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中民,你放心,不要再用老眼光看问题了。”陈正祥的口气突然变得很硬,“我已经给魏瑜书记说了,这次嶝江的班子要是再不调整,那我就没法保证嶝江的这次顺利换届。”
夏中民突然觉得很感动,因为他觉得近来陈正祥似乎变了,至少他开始正视嶝江班子的问题,并准备为此付出努力。
“还有市城建委的几个主任研究过了,要让那个规划院院长停职检查?甚至还要把那个建筑工程局撤掉,同市建筑总公司合并?”陈正祥问道。
“……是。”中民一怔,没想到陈正祥刚刚回来,就知道了这件事,于是也实话实说。这个规划院根本就没有存在的必要。城建委下属本来就已经有一个规划办,刘石贝当初成立这个单位,除了扩大干部职数,安排自己的人外,最主要的就是要把属于政府的职能,改头换面地变成市委的权力。现在市规划院和建筑工程局的所作所为仍然在延续着和服务于这个目的。其实我早就给你说过的,我们市里早就有一个市建筑公司了,为什么非要再成立一个建筑工程局?而且还是行政机构,通吃财政,干得却全是制约企业发展的事情。这次锦生小区的问题,仍然是这两个机构串通一气,上下勾连,不仅变着法子推翻了市委市政府早已研究通过的决议,而且闹得市政府没法干,市城建委没法干,市建筑公司更没法干。陈书记,嶝江市的机构设置再不能这么混乱下去了,什么都是一块牌子,两班人马。凡是市政府主管的,市委都要分管,结果最终什么事情也干不成,末了都只能是书记一个人说了算。到这会儿了,我也不怕你生气,事实是现在市委市政府的好多事情并不是你说了算,而是汪思继说了算。你想想,为什么这次红旗街锦生小区发生的事情,就偏偏发生在你不在嶝江的时候?他们不仅在背后捣鬼,而且直接参与。这么大的问题如果再不处理,整个市委市政府还有什么权威性可言。”
“……中民,听我一句,这件事还是马上放下来。”良久,陈正祥很诚恳同时也很严厉地说道。
“为什么?”中民有些吃惊地问。
陈正祥回答得很干脆。你想想,如果没有后台,没有背景,城建委下属的一个规划院就敢这么跟你对着干,谁给了他这么大胆子?你要是把建筑工程局撤了,再把那个规划院也撤了,你想想这些人咱们怎么安排?小不忍则乱大谋,你又不是不知道,这个规划院院长是汪思继安排的干部,是原市委副书记的女婿,老书记刘石贝的表侄,还有最要紧的一点,他的舅舅就是现在嶝江市人大的副主任!那个建筑工程局的局长书记的背景,我想你比我更清楚,他是汪思继的老乡、同班同学。不论是党代会还是人代会,他那儿至少也有七八个代表名额。中民呀,你不能忽视这个,搞政治就是这样,你懂不懂?这对你下一步的市长选举,有着至关重要的影响。”
“如果就是因为这个,那这个市长我宁可不当!”中民忍不住地嚷了一句。
“胡说八道!”陈正祥不禁怒斥起来。“如果你连这点常识和谋略也没有,今后又怎么在嶝江当市长!你知道不知道,这个干部小区,涵盖了整个嶝江几百名科级处级干部的利益。你也不想想,他们为什么在这个时候敢于故意推翻你原来的计划,究竟目的何在?莫非你真的连这个也看不出来!将来参与投票选举的都是这些人,而不是眼巴巴地等着住进安居房里的那些老百姓!”
“我绝不相信嶝江的干部队伍都会是这样的水平,如果都是这样的认识和水平,就算我当了这个市长,那又有什么用!我是嶝江一百七十万老百姓的市长,不是这几百个科级处级干部的市长!陈书记,我早就给你说过,如果我这个市长将来就只是为这些干部服务的,那别说市长书记了,我这个常务副市长现在也绝不干了,我马上辞职!”中民本来想让自己尽量能冷静点,但说到后来,还是越说越激动。说到动情处,几乎不能自已。
“好了好了,我刚刚说了你识大体,顾大局,没想到你根本就把我的话当做了耳旁风!”陈正祥的口气突然变得悲切而痛心。“中民,你什么时候能把你的火暴脾气认真改一改?我已经给你说了,我会把整个嶝江都留给你。尤其是在政治交接上,首先要平稳过渡,其次才能顺利过渡。政治是什么?政治就是需要妥协的时候就妥协,需要让步的时候就让步。”
“如果一个政权的利益纷争只是为了一小部分人的利益,那不管他是什么样的政权,也不管是什么样的政治和利益,迟早都得垮台。”中民说到这里,努力地把自己的语气缓和下来。“陈书记,你比我更清楚,锦生小区事件,早已超越了利益纷争的范围!它是一种利益的掠夺,一种权力的强占。马上就七月份了,如果这个小区改建为干部住宅区,老百姓一旦知道了,一旦闹起来,我们如何回答,又怎么解释!那些眼巴巴等着今年在入冬前能住进新房的拆迁户,我们又如何面对他们,如何安置他们?我觉得这已经不是选票的问题,而是我们整个嶝江市委市政府能不能合理存在,能不能顺利过关的大问题!个人的事,永远都只能是小事,即使是搞政治,也只能是小政治小利益。国家的事,政府的事,党的事,群众的事,那才是大政治。
“好了好了,你看你看你又来了是不是?中民,好了,电话上我也不想跟你多说了,还是那句话,听我的,你现在立刻把所有的凡是会得罪人、会引出事端的工作和安排全部停下来,现在的任务就是一件事:换届选举!只要能顺顺当当地换好届,把你顺顺利利选上市长,我也就谢天谢地,可以稳稳当当地告老还乡了。等你当了市长,你想怎么办就怎么办,我撑死了再干一年半载的,就把嶝江都丢给你了,你还要怎么的?”
中民听到这里,突然觉得自己完全丧失了说话的能力,他简直不知道该怎么说才好。
“中民,还有一件事我得向你证实一下,这两天我不在,你是不是没给市委市政府打招呼,私下里布置了人在查几个案子?”陈正祥的口气不仅严厉,而且不容置疑。
中民一下子怔在那里,以至于好半天也没说出话来。这是昊州市纪委、监委,昊州市检察院、反贪局,在几天前才刚刚成立的一个联合调查小组。因为是省纪委、监委直接批下来的案子,而且只是初查摸底,涉及的又是省管单位,所以还属于严格保密阶段,知道的人范围很小。但因为案情也涉及到了嶝江市政府的一些部门和企业,出于保密的考虑,在组织调查组时,调查组把这件事在市政府这边只通知了常务副市长夏中民一人,在市委那边只通知了主管政法纪检的副书记王敬东一人。嶝江市秘密抽调和参与配合调查组的只有两个人,一个是嶝江市委纪检委副书记覃康,一个是审计局工程科的副科长张军。而这两个人则是夏中民再三考虑,动了一番脑筋后才决定让他们参与的。中民当时只有一个想法,既然是涉及到政府的案件,而且是省里直接批下来要查的案件,那就一定要安排靠得住的,能够认真为组织负责的人参与。以免再在这样的问题上节外生枝,闹得整个嶝江干部群众的人心不稳。夏中民当时还问过调查组组长,是不是要给其他领导打打招呼,调查组领导说了,不用,知道的范围越小越好。
“中民,听说连查案的人也是你亲自安排的?”中民正想着该怎样回答,陈正祥冷不丁地又这么问了一句。
听到这里,夏中民不仅又一愣。既然陈书记什么都知道,那事已至此,他也只有实话实说。”覃康是我同意让去的,审计局工程科的张副科长是王敬东书记同意让去的。
“好了好了,中民,我不是要追查什么,也不是想质问你什么。”陈正祥字斟句酌地解释着,似乎尽量地不想挑起夏中民的火来。“还是那句话,小不忍则乱大谋,一切的一切都要以换届为重。中民,这件事你就再听我一次,马上把覃康和张军都调回来,他们爱派谁就派谁去,咱们都不用管了,好不好?”
“为什么?”夏中民简直不相信自己的耳朵,已经协助办案两天了,一切都进入程序了,居然又要把抽调出去的人再抽调回来,这岂不是把如此严肃的办案工作视同儿戏!想到这里,夏中民很严肃地说:“如果是别的事情可以让步,但这样的事情决不能让步。我坚决不同意,我也希望你坚决顶住。”
“中民!你让我顶什么!又有什么可顶的!我不会顶,你也不能顶!”陈正祥突然间异乎寻常地发起脾气来,“如果你们都是这个样子,什么也听不进去,那我就什么也不管了!就当我刚才说的那些全是放屁!”
说到这里,陈正祥啪的一声,便把电话挂断了。
夏中民思考了一阵子,看看时间,决定给纪检副书记覃康打个电话。
打通了,但一直没人接!
过了十分钟,他又试了一次,他不禁吃了一惊:手机关了!
纪检委副书记覃康在嶝江市委纪检委是一个老百姓公认的铁面无私、刚正不阿的纪检干部,这么多年来,夏中民多次在市委常委会上提到了对覃康的安排问题,但几乎每一次都毫无结果。特别让夏中民感到愤怒和忧虑的是,覃康这些年来顶着重重压力查处过的一些干部,不是易地重新做官,就是在覃康毫不知情的情况下被平反甚至一边受处分一边仍在使用,有的甚至还被提拔重用!特别让夏中民感到不安的,现任的市委纪检委书记丁柬辰就是原来的江阴区区长,这个丁柬
辰就曾经多次受过覃康的查处,最后被处以党内和行政记大过。然而就是这样的一个干部,却在两年之后,竟然成了市委常委,成了市委纪检委书记,成了当初查处过他的覃康的主管领导!
这种耸人听闻的事情就出在自己的眼皮子底下!而自己居然毫无办法!
联合调查组这些天来,基本上就是驻扎在嶝江市郊一座小山旁的一个僻静招待所里抽调查看有关账目,除了覃康和审计局的张副科长外,省市下来的总共有四个人。这次联合调查组究竟在调查什么案子,即使夏中民也不甚了了。覃康去了两天,只给他打过一次电话,而且什么也没有给他说。
倒是那个审计局的张副科长,给夏中民打过好几个电话,从张副科长拐弯抹角的话里,夏中民隐隐约约地知道了这几个案子的一些情况,一个同大前年就已经上市的“兴华科技”上市公司有关,一个同正在紧锣密鼓准备上市的“皇源股份”集团公司有关,一个同“世界银行”嶝江办事处有关,一个同省计划委员会投资给嶝江的一个高科技项目有关,而这几个案子都同一个地方有关:嶝江市高新技术开发区。另外还有一个案子涉及的竟然是嶝江市滥用干部和人事安排严重超员的问题!这个案子依然同嶝江高新技术开发区有关,因为现在的开发区主任就是嶝江的前任书记刘石贝!几个案子的举报人和举报水平实在非同一般,时间、地点、事件、数目、当事人以及具体细节全都表述得明明白白,一清二楚。比如像干部的提拔问题,刘石贝在离任市委书记一职时,他们居然一次性提拔干部近四百人!连他的多年前的只上过两年小学的司机,还有“文革”中在公社任革委会主任时的通讯员,都一下子从工人提拔成了科级干部!从当时张军副科长的口气里,几乎可以感到这次联合调查组的调查工作已经胜券在握。
嶝江的事情,绝非想象中的那么简单。
从今天晚上陈正祥书记的态度和怒气来看,对这个调查组的存在和调查就绝不会是个好兆头。
他再次看了看时间,终于忍不住拨通了张军副科长的手机号码。
好像只响了两下,张军就把手机打开了。
“夏市长,今天我给你打了一天电话都没有打通。”从张军的口气里,张军好像一直在等着他的电话。
“夏市长,覃书记今天的火气大得很,他今天对你非常……生气,他怀疑你可能欺骗了他。他说没想到你会干了那么多让他想不到的事情。”
“……生我的气?你说清楚点,我都干了什么让他想不到的事情?”夏中民大惑不解。
“夏市长,你好好回忆回忆,比如在人事问题上,比如机关进人呀,毕业生分配呀,还有一些财政口的,一些特殊企事业单位的人员安排呀,另外,经济上的,比如市财政局的许多款项的超常支出呀,特别是还有几笔数目很大的银行和政府抵押贷款项目,这些事情……当初是不是都通过你了?或者,是不是都征得你的同意了?”说到这里时,张军的口气突然变得异常谨慎和微妙。
夏中民则一时懵在了那里!“……这都是什么时候的事情?”
“时间上过去也有,你当常务副市长以后也有。”
“这些款项的数额有多大?一共有多少笔?”
“要说数目吧,可就多了,有几百万的,上千万的。还有两笔抵押贷款数额更大,一笔超过了五千万,一笔接近一个亿。总的笔数也不少,至少也有八九次吧。”
“如果是这么大,这么多的数目,而且时间是在我当了常务副市长以后,那我就可以肯定地告诉你,从来没有过这样的事!请你转告覃康,我以我的党性和人格保证,这些事情我根本不知道。”
“……可是,夏市长,那些批件上,还有那些报告上,都有你的签字和批示。”这一次张军的语速很快。
“我的签字和批示!”夏中民再一次被打懵在了那里。
自到嶝江以来,他几乎就没有管过人事,他只记得曾有过几个复转干部他签过名外。
一笔一笔这么大的违法违纪款项,怎么可能在不经意之间,浑浑噩噩,糊里糊涂地就同意了,而且还签上了自己的亲笔批示和名字!
他突然又想到了覃康。在这种问题上,只有覃康才有可能分析得头头是道,让他如何以常人之心对付那些祸心、兽心、别有用心和险
恶居心!
然而覃康居然不接他的电话!
……也难怪覃康不接他的电话!
十
一种刺鼻的气味和恐怖的声响让纪检副书记覃康猛地一下从床上跳了起来。隐隐约约似乎还听到了几声撞击和撕裂的巨响。他几乎连想都没想,就明白发生了什么事情。
大火!
一片汹涌的火海,被滚滚浓烟裹卷着,正在吞噬着这个傍山而建的宾馆小楼!
他试图打开房门,想了想,放弃了。令人窒息的浓烟就像喷雾器一般正从门缝里挤进屋来。一旦拉开房门,整个屋子顷刻间就会由浓烟布满房间,紧接着就会由浓烟突变为火团!这个常识他清楚,在部队里对火灾的防救他也曾有过丰富的经验。
这是一个三面临沟,一面傍着山崖的小楼房。在这个小楼里,除了他以外,还有市审计局的张军副科长,还有联合调查组中昊州市检察院反贪局侦查处的一位刘晨俞副处长。这幢小楼,一共四层,覃康住在三层,张军住在顶层四层,反贪局侦查处的刘副处长住在二层。
他从窗户上向外看了一眼,肆虐的火舌,正一伸一伸地卷了上来,从窗户往外跳已经来不及了!
就在这一刹那间,他突然想起了另外两个人。
他第一个拨了刘晨俞的电话。
“刘处长,你一定要尽快走到盥洗室去,拿上被子单子,用水浇湿了,裹住身子和脚,然后憋住气冲出去!刘处长,快,否则就没时间了!”
“……没用,”刘处长的声音明显地越来越弱。“门已经……被封死了,根本……出不去……”
听刘晨俞这么一说,覃康差点晕了过去。
这些千刀万剐,丧尽天良的东西!
没想到他们的胆子会如此之大,更没想到他们会如此疯狂!
“……我……不行了,……快,快……材料……”电话里的声音越来越微弱。
也就在此时,电话里突然一声巨响,覃康明显地感觉到自己的脚下都在剧烈地晃动,电话里随即一片死寂。
四周的火势像喷火器一样猛然蹿了上来,刺眼的火苗子足足吞没了大半个窗户!
他突然想到了张军!随即又想到刘晨俞的嘱咐:材料!证据!
所有的高歌材料都在四楼张军的屋子里放着!
今天晚上这场大火,也许他们想烧掉的正是这些东西!
只有毁掉这些东西,才能保住他们全体!
这才是此时此刻真正的一场较量!
他以最快的速度打开了手机,然后以最快的速度给张军的手机拨打号码时,手机铃声竟然响了!
张军打来的电话!
“我已经跑出来了!我现在在楼顶上!四边都已经成了火海了,覃书记,你也快上来吧!上来了咱们再想办法!”
“张军,……你听着!”屋子里的气味越来越浓,覃康几乎已经说不出话来。“你告诉我!材料都在……什么地方放着?”
“都在屋子外间的衣柜里,桌子下面也有!还有床头柜上面,那是我晚上看过的!”
“好了,你在天窗口等着我!准备接材料!”
覃康只用了三分钟的时间就把被子、毯子,还有单子全都用水浇湿了。
他完全憋住了呼吸,纯粹凭着感觉,没用半分钟就爬上了四楼,然后一个鱼跃,一下子就冲进了张军的房间里。还好,张军的房里基本上还没有火,还有最最重要的一点,那就是那些调查材料基本上都完好无损!他以极其快捷的速度把这些东西迅速地集中在一起。居然满满地装了四大纸箱!
要把这四个纸箱都运到楼上去,显然已经没有可能。
怎么办?
火烧不着的地方看来只有盥洗室了。
对,就放在盥洗室水池下面!
水在很短的时间里溢满了水池,然后从水池的溢水孔里漫了出来。
当把一切都处理妥当,他认为已经可以放心离去时,他才突然意识到,他已经无法出去了!
他甚至连盥洗室也无法冲出去了!
胸前的手机再次响了起来……
“……覃书记!你快上来呀!我等你这么久了,你为什么还不上来!覃书记……”
“听着!张军!”覃康好像是在大声嘶喊,但他的声音却显得很弱。“现在还不到哭的时候,你听着,我有话要给你说!这些话很重要,你一定要记住!”
“材料我已经保护起来了,就在你房间的盥洗室水池下面!听见了吗?”覃康在竭尽全力地喊着。
“……张军,如果你能活下来,就一定要想办法……把这些材料保护好,一定要交给最可靠的人。市委主管政法的……副书记王敬东,昊州市……检察院的检察长韦华,还有,市委书记陈正祥。……陈书记尽管有缺点,不想管事,但大原则上的事,……还是靠得住的……”
“覃书记!你要坚持住呀!我已经听到消防车的警笛声了!”
“张军,你一定要坚持……活下去!我感觉得出来,……我怕是坚持不住了。如果你活着还有一个人,你一定要去找他。他就是省新华社记者吴渑云。”
张军突然听到哗啦一声,就再也听不到任何声音了。
十一
夏中民得到联合调查组出事的情况时,已经是下午四点多了。从上午七点到下午四点多接到这个令人震惊的消息前,他和李光瑜副市长一直在东王村沙石场现场办公。
出租车司机是清晨五点四十分把他送到市政府大门口的,他用了二十分钟把在政府门口静坐的军转工人和干部打发回家,他当时只说了一句话:“四天前,市政府已经开始着手解决你们的问题了。如果月底前还是解决不了,我同你们一块儿下岗!”那些复转军人们立刻就离开了。
然后他又用了四十分钟让红旗街锦生小区的几路工程队全部停工,办法也很简单:他通知正在施工的各工程队负责人开了一个极其简短的碰头会,当场宣布市城建委规划院院长从即日起停职检查,市建筑工程局将由市建筑总公司兼并。拒不服从者,不仅得不到任何损失补偿,而且还要严惩重罚。讲完话夏中民转身就走,把一屋子目瞪口呆的工程队大大小小的头头们久久地晾在了身后。
夏中民明白,他不作解释,并不等于没有解释。眼下他必须快刀斩乱麻,否则稍一迟缓,一旦形成事实,即使再付出十倍百倍的代价,也别想把损失掉的再弥补回来!他知道这么做肯定要付出代价,但值得!否则,在嶝江的这八年,就等于全白干了!
东王村本是一个贫困山村,然而短短不到十年,突然一夜暴富,成为远近闻名的优质沙石场。
夏中民来到东王村沙石场时,已经是上午十点多了。
李兆瑜只用三分钟便向他讲清了问题及症结。
嶝江市城市建筑和交通建设90%以上的上石料和黄沙都来自于这里。在此打工的近两千名临时工,大都来自河南、四川、山西等地。这些民工大部分都在这儿干了好几年,形成一个一个的山头和团伙。发展到今天,别说当地老百姓对他们无可奈何,即使是当地派出所,区镇领导干部,也对他们束手无策。
夏中民和李兆瑜多次想过如何处治这个急剧发展的恶性肿瘤,但每一次都无功而返。一来是因为这些人表面上对市一级的领导都显得极其听话和顺从,很少直接冲突。二来这些人背后都有着各种各样的背景和势力,每逢到了关键时刻,你根本奈何不了他们。三来他们也确实占有了东王村沙石场绝大部分的生产量,一旦他们出现问题,势必波及到整个市政府建设的各项工程。于是对这里潜在矛盾和问题的彻底处理也就一次次拖了下来。
就是昨天中午,东王村沙石场突然开进了一支将近一千人的临时工队伍,这些临时工基本上都是东王村沙石场所在大王镇的当地村民。他们一来就以本地人的身份,强行占据了沙石场40%以上的工作面,并称这是东王村委和大王镇党委政府的决定。
就像一个炸药库里引爆了一枚炸弹,整个沙石顿时变成了硝烟弥漫的战场。几乎所有的工作面都停滞了,各地各派不同团伙的民工们,形成了一个个剑拔弩张的营垒。
眼看快到十一点了,混乱的程度几乎到了千钧一发的地步。夏中民试探着问了李兆瑜一句:“咱们现在能否当机立断,拿出最有效果的办法来?”
“办法倒是有:第一,马上给市委书记陈正祥打电话,让他立刻召集市委市政府市人大市政协四大班子全体领导成员火速赶到沙石场。第二,马上给东王村和大王镇下发书面通知,要他们七点半以前赶到沙石场现场。”
“你是要把所有的责任全都推出去?”
“是。”李兆瑜说得斩钉截铁。“他们这么干,就是想把所有责任压在咱们头上,咱们现在只能反其道而行之。”
“扯淡!”夏中民哼了一声,“你说实话,还有什么办法?”
李兆瑜一副豁出去的劲头:“办法只有一个,就是以市政府的名义马上把沙石场接管过来,同时利用工地广播通知现场,原有工段、工作面的归属,包括原有的工人、领班、负责人一律不动,全都各就各位继续工作。凡是今天进驻的村民立即到这里集合,由我们重新给他们划分工段。服从组织的优先安排,拒不听命拒绝给安排任何工段。对带头闹事者一定要追究到底,决不姑息。”
夏中民默默地思考了足有两分钟,然后说,“这一千多村民,我们能安排得了吗?”
“安排什么!你以为他们真的想在这儿砸石子,筛沙子?”李兆瑜愤愤地说:“大王镇挨着嶝江市,大王镇的农民只需给嶝江市供应蔬菜副食品就可以丰衣足食,他们并不缺活儿干!他们之所以到这里来,眼红东王村没有付出就能大把大把赚钱,眼红东王村新盖起来的一排二层小楼!真要他们当民工,一个月只给四五百元,睡的像狗窝,吃的像猪食,他们非把东王村的支书主任宰了不可!”
“这个我清楚。”夏中民一边沉思一边说道,“问题是你既然应允了,就得真的给他们安排,那安排什么?又怎么安排?”
“那也好办,想开发的,就拨给他们一块地方,让他们去开发。如果想要现成的,就让他们派代表谈判协商,一旦谈判协商有了结果,那该怎么办就怎么办。但有个前提,在谈判期间,任何人都无权干扰沙石场的一切工作。否则无论是谁,一律严肃查处。”
夏中民再次陷入沉思。李兆瑜的建议,他何尝没有想过。自从被任命为常务副市长以来,他多次动过这个念头,这个地方再不动大手术,迟早会酿出重大事故。即使是现在动手,也绝非那么容易。大王镇是整个嶝江市最大最富的镇,它所在的江北区又是嶝江市问题最多、人事关系最复杂的一个区。江北区党委书记是前任嶝江市市委书记刘石贝的大女婿,还有他昨天晚上看到的署名刘卫革等多名人大代表的举报信,就发生在这个区。一旦捅了这个马蜂窝,几乎等于捅了一串马蜂窝。正像市委书记陈正祥给他说的那样,小不忍则乱大谋,等安安稳稳地换了届,顺顺当当当上市长,一年两年后再平平安安地当了市委书记,你再想怎么干就怎么干,那时候谁还能奈何得了你?
但如果真想这样,那你早在八年前就应该这么做了。当初就曾有很多人告诫过你从来也没有听从。整整八年多了,莫非最终还是无法免俗?
想来想去,还是没有退路。
只能选择工作,宁可让人家赶走!
末了,他对李兆瑜说:“好吧,就按你的意见办,但有一条,不能以市政府的名义。”
李兆瑜有点急了,“那不行,即使别的副市长可以暂时不说话,但陈书记既然是书记兼市长,那就得负市长的责任!就必须马上表态!”
“算了,别指望他了。”夏中民说:“你我都清楚,找也是白找,他肯定还是他的那一套。各打五十,然后拖下来,一切等稳定了再说。”
“可他是市长!市长不表态,我们以什么名义来做这一切?”
“我想好了,以市委市政府八项整治的名义!”夏中民似乎已经作出了决定,“我是嶝江市市容、交通、环保、工程、包括打黑扫恶、清理‘五小’厂矿八项整治的总指挥,你是第一副总指挥,对东王村沙石场的整治完全属于我们的管理范围。”
李兆瑜看了看夏中民,很严肃地说,“中民,你这个建议我不能同意。党代会、人代会换届,已经没有多少天了!你现在得罪这么大一片人干什么?”李兆瑜几乎嚷了起来。
“那你让我怎么办!”夏中民也不禁抬高了嗓门。“你看看这里的局面,这不明摆着想让这儿停工停产吗?这儿一旦停工停产,两天以内嶝江市80%以上的市政工程全得瘫痪!我是常务副市长,你是主管城建的副市长,工程全都瘫痪了,咱们跑得了谁?”
“那也不应是咱们两个人的事!既然是责任,那谁也别想跑!天下哪有这样的好事,炒熟豆子他们吃,打破砂锅咱们赔!”
“兆瑜,现在还到不了那一步。”
“我没你那么乐观!”李兆瑜一下子打断了夏中民的话,“我实话告诉你,这两天我已经让人查过了,大王镇镇党委书记,是常务副书记汪思继的内侄,镇长是市委组织部长的外甥女婿,还有这个东王村村委主任兼大王镇副镇长杜振海,你知道是谁?既是刘石贝小姨子的亲外甥,还在跟汪思继的外甥女搞对象!还有江北区区委书记,他就是刘石贝的大女婿!你想想,人家这帮人都是什么关系!整个就是一张网,咱们现在就在网眼里让人家给粘着!汪思继主管组织人事工作,组织部长正在负责接待和安排对你的考察,刘石贝是前任市委书记,本来都想把你往死里整,你倒提着刀把子给人家手里送!” “好了好了,兆瑜,别这么冲动,能不能先让我把话说完?”夏中民努力让自己缓和下来,“你先听我说,我们不能再这么干等着跟他们扯皮了,东王村沙石场这个地方,我们迟早得治理,现在看来,是越早越好,否则一旦出了大事,非把咱们毁在这里不可!我刚才已经细细考虑过了:第一,这个沙石场其实并不是它垄断我们,而是咱们市政府垄断着它!东王村沙石场的繁荣发展,靠的是嶝江市政府这几年的迅速发展和大力建设。是整个嶝江市老百姓的钱撑着这个沙石场!每年几千万的资金哗哗哗倒在这里,这对整个大王镇,对整个江北区,整个嶝江市都不公平!第二,别看东王村村民一家一家都盖起了小楼,都有了汽车,但绝大部分的钱,并没有真正落在东王村老百姓手里,更没有落在那些拼死拼活、每个月只挣几百元的外地民工手里,而是让一些不三不四的人从中间环节不劳而获地大把大把捞走了。这对东王村的老百姓和这里的外地民工也同样不公平!第三,东王村沙石场这几年由于利益的恶性竞争和争夺,这里早已成为一个具有黑社会性质的案件事故多发区,它不仅已经威胁到了整个村、镇、区的稳定和安全,而且也开始威胁到这一区域大多数老百姓的切身利益!这就是说,天时,地利,人和,它哪一头也不占!只要我们豁出去放手一搏,我绝对相信嶝江市包括东王村大王镇江北区大多数的老百姓都会支持我们。”
“说了半天,还是表面文章!”李兆瑜口气虽然缓和了一些,但依然不抱任何希望。“就算咱们有大多数群众支持,那又怎么样?又能怎么样?到了关键时刻,投票选举你当书记当市长的不会是他们!”
“好了!我现在没时间再跟你较劲。兆瑜,你听着,我已经决定了,从现在开始,一切都按我说的办,你现在马上广播通知,限那些刚来的村民务必在半个小时赶到,到时由我来讲话,没有我的示意,你什么也不要说,什么也不要做。你要是真的支持我,那就按我说的来做……”
一切比预想的都顺利,其实根本没用半个小时,还不到二十分钟,在沙石场办公室门前的开阔地上,就聚集了将近七八百今天刚来的村民。
夏中民开始讲话时,时间已经是下午一点五十分。在烈日下饥肠辘辘,满脸是汗的村民们,此时此刻早已耐不住了,都纷纷拿出自己带来的干粮、瓜果和副食品,大口大口地吃了起来。
看着大家吃得正欢,夏中民和李兆瑜也跟着吃了起来。吃着吃着,夏中民突然站了起来,转身便往工地上走去,不到一刻钟,他便拉来了十几个常年在这儿打工的外地民工。
渐渐地,村民们的吃喝声,嘈杂声越来越小。这些外地民工浑身上下几乎都被晒成了酱黑色,身上的穿着同村民们花花绿绿的服装相比,几乎就像一群叫花子。拿在他们手里的食物,全都是当地最便宜的黑糊糊的糙米团子,吃的菜则是几丝咸鱼,几绺咸菜,还有半碗干炒茴子白。
夏中民就在这个时候开始讲话了。从民工到村民,没有不认识夏中民的,所以他一开口,四周一下子鸦雀无声。
“咱们嶝江市这几年的建设,差不多用的都是东王村的沙料石料。那么,是咱们这儿的石头沙子好采好挖吗?不是!大家刚才都已经看到了,一点儿也不容易!就拿沙子来说,采一百方沙子,就得运走三五百方黏土和石块!这么多年,总共在这里挖走了多少石头多少沙,没有一个人能算得清,像我们眼前这样大小的山,差不多搬走了五六个!那这一座座的山,一条条的沟都是谁挖走了,谁垫平的?其实大家都知道,就是他们!就是这些你们觉得挺可怜的外地民工!”
夏中民指着眼前排成一溜的外地民工,突然有些冲动起来。他三步两步向民工们走过去,随意把两个民工的手展开,然后朝大家高高举起来,说:
“你看看他们的手!再看看他们的指甲!能不能找到一块齐全的地方?你再看看他们的身上,又有几个没有伤口?自从我来到咱们嶝江,自从我来到这里,前前后后六七年的时间里,开山炸石,破土取沙,不算那些轻伤号,光死在这里的外地民工就已经有二十多个!重伤的已达一百六十多个!”
开阔地上突然一片哗然,一阵骚动,过了两三分钟之后,才渐渐平息下来。
“可这些因工死去的外地民工,最少的只赔偿了六千元,最多的也只有三万元!他们平均每天工作十二个小时以上,而且从来没有星期天和节假日!遇到麻烦或者遇到特别的情况,他们有时候一天得工作十八九个小时,甚至二十个小时以上!要是天下了雨,工程又催得急,几天几夜不睡觉,那是常有的事情!但为什么他们的工资和待遇就是上不来?这两年,我每年都要给他们算一笔账,就拿去年来说,除了将近一千万的欠款外,整个嶝江市政工程付给东王村沙石场的各种款项,不下三千万!这就是说,即使不算别的,只咱们嶝江市这一家,东王村沙石场去年的总产值至少也将近四千万。那么,付给工人工资的总费用有多少?最高也就是一千万左右。然后刨去应该上交的利税,折旧费,管理费,乱七八糟的撑死了也仍然是一千万。这就是说,两千万就足够了!足够给这些工人发工资,足够给东王村、大王镇的管理人员发管理费,足够给国家上交利税,足够当地村委会镇政府的财政收入。还有机器的维修,厂矿的管理,都够了!那么,还有那将近两千万到哪里去了?最少也有一千多万这么大一个数字,都到哪里去了?让谁给吃了?都让谁给拿了!”
下面再次一片哗然,好久好久都静不下来。足足五六分钟,才又慢慢地归于平静。
“可能有人要问我,你这个市长,今天在这儿给我们讲这些,究竟想干什么?一句话,我们正在调查!正在清查!东王村沙石场前前后后已经十几年了,大家好好算算,有多少钱掉到黑洞里去了?我现在就给大家实话实说,省市派下来的联合调查组,就正在调查这方面的问题!对这里的问题,我们一定要清查到底,也一定要给大家一个实事求是的交代!”
说到这里,夏中民停了下来,眼光直直地看着大家,足有一分钟也没说话。
“乡亲们!下面的话还要我再接着说吗?咱们老百姓的话,好腿不往泥里踩,可为什么要在这个时候,你们偏偏要在这儿趟浑水?大王镇如果是偏远山区,那你们来到这儿,我肯定帮你们找活儿干,工钱也肯定不比外地的民工低,可你们不是,因为你们根本不需要!你们紧靠着嶝江市,最赖最不济的就是在地里种上一片南瓜,挣钱也肯定比这儿多!你们究竟想干啥?是想阻碍省市联合调查组的调查,还是想对抗市里的八项整治?我给大家一天一夜的时间,你们都好好想想!如果想好了,明天还想来,我们一定给大家分配任务。”
夏中民讲完话半个小时以后,走了将近一千名村民。村民们离开工地还没到半个小时,东王村村委会主任和支书就在工地上露面了。
然后就像商量好了似的,二十分钟后,大王镇镇长和镇党委书记也都赶到了工地上。
几乎还没有说任何话,夏中民的手机就响了。
昨天晚上,不,就在今天凌晨四点,省市联合调查组居住地发生火灾,一座小楼被完全烧毁,造成一死两伤!
十二
考察组组长于阳泰从上午九点开始考察,一直到下午五点半时,已经同十几个人员分别谈了话。
第一个谈话的是市财政局长林晓芳。林晓芳四十多岁,她是昊州市原行署副专员的三女儿,她的父亲曾跟嶝江原市委书记刘石贝在省委党校一起学习过半年,她自己也是在这半年间与刘石贝的二儿子确定恋爱关系并最终结婚的。
林晓芳大大方方,一副豁达公允的样子。“夏市长有魄力,但缺点也很明显。那就是作风上有些粗暴。我并不是觉得夏市长不能胜任市长一职,而是觉得他现在最主要的是应该加强学习,比如到省委党校学习半年,彻底扭转一下那种小农意识、人治意识。”
“能不能举出具体的实例?”于阳泰终于忍不住说了一句。
林晓芳沉默一阵子:“比如说嶝江的财政工作吧。今年春节前,他就要求各地区各部门提出申请和预算,然后把全年的资金搞什么一次性划拨!名义上说是杜绝腐败和不正之风,其实骨子里完全就是计划经济那一套。年前这么一搞,所有的项目就全划拉下去了,中间出了问题怎么办?五月底一场暴雨,把江阴区十四个村子全淹了,临时急需一大笔款项,你让我们怎么顶?这良心上顶得住吗?好几万老百姓哪!你一个常务副市长,能这么麻木不仁吗……”
第二个谈话的是市城建委主任高育红。
“说实话,这些年的城建工作,放倒了多少干部!夏中民整整搞了七年城建工作,但没有一个人说他贪污、受贿、吃回扣……”
高育红一口气说了四十多分钟,于阳泰才插话说,“老高呀,说说夏中民的缺点和不足吧。”
“缺点不足?”高育红想了半天才说,“如果缺点,那就是他太不爱惜自己了!从省城调来嶝江八年了,给嶝江的老百姓建了上百幢大楼,他自己至今仍然住在单人宿舍里;安排了成千上万的人员就业,就是没安排一个自己的亲戚朋友。他的内弟内媳,到现在一个也没安排,老婆带着内弟来一次哭一次……”
第三个谈话的是市计委主任狄辛彭。
狄辛彭四十多岁,同在昊州市任计委主任的刘石贝的二儿子是校友。狄辛彭的妻子,是刘石贝的二儿媳妇,也就是嶝江市财政局局长林晓芳的表妹。而狄辛彭的舅舅,又是任职多年的昊州市财政局局长。由于这几层特殊的关系,他们基本上可以说是控制了整个嶝江市的财政大权。
狄辛彭说话毫不拖泥带水。
“我觉得这次对夏中民的考察不合时宜。”狄辛彭振振有词地说,“夏中民确实是一个很有特点的干部,但他的特点,同样也是他的缺点。在嶝江这样一个经济大市,真正适合市情的干部,必须能顾大局,识大体。如果让一个有着个性缺陷的干部做嶝江的主要负责人,那对嶝江是不负责任的……”
第四个进来的是市民盟主委,主管文教科技的民主副市长郑大平。
“首先表明我个人的态度,第一支持,第二拥护。提拔这样的好干部,就等于是为老百姓做了最大的好事实事。”郑大平语气很平缓,但话里的内容则让人感到无比的犀利、尖锐和震撼。“我们嶝江的情况是,有这样的一些人,是不适于在这里当领导干部的。哪些人呢?老百姓说了,是宁可得罪领导也绝不得罪老百姓的人,正因为夏中民是这样的一个人,所以他才在这里没明没黑地干了八年,结果直到现在仍然还是一个副处级!于组长,我有一个预感,你们这次考察,如果仍然只在干部中进行,那极可能会整理出一个根本不能提拔重用的反面典型。”
“你今天的谈话不就对夏中民非常有利吗?”于阳泰笑笑说。
“这只是刚刚开始。”郑大平也笑了笑说,“序幕刚刚拉开,好戏还在后头。由于计划经济人治观念的残余并由其产生的干部体制的弊端,使得嶝江的干部队伍渐渐演变为一个既得利益群体。他们牢固地垄断了公共权力,在不断获得利益的同时,与新崛起的富人群体结成了联盟。这就使得嶝江的老百姓始终处于全面被动的状态,干群关系日趋紧张,矛盾已经相当尖锐,如果这种形势不能得到迅速控制,嶝江很可能成为整个昊州市问题最严重、最动荡不安的地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