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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张平 当前章节:15228 字 更新时间:2026-6-27 16:40

夏中民使劲地挥着手,再一次让大家情绪稳定下来:“……请大家安静!请大家安静!大家的猜测完全是没必要的!大家一定要相信,党代会的绝大多数代表都是值得我们信赖的!大家好好想一想,如果大家一直堵在这里,会让代表们怎么看?你们再想想,如果你们也是党代表,外面却有这么多群众说你们这些党代表不可信,你心里又会怎么想?再退一步说,如果大家对这些代表不信任,那又怎么信任市委,又怎么信任我这个市委副书记?就拿吴青辉来说,他的党代会身份是在两个多月以前就确定了的,当时吴青辉还是规划院院长,规划院总支书记,所以他自然就是党代会的代表……”夏中民说到这里时,下面顿时又是一阵骚动:“夏市长,你不要把什么问题也往自己身上揽!不经过党员代表的党代表,那算是谁的党代表?”“我就是规划院的党员,吴青辉当党代会代表,为什么我们规划院的党员都不知道?”“领导就是代表,代表就是领导,那这还叫什么党代会!这样的党代会究竟代表的是领导,还是群众?”……

在嶝江八年了,面对着群众,夏中民第一次感到如此力不从心,第一次感到自己的话是这样的缺乏说服力。与此同时,他也感受到了在群众中正萌动着的一股强大的力量,在这股力量面前,那种僵化的思维和观念,早已毫无用处!再想任意地去糊弄,去哄骗群众,已经绝无可能。这是一种普遍觉醒了的力量,面对着这样的力量和这样的大众,我们只能说实话,讲真情,办实事,动真格的!要永远保持同人民群众的鱼水关系,就只能拿出我们的忠心赤胆和血肉情怀!夏中民在群众面前几乎站了将近两个小时,也几乎说了两个小时。最后他动感情地对大家说:

“……如果大家真的支持我的工作,那就安心地回家吧。个人的一点委屈,在群众的利益面前,那算的了什么!我请求大家,并希望通过大家把我的话转达给嶝江所有的干部群众,请大家一定要支持市委市政府把这次会议开好,几天后,我们还要召开人代会和政协会,希望能继续得到大家的支持!大家如果还有什么想法,那就等会议开完了以后,我们一定再征求大家的意见,我们也一定会努力地去解决,进一步地去完善……”……

等到所有的群众都散去后,夏中民才感到自己已经是精疲力尽,连说话的力气也没有了。看看时间,马上该给魏瑜书记汇报了。他坐在车里,让司机在附近街上的饭店里买了一碗汤面,三口两口吃完了,赶紧就往魏瑜书记的宾馆里走。

半路上接了两个电话。一个是陈正祥书记的电话,陈正祥说,听秘书讲,你刚才做得很好,话也说得很得体,但另外有一些反映却完全不一样,说你在工人面前故意误导大家,说你在煽风点火,说这些党代会的代表身份都不符合程序,都不合法。

夏中民听了,沉默了好一阵子才说,陈书记,他们愿意怎么说就让他们怎么说吧。他们非要这么说,我能有什么办法?你想想,我要真那么说了,群众会离开吗?

陈正祥说,这实在太不正常了,中民呀,你听我说,有些人正在做代表们的工作,你这两天也要多跟代表们坐一坐,聊一聊,不要怕麻烦,每个人都要走到。人有见面之情么,有些事,我们不说,代表们怎么能了解情况?要把这件事当作大事来抓,多跟代表们交交心,哪怕打打电话也行。既然已经这么不正常了,那我们也只能按不正常的来,就再辛苦辛苦,就两晚上时间了,后天下午就开始选举委员,一定得抓紧点,好吗?

夏中民想了想说,陈书记,我还是副书记,又不是要选我当书记,如果选我当书记,我跑一跑,走一走,跟大家聊聊,听听大家的建议和想法,那还说得过去。像现在这样,我找代表们说什么?就说让人家投我一票?不投你的,现在就是怎么说也不会投你。要投你的,即使别人再造谣再挑拨,也一定会投你。再说,连今天也就只剩两个晚上了,今天晚上还有时间吗?明天上午开幕,下午讨论,晚上还要听汇报,后天上午讨论委员候选人名单,下午就开始选举委员,后天一早就开始选举书记副书记,然后就闭幕,你说还有多少时间能跟代表们见面?

陈正祥沉吟了半天,说,倒也是,时间都给了谋人的人了,谋事的也去谋人,那还干得成什么事。好了,我再想别的办法吧。不过你也再想想办法,我们都努力努力。该说的,能说的,就想办法说说。多一票和少一票,就等于是两票,这可大不一样。还有,一会儿我给魏瑜书记建议一下,实在不行,就取消差额,这一届党代会我们施行等额选举……夏中民没等陈正祥把话说完就插话说道,陈书记,这绝对不行,我坚决反对!现在这么做,不更让人家代表们产生逆反心理?历届选举都是差额,为什么这一届要施行等额?这怎么跟人家代表们解释?我们大会小会都给下面讲,要求各级党委一定要搞党内民主,要求每个党员都能充分行使自己的民主权力,为什么轮到我们头上了,却要另搞一套。不行,坚决不行。不管别人怎么样,我第一个反对,绝对不能这么做!陈正祥说,我知道你肯定会这么说,那好吧,等我跟魏瑜书记交换意见后再说。不过我警告你,要是魏书记同意了,你就别再给我瞎搅和了……夏中民再次打断了陈正祥的话,陈书记,魏书记同意也不行!你好好想想,事情有那么简单吗?人家如果横下心来不选你,用什么方式也照样不会选你。不管你做什么也一样于事无补,而且这对你我,都没有任何好处。现在惟一的处理方式,就是两点,第一,我们一定要做到问心无愧;第二,一定要争取让代表们心服口服。即使落选了,那也是坦坦荡荡,光明正大。陈书记,已经到了这种地步了,就什么也不要想,什么也不要做了。我们都一定冷静下来,用平静的心态和情绪来对待这次党代会,开好这次党代会。……第二个电话是武二打来的。武二?夏中民想了半天,才想了起来。于是对武二说,你的东西我都收到了,有什么事吗?武二说,那些录音带你没有听听吗?

夏中民说,还没有,这两天太忙了,等过了这两天吧。

武二嚷了一声,天哪!你怎么还没有听!你知道那都是啥吗?

夏中民说,还不就是那些乱七八糟的东西,我听得多了,也见得多了。

武二沉默了一下,夏市长,我劝你还是尽快听一听,那东西跟你平时看到的东西完全不一样,对你肯定有好处。

夏中民实在太累了,分外疲倦地说,如果你没有别的事,那就改天再说吧。

武二赶忙说,你先别挂,你听我说,我希望你能尽快听听那两盘录音,听了以后,我希望能见见我。

夏中民说,那就等过了这两天,好吧?

武二说,你听了以后,肯定立刻就想见我的……夏中民说,知道了,我马上要开会了,改天再联系。夏中民轻轻地合上了手机。就在这时,有个疑问在他脑子里闪了一下,武二?他怎么会知道我的手机号码?还有,他是怎么进到我的房间的?这个武二又究竟是个什么人?他本来想问问司机和办公室人员的,实在太忙了,没有顾得上。再说吧,真的没时间了。

也许,那盘录音带真该听听的。

于是他对司机说道,小刘,明天有时间的话,给我找个录音机。

夏中民赶到宾馆时,魏瑜和陈正祥已经在等他了。

一个挺大的套间,外间可以会客,也可以做会议室。

魏瑜见了夏中民,指了指沙发让他坐下,然后就问道,”中民,刚才正祥书记把情况都给我讲了,他说党代会一直有人在搞非组织活动,情况也很不正常,你怎么看?“夏中民喝了口水,想了想说,“要说不正常,早就有些不正常了,但问题是对这种不正常,目前我们并没有解决的办法。”魏瑜皱了皱眉头,“中民,你这话什么意思?不正常,但又没办法解决?”夏中民从自己袋子里拿出厚厚的一摞子告状信来,对魏瑜书记说,“这都是近几天来整我告我揭发我的黑材料,我不知道别人收到多少,只我自己就已经收到了这么多。魏书记,你也用不着仔细看,全都是子虚乌有的事情,写小说都编不出来的东西全都编在我头上。你看这一封,是写给全市所有乡镇的支部书记和村委主任的。还有这一封,是写给所有的党代会代表的。你再看看这个,列举了我在嶝江的十大罪状,全都是发给人代会代表的。还有这个,是说嶝江现在有中央、省、市 地五个调查组正在审查我的问题。他们根本就不是告状,更不是检举揭发,纯粹是大字报小字报一类的东西,而且有目的地四处散发。还有,这一份材料是我让人整理出来的,全是他们近期发布的手机信息,你看,满满的三大张,四十多条。这几条是今天刚刚发出来的,说是昨天之所以紧急撤掉了那个调查组,是我用巨款买通了昊州市委和纪检委的结果。在他们笔下,我成什么人了?简直是五毒俱全,十恶不赦。越临近党代会,这些东西就越多,魏书记,你说这正常吗?可是,对这种不正常的东西,我们能有什么办法?组织上又能有什么办法?制止得了吗?查得出来吗?就像今天晚上的事情,我费了两个小时才把群众劝回家,但我敢说,到不了明天,肯定就会有新的材料和信息发出来,肯定还会拿这件事情大做文章。魏书记,真的没办法。”魏瑜一边翻看着这些东西,一边问道,“这就是说,目前的这个局面我们已经无法控制,束手无策,只能坐以待毙?你们两个主要领导都在这里,是不是都这么看?”夏中民说道,“魏书记,现在的情况确实是这样,刚才我已经跟正祥书记交换过意见了,局面控制不了,我们又不能反击,一反击,党代会必然大乱,局面就更难以收拾。他们早就把目标集中了,对他们来说,等于是箭在弦上,不得不发。对我们来说,只能光着膀子,用身体来挡。”魏瑜抬起来头来看看陈正祥问,“你是书记,你是不是也是这种看法?”陈正祥回避了魏瑜的眼神,但话却说得很坚决,“我觉得,虽然有问题,但只要我们努力,还是有办法补救的。不过魏书记,到嶝江一年多了,确实没想到嶝江的情况会这么复杂……”魏瑜猛一下打断了陈正祥的话,正色说道,“复杂!现在的这种情况还能叫复杂?还能用复杂来解释?太让我意外了,党代会也能出这种问题?如果党代会也能出了问题,那还要你这市委书记干什么?如果党代会真的出了问题,那你这市委书记又还怎么干?一年多了都还没想到,那你这一年多都干什么去了?好了,你说吧,让我听听你补救的办法。”夏中民接过话茬说道,“魏书记,你不要批评陈书记了,像嶝江现在这个样子,放在谁身上也没办法。你也知道的,其实陈书记已经尽力了。发展到现在,陈书记也已经成了靶子了。”魏瑜沉着脸说道,“你也不用给他辩护!党代会出问题,首先肯定是一把手的问题,一把手有问题,这个班子就肯定有问题,对这还有什么可说的!光用一个复杂就能把一切都推得一干二净?”说到这里,魏瑜口吻缓和了一些,对夏中民说道,“好了,中民,我也知道你累了,但省市纪检委联合调查组今天晚上还要找你谈话,刚才我已经和他们聊过了,只是有些问题还必须你亲自去一趟,所以你现在就过去。至于党代会的情况,我会和正祥书记认真商量的。一会儿汪思继他们几个副书记都还要来,我们还要开会研究,有些情况我会跟他们澄清的,包括沙石场事故的初步调查情况,包括省报这篇报道的初步调查情况。有些话,我必须给他们说出来!也必须让他们明白,谁要是敢在党代会上搞非组织活动,一旦出了什么问题,市委不会答应,省委也不会答应!嶝江的老百姓也绝不会答应!另外,明天一早,昊州市委刘景芳部长和吴盈副书记都会赶来参加嶝江的党代会开幕式。明天晚上,他们还会召集所有代表开会,关于你的一些情况,他们将代表昊州市委在大会上给代表们予以解释和澄清。”听到这里,夏中民本想说句什么,但没等他说出来就被魏瑜挡回去了:“好了,你什么也不用说了。你想说什么,我们都很清楚。现在的问题已经不是你一个人的问题,也不是你个人的问题,你已经成了组织问题,政治问题,也是大是大非问题。尽管有问题,但我们仍然应该有信心,你也要有信心,我们一定要想办法把这一届党代会开好。我刚才批评正祥书记,其实也是批评我,如果嶝江的党代会出了问题,那我这个市委书记不也有问题!正祥书记没法干,那我这个市委书记又怎么干?正祥书记没法给我交代,我又怎么给上面交代?至于事故的汇报,我们一会儿听主管副市长李兆瑜的汇报就行了,听汇报的除了我以外,还有嶝江市委的几个主要领导和省市下来的调查组.为什么不让你汇报?我和正祥书记已经商量过了,主要的原因,就是这起事故跟你没有关系,或者说,没有直接关系.第一你当时不在嶝江;第二,你是常务副市长,不再直接主管城建;还有,经我们初步了解,这起事故也确实跟你没有关系.好了,多余的话就不说了,今天晚上好好洗个澡,换身好衣服,看你现在这个样子,知道的,说你是累的,不知道的,还真以为你出什么事了……"……

省市纪检委联合调查组一共四个人,两个是省纪检委的副处长,两个是昊州市纪检委的副科长,他们在嶝江已经调查了将近十天。夏中民赶来时,他们已经等了将近半个小时。

夏中民看看时间,已经快深夜十一点了。

组长是省纪检委检查室的副主任刘光。

没什么多余的话,等夏中民坐下来,刘光开门见山地说道,

“中民同志,今天晚上连夜让你过来,就一个议程,那就是宣布对你的审查结果。当然,在宣布结果以前,我们还需要向你证实一些问题。不瞒你说,刚下来时,我们还替你捏着一把汗,但经过我们近十天的调查,现在可以如实地告诉你,我们现在的心情轻松多了。我们已经把我们调查的情况汇报给了省纪检书记,省委副书记彭涛同志,他也很高兴。彭书记说,主要是替你高兴。我们这次下来,你可能也清楚,是中纪委有过多次批示,并几次催要结果。尽管我们知道这些都可能是诬告,但作为纪检委,我们对此必须进行严肃认真的审查。有问题,我们就处理,没问题,就还你一个清白。彭书记多次说过,纪检委是我们党的保健医生,所以纪检委既应该是那些党内腐败分子的克星,同时也应该是每一个党员最真诚的朋友。彭书记说了,嶝江现在面临换届,党代会后天就要进行选举,所以在此之前,省纪检委会给你一个公正的结论,免得有人借此在换届中做文章,”这时另外一个副处长插话道,“本来这次调查早就该结束了,但前天省纪检委又交代了两个新的需要调查的问题,所以就拖到了今天。”刘光接着说道,“不过现在并不算晚,最重要的是,我们把新加的这几个问题也都查清了,比如像那个人大代表刘卫革状告省委书记郑治邦的劣质沥青问题,比如像你们市委原办公室副主任马韦谨的自杀问题,比如群众反映比较强烈的齐晓昶被提拔问题,等等。从目前调查的结果来看,我们可以负责的告诉你,中民同志,自你上任嶝江市委副书记以来,在这八年中,我们没有查出你的任何问题。在所有的这些对你的告状信和揭发材料中,不管是署名的还是匿名的,不但没查出一件是真实的,而且90%以上的指控都是毫无根据的事情,特别是那些被接受调查的人和单位,全都对这些指控表示了震惊和谴责。他们也没有想到竟然还会有这样的事情,没有想到居然会有人在利用他们给你制造了这些告状材料。尤其让我们感到欣慰的是,这些被调查的对象,绝大多数都对你进行了热烈的赞扬和充分的肯定。而且我们也了解到这八年来你拒贿拒腐的数字和事实,这些不仅有据可查,而且也是大家一致公认的。”另一个副处长这时又说道,“当然,也有很多人对我们的调查工作非常不理解,他们说,像夏中民这样的好党员好干部,你们共产党还要派人查处,以后还有没有人再敢给共产党干事了?还有人说,干工作的干部有人查,不干工作的干部没人查,以后谁还干工作?所以我们也希望你能理解我们的工作。”夏中民说,“这个你放心,我不仅理解,而且从某种意义上说,我是盼望着你们来审查的,因为只有通过你们的审查,才能把这些所谓的问题搞清楚,说句心里话,我打心底里感谢你们,”刘主任说,“你能这样想,我们也就踏实了,希望你能继续努力工作,不要受这次调查的任何影响。他们反映的那些问题,其实还是这些年来一直在告你的那些问题,都是我们已经查清了的问题,或者根本没有的问题。但他们还是胡搅蛮缠,多次来找。后来有些干部群众,还有一些老干部听说了自发地跑来为你辩护,他们有的说,像这样的干部还要查,以后谁还干工作?有的说,如果把夏中民这样的干部查倒了,查跑了,共产党就完了。还有的人说,嶝江市的腐败分子一个也得不到查处,为什么却查开夏中民了?他们的心情我们也理解,总的来说,都是希望我们能澄清事实,给你一个公道。说实话,这些年来,我们查过无数次案件,还从来没有像这次这样有这么多的波折和干扰,也从来没有像这次让我们感动和深受鼓舞。我们觉得,好干部是查不倒的,也是查不跑的,只要是老百姓信得过的干部,都不怕查,也绝不拒绝查。中民同志,你经得起考验,嶝江的老百姓是信任你的,你也确实没有让他们失望。这次我们下来,你没有找人打过一次招呼,也没有让人请我们吃过一次饭。倒是有许多检举揭发的人不断地要请我们吃饭,甚至还给我们送东西,甚至送钱送贵重礼品,这让我们感到很意外。不过这也从另一方面让我们看到了问题的复杂性。中民同志,你确实不容易啊!虽然我们并不认识,但我们从这些调查材料中熟悉了你。几年来,你在嶝江,包括礼物在内,拒贿数额有两百多万,这在全国都是罕见的。对我们了解到的这些东西,我们一定会上报中纪检,上报中央。中民同志,我们这所以说了这么多,只有一个意思,那就是我们调查组,要向你表示感谢,并向你表示敬意!”接下来,便是对调查结果中的一些事实进行询问与核实,夏中民对调查组提到的每件事、每个问题都一一进行了回答、说明和更正。将近两个小时左右,所有的程序全都进行完毕。最后,由夏中民签字,摁手印。

场面非常严肃,严肃得让人感到窒息。当夏中民把手指摁到所有这些审查自己的材料上时,突然感到了一种说不出来的滋味。这种滋味实在太难受了,甚至让他感到像是一个犯人在画押,像是一个犯人即将出狱。

当一切手续办完了后,夏中民对调查组几个人很庄重地说道:

“就让我再说两句吧,首先我特别感谢省纪检委和市纪检委来调查我的问题。八年了,对我的诬告,诽谤,从来都没有断过。所以我发自内心地期盼着组织的支持和保护,使我能有更多的时间和精力去工作。今天,组织上终于澄清了事实,说实话,这感觉就像解脱了身上的锁链一样!谢谢你们,谢谢组织,真的,这是心里话,谢谢!如果问我有什么体验的话,我现在最想说的一句话就是,干工作……为什么会这么难……”听到这里时,几个人止不住地落泪了。……凌晨一点多时,汪思继突然接到了一个电话。汪思继一听到电话里的声音,就像被什么猛刺了一下似的跳了起来,“齐晓昶!是齐晓昶吗?真的是你,齐晓昶?”齐晓昶在电话里的声音软绵绵地就像换了一个人,“汪书记,是我。我是齐晓昶。”汪思继大声问道,“晓昶,你在哪儿?这几天你都干什么去了!啊?”齐晓昶有气无地说,“汪书记……没事,我病了,现在在医院里……我怕你担心,所以就没告诉你……”“放屁!”汪思继不禁勃然大怒,“病了?见你的鬼!嶝江市所有的医院我都让人翻遍了,连停尸房都查过了!齐晓昶,你老实给我说,到底去哪儿了?”齐晓昶大概是被吓着了,沉默了好半天才说,“汪书记……真的是病了,当时是在一个朋友家里,可能是喝多了,昏睡了两天两夜,起来后,怕你生气,就没敢告诉你,后来又患了急性肠胃炎,先喝了药,不顶事,越拖越重,实在没办法,才到街上的一个诊所里输了一天液。汪书记,真的没事了,现在好多了……”汪思继听齐晓昶这么一说,口气终于缓和了下来,“你呀!你以为你还是以前的齐晓昶吗?你现在是市委办公室主任了,处级干部,你还是新整补的党代会代表,怎么能这样呢?你就感觉不到吗?这两天,你把大家都急成什么样了!好了,好了,既然没什么事,那就赶紧回来开会吧。病真的不要紧了吗?现在能过来吗?需要不需要马上把你接过来?”齐晓昶听到这里,几乎哭了起来,“汪书记,谢谢你,请你一定原谅我吧。我真的是对不起你,现在想起来后悔莫及。我真的是太对不起你了……”汪思继皱了皱眉头,“晓昶,你这是怎么了?突然这么婆婆妈妈的。好了,只要你没事,我就放心了。你现在在哪个医院,我马上让人去接你好不好?”齐晓昶一边哭一边说道,“汪书记,我没事,我在医院里把这瓶药输完了就没事了,我自己能过去。我不会误了会议,明天一定准时出席会议。你肯定很累了,快休息吧。”汪思继说,“那好,既然这样,我也就放心了。会议上的情况你也是知道的,少一票,多一票,可完全不一样。有些事情,还得靠你做的。”齐晓昶这时已经止住了哭声,口气有些发狠地说道,“汪书记,你放心,夏中民那小子,我绝不会放过他……”汪思继猛地制止了他,“不要在电话里瞎说这些!嘱咐你多少次了,怎么就不长记性!好了,有什么话明天再说吧,你也好好休息。这两天工作很多,也很关键,我们一定要好好努力,懂吗?”齐晓昶赶忙说,“我明白……汪书记,还有件事……”汪思继催促道,“有事就说,别吞吞吐吐的。”齐晓昶顿了一下说道,“我还得告诉你一下……刘卫革也在我这儿……”汪思继不禁又大吃一惊,“……刘卫革!也在你那儿?真的吗?齐晓昶,这到底是怎么回事?他失踪了快十天了,就一直在你那儿吗?”齐晓昶嗓音有些发颤地说道,“汪书记……他一直就在我这儿,他也没什么事,我们闹了点别扭,他就赌气跑了几天,回来时,正碰上我病了,这几天他一直在照顾我,汪书记,你别担心了,他真的也没什么事,挺好的。具体的,见了你再给你说吧。”汪思继余怒未消地说,“见了他的面,我要好好收拾他,他那个狗脾气,也真的该改一改了!不过他的事,你就不要再操心了,该回去就让他回去吧。他只是人代会代表,现在没他的事了,等开人代会时,再让他来见我。好了,就这样吧。”等汪思继放下电话,理了理思绪,再次想躺下来时,猛然一个冷战,一下子又让他坐直了。这个齐晓昶,会不会是在骗他?一个他,一个刘卫革,一个突然失踪了三四天,一个失踪了快十天了,怎么突然一块儿出现了?说是病了,喝多了?!

病了,喝多了,为什么会几天都不露面?

肯定是谎言!

如果是谎言,那他为什么要撒谎?又为什么要骗你?

是不是已经出什么事了?

一个巨大的疑团渐渐地化成了无边的恐怖,假如自己真会出什么事,说不定首先就会出在这个齐晓昶身上!

这个齐晓昶实在太让人担心了!

等开完党代会,一定得想办法把他解决了!最好把他调得远远的!这种人,绝不能再让他呆在自己身边了…………

正心慌意乱地想着,手机猛地响了起来。刘石贝的电话!

他愣了一下,赶紧打开手机。他清楚,这么晚了,没有顶顶紧急的事情,刘石贝不会给他打电话。

刘石贝在电话里只说了一个意思,从目前的情况看,在这次党代会上一定不要把目标定多了,只需搞掉一个就够了。否则,会玩火自焚。只需要一个,也只能是一个。

“为什么?”汪思继有点出乎意料。“这两天我一直在想,假如书记市长都出了问题,那不等于捅了个天大的窟窿?上边能答应吗?再说,把别人搞下去,不等于把自己也暴露了?不就等于把火引到自己头上了?共产党里的事情,这么多年了,你还没看明白,如果真的出了大问题,最终的结果只能是各打五十大板。把别人搞掉了,也就等于把自己搞掉了。”“刘书记,陈正祥现在完全变了,他现在的样子比夏中民还硬。刚才在碰头会上,当着魏瑜的面,几乎是公开地指责我,不点名地说我在下面搞非组织活动。还说如果一旦发现情况属实,坚决查处,绝不手软。他凶得很哪!如果他仍然当书记,即使把夏中民搞下去了,他也绝不会用我。刚才他私下里又找我谈了好久,刘书记,他现在跟夏中民几乎没什么两样,他竟然威胁我说,如果党代会真出了什么问题,第一个下去的不会是别人,而是我!还要我认清形势,悬崖勒马,不要一意孤行,既害别人又害自己。最后他居然还说,就算你把夏中选下去,嶝江的市长也绝对轮不上你。刘书记,你看看,真是知人知面不知心呀。他现在真的是硬得很,他已经什么都不在乎,什么都不怕了。”“思继,你千万别让他给迷惑了,他是在激你的将哪!一定别犯糊涂!如果你现在把他搞下去,那等于是救了他一把!明白吗?若是夏中民出了问题,承担责任的只能是他,因为他是一把手,他必须为此负责。如果连他也出了问题,那不等于让他解脱了?最终所有的问题都只能栽在你头上!陈正祥说得没错,如果夏中民出了问题,他肯定不会用你。但你应该明白一点,你不是他管的干部,你是昊州市委管的干部。如果只是一个夏中民出了问题,魏瑜只会也只能拿他开涮!但如果陈正祥和夏中民都出了问题,你想想,那你还能有好结果?再说,陈正祥现在就是再硬,也就是一年多的时间,他蹦达不了几天了。而且现在他只能这样对付你,力保党代会不要出事。但等到时过境迁,一切都既成事实,那时候他还不得依靠你?就算他不想依靠你,那他还能依靠谁去?”汪思继沉吟了半天,说“刘书记,你不知道,现在代表们的情绪很大,他们越是拿上面来压,下面的逆反心理就越强。夏中民本来就不得人心,他们现在这么搞,反而对他们越不利。说实话,现在连我都觉得有些无法控制局面了。出了问题,那是他们自作自受。”刘石贝听到这里,突然提高了嗓门,“思继,说了半天,你怎么还是这么糊涂!这是好玩的事情吗?什么不得人心!我告诉你,你现在高兴得实在太早了!你就没看到,省报就那么一篇文章,嶝江就有好几千工人闹事,你说说什么才叫人心?你太盲目太官僚了!官僚主义害死人!我现在就得给你提前打打预防针,你要现在就失控了,那我们都肯定死定了!马上就做工作,只能一个人出问题!这不只是为了你,也是为了大家,为了整个嶝江的未来!所以你必须这么做,也只能这么做!两个都出了问题,那不等于是火上浇油,老百姓还不要闹翻了天?看这两天的形势,你再看看那些无所顾忌的工人,我觉得一个就足够我们应付的了。所以一旦选举结束,就立刻紧急动员,要全力应付可能发生的任何事端,特别要防止下面的一些人借机煽动闹事!千万不要以为这是小事,你一定要牢牢记住,不要说是共产党了,就是历朝历代,古今中外,不管是什么样的政府,不管它到底做得怎么样,也还没有哪个人敢把民意不当回事……”……

汪思继刚刚放下手机,铃声再次响了起来。汪思继听了半天,才听出是刘卫革的声音。

刘卫革有些歇斯底里地在电话里又哭又嚷:

“……汪书记,我被人绑架了!他们把我整整关了八九天,差点没把我整死!汪书记,我马上就去报案!这肯定是夏中民干的!我就是死也不能放过他!”“你慢点说,说清楚,到底是怎么回事?谁把你绑架了?……夏中民!夏中民绑架你?夏中民在什么地方绑架的你?……夏中民派人干的?你怎么知道是夏中民派人干的?”汪思继脑子里阵阵发懵,如坠云里雾中。“在嶝江想绑架我的人,除了夏中民还有谁?肯定是!绝对没错!汪书记,要不是他,就把我的眼珠子抠出来!我就是在他家里被绑架的,你想想不是他还有谁?”刘卫革几乎是声嘶力竭地在嚷着。“夏中民家里!”汪思继不禁吓了一跳 。“你是在夏中民家里被绑架的?”刘卫革继续愤怒地说,“不是在他家,我怎么能断定就是他绑架的我!你也知道的,就是那天晚上,我们发现了他家有新的情况,刚过去一会儿,就让他派来的人给绑架了……”“住口!”汪思继几乎在床上跳了起来。“你这个刘卫革,是不是有病了!哇啦哇啦瞎说什么!”“汪书记,我没有瞎说!千真万确,就是在夏中民家被绑架的呀!还有齐晓昶,也肯定都是被夏中民绑架的!汪书记,你千万不要再相信那个齐晓昶了,那小子纯粹是一个软骨头,把什么都招了!他招了的那些东西,肯定都给录了音了!他把我们全出卖了……”说到这里,刘卫革在电话里止不住嚎啕大哭。汪思继拼命地让自己镇定下来,“……齐晓昶都招了?招了什么了?都给什么人招了?”刘卫革痛心疾首地说,“全招了,所有他知道的都招了!汪书记,都招给夏中民派来的那个人了,那个家伙亲口给我说的,要是我们出去敢报案,就把所有的这些全都兜出去……”汪思继突然觉得像天塌了一样,真是吓出来的狼,怕出来的鬼!越担心什么,就越出来什么。想了想,看来这个刘卫革不能再让他这么没有理智地到处瞎说八道了。于是他赶紧放缓口气说道,“刘卫革,你听着,你现在在什么地方,请马上告诉我,看来你的处境很危险,我立刻派人去保护你。”刘卫革一边告诉他在什么地方,一边哭泣着,“汪书记,我一定要报案,我不能就这么算了,我拼了命也不能放过他!这个夏中民,我非跟他干到底不可!”汪思继越听越怕,费了九牛二虎之力,好不容易才安抚住刘卫革,让他一定老老实实地等在那里。放下电话,他立刻拨通了市公安局副局长家的电话,让那个副局长亲自派人尽快把刘卫革抓起来。汪思继对副局长说,刘卫革可能是受了什么刺激,脑子已经出毛病了,千万不要让任何人听他胡说八道,好好派人把他关起来,一边让医生给他治疗,一边让他养好身体。最最关键的是,在党代会期间,千万不能让他跑出来,手机也一定给他没收了,连他的家人也一定不能告诉。等到党代会开完后,再慢慢处理他的问题……等安置完了,一直等到公安人员确确实实把刘卫革关到一个安全的地方后,汪思继才算松了口气。看看时间,天已经快亮了。他默默在躺在床上,心绪怎么也安定不下来。 

看来这个刘卫革比齐晓昶更可怕,怎么自己手下的人都这么容易出问题,都一个比一个傻!真是一群大傻B!要是刘卫革真的报了案,真的把这一切都兜出来,那不等于把自己这一大帮人全都卖了!他居然张口就说,他是在夏中民家里被夏中民的人绑架的!他妈的究竟是昏了头了,还是真的愚蠢透了?他怎么就不想想,是谁让他去的夏中民家?他又到夏中民家干什么去了!

说来说去,其实最蠢的是汪思继自己!怎么会找刘卫革这样的人去干这样的事情!

他越想越怕,眼睛一闭上,就觉得身下这张大床就像一条千疮百孔的破船,正顺着滔滔洪水,颠簸而下。他控制不了别人,也一样控制不了自己,更控制不了这条破船,只能由着翻滚的浊浪,冲向谁也无法预测的地方……刘卫革疯了,自己也一样快要疯了……

三十八

党代会开得异常平静,除了齐晓昶的突然出现引起大家一阵骚动外,似乎没有让人感到不正常的地方。

大会的日常安排没有任何变化,选举方式也没有任何变化。

魏瑜和陈正祥商量的结果,基本上采纳了夏中民的意见。其实即使是等额选举,不想选你的也照样不会选。说不定还真的会激起另外一种逆反情绪,把事情搞得更糟。

该说的都说了,魏瑜的话非常严厉,大家的表态也非常诚恳。

昊州市委主管组织的吴盈副书记和组织部长刘景芳也都准时参加了党代会的开幕式,组织部干部处处长于阳泰作为党代会的组织工作者之一,也一起出席了会议。

第一天晚上的全体会议,也没有出现任何不正常的情况。

晚上主席团几个主要领导也都碰了面,并没有发现什么让人感到异常的地方。

但越是这样,越让人感到气氛紧张。陈正祥晚上给夏中民打了个电话,大致问了问情况,夏中民也没有说什么,只是提醒陈正祥一句,他看了看代表房间的安排,人家已经把工作做到家了。再说每个房间都有电话,每个人也都有手机,就是真的有什么要说要商量的,只须打个电话,或者发条信息不就什么都清楚了,都了解了,根本没必要再搞什么串边活动。

直到第二天上午开完大会,各组领到委员候选人名单时,才有人提出来,主持大会的安排有问题。

是支持夏中民的几个代表提出来的。

第一天开幕式由常务副书记汪思继主持大会,陈正祥做报告。晚上的会议由陈正祥主持,昊州市委副书记吴盈和组织部长刘景芳讲话。第二天上午的候选人名单说明,由陈正祥书记主持,汪思继做情况汇报。

这几个重要的会议,竟然都没有让夏中民主持!

对夏中民的工作安排,是在第二天党委委员的选举之后,也就是说,等到委员的选举结果出来后,才安排夏中民主持会议!

这几位代表说,这很不正常,代表在正式选举委员以前,根本就听不到夏中民副书记的任何声音。而事实上,在所有的这几个副书记的排名中,夏中民仅次于陈正祥书记,应该是嶝江市委市政府中二把手的位置,而现在,不论在主持会议上,还是在主席台就坐的安排上,明显是对夏中民的打压和排斥。

陈正祥觉得代表们提得很有道理,只是为时已晚,已经没有弥补的机会了。

夏中民听了这个消息后,也没有做任何表示。

中午吃饭时,李兆瑜告诉他说,仍在医院里的覃康坚持要来参加会议选举。覃康说了,抬也要把他抬到会场去。李兆瑜说,昨天魏瑜专程看望覃康时,覃康对魏瑜书记也说了这个意思。

此举遭到了夏中民的严厉制止,瞎闹!伤成那个样子,怎么能出来参加选举!没有报名,没有参加会议,选举时突然要求参加,让代表们怎么看?

李兆瑜一边吃饭,一边悄悄说道,你才是胡闹呢,覃康跟我一样,既是党代会代表,又是人代会代表,人家要求参加会议,这是人家当然的权力,凭什么不让人家来参加?理由是什么,又有什么依据?

夏中民说,你告诉覃康,如果多他一票我就选上了,少他一票我就落选了,那他只管来参加就是了。如果我们确实深陷重围,就算他投上一票,又有什么意义?你告诉覃康,他要是来了,不只让我丢脸,更让他丢脸!他现在是一个英雄,让他丢脸,就等于是丢共产党的脸,你告诉他,我死也不会答应!你要是真来,我就堵到医院门口去!

上午小组讨论完毕后,各小组汇报上来的情况也一样很正常。对候选人名单,对选举办法和选举程序,以及监票人员的组成都没有什么大的异议。

陈正祥听完汇报,会后特意把夏中民和汪思继留了下来。

小会议室里就剩下了陈正祥、夏中民和汪思继三个人。

三个人的情绪看上去都很平静,甚至还说了些轻松的话题。但越是如此,反倒越让人感到气氛压抑和紧张。

末了,陈正祥说道,“好了,咱们言归正传,下午就要开始选举了。前天晚上魏瑜书记亲自听汇报,昨天晚上吴盈副书记和刘景芳部长也都再三强调,一定要确保我们这次党代会开好,开成功。该讲的话领导们都讲了,我们一个个也都表明了自己的态度。本来不应该再说什么了,但想来想去,我觉得咱们三个人还是应该再交交心,再好好谈谈,尽管下午就要选举委员,明天就要选举新一届市委班子,但要确保选举不出问题,我们三个是关键。我以前给你们说过了,我年纪已经大了,干不了几天了,嶝江以后的事情就得靠你们了,尤其是要靠你们两个。这话以前说过,现在这所以还要这么讲,你们俩应该知道我的意思。前天晚上我给思继说了一些不客气的话,对中民的一些做法也表示了自己相反的意见。因为是自己人,我才这么说,如果真把你们俩都当作外人,我不会在这种时候还说这种话。如果说的有不对的地方,还请你们原谅。好了,你们不要插话,等我把话说完。我现在把你们俩留下来,就一个意思,就是希望在最后的关键时刻,你们俩能坐下来好好谈谈,求大同,存小异,齐心协力,顾全大局,努力把党代会的选举工作做好。你们俩过去曾有过一些矛盾,但我想过了,你们之间的矛盾可能更多的是工作上的矛盾,并没有什么个人恩怨。思继你在嶝江干了近三十年,处级干部也当了近二十年了。中民虽然是个年轻干部,但处级干部也当了十多年了。我希望你们一定要珍惜这些,尤其要珍惜自己的政治前程。所以我个人认为,这次党代会出不出问题,对你们两个都事关重大。我说这话没有任何别的意思,就是希望你们俩现在能坐下来再谈谈,如果有误会,就消除误会;如果有矛盾,就消除矛盾。这既是为了你们自己,也是为了市委的下一步工作和嶝江今后的发展。好了,这是这次党代会选举以前,我最后一次找你们个别谈话。你们不管心里有啥,现在也必须坐下来谈,有什么解不开的、想不明白的,都要当面鼓对面锣敞开了谈,谈透了。我说过了,我老了,大家都知道的那句话,已经无所谓了,关键是你们,将来的路怎么走,你们自己谈吧。”

陈正祥说完,并不征求他们的意见,也没再说什么,一直沉着脸,扭头走了出去。

小会议室里顿时清静了下来,两人好久都没开口。

夏中根本没想到陈正祥会突然来了这么一手,看汪思继的样子,可能同样没想到会发生这样的事情。两个都不禁有些发愣,都在思考着自己究竟该谈点什么。

谈什么谈?夏中民默默地想,都这会儿了,还有什么可谈的?当然,他也清楚陈正祥的良苦用心,为了大局,为了党代会顺利举行,这也是他最后的一次努力。从某种意义上讲,这也可能是最有效的一次努力。说实话,事到如今,夏中民也确实觉得有必要给汪思继谈谈,但究竟谈什么,又从哪里谈起?面对汪思继,你又能同他谈什么?是不是就像陈正祥说的那样,为了顾全大局,只能委曲求全?就像官场颇为流行的“插秧”那首诗里讲的那样,“低头方见水中天,退后原来是向前”?想来想去,他终于打破了沉默:

“汪书记,我也确实一直想找你谈谈的,但这一段事情实在太多,你也知道的,考察,考试,还有市里七七八八的事情,以致连党代会的事情,我也没与你交换过意见。”

汪思继笑笑说,“中民呀,你叫我老汪就行了,怎么老叫我汪书记?让别人听了,咱们就这么生分呀。”

夏中民没笑,“客气话就不说了,刚才正祥书记说了那么多,我也觉得有必要同你交换交换看法。到现在了,也用不着再说套话、虚话,咱们就把话挑明了。让我说,这次党代会能不能开成功,会不会出问题,其实关键不在正祥书记身上,更不在我身上,而是在你身上。”

汪思继仍然笑着说,“看你这话说的,五百多党代表,谁有这么大能耐?你真要这么看,我可担不起这么大责任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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