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谁?”一个男子低声喝道,声音方落,两个人已出现在她眼前。
这时早已夜深了,借着月光,顾湘月看到这两人身穿铠甲,腰悬佩刀,倒像是明军的模样,她刚说了句“你们是什么人?”两人不由分说地捂住她的嘴抓住她就走,往她来的原路折回了一段,一群黑压压的人出现在她眼前。
数不清有多少人,都穿着铠甲,腰悬佩刀,只是静静坐着休息,还有马匹与大车,车上堆满了东西,一辆辆车上都盖着布。除了马儿偶尔打响鼻,这许多人在这里歇息,竟是鸦雀无声。
两人将顾湘月抓到一人面前,说道:“大人,抓到个奸细。”
“你才是奸细,你全家都是奸细!”顾湘月没好气地说,“窦娥就是这么冤死的!知道么?你什么都没问过我,就一口咬定我是奸细,我长得像奸细?”
那个“大人”站起身来,仔细地打量着她。他不过二十来岁年纪,浓眉大眼,沉声道:“听你口音是江南人氏,你是什么人?为何出现在此处?”
顾湘月道:“我是来宣府找我丈夫的,他得了重病,我给他捎些药来。”那人伸手翻了翻她手中的篮子,见是几包草药,便道:“这里兵荒马乱,你送什么药!你老实说,否则我便杀了你!”
一旁有人道:“大人,这女子必是蒙古兵派来刺探消息的,若是教她走脱了,必定打草惊蛇,杀了她便是。”
顾湘月道:“你们是明军援军么??”
那年轻将领心知顾湘月根本不是寻常农家女,又怕她是蒙古兵的奸细,战事吃紧,哪里愿意与她纠缠,举刀便要杀,顾湘月顾不上了,忙道:“慢!我是宣府城周总兵的妹妹。”
那年轻将领垂下刀来,道:“你是周总兵的妹妹?你来此何干?”
这些人中有没有刘瑾的人,顾湘月不知道,她怎能将实情说出来,只道:“家母听说宣府战事胶着,久战不休,又听说大哥重病不起,才让我送些草药来,这些药都是上好的药,从杭州带来,军爷你看。方才我不敢直言,只怕你们是伪装的蒙古兵,其实我现在也不知道你们的真实身份,但若我执意不肯实言,你们也不肯实言,这话就没法对下去了。”
那将领翻了翻她篮子,道:“周府怎会叫自己家千金小姐亲自前来送药?”
顾湘月笑道:“我是周家前些日认下的螟蛉义女,还从未见过大哥一面,此次是我自己要求前来,顺便见见大哥。”
年轻将领迟疑片刻,道:“好,我只问你,周总兵的妻子姓甚名谁?你若答得出来,我便信你。你若说错,我便杀了你。”
顾湘月道:“林婉兰,我小侄子叫做周俊崇。”
那将领还刀入鞘,笑道:“方才得罪姑娘,还请恕罪,我是通州指挥使王徎,奉旨押运粮草,我与周总兵是至交,若不问个明白,不敢放你走。”
顾湘月道:“但不知蒙古兵围城,你们如何将粮草送入城中?”
王徎挥了挥手,坐着休息的那些明军站起身来,王徎道:“我们不能往前走了,往那条路绕过去。”
他指着另外一边,对顾湘月道:“我们不仅仅是来送粮草的,我带了三千铁骑,还有十门大炮前来增援,只须大炮一到,周总兵便可以宣战了,否则再若停战,朝中又有人要上折子了。”
这番话与周文宾告诉她的消息正好不谋而合,到此时顾湘月才彻底放下心来,想了想说道:“我估计蒙古兵围了半个月都不见开打,多少也有些松懈吧,不如半夜……”
王徎笑道:“你一个小姑娘家懂什么?只管跟着我们走便是,少时若是与蒙古兵打起来,你尽量往安全的地方跑,我们也顾不得你,这里有一把匕首给你,自求多福罢。”他取出一把小匕首递过来。
顾湘月接过匕首来,说道:“王大哥,让我先去前头蒙古兵扎营的地方看看,万一蒙古兵埋伏,你们也好有个防备。他们要都睡熟了,你们就好行事了。”
王徎道:“你不怕死?”
顾湘月道:“怕!怎么不怕?但是既然都来到这里了,怕也没用,不死当然是最好的,我尽量随机应变好不好?”
王徎皱眉道:“不行!我已让人送信给周总兵,若是我在城外炮轰蒙古军营,他便开城门出战,我们里外夹击,打蒙古兵一个措手不及,你若是朝前去了,少时不知你在何处,十门大炮齐轰,那可管不了你生死!”
顾湘月道:“事到临头,我也不怕告诉你,王大哥,家中得到消息,朝中有人正准备要弹劾我大哥拥兵自重,他若还不开战,就要落下个与蒙古勾结的罪名了,我周家必遭满门抄斩。你不用管我死活,到时没异常,该轰就轰,只盼着你将我来的目的带给我大哥,我就心满意足了。”
王徎一拳砸在树上,狠狠道:“又是刘瑾那狗贼!我们在外头浴血苦战,他只管在后方祸国殃民,早晚老子拼了命不要,非一刀剐了他不可!”
他思忖片刻,道:“你既然执意要去,我让两个人不远不近地跟着你,你若是遇到蒙古兵,千万言语麻痹他们,这两人自会回来报我。总之今晚势必动手,你要仔细了。”
顾湘月照着王徎给她指的方向一直走,周围万籁寂静,看来是一点问题都没有,往后看了一眼,两条人影借草树遮掩就跟在她身后不远。
走了一阵,借着月光,已能看到城门了。远处还有数不清的帐篷,想必是蒙古兵的营地了,黑乎乎的,一点火光都没有,看起来似乎都睡熟了,什么声音都没有。
这是一个小坡,朝下看得十分清楚,她正举步不前,忽然被人一把抓住,一把刀横在颈间,将她押了下去,她怕后面那两个悄悄跟着她的士兵不知情,又怕那两个人上来救她坏了计划,忙大声道:“饶命!我只是过路的!”举起双手直摇晃。
抓住她的那人沉默不语,拖着她就走,无论她说什么,这人只作不闻。她本来以为这人会把她拉到大营中审问个明白,心中还在想着如果人家问起来,她该怎么应对,谁知那蒙古兵只将她拖到一棵树下,按倒就要□。
这些蒙古兵长年与明军作战,对关外的汉人百姓烧杀抢掠,如今抓住了一个单身行走的女子,奸污也实属平常。
顾湘月急惶之中,哪里还顾得许多?拔出匕首来往那人背上捅了几下,那人一声未哼地倒了下去,她寻思反正捅也捅了,不死她倒麻烦,索性一不做二不休,又在那人身上补了两刀,那人始终一动不动,足见确实死了。
想她本来是一个安分女孩,每日学校家两点一线,性格虽颇顽皮,胆子也大,却也没有杀人的勇气,这次不但关乎清白,也关乎战事,死一人,能造福好多人。况且古来战场本就如此,不是你死就是我亡,还讲什么善心?俗话说的好,仁不带兵义不行贾,只讲仁慈,还打什么战?
顾湘月是把自己当作明军一份子的,至少在这几日是这样。第一次杀了人,手上沾满了黏糊糊的鲜血,她浑身发抖,脑袋发懵,怔怔地看着那人尸体出了好久神,猛然清醒过来:眼下哪是忏悔害怕的时候?便对着尸体拜了一拜,心道:“你别怪我,谁叫你今晚巡夜呢?你不动我你也是得死的。大不了等我回去了多烧几个美女给你,比我漂亮千百倍,你看了保准满意。”
她扒下这人的蒙古服自己穿上,拉低帽檐,将这人的刀也悬挂在腰带上。装作巡夜的模样朝蒙古营那边走去。
还是一句话,一不做二不休,身为独生女的顾湘月,往常在父母的宠溺下娇弱非常,看到个蟑螂都要大喊大叫,如今身临战地,已是无法回头了。也许人在非常时期非常处境,确实会爆发出一些不同寻常的想法与潜能来。人都杀了,难道不能烧敌军粮草?
她绕着扎营的周围缓缓走着,观察了一下,所有营外都没有守着士兵,唯有一座营前守着两个人,想必这里不是粮草大营就是帐营,烧了只有好处没有坏处。
她是往背后绕过去的,谁知守在前面的两个人其中一个转头看到了他,黑暗中看不清脸,只看到衣裳是自己人,也没在意,笑着叽里咕噜说了几句,顾湘月压着嗓子也叽里咕噜地说了两句,那人听不清,见她走到树下背对着作解裤子小解的模样,便没在意,又回过头去。
顾湘月看两个人没盯着她,悄悄走到营后,取出火折子点燃了帐篷,这里地阔风大,火一着便熊熊燃烧起来,那两人嘴里大叫着,拔刀就朝营后绕来,顾湘月撒腿就跑,她哪里跑得过男子,只是火势蔓延,又烧着了旁边的帐篷,那两人避开火势追来,这时,轰地一声,一颗炮弹正落在后面,两人顿时被炸得血肉横飞。
顾湘月被震得一屁股坐在地上,跟着炮声隆隆,多少帐篷着了火,明军已经开始发动攻击,蒙古军营这边顿时乱了。
睡得正香甜的蒙古兵都被惊醒过来,手忙脚乱地抓刀上马。
这样的场面就发生在眼前,要说不紧张肯定是假的。顾湘月趴在地上一动也不敢动,她几乎就想在这里装死算了,或者再爬远一些也可以,横竖也没人留心她。
她爬一段装一会死,眼前尸体横七竖八,断手断脚乱飞,血流成河,她哪里见过这种阵仗,几乎吓晕过去。只得在心中不断告诉自己:顾湘月,你不能这么没用,是你自己请缨前来送信的,你要是害怕,当初就不该来不是么?你只当这些都是玩偶就是了。
爬到一棵树下时,又是一颗炮弹正好落在她左边不近不远处,一只鞋子飞了过来,打在她的后脑勺上,她吓得几乎昏了过去,只以为是什么人头尸块,见是鞋子,才松了一口气。
这些炮弹威力颇大,范围也广,虽然离得远,她几乎被震得一颗心从口腔中跳出来,胃里翻江倒海,眼见到处火光熊熊、人声鼎沸、炮声隆隆,她几欲以为自己恍如梦中。
跟着眼前又是一红,她被震得飞了出去,只觉得手脚都不是自己的了,便什么也不知道了。
作者有话要说:
☆、安然返杭
待她醒来时,面前坐着一个人,面容与周文宾相似,留着短短胡须,相貌英武,只是鬓边略有几缕白发,关心地看着她。
她一下坐了起来,脚踝一阵剧痛,大叫起来,这人按住她,皱眉道:“乱动什么?你脚受了伤,好好给我躺着。”
顾湘月只得又躺了下来,道:“你是大哥周文锦,对不对?”
“不错!”周文锦微微一笑,“不想我的妹妹竟有这般胆识,王徎都对我说了。此次我们杀敌一千五百余,蒙古兵尽数退却,你也不用再担心朝中人弹劾我了。你知道么?我等的就是这十门红衣大炮。少时我带你去看看那一千五百多个首级,那其中也有你的一点点功劳。”
顾湘月打了个寒颤,道:“我不看!大哥,我还烧了他们的大营!”
周文锦笑道:“十门大炮齐轰,要你去烧什么大营?当真是初生牛犊不怕虎!”
顾湘月道:“这么说我烧大营不算功劳么?”
周文锦哈哈大笑起来,道:“你要什么功劳?你还能做梁红玉不成?行了,蒙古兵暂时已退了,休息两日,我派人送你回杭州。”
“我不走!”顾湘月笑道,“我也要跟你打仗。”
“胡说八道!”周文锦瞪她一眼,道:“你与我虽不是嫡亲兄妹,但经此一事,那便是我亲妹妹,我如何能让你置于险地?文宾让你来送信,虽说是防人走漏消息,但也太有失计较了。你胆子也不小,莫非你从来不怕死?”
顾湘月道:“我怕死,那时见断手断脚到处飞,我差点晕了过去。只是既来之则安之,来都来了,炮火就在我前后左右,老天要我死我也活不了,索性豁出去了。”
周文锦温和一笑,放低声音道:“只可惜奸臣当道,当今不勤朝政,否则你有这份胆量,跟着我历练历练也不妨。罢了,我们这些镇守边关的将士,流尽鲜血,其实不仅仅是为了国,还为了身后那个家,只盼着家人都好好的,便没有什么后顾之忧,你还是好好嫁个人,安心过自己的小日子。”
顾湘月道:“大哥,既然你都说奸臣当道了,不如辞官不做吧,省得不战死在沙场都要被奸臣害死。”
周文锦摇了摇头,道:“我方才还夸你,现下又这般小儿女姿态。即使刘瑾祸国,但若是我不愿打战,别人也不愿打战,明朝不就被蒙古倭寇灭了么?我们这些武将要做的,不是意气用事与人计较,抵御外敌才是本分,无论朝廷如何,那都不是我们该管的。”
顾湘月点了点头,她很喜欢这个大哥,不是她想留下来打战,她只是有些舍不得哥哥。
周文锦道:“父亲母亲可好?文宾可好?”
顾湘月笑道:“都好,你放心吧!哥你安心在外头,爹爹妈妈我帮你来照顾。”
周文锦点头,道:“你嫂嫂可好?”
顾湘月忙道:“嫂嫂很好,小侄子也很可爱很健康。大哥,你有空了就回来看看妻儿吧,嫂嫂挺想你的。”
其实这些话林婉兰并没有对她提过,但她想也想得出来。
周文锦留了她两天养伤,聊了些兄妹之间的贴心话,得知她将来要嫁文徵明,还好好叮嘱了她一番,写了封家书交给她,然后派人将她送回杭州。
此时宣府城外战乱暂止,王徎也要带兵返回通州,便带着顾湘月一同上路了。本来周文锦安排了一辆马车给她,她觉得一个人在马车中倒是安逸,但没人说话无聊,再有王徎还带着三千士兵,护送个坐马车的女人,不成体统,便执意扮作男装跟大家一起骑马。
一路上安然无事,王徎性格开朗,对她照顾有加,她心中将王徎也当做哥哥一般。
这天聊起来,顾湘月问道:“王大哥,你家在哪儿?成亲了没有?”
王徎笑道:“我们这等穷户出身,又当了兵,脑袋都只是暂寄存在脖子上,谁家肯把女儿嫁来?我手下这些兄弟,一多半都孑然一身。倒也有些好处,无牵无挂的,作战十分勇猛。俗话说,光脚的不怕穿鞋的,你说是不是,湘月妹妹?”
“也不是!”顾湘月笑道,“我嫂子还不是嫁给我大哥了么,或者我回杭州后帮你当媒婆,给你物色一个你看怎么样?”
“多谢妹妹关怀!”王徎笑道:“若是如妹妹这般胆色这般性格,愿嫁给我的,不嫌弃我下不起聘礼的,我自然肯娶。只是如今倭寇暴虐,蒙古时时扰乱,我们这里那里出征,娶个妻子回来,今晚脱了鞋明早还不知能不能穿上,哪里能害了人家姑娘?”
顾湘月笑道:“王大哥,我家里有好多不错的好姑娘,我相个善良安分的给你,聘礼我们帮你下给人家姑娘的娘家,你要是答应了,我就真的去办了。”
眼见到了岔路口,就要分道扬镳了,王徎叹了一口气,道:“多谢妹妹一番好意。这就要分别了,但不知……不知往后我若到杭州,可否前去探望妹妹?”
顾湘月忙道:“当然啦!我高兴还来不及呢!你放假了就来找我玩吧,我给你介绍好多漂亮姑娘。”
王徎回头看了身后的兵士一眼,轻声道:“若是我说我心中只有妹妹呢?”
顾湘月一愣,呐呐道:“王大哥,你喜欢我?可是我已经许配人家了。”
王徎微微一笑,抱拳道:“妹妹,后会有期了。”
顾湘月也抱拳道:“王大哥保重!”她在路口目送着队伍走远了,这才策马返回杭州。
回到周府,早有人进去禀报周文宾了。
周文宾出来迎接她,见她脚上缠着绷带,不由着急道:“你不知脚伤不能骑马么?大哥不曾关照么?”顾湘月忙道:“只是崴了一下,走路有些疼,才包了起来,你别担心。大哥是要我坐马车的,可我不想坐,无聊得很。”
周文宾转过身去,道:“我背你进去。”
顾湘月笑道:“你背得动我么?我很重的,你是一个手无缚鸡之力的书生。”
“取笑我么?何不一试呢?”周文宾也笑道。
回到淸湘居,说到高兴处,顾湘月又把在门口说过的谎忘了,眉飞色舞地自吹自擂,周文宾听完,皱眉道:“你又说只是崴了一下?你怎能如此不知轻重?你一不懂战法,二不会使刀剑,怎能轻易涉险?”
顾湘月扁嘴道:“大哥说我,你也说我!明明我立了小功,你们一个都不夸我。”
周文宾坐在床沿,叹了一声,道:“你走后的日子,我日夜挂怀,竟没有一日睡得踏实,如今你虽平安归来,周氏的危难已除,但抵消下来,我又有什么可喜之处?听你说过,细细想来,只是心有余悸,倘若当时炮火偏了些,只怕你也就无命回家了。”
“那你快去睡吧!”顾湘月笑道:“我这不是好好的嘛。其实吧,这些事情都是旁观者着急上火,我当时早将生死置之度外了,不就是十八年后又是一条好汉?”
周文宾又笑又是叹气,道:“我不知怎会摊上你这样的妹妹。”
顾湘月奇道:“哥,为什么大哥明明年纪不大,却已生白发了?我不敢问他。”
周文宾道:“武将比文官更加劳心劳力,你想想便知,不仅要抵御外敌,还要防备自己人。每做一件事每说一句话都须深思熟虑,一个决策不对,不但损失手下多少兵将性命,朝中一干言官御史早就等着你出差错上疏弹劾,能不累么?其实啊,大哥那里是战场,朝廷也是战场,不见血而已。”
顾湘月眼圈一红,道:“我不想让大哥再打战了,亲眼看过战争,才知道有多么残酷,我真怕有朝一日……”
两人相视着,都不再说话了。
作者有话要说:
☆、科举头名
八月七日这天,祝枝山、唐寅、文徵明、徐祯卿齐齐来到了周府,只因八月九日便是乡试。
他们来的时候,林婉兰正拉着顾湘月在苑子中说话,教她一些寻常须注意的礼仪。
周文宾引着好友们从长廊穿过,远远地顾湘月便听到了声音,她人坐在这里,心早已飞过去了。
她伸长着脖子往那边看,至于嫂子说了什么,她根本就没听进去。
林婉兰见她这幅模样,先是皱了皱眉,又有些忍俊不禁,笑道:“小姑,方才说的可都记住了?”
顾湘月忙点头道:“记住了!”
林婉兰笑道:“前面的都罢了,我再说最后一条,小姑若记住,便可去了。”
顾湘月忙道:“嫂子请说!”
林婉兰拍拍她的手背,笑道:“嫂子知晓你与文公子已然定亲,如今文公子来到这里,切记与他严守礼法,莫要逾矩。小姑若是答应了这一条,今日便到此为止。”
顾湘月连连点头,林婉兰笑道:“去罢!”
顾湘月欢天喜地地谢了嫂子,忙往淸湘居去了,进了苑中便见众人都坐在苑中说笑,她红着脸上前一一施礼道:“枝山伯伯、子畏哥哥、昌谷哥哥!”向文徵明扁扁嘴,勾住周文宾的手臂,满脸喜色。
她脚伤还未曾痊愈,走路略跛,众人都有些奇怪。
周文宾笑道:“为何不向衡山叙礼?”
顾湘月嘟哝道:“我跟他叙什么礼?”
众人大笑。
徐祯卿道:“湘月妹妹这是怎么了?”
周文宾看周围没有下人,便将顾湘月去宣府的事情说了。个个瞠目结舌,文徵明心疼顾湘月,却不便说什么,只是叹道:“奸臣当道,奈何!”
祝枝山道:“倒未曾想湘月妹妹如此勇气可嘉。刘瑾不倒,做官何益?”
文徵明却只与顾湘月四目相对,有很多话在心里,就是说不出来。
这时李端端走进苑中来,谁都不再说什么。
顾湘月笑道:“端端,麻烦你去泡茶来好么?小书呆……文公子的黄山毛峰,子畏哥哥和枝山伯伯都要喝龙井,昌谷哥哥喜欢喝银针,我可有记错?”
李端端笑吟吟答应着去了。
徐祯卿看着李端端背影,道:“这是新来的姑娘?好面生啊!”
周文宾笑道:“端端也是苦命之人,湘儿做我妹妹之日入府的,我见她知书达理,便要了过来。她琴棋书画无一不精,尤擅瑶琴,闲暇让你们听听。”
顾湘月一笑,道:“我家小书呆也会!”
她说得高兴,往后搂住了文徵明,文徵明慌忙道:“湘儿不可如此!”
祝枝山笑道:“小文识琴我竟不知!敢情他是不肯让我等好友见识,却只肯给湘月妹妹听。”
唐寅笑道:“我却听过!衡山琴如其人,温文尔雅,偶有潮涌之激,多如冷泉悬流,淡然幽远,实在是绕梁三日余音不绝。至于衡山为何不肯与你听,我也知晓一二,无非是对牛弹琴,徒然无益也!你没这个耳福!”
祝枝山眼睛一瞪,道:“有甚稀罕!那些烟花女子并不就比小文差,不让我听,我自去找地方听。”
周文宾道:“衡山,文伯伯可有信到?”
文徵明道:“家父还未有只言片语,想是事务繁忙,还不及看到家书。”
祝枝山笑道:“若是看到了家书,只怕今日小文便不能出现在此地了。”
周文宾摇头笑道:“那也未必!”
这时李端端上了茶来,周文宾笑道:“端端,我给你介绍介绍。”
李端端温和一笑,道:“不敢劳公子介绍。”
她先看着祝枝山,微笑裣衽一礼道:“山间待月蟾妃觉,花下戏春蝶梦癫,较绿量红新活计,传杯美盏旧姻缘,祝大爷好!”
又向唐寅施了一礼道:“偶随流水到花边,便觉心情似昔年,□自来皆梦里,人生何必尽尊前。唐公子好!”
再向文徵明施一礼,笑道:“仙姿绰约降罗绅,何日移根傍紫宸。月露冷团金带重,天风香泛玉堂春。文公子好!”
最后向徐祯卿行礼道:“深山曲路见桃花,马上匆匆日欲斜。可奈玉鞭留不住,又衔春恨到天涯。徐公子好!”
她说的都是他们往日所作的比较冷僻的诗句,足见她往日确实对诗词多有留心。
人人一时感慨不已,顾湘月也听得目瞪口呆。
回过神来众人纷纷起身还礼。
周文宾道:“你曾见过我的这几位朋友么?”
李端端微笑道:“公子说笑了,端端身份低微,哪里能够认识在座的诸位才子?”
徐祯卿微笑道:“小生有一上联,求端端姑娘赐下联。鵁鶄菰叶翠相乱。”
李端端略一思索,道:“锦石游鳞清可怜。”在座纷纷点头,唐寅笑道:“端端姑娘真才女!但不知姑娘来自何处?”
李端端顿了顿,道:“端端原是扬州善和坊出身。”
谁知众人毫不在意,仿佛不曾听过一般,唐寅笑道:“初次见面,唐子畏赋诗一首权作见面礼罢。善和坊里李端端,信是能行白牡丹,谁信扬州金满市,胭脂价到属穷酸。”
李端端深施一礼,“多谢唐公子!”
周文宾道:“端端,由今日起,你去漪莲阁侍候昌谷吧,以往好友到来,我总是各自安排丫头侍奉,昌谷这是第二次来家中,又不比老祝脸皮厚,你心细,帮我多照顾些。”
祝枝山道:“你言下之意是我便不用人侍候了?我脸皮厚,我自去寻中意的姑娘房中睡?这你总不会阻止吧?”
众人大笑,周文宾笑道:“老祝好生无礼!”
用过晚饭后,唐寅提议去西湖游玩,谁知好友都说隔一天便是乡试,要留在府中看书,唐寅成竹在胸,懒得看书,自行去了。
他走后众人看了一阵书,来到苑中下棋。
顾湘月在旁边看了一会,看时机正好,忙道:“你们快想法子阻止子畏哥哥去应试,他会下牢的。”
此事她只对文徵明说过,在座三人一听傻了眼,周文宾忙道:“妹子不可胡说!”
“我没有胡说!”顾湘月急道,“你们信我就是了,我连续好久梦到同样的场景了,他被冤枉科场舞弊,被严刑逼供,打得好惨啊!你们想,这次不考还有下次,如果真的发生了,世上哪有后悔药吃?我跟小书呆说过,他说一鼓作气什么的,我刚又梦到了,担心死了,我以性命担保,你们相信我。”
文徵明点头道:“湘儿确实与我说过,你们看如何是好?”
“衡山所言不无道理,”周文宾道:“即使此事为真,但子畏踌躇满志,我们如何劝他不去应考?莫非告诉他他将要有劫难,这不荒谬么!”
徐祯卿与祝枝山面面相觑,他们不是完全相信,却也不敢完全不相信,一时连祝枝山也不知如何是好。
半晌,徐祯卿道:“此事宁可信其有,湘月妹妹既然连日梦到,未必是空穴来风。我们还是尽量劝一劝子畏罢,但是不可直言不讳,旁敲侧击浅尝辄止即可,倘若让他知晓了,只怕要怪我们扫兴。子畏平日里气量宽宏,但此事攸关他前程,不可掉以轻心。”
接下来他们连对弈也没了兴趣,待唐寅意犹未尽地回来后,便拉着他说话,徐祯卿道:“子畏,这番乡试你有几分把握?”
唐寅想了想,笑道:“我比不得你们,只求榜上有名,至于头名解元,由你们去拿。”
众人面面相觑,回想起顾湘月的话来,周文宾不知怎地,突然心生不祥之感,觉得此时正是相劝的好时机,故作轻松道:“你们看秋闱之闱如何解?”
祝枝山道:“门中一韦,加王而作玮,加火而作炜,既不透亮也不光明,乃是笼中之鸟,囚困之兽也!”
文徵明用食指在桌上划着,道:“若是加底,作违,加言字则作讳,无脚可走,无口可语,不是好字。”
徐祯卿点头道:“正是!论闱本字,虽寓意高贵,实则亦是困人之门,入此门中,便宛如笼中之鸟,纵有志向,却难展翅。”
他们都在从旁暗指秋闱,唐寅再不知情也已听出一些来,笑道:“秋闱在即,你们怎地尽说丧气话?可是听了什么不祥之言?你们还不知我志向?我不求高官厚禄,但求以功名问世,以文谋国。老祝、衡山、逸卿、昌谷,我等读书人,拿什么来救世?若不扬名,何以以一言而感人?”
众人不好再说,只得一笑作罢。
乡试为八月九日、八月十二日、八月十五日三天。
来日便是秋闱开考。
顾湘月一晚上没睡,琢磨着如何让唐寅不能去赴考,虽说周文宾他们都隐隐劝过,但没有有别的办法。
其实以祝枝山与周文宾的头脑,要想出一个计策阻止唐寅应试谅非难事,只不过众人多少都抱有将信将疑的态度,以为唐寅只要按正常程序走,任别人想诬告他舞弊也不容易,故而也不太放在心上。
只有顾湘月是认真当作一回事来看待的,许漠什么都不记得,唯独记得这桩案子,可见其严重性。她又不能将唐寅绑起来关在小黑屋里头,只好托竹香帮她买了些巴豆来,一大早装作很热心地去大厨房做了一大锅核桃粥,分别给他们送去。
送到唐寅房中时,他刚刚起来,忙笑道:“唐寅何德何能,怎敢劳烦湘月妹妹亲自侍奉?妹妹的脚还没好,怎么能做这样的事?”
服侍唐寅的玉鸳忙道:“姑娘,让我来吧。”
“你们就别见外了!”顾湘月拿放了巴豆的碗盛了粥放桌上,笑道:“子畏哥哥,只要你们金榜题名,我天天服侍也愿意,这核桃是补脑的,你可千万一定要吃啊!”
“多谢湘月妹妹,我定不负妹妹好意!”唐寅笑道。
听他亲口答复,顾湘月放心地抬着锅走了。
来到文徵明所住松韵阁,文徵明也刚起,连外衫都没穿,顾湘月上前去帮他穿衣服,盛好粥给他,轻声道:“我在子畏哥哥碗里下了巴豆。”
“这……这行不通吧?”文徵明一怔,
“行!怎么不行!”顾湘月道:“谁叫你们都不紧张?我可不管,哪怕他恨我呢,怎么也不能让他遭这种罪。”
临出门时,她换上了小厮衣服非要跟着去,怎料在门口看到了唐寅,她一愣道:“子畏哥哥,你没喝粥么?”
“对不住,湘月妹妹,方才不小心洒了,”唐寅笑道,“之后玉鸳姑娘又去大厨房盛了一碗给我,味道极好,多谢妹妹挂着。”
祝枝山摇头笑道:“小唐,你糊涂了,湘月姑娘见你便认定你未曾喝粥,可见那碗粥蹊跷得紧,你反谢她!”
顾湘月顿足道:“枝山伯伯,你明知道的!”
祝枝山叹了一口气道:“我等也是疑事不为啊!”
唐寅笑道:“我为何全然不知你等所云?”
众人去得早了,还未开始入场,考生都三三两两在外头说话,唐寅五人在猜命题出自哪本书,顾湘月却只管检查他们的衣服是否穿够了。
在她心里,文徵明是意中人,周文宾是亲人,唐寅、祝枝山、徐祯卿是好友,都一样重要。她一想到他们要在里头呆三天才出来,有些心疼,道:“你们在里面一定要自己保重。”
唐寅笑道:“里面?说得好像下狱一般,只是应试罢了。”
谁都笑不出来,顾湘月忧郁地看了他一眼。从与他相识以来,说话不多,但就是彷佛是认识了好久的朋友,她心疼他,与爱不同。她知道自己无力扭转任何事情,只能默默地看着,每当这样想起时心头都一阵刺痛。
眼下听他说下狱,偏偏不是别人,她心里又是一阵不安,扯住他的袖子哀求道:“子畏哥哥,不考了好不好?”她心头难受,声音已有些哽咽。
唐寅一怔,却也不往心里去,笑道:“湘月妹妹,你这是怎么了?衡山,你不管管你媳妇么?”
文徵明从未见过顾湘月如此紧锁眉头,犹豫片刻,道:“子畏,我陪你三年后再考如何?”
唐寅敛了笑容,道:“衡山,你们都怎么了?是不是有事瞒着我?”
顾湘月再也忍不住了,道:“子畏哥哥,我求你别考了,三年后再考罢!你会被冤科场舞弊下大牢的!”
唐寅心头如遭雷击,一时说不出话来。
徐祯卿忙道:“子畏,你别怪湘月妹妹!是她连日梦到你下狱情形,故而不敢轻率,要我们劝你别去赴考。我等听了,只是宁肯信其有,故而那日希望以闱字轻点,却也不敢对你实言相告。其实我们也是半信半疑,只怕耽误了你前程。”
唐寅沉默半晌,摸了摸顾湘月的头,笑道:“我唐寅命硬,百事不忌,只是梦境而已,你们不必担心。我怎会怪湘月妹妹?她实在是一片好心待我,我感激还来不及。”
谁知过程却异常顺利,什么事都没有发生。
八月十五日最后一场试后,唐寅他们便即向周文宾告辞返回长洲,周文宾与顾湘月送他们去码头乘船。
唐寅笑道:“这不是好好的么?湘月妹妹,你多虑了。”
顾湘月暗想是不是许漠记错把别人的事情记到唐寅身上了?不禁有些不好意思,道:“子畏哥哥,你就当我没说,只要你没事,我就高兴了。”
唐寅向她温和一笑,“妹妹一心为我,唐寅感激不尽!”
他们上了客船,文徵明却仍站在岸上,与顾湘月四目相对,依依不舍。顾湘月轻声道:“你几时还来杭州?”
文徵明道:“只须桂榜题名,来年春闱我便到杭州邀约逸卿一道赴京赶考。你善自珍重。”
顾湘月哪里舍得他回苏州,道:“你就不能留在杭州住到明年么?”周文宾在旁笑道:“你与衡山来日方长,何必如此?衡山家中还有老伯母赡养,岂能留在杭郡陪你?”
文徵明点头,向周文宾一揖,深深看她一眼,也转身上船去了。
三日后,桂榜放榜了。
唐寅高中头名解元,文徵明、周文宾、徐祯卿、祝枝山四人中举。消息传到苏州,城中如沸腾一般。几日来,唐记酒家门槛都快被道贺的人踏破了。
周文宾特地跑到西苑楼告诉了顾湘月这一喜讯,顾湘月松了一口气,道:“那个臭许漠……”
周文宾奇道:“是许漠对你说的子畏被冤科场舞弊?他如何知晓?”
顾湘月道:“我现在知道我是上他当了!他就是那种唯恐天下不乱的人,看我们过得开心了,他就心里不舒服。我觉得真对不起子畏哥哥,险些让他错过了高中头名的机会。”
周文宾笑道:“既然过去了你也不必放在心上。只是往后可不许危言耸听,明明是信了人家道听途说,还说是你梦境所见。”
顾湘月拉住他手臂笑道:“哥,我能去苏州向子畏哥哥当面道贺么?”
周文宾看着她没好气笑道:“你是名为向子畏道贺,实则却是去见衡山,我岂能不知?你想准备什么贺礼或者写信便尽快交来给我,我是要准备贺礼让人送去的。只是要去见衡山,想也别想!你若偷溜着去,我便禀告父亲,请出家法来打断你腿。”
顾湘月吐吐舌头,道:“不去就不去!”
作者有话要说:
☆、乐极生悲
唐寅的快乐还在延续着,十月份,妻子徐氏给他诞下一子。
然而,随着冬季到来,他的命运便急转而下。
徐氏因难产,没多久便扔下了丈夫儿子撒手西去,没过半个月,尚在襁褓中的幼儿也突然暴亡。
两个亲人的亡故一下击垮了唐寅,没等他的悲伤缓过劲来,一月底,父亲与母亲又接踵而没,原来热闹的家里只剩下了他与妹妹。
办丧事都办得他心力交瘁,更别说失去亲人的痛苦折磨,他几乎崩溃了。
祝枝山、文徵明、张灵、王宠这些朋友时常都来陪伴唐寅,唯恐他支撑不下去。
眼看着会试又要到了,只能以此劝他振作起来。唐寅想到父亲对他的期望一直是“朝为田舍郎,暮登天子堂”,只能强打精神温书。
他不比周文宾与文徵明出身官宦,家中只是做买卖的,在社会之中最为低下。
自明太祖朱元璋规定商人不许穿绸缎衣裳开始,商人就无法抬头,虽说后来稍微放宽了一些,但士农工商的排名,永远敲击着唐寅的内心,他只给自己限定走一条路,就是做官。
这日,一个姓江的媒婆上门来给唐寅提亲,说的是一个乡绅的女儿。唐寅听都没听完就拒绝了,一家人都亡故了,他连孝都没守完,哪有心思成亲?
何况亡妻徐氏贤惠温柔,是他心中最好的妻子,他实在没有续弦的想法。
这江媒婆往日里就以口齿厉害著称,她半点也不在意唐寅一副拒人以千里之外的态度,道:“唐解元先别忙拒绝,这何家姑娘当得上是吴中第一美人,年方十七,与解元正是郎才女貌。我知道解元家中丧事连连,解元若是与何家姑娘成亲,也算冲喜不是?”
“冲什么喜?”唐寅冷冷道,“人都不剩了,还有什么可冲?哀莫大于心死,我还畏惧什么?大不了连我也收了去。”
江媒婆忙道:“话不是这么说,解元还有个妹妹呀!唐老爷与唐夫人最放心不下的还不是唐解元兄妹二人么?你高中解元,往后的好日子当真是节节高升,解元若是灰心丧气,岂不辜负了九泉之下的二老?反不如重拾信心,人家何家姑娘可不计较这些,看中的是解元的才华,解元还是好好考虑考虑,明日我再来。”
晚上约了祝枝山与文徵明饮酒,唐寅将此事说了,问二位好友的意思,祝枝山踌躇片刻道:“那何家姑娘据说长得确实花容月貌,你若是不想答允,叫小文娶了罢!”
文徵明忙道:“老祝又来胡说!子畏,虽说那何家姑娘相貌出众,然而娶妻求贤,倒不如先去打听打听为好。”
祝枝山笑道:“此事包在我身上!”
唐寅喝了几杯闷酒,站起身摇摇晃晃地一指鬓边,苦笑道:“老祝,衡山,我每日都在噩梦中惊醒过来,看着冷冷清清的家,恍若隔世啊!你们看,我才这般年纪,竟已华发丛生了!”
他曼声吟道:“春尽愁中与病中,花枝遭雨又遭风。鬓边旧白添新白,树底深红换浅红。漏刻已随香篆了,钱囊甘为酒杯空……”
说着下楼扬长而去,祝枝山与文徵明面面相觑半晌,都不禁愁肠百结。
他们相处得如兄弟一般,唐寅的遭遇他们个个感同身受,连日来愁眉不展,如今见唐寅这般凄凉心境,思及好友的命运多舛,连一向洒脱的祝枝山也笑不出来了。
唐寅最终还是应允了这门亲事,倒不是他对众人口中这何氏的美貌垂涎三尺——纵使他玩世不恭,在这个心如死灰的时候,谁还有心留意什么佳人?他只是希望借着这桩婚事让自己振作起来,毕竟,他还要参加会试。
新婚那日,掀开新娘的盖头时,他确实被新婚妻子的美貌惊了一惊。
这何文珍瓜子脸蛋,柳眉凤目,樱桃小口,肤如凝脂,身段透着风流,夫妻相见之时,满面娇羞,丽色生晕,让小小的新房增添了不少光彩。
即使如此,唐寅还是笑不出来,见他满面愁容,何氏顾不得羞涩,温婉地依偎在他肩头,柔声道:“郎君,我知道你心中所愁,如今你我成了夫妻,往后一切有我,还望你专心应试,以告慰公公婆婆在天之灵。”
之后的日子里,何氏温柔婉约,勤快干练,将家里收拾得井井有条,让唐寅做了甩手掌柜,只管读书绘画。
新婚妻子的善解人意,多少安抚了唐寅心底的痛楚。
唐寅家的丧事一桩接着一桩,就在年底他的妻子儿子接踵而没时,周文宾本想带着顾湘月前往苏州去看望,谁知一个消息如同晴天霹雳,将整个周府震得懵了——蒙古兵转而攻打大同府,大同府的总兵陈适战死,于是朝廷让新晋的武探花马岳去镇守宣府,调周文锦到大同府,周文锦接到旨意前往大同府,就在离大同府不远,遭到了蒙古兵伏击,他虽然带部下奋力迎敌,却始终没有等到大同府驻兵的援救,终究还是全部战死。
朝廷追封死去的周文锦为龙虎将军。
消息传到周府,周老太太昏厥了过去,一连几日都水米不进。林婉兰抱着孩子泪水不曾停过。周文宾呆在淸湘居一步都不出门,长吁短叹。京城的周上达知道大儿子惨死,也病倒了。
这个只相处了一天的大哥,在顾湘月心中是个英雄,她为有这样的哥哥感到骄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