了风声,让他听到什么,那可是逮谁灭谁。阎王要你半夜死,谁敢留你到三更?怕哪!
记录员:你敢说你说的这些都是事实吗?
武振海:怎么老问这个问题?你们不是组织上派来调查问题的吗?我刚刚写了入党申请书,对组织我怎么敢说假话?我刚才已经说了,那是要负法律责任的呀!
说到这里,记录员似乎还想再问什么,坐在一旁的黑胖子突然挥了挥手,大声制止道:不用再问了!把李居博马上叫过来,让他们当面对质,看究竟是怎么回事?
十分钟后,李居博便赶到了9楼套间。
大概事先已经通过电话了,李居博一来到九楼,便把武振海叫到了另一个房间里。
李居博一进房间就满脸不高兴地说道,“振海,你说句实话,我当经理那几年,对你怎么样?我亏待过你没有?“
武振海见李居博气急败坏的样子,以为调查组把他刚才说的那些都翻给李居博了,于是辩解道,“那我有什么办法,当时就是你负责的嘛,我总不能说送的那些东西都是我决定的吧。我要不说出你来,难道会是我从库房里偷出来的?说了人家也不会相信嘛。”
直到说了好半天,李居博似乎才终于明白过来,原来武振海想的根本就是两码事。于是他赶忙说道,“弄错了,弄错了,你看你,也不问明白,就瞎说一气,现在根本就不是查我,你懂不懂?现在要查的是夏中民!明白吗?我实话告诉你,汪书记已经同意了,我马上就是水运公司的总经理!在这个关键时刻,你要是能配合我,只要我一到任,办公室主任马上就是你!你一定放心,我这个人你也不是不清楚,我一向说话都是算数的……”
武振海猛地张大了嘴巴,好久没有合拢,他没想到竟然是这么回事!他们几个要告夏书记!
李居博接着说道,“振海呀,夏中民现在是兔子的尾巴,在嶝江呆不了几天啦!识时务者为俊杰,你干吗还为他卖命呀?他又给了你什么好处?他从来也不认识你,你也根本就不认识他,你还能指望上他什么?就像刚才的事情,我都已经承认了,你只需要说有那么回事就行了,干吗非要说得那么清楚?你是不是糊涂了?什么把烟直接送给汪书记?谁让你这么说的呀!你就说是你送的就完了,多那些嘴干什么?这不是自讨苦吃?将来汪书记要是知道了,你还怎么在嶝江这个地方呆?还有老书记刘石贝那儿,你不是故意要给自己过不去嘛!”
武振海仍然有些惊骇不已地说,“……我没想到,怎么是这么回事。可,可这都是真的呀,我又没说假话;而且人家就是这么问的,我能不回答吗?”
“怎么不好回答?看你精精干干的,怎么净干这些没头脑的事情?”李居博显出一副长辈的样子,“人家要再问你,你就说是你负责送的,具体送给谁,我这里有底子,有记录,主要责任都在我这里,你担心什么?跟你又没有直接关系,我都不怕呢,你还怕?好了,现在再挽回局面还来得及,一会儿咱们一道过去,你就说你记错了,想不起来了。人家要再问你是不是送给夏中民了,你说我当时也闹不清了,大概是吧,反正是送给那天剪彩来的一个领导了。就这么含含糊糊地说一下就行了,别的就不用你再管了,好吗?”
武振海低着头,好久好久不说话。
李居博大概是等不及了,不禁又问了一句,“振海呀,我把话都说到这份上了,你还要我怎么样?你想想,等我过几天上了任,我还能忘了你吗?你家里的情况那么困难,快三十的人了,连房子都还没着落,只要我上了任,你还发愁什么?……说话呀!行不行,你就给我一句痛快话,好不好?”
武振海又沉默了好久,终于抬起头来,慢慢地说道,“我想好了,我不能做这种亏心事。我要是害了人家夏书记,我这辈子还怎么在水运公司做人哪。”
听了这话,李居博一下子来了气,“武振海,我问你,夏中民究竟给了你什么好处,你非要这样护着他?现在都什么社会了,哪还有你这么傻的?”
“可人活在世上,总得讲良心吧。”武振海昂着脖子说道,“再说,一个人要是好赖都不分了,那还是个人吗。我想来想去,虽说夏书记并不认识我,我也并不认识夏书记,但夏书记可是大伙都夸的一个好书记,这么好的一个书记,我为什么要害他……”
“简直不可理喻!”李居博终于发作起来,“什么好赖不分,让我说你真是不识好歹!我告诉你,武振海,我已经都承认了,那些烟和酒都送给了夏中民,你要是说你送给了别的什么人,那后果是什么,你自己斟酌吧!还有,我都承认了,你不承认又能管什么用?我承认是你送的,你不承认,也不想想调查组将来会相信你还是相信我?阳关大道你不走,非要走你的独木桥,你要是再这么执迷不悟,将来只能是自作自受,自食其果!”
武振海好像一副死心塌地地样子,等到李居博发作完了,才说道,“……那我也认了,就是我死了,也死干干净净,一辈子也不后悔。既然你什么都说了,什么都承认了,那还找我来干什么?我真想不通你为什么非要让我来这里,你让送的东西,为什么非要让我来承认?你送给西家的东西,又为什么非要让我说送给了东家?你说我不识好歹,那我也告诉你,我就不信共产党会让你们这些人掌权,就算你今天掌了权,像你们这样子,过不了几天,迟早也得完蛋。共产党也不是那么好让你们哄的,就算你们哄得了今天,还哄得了明天……”
李居博猛地嗷叫了起来,“那就等着吧!好好等着你他妈的有什么好果子吃!狗肉不上席,天生的就是一辈子打工的穷命!滚!马上给我滚……”
……
武振海从宾馆里出来时,直觉得步子越来越沉,身子也越来越软。
活了快三十岁了,还是头一回碰到这种事情。
从宾馆到家只有两站地的路,他走了足有一个多小时。
回到家,妻子陪着孩子早就睡了。孩子刚刚过了一岁的生日,长得人见人爱,此时正睡得分外香甜。
房子很小,还不到四十平方米,说是两室,其实也就是一间半。过道其实就是饭厅,办公室也就是卧室。
他慢慢地在一个小得不能再小的桌子旁坐下来,看看时间,已经深夜了,却毫无睡意。
一种预感在告诉他,今天的事情,绝没有那么简单。在这件事情的背后,肯定有个大背景。
说实话,他对今后将可能发生的事情越来越感到害怕,但他并不为今天所做的事情后悔。
他惟一担心的是自己的妻子和孩子。当然,他还担心另外一个人,那就是他并不认识,可经常能在电视上看到的夏书记。夏书记每一次同群众对话的节目,他从来都没有误过,每一次都会让他看得泪流满面。
他知道像夏书记这样的人,肯定会有人暗算他。
这个世界怎么了?为什么会有这么多的坏人能呼风唤雨,兴风作浪?
那个叫李居博的家伙,今天这所以敢那么放肆,敢那么毫无顾忌,肯定是有后台的,他说得没错,汪思继肯定会支持他,还有那个刘石贝,也都会支持他。问题是,像李居博这样的人真的上了台,那他今后的日子将会怎么过?等待他的又会是一个什么样的结局。
其实李居博已经告诉他了,你他妈的等着吧,看你有什么好果子吃!
那他们会把自己怎么样呢?
他们如果真的想干什么,真的想把夏中民推上被告席,自己肯定是他们第一个要排除的对象!
这个毫无疑问,你自己都想到了,他们还会想不到?
怎么办?
他想来想去,心里反倒越来越坚定。就是他们把我整死了,我也绝不低头!
他慢慢地拉开抽屉,翻来翻去,终于在里面翻出两页稿纸来。
想了好久,他终于写了起来。
……
亲爱的妻子,请你看后,一定要把这封信转给爸爸妈妈,转给单位的领导。我今天碰到了一伙坏人,他们自称是昊州市派下来的调查组,住在嶝江宾馆,专门来调查夏中民书记的问题。其实他们根本不是调查问题,而是要陷害夏书记!他们非要让我说前年送给汪思继的两箱软中华香烟,是送给了夏中民书记,还要我作证,说前年送给开发区刘石贝的三汽车名酒饮料和水果,也是送给了夏书记,这都是根本没有的事情!这完全是栽赃陷害!我完全可以作证,我从来都没有给夏中民书记送过这些东西!我今天之所以要写下这些东西,就是要告诉你,还要让你告诉所有的人,如果哪一天我有了什么不测,那肯定是他们陷害的!我并不怕死,我怕的是让我白死!你一定要为我申冤,为我辩白,一定要把我的事情告诉党和政府,让党和政府知道究竟是怎么回事!特别要让党和政府明白,他们之所以这么做,就是要陷害夏书记,你千万要给党和政府说清楚,一定要保护好夏书记……
……
三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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杨肖贵是两个小时前刚刚被押进市看守所的,当他一看到押解他车上的那几个字,就意识到这回大概真的是完了。
杨肖贵了解他身体上的毛病,他十五岁时曾患过严重肺炎,持续高烧,咳嗽,吐血,因为没钱治病,几乎要了他的命。也就是那一年,他终于知道了自己的亲生父亲就是当时已经是嶝江市委副书记的刘石贝!
母亲比刘石贝年轻近二十岁。他们相互认识时,刘石贝当时是公社革委会副主任,而母亲只是一个刚刚来公社上班的临时话务员。
那一年,刘石贝已经当了公社革委会主任。刘石贝答应过要跟母亲结婚的,但后来却对母亲说,他要是跟母亲结了婚,这辈子他的前程就算到头了。不过刘石贝跟母亲做了保证,请母亲一定等他几年,等他过了眼前进步需要的几道坎,然后他就同他现在的妻子离婚,等一切平稳了,就一定同她结婚。
只是让他们谁也没料到的是,母亲却在此时怀了身孕。那时候堕胎是非法的,而且医院审查得很严。
已经怀胎近五个月的母亲,眼看瞒不下去了,而只有十九岁的她,想不出任何办法,只能一次一次地去找刘石贝。
越来越没有耐心的刘石贝,对母亲最后的一次回答,就是在山间一个小树林里的大打出手。
母亲说,那时她就看出来了,刘石贝就是要踢掉这个孩子,就是要让她流产!但让他们同样都没想到的是,几乎能要了人命的这两脚竟没能把孩子给踢掉,而是把母亲踢成了肝破裂!
当昏迷不醒,一直大口吐血的母亲被抬到县医院时,已经是深夜十二点多了。是当时的一位老县委书记,也是当时刚刚复出的县革委副主任亲自把她安排进县医院的。
母亲记得很清楚,那位老书记名叫王瑞。
那天,王瑞跟已经脱离危险的母亲几乎谈了一天一夜。王瑞给母亲说,刘石贝已经找过他了,给他认了罪,下了跪。按说,像刘石贝这样的行为,那绝对是罪不可赦,判刑坐牢,游街批斗,怎样处置他也都不为过。可问题是现在正是“文化大革命”,社会上乱成这个样子,你们的事情一旦吵出去,他一辈子的前途肯定完了,你呢,也肯定要受牵连。你想,让那些红卫兵组织知道了,像你这样一个女孩子,那也得给你戴上高帽,挂上破鞋,满县里四处批斗游街?你年龄还小,涉世也太浅,如果真这样了,那这辈子还活不活了?
杨肖贵记得母亲给他说过,那些日子,母亲把这辈子的眼泪都流在医院里了。母亲整整想了一个多月,经王瑞从中说和,最终达成的条件是:在邻县给母亲找一份工作,一次性给母亲补偿三千元,孩子由母亲扶养,从此一刀两断,永不见面。
一份简短的协议了结了母亲和刘石贝的恩怨,一人一份,上面都摁上了各自的手印。
杨肖贵五岁的时候,那个叫王瑞的老书记,在反击右倾翻案风的那一年,再次被揪斗打倒,不久又突然去世。母亲是一年之后才得到的这个消息,最让母亲伤心欲绝的是,把王瑞整死的那个人,极可能就是刘石贝!
因为那时候刘石贝已经是革委会副主任,直接分管劳改和管教。
杨肖贵至今记得清清楚楚,那一年母亲带着他坐在王瑞的墓前,眼泪抹了一把又一把,不出声地整整哭了一上午。
直到杨肖贵长到十五岁得了肺炎的那一年,杨肖贵也从来没有见过自己的亲生父亲。母亲从小到大给杨肖贵的交代是,你爸爸在一次工作事故中死了,以致连照片都没有留下来。
杨肖贵因患肺炎,逼得母亲最终找见刘石贝时,才让杨肖贵认识了这个让他做梦也没想过的父亲!
刘石贝当时是坐着小汽车来的。刘石贝留给他的第一个印象就是老,他真的没想到自己竟会有一个老头子一样的父亲!刘石贝留给他的第二个印象就是恨,这个老头子一样的父亲竟然是另外一个家庭和另外一大堆孩子名正言顺的父亲!
这个叫刘石贝的父亲在家里只呆了不到半个小时,他坐在床头,默默地看了看家,看了看母亲,甚至还摸了摸杨肖贵的头,长长地叹了阵子气,然后放下两万块钱,就默默地走了。而后一直到母亲去世,刘石贝都再没有来过。
杨肖贵直到成年后,才渐渐明白了母亲此生付出的代价有多大。肉体和心灵上永久的创伤,还有独身一人拉扯一个孩子无休止的辛劳,包括姥姥姥爷同母亲的绝交,还有同所有亲人的断绝来往,让母亲还不到四十岁的时候,就已经两鬓斑白,满脸皱纹。母亲四十七岁的时候,就因为多种疾病,了断了孤苦凄凉的一生。
杨肖贵至今记得清清楚楚,母亲临死时,除了他,身旁没有一个亲人。当时家徒四壁,囊空如洗,母亲留给他的只有那一份当时同刘石贝一同摁了手印的“协议”。母亲留给他最后的嘱咐就是至今仍让他不堪回首的那句话:孩子,妈对不住你,你就原谅妈吧,妈这辈子最后悔的事,就是不该把你带到这个世界上来。你去找刘石贝吧,他能不认你这个妈,但他不能不认你这个儿子……那一年,杨肖贵整整二十八岁。二十八岁的他,确实什么也没有,没有钱,没有家产,没有工作,没有成家,没有学历,没有亲戚……
杨肖贵没有辜负母亲的嘱托,在安葬了母亲半个月后,他就在市委的办公室里找到了刘石贝。
四目相对,刘石贝一下子被惊呆了,一下子明白了这个不速之客是个什么样的人和什么样的身份!他不由自主地站了起来,紧接着扑通一声又跌坐在椅子上,浑身像僵住了一样,久久地怔在那里。
这个人太像自己了!他突然产生了一种极其可怕的预感。这个突如其来的年轻人,将会成为自己永世的灾星!
自从惟一能让他听话的母亲去世后,对这个世界他也就没了任何顾忌。他将对这个世界的全部憎恶,变成了让所有的人都感到可怕的一种报复!
面对亲生父亲,杨肖贵第一个想到的,就是为死去的母亲复仇!他要让这个人把母亲和自己的二十八年全部补偿回来!
母亲说对了,他能不认杨肖贵的母亲,但他绝不能不认杨肖贵这个儿子!
来找刘石贝以前,他已经把母亲交给他的那份“协议”,做了最周密的法律咨询。杨肖贵把律师都找下了,连诉状也一并写好了。他也弄清了刘石贝目前的情况,这个当了市长的“父亲”,此时正在竟争市委书记一职,他只需把诉状一亮,该要的他必须要回来,不该要的他也要要回来!
让杨肖贵没想到的是,他所精心准备的这些东西,其实根本就没有用处,前前后后不到半个小时,他就轻而易举地摆平了一切。
他马上需要一套房子,十万元现金和一辆轿车,尽管他初中也没有毕业,但他要出国留学,当然,所需的一切费用,都只能是刘石贝负担……
刘石贝几乎没有做任何表示,顿时就全部答应了他!
连杨肖贵也感到有些出乎意料,惊诧不已。他真的没想到竟会这么顺利,这么容易!以致他一出来就感到有些后悔,有些恼恨,真是个废物,二十八年哪,这几样东西就把你和母亲都打发了?
不过从这第一次的交易中,让他感到了一个最实在的东西,那就是刘石贝怕他,怕极了!
当初为了自己的位子,他连自己的亲生骨肉都可以往死里踢!为了保住自己的位子,怕知道他底细的人揭他的短,居然能恩将仇报,把当初开脱解救了自己的老上级老书记活活整死!
他不禁想起了这么多年跟他相依为命,为了他一辈子连白面也舍不得吃,连件新衣服也舍不得穿的母亲,顿时止不住泪流满面。
他伸直了腰板站在大街上,突然大喊了一声,刘石贝,你这个畜生!老子饶不了你,一辈子也饶不了你!你等着吧,这才刚刚开始,我杨肖贵跟你没完……
满打满算,杨肖贵在美国只呆了两年多就回来了。
杨肖贵根本没上什么学,甚至连最基本的英语也说不了几句。
他痛痛快快地在美国玩了两年,前前后后花掉了五十多万美元。
但他并不是空手而归,他回来时,除了弄来一个相当于绿卡的福利卡外,他还带回来一个有名有姓的跨国公司:EIWO公司。杨肖贵的正式身份为EIWO公司营销部的中国总代理。
杨肖贵带回来这样一个头衔和这样一个跨国公司,而且要在嶝江的开发区建立合资公司,但进行这一切的四样最重要的东西,其实连一般皮包公司都算不上。至于那个EIWO公司,除了杨肖贵以外,谁也不知道究竟是个什么公司。
但杨肖贵之所以雄心勃勃,义无反顾地非要在嶝江的开发区建立一个合资公司,而且还必须建成,这世界上只有两个人最清楚这不是一句假话,一个是杨肖贵,一个就是他从没叫过一声父亲的亲生父亲刘石贝!
要成立合资公司,首先需要一座办公大楼,而且还必须显出跨国公司的气派来,杨肖贵的预算是两千万元,最终花了三千六百万元。
这就是一直存在至今的嶝江市皇源公司,后来改成皇源总公司,再后来又成了皇源集团总公司。近两年,因为一直在策划上市,于是又改成“皇源股份”集团总公司。
这个公司名义上的总经理是开发区的副主任郭梓韦,但郭梓韦心里非常清楚,这个集团公司幕后真正的总经理其实是刘石贝,而真正在掌权,在花钱,在策划,想怎么干就能怎么干的人则是杨肖贵。
皇源公司就像是一个雪球,越滚越大,等到一直滚成今天的“皇源股份”集团总公司,已经成了嶝江市开发区最大的一家合资公司,在各区,各乡镇,甚至昊州和其他市县,还发展出了数十家子公司。固定资产规模已经发展到了将近人民币六个亿。但这一切都只是假象!
作为总经理兼董事长的郭梓韦,到了副经理副董事长杨肖贵的面
前,就像耗子见了猫,就像孙子见了爷爷!在十八层的“皇源股份”集团总公司大厦中,杨肖贵一个人和他的随从们就整整占了三层!一层是办公的地方,一层是专门玩的地方,一层是专门休息的地方。所谓的“皇源股份”,说穿了,除了是杨肖贵取之不尽、用之不竭的滚滚财源外,从它诞生的那一天起,几乎就没有给开发区与投资方一分钱的收益和回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