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总想起周文锦跟她聊天时,那兄长对妹妹的殷殷叮嘱、他对明朝一片忠心的坚毅神情。
他从来都不说他对自己的妻子与儿子多么牵挂,然而顾湘月看得出他心中的思念,只是作为一位总兵,他不能表现出他温情的一面。每每思及,顾湘月都忍不住泪如泉涌。
整个周府如同笼上了厚重的阴云,这样的阴云也挂在每个人的脸上。周老太太一病不起,林婉兰更是痛不欲生,她几次都想追随丈夫而去,若不是丫鬟发现,早已死了。
顾湘月明白几位亲人的痛苦,连她这个半路进门的妹妹都如此深爱着这位出众的哥哥,更别提他的母亲、他的妻子、他的弟弟。
她强忍悲痛地照顾母亲与嫂嫂,处理着平日里林婉兰管理的家情。
半个月后,周文锦的遗体由人送回杭州。周文宾也只得强打起精神来操办兄长的丧事。
人生最悲惨的事莫过于白发人送黑发人,老太太根本没法去送大儿子一程,她一直病得神志不清。
一切办完之后,回到府中,周文宾呆呆地坐在苑中一整天,到很晚仍在那。
丫鬟前来禀告,顾湘月便跑去劝他回房睡觉。
走到那儿,只见周文宾一动不动地坐着,脸色苍白,他脸上没有泪水,只是紧紧捏着拳头,用力得骨节发白。顾湘月上前蹲在他跟前,手扶住他膝盖,“哥,你这样只会让母亲跟我更加难受了,如今大哥不在了,你若再出事,你让母亲还怎么活?哥,你痛苦你就跟我说,或者哭也行,你别这样。”
说了几句,他只如同泥塑一般,顾湘月只好拖起他来,将他拉回淸湘居,打了水来给他洗脸。
他一把抓住了顾湘月的手,“湘儿,你知道么?送哥哥回来的人告诉我,大同府的副将郭毅不愿意带兵出城援救哥哥,反而以扰乱军心的罪名打了向他报信的士兵五十大板,说那一定是蒙古兵的诱敌之计,是他害死了哥哥,他是刘瑾的人啊!”
“我本来就觉得不对!”顾湘月愤愤道,“本来就不该调哥哥去大同府,为什么不直接让那个马岳直接去大同府?就算是蒙古兵攻打大同府,马岳没有应战经验,但大同府的副将郭毅不是有经验么?下旨调动哥哥,就是让他去送死的。刘瑾觉得哥哥手握重兵,是他的心腹大患,非要除之而后快,这是阴谋!”
“但我们又能如何?”周文宾连说话都没有力气了,顾湘月道:“你放心,刘瑾报应还没到。他是被凌迟处死的,这个我记得。哥哥虽然遭他暗害,却也始终没有愧对明朝,他是战死的。”
周文宾抬头看着她,“刘瑾果然会被凌迟处死么?”
顾湘月使劲地点点头。
作者有话要说:
☆、琳儿使计
离除夕还有一段日子,周府很早就开始布置了,但本应有的欢乐气氛,却被哀伤所代替了。
提前半个多月,府中便开始打扫,将陈旧的门帘帐幕换过,窗格走廊掉了漆的地方也重新漆过。府中处处挂着红灯笼,装扮得喜气洋洋。
这是林婉兰的意思,她自己仍然很难受,但看到婆婆几乎丢掉大半条命时,不得不重新振作精神,她很想追随丈夫而去,只是上有老下有小,容不得她这样做。
人人都在刻意地回避着伤痛,努力营造出一个过节的气氛来。
顾湘月原来本是闻到漆味就会过敏,她为了让母亲与周文宾高兴起来,非要掺合着布置府第,身上起了好多疹子,痒得不行,周文宾忙请了郎中来,开了几副药,外擦内服,并嘱咐她不得再到外面去,待漆味吹散了才能下楼。
在房中看了几天书,顾湘月实在是呆不住了,不顾竹香劝阻,跑下楼去找了一圈,周文宾带着李端端在前门贴春联,他里头穿着浅金色夹袄,外头是绣金线的圆领无袖镶毛边长比甲,额上还戴着红色镶玉抹额,一身的红,虽然还有些憔悴,但多少已恢复了一些。
顾湘月脱口道:“贾宝玉?”她奇道:“哥,你今日怎么穿得这样奇怪?”
“谁是贾宝玉?”周文宾道:“至于我穿着,偶尔为之罢了,横竖只是在府中过节,并无失礼于人之处,实在无妨。湘儿,身上红疹可好些了?进府去。站在此处让人评头论足不成样子。”
“偏不!”顾湘月凑上前,笑道:“你这样穿简直是美若天仙!”她见贴的是一幅空白对联,她奇道:“为什么是空白对联?”
“美若天仙?”周文宾哭笑不得,道:“杭州习俗如此,取来年无事之意。你想填上也可,不违祥意,倒不如你出一副如何?”
顾湘月仰着头道:“这有何难!上联近水楼台先得月,下联向阳花木早逢春,横批新年快乐。”
一旁李端端噗嗤一笑,周文宾笑道:“你道有了春字便是春联?端端,你去看看还有哪道门不曾贴上,我去后院封井。”
“我也要封井!”顾湘月跟了两步,周文宾道:“谁要你去?你安心待在西苑楼罢,后园那边还有新漆过的地方,别又让身上愈发严重了。”
顾湘月顿足道:“我就要去!”
周文宾笑道:“你身上满是药味,没的熏了我。”
顾湘月呸了一声,仍然跟在他身后,道:“药者,百草也,花有花的芳香,草有草的清香,我这是清香,你不懂欣赏。”
周文宾刚想说话,看到丫鬟们围着苑中一棵树好奇地议论,他远远地看着这树呈宝塔形状,树梢上挂着些包装起来的小盒子,还有一些小玩意儿,也有红纸剪出来的花朵,不禁奇道:“湘儿,这是什么树?是你弄的么?”
顾湘月点点头,笑道:“这叫圣诞树,在我们那儿也是节日用的,我把它修剪成宝塔形,再挂上东西,看起来不是很有特色么?哥哥你觉得如何?当然,如果等天黑了再做些小彩灯挂在上面,就更漂亮了。”
周文宾笑道:“这树确实颇有新意,你想挂上小灯,还不去做?需要什么只管去找嫂嫂要便是。”
顾湘月又折了回来,搂住李端端,这段时间她和李端端相处得非常好,“端端妹妹,你觉得我身上药味不浓吧?”
李端端笑道:“姑娘何必在意公子的话,他心中是担心你身上疹子愈发严重,只是说笑而已。况且生病哪能不吃药擦药?端端不觉有什么药味,姑娘香得很,便如清谷幽兰月中桂子一般!”
顾湘月嘻嘻一笑,跑了。
这一晚是林婉兰的生辰,周文宾与顾湘月陪着老太太、大夫人林婉兰吃过饭,一桌珍馐美味。
丫鬟们开始不敢放肆,毕竟刚办过丧事没多久。周文锦常年都不在家,丫鬟们对他的印象并不深,也说不上有多深的感情。是老太太放出话来,让大家该怎么过还怎么过,这才嘻嘻哈哈地打闹个不停。
老太太身子刚好了些,坐在席上看着丫鬟们在外头玩闹,叹道:“我生有二子一女,谁知命中这般不堪,到如今却只剩下文宾一子,实实可惨。莫非是我修佛心不够诚么?或是我做了什么恶事,老天竟报应到孩子身上去。”
周文宾忙道:“母亲不该再想这些伤神之事,好好保重身体要紧。”
林婉兰也勉强笑道:“婆婆,文锦必不愿看到家人为他伤心难过,您老人家高高兴兴的,也算是成全了他一片孝心。”
老太太点了点头,道:“我也是这个意思,所以让丫鬟们闹起来,这样才有个生气。到底文锦走了,日子还是一样要过,我这老太婆黄土都埋到脖子了,就是随文锦去了也没多大干系,只是你们都还年轻,我带头要死不活,你们都不省心。”
周文宾皱眉道:“母亲说的什么话?”
他给顾湘月使了个眼色,顾湘月勾着老太太手臂笑道:“母亲,我们去放焰火吧。哥哥说今年的焰火好些都是新出的品种,漂亮着呢。”
之后在苑中看了一会儿焰火,老太太笑道:“我比不得你们年轻人,我先去睡了。”
“女儿送母亲回房。”顾湘月笑道,
“不用,你们尽兴!媳妇陪我回去就好,婉兰向来也不喜欢热闹。”老太太和蔼地笑着,“今晚别约束了大家,丫头们喜欢怎样由得她们便了。”
林婉兰道:“小叔明早可去灵隐寺上香么?我打算去还愿的。”
周文宾笑道:“嫂嫂有命,自当陪同。”
老太太笑道:“你喊他作甚!他是静得下来的?我们自己去便是。我便瞧不得他毫无诚意。你可是忘了去年他随我们去时,上过香后寻他许久不见,原来却在石阶下看蚂蚁!”
顾湘月在旁忍不住噗地笑了出来,道:“哥哥你喜欢看蚂蚁打架,下次我们寻个良辰吉日去看他一整天。”
“多谢母亲成全!”周文宾瞪顾湘月一眼,向母亲笑吟吟作揖,老太太笑瞥他一眼,跟林婉兰说笑走了。
周文宾召了一等丫鬟过来在苑中将桌子拼起来,只换上了新的瓜果酒,顾湘月坐在周文宾左边,她左边是李端端,李端端旁边是田琳儿。
大家都坐下后,周文宾道:“就花枝,移酒海,今朝不醉明朝悔,且算欢娱逐来,任他容鬓随年改。我们揭彩令如何?”
当中有个丫鬟长着一张胖胖的脸叫秋云的,府中人都叫她小布头。她闻言笑道:“公子今晚怎地挑起容易的来?往年却是越难越好,恨不得看丫头们出丑呢。”
周文宾本是想迁就顾湘月,只好道:“击鼓传花罢,半盏茶。”
小布头道:“半盏茶太长,七步如何?我来走。”
一个叫桃儿的丫头笑道:“你肯走最好不过了,正好将方才吃的好大一只猪蹄给滑下去。”一阵哄堂大笑,顾湘月忙道:“我去击鼓!或者我来走!”
“不用你去!”周文宾拉住她,笑道:“湘儿,似这般行酒令往后时常有,只是图个高兴,你何必每次都躲?多听听别人的也好么。今日冬梅不是嗓子痛么?正好去做了这鼓使罢。诸位姐妹听真了,以我开始出题,鼓使击鼓,花枝到谁人手中便须以我所出之题即兴应答,答不上者七步之外罚酒一杯。”
小布头笑道:“公子,规矩大家都知道,用不着你说!”
周文宾笑道:“我妹子哪里知道?欺负她么?”
顾湘月此刻深深垂着头,她只想做土行孙,从这里遁回房间去。
她对古代文学一窍不通,应对能力就更谈不上了,只能在这里丢人现眼。这时周文宾说道:“我出冷香二字,请做对联,鼓使请了!”
冬梅在屏风外咚咚地击起鼓来,传了一圈恰又到了周文宾手中,众人吃吃发笑,小布头道:“我开始走了!”
周文宾笑道:“这才是搬石头砸了自己脚,无须你走,便由我抛砖引玉罢。寒窗飞雪胭脂冷,暖酒沁春绮罗香,以冬作一首七绝,鼓使请。”
这次到了大少奶奶跟前的紫萝手中,紫萝笑道:“献丑了。葡萄新酒泼流霞,十月燕山雪作花,天子□夸玉树,昭君紫塞拂琵琶。我说贫富二字,请作对联,鼓使请。”
顾湘月更难堪了,低声道:“紫萝姐姐都这么厉害!”
周文宾笑道:“你哪知道紫萝是府中的女状元?只是如今端端来了,只怕紫萝只能屈居榜眼了。”
紫萝在旁边笑道:“我与端端曾说过些书文,她的文采实在是让我佩服得五体投地,况且府中姐妹有多少胜于我的?只当个女秀才罢了。”
李端端笑道:“紫萝姐姐这不是挖苦我么?”
她突然觉得有些胃疼,脸色也难看起来,周文宾道:“端端可是身体抱恙?怎地脸上没了血色?”
李端端道:“公子,我有些胃疼,大概是不能陪大家了,好生可惜。”
顾湘月忙道:“这样的聚会往后还不知有多少,留得青山在,不怕……”
周文宾道:“湘儿,此句用在这里不妥,你应该说来日方长才是。端端,你且回去早些休息,这里只怕还晚些,不必等我。”
李端端站起身来,向众人抱歉地一笑,田琳儿也站起身来道:“公子,我觉得有些困倦,我先送端端回淸湘居罢。”
周文宾点头道:“也好!”
两人离开后,席上又开始玩。这一次花传了半圈,正到顾湘月手中停了,她一下子站起来道:“我去茅房!”
众人大笑,一旁秋桂笑道:“上阵可没临阵脱逃的,姑娘还是老实做了罢!”
顾湘月只得坐了下来,道:“方才题目是什么来着?”
紫萝笑道:“以贫富二字作对子,姑娘快快作来。”
顾湘月见小布头开始走了,右边周文宾在桌下拉住她的手在她掌心写字,因写得太快了,简直草书一般。
小布头走满七步后,她情急之下脱口而出:“无所不知方是富,有衣什么的未什么贫。”
这两句本是出自唐寅之口,“高情自信能忘我,隐者何妨独洁身,无所不知方是富,有衣典酒未为贫。”周文宾也只是应急捡个现成,不想被顾湘月念成这样,这一来谁都知道他捉刀代笔了,又是哄然大笑。
小布头笑道:“公子好不偏心!往年不见帮诸位姐妹,兄妹俩各罚三杯!捉刀是要加倍的。”
周文宾笑道:“我认罚便是,只是湘儿酒量浅,由我代饮罢。”
“不行不行!姑娘也要喝,大家说是不是?”小布头起哄,席间叽叽喳喳地回应。
周文宾没奈何,笑道:“喝就是了。”当下与顾湘月各满饮了三杯。
这一晚玩得尽兴,喝得也不少,好在也不尽要求做诗词对子,让说笑话让唱歌也有,顾湘月时不时可以勉强蒙混过关。
在觉得好玩有趣的同时,她也更坚定了再加倍用功学习的念头,她要做一个真正的才女,直到某一天别人都赞她不愧是周文宾的妹妹,文徵明的妻子。
“等着瞧吧!下次酒令我不会再作弊了!”她咬牙切齿地。
田琳儿扶着李端端回到淸湘居,见她脸色愈发苍白,便道:“想是你昨夜着了凉,方才又因高兴吃多了些,这才胃疼,我去泡杯浓浓的热茶来,喝下暖暖的,少时便好。”
日常她对李端端不冷不热,但瞧着周文宾,也不敢如何,如今却这般关心自己,李端端不由心中感动,只觉得以前都是误会了田琳儿。
田琳儿泡好了茶端来让李端端喝了,没多一会儿,李端端便睡了过去。
府中人睡眼朦胧地守过岁,个个回房去睡了。
周文宾送顾湘月回了西苑楼,回淸湘居见黑灯瞎火的,往常他若不曾回来,淸湘居总是点着灯等他。
想来是李端端因病早早睡下,因此不曾等他。他怕点灯惊醒了病中的李端端,便摸黑倒了凉水随意洗漱过,来到床前却发现帐幔已然放下,他并未多想,揭开往床上一躺,却碰到一个人,吓得坐起身来,忙去点了纱罩灯,细细一看,床上之人竟是李端端,但见她衣衫不整,睡得双颊微红,似乎毫不知情。
“李端端,你怎地睡在公子床上?”田琳儿由外头走进来,上来一把将李端端扯了起来,李端端醒了过来,揉着眼睛,不知发生了何事。周文宾也愣愣地站着,一时理不清思绪。
田琳儿转身就要走,周文宾道:“你去哪里?”
田琳儿道:“公子,婢子不敢隐瞒此事。”
周文宾一哂,道:“房中并未点灯,你一进来便知端端睡在我的床上?今夜异常的人是你,不是端端。”
田琳儿略一踌躇,还是走了。她到云英楼去求见林婉兰,先见了林婉兰身边的紫萝,紫萝去禀报了林婉兰。
林婉兰出来道:“这么晚了,你有何事?”
田琳儿道:“回大少奶奶的话,老太太与大少奶奶走了以后,公子在苑中设宴行令,李端端说她胃疼,于是婢子便奉公子之命将她先送回淸湘居休息。之后婢子见公子久久不曾回来,也即睡下。方才婢子去了趟茅房,回来却见李端端衣衫不整地躺在公子床上,而公子却手足无措地站着,那李端端本来神态娇媚,见婢子回到房中,立时慌乱不堪,她引诱公子,婢子以为这不是小事,只得冒昧前来请示大少奶奶。”
林婉兰变了脸色,忙回房穿了外衫,“走!我倒要去看看这李端端怎生如此大胆,公然算计小主人。”
田琳儿跟在她身后,道:“大少奶奶有所不知,这李端端原是勾栏院出来的,这些手段还不是信手拈来么?”
林婉兰站定了脚,回头道:“她是勾栏院出身?是谁将她带进府中的?又是谁作的保?我怎地毫不知情?”
田琳儿嗫道:“据说……据说是小姐收留后放到淸湘居去,这不怪二公子,他一向宠爱妹妹……”
眼看快到淸湘居了,她忙装作肚子疼,拐茅房那边
作者有话要说:
☆、琳儿使计(2)
田琳儿走后,李端端默默地下了周文宾的床,穿好自己的衣裳,站在一旁,不言不语,眼泪却一直流个不停。
周文宾道:“是田琳儿做了手脚么?”
李端端抬起脸来,“公子,你相信我么?”
“你说!”周文宾道,
李端端低声道:“方才我回来之后,琳儿说喝杯热茶能够缓解腹痛,便端来让我喝下了,之后我实在不知为何会睡在公子的床上……”
周文宾叹了一口气,点了点头,道:“你身体不舒服,先睡罢,田琳儿必是去禀报嫂嫂去了,若是嫂嫂前来,一切有我。”
李端端摇了摇头,只听外面响起脚步声来,她跪了下去,周文宾正要搀扶她起来,见林婉兰走了进来,忙笑道:“嫂嫂还不曾睡下么?”
林婉兰看了一眼跪在地上的李端端,道:“你且起来!我问你,你是哪个秦楼楚馆出来的?是谁让你进了周府?这些日人人都沉浸在悲痛之中,竟让你钻了空子!”
周文宾忙道:“嫂嫂容禀,端端原是户部给事中李益之女。那日我见她饿得慌了,在后门求口饭吃,是我心生怜惜,才让她来淸湘居。端端与那些女子不可相提并论,她满腹锦绣、性情温婉……”
林婉兰打断道:“小叔,这就是你的不是了!你既知她身份,便不该将她留在府中。若是怜惜于她,大可赠她一些银两,让她从良便罢,你是尚书公子,哪能留这样一个女子在身边?倘若公公知晓,还不知如何发作于你,何苦来?”
又对李端端道:“李家妹子,令尊当年之事我也略有耳闻,你命运多舛,我本不该有这番话。只是我公公治家严谨,若知晓你在府中,立时便要发作文宾。文宾前些日才因与人嬉闹挨了一顿打,这背上还不曾好全,怎能再受棍棒?婆婆是再受不得刺激了,你去账房拿一百两银子,自寻去处罢!”
李端端点了点头,起身要去收拾衣物,周文宾伸手一拦,道:“方才之事,不过是有人故意为之罢了,至于是何人,我身边只有端端与田琳儿两人,料想嫂嫂一向聪慧,如何不明白?端端何辜?她刚来淸湘居第一日,我唤她为李姑娘,她却说我该直呼她名字,这才是成全了她。可见她是个知书明理之人。方才是端端腹痛难忍,田琳儿自己提出送端端回来,端了一杯热茶让端端喝了,之后她便毫无知觉。周府容不下端端这样的女子,却容得下向人下迷药的女子么?我不会让端端流落府外,就算受父亲责罚,我也有话回父亲,无须嫂嫂担心。”
“不行!”林婉兰道,“就算的确是田琳儿做了手脚,李家妹子也必须离开周府不可!”
李端端在旁道:“公子,多谢你一番好意,天下之大,总有婢子容身之处!”
周文宾道:“莫非我连这事也做主不得?我说不能走,你就不必走!”
林婉兰一时语塞,“小叔……”
周文宾向林婉兰深深一揖,道:“嫂嫂,文宾自幼便牢记人不独亲其亲,不独子其子。使老有所终,壮有所用,幼有所长,鳏寡孤独废疾者,皆有所养。端端家破人亡,吃了许多苦头,如今只是想安心在我身边侍候,她没有任何非分之想,只是求瓦遮头求食果腹,难道这小小的愿望,偌大一个周府也无法成全么?王法之外,也有人情,她的身份府中顾忌,她自己何尝不顾忌?说到以往的经历,只怕无人比她自己更痛苦。或许她出府后也有良善人家肯收留,只是母亲一心向善,这便是积善之事,为何推却?莫非为了怕我受父亲责罚,便要各人自扫门前雪,休管他人瓦上霜么?还望嫂嫂通融!”
林婉兰沉默不语,田琳儿这时走了进来,垂手侍立一旁,林婉兰冷着脸盯着田琳儿看了半晌,看得她浑身发毛。
林婉兰道:“小叔,你这番话动之以情晓之以理,我若是听不进去,不是一意孤行么?况且小叔身为周府二公子,自然有做主的权利。平日府中之事虽大多由我来管,但我岂能不顾小叔的想法?如今事情尚未清楚,倒不如将李端端与田琳儿都发去洗衣烧火,待查清若是田琳儿暗中下药,再作定夺不迟。这几日我另安排丫头来侍候小叔。”
周文宾道:“如此最好!多谢嫂嫂!”
田琳儿急了,大声道:“我不知李端端说什么话来污蔑于我,只盼大少奶奶与二公子明察。”
林婉兰道:“自然要明察!你且去洗衣罢,你若清白,我便还你清白,你若没有清白,我也无从还你!”
周文宾看着李端端,轻轻道:“端端,先委屈你了。”
李端端向他微微一笑,走了出去。
作者有话要说:
☆、染血玉镯
顾湘月一觉睡到日上三竿,便去找李端端想向她学习做对子。来到淸湘居,屋里一个人也没有。
她看到周文宾枕头下压着一张纸,毫不在乎地抽出来看,上面龙飞凤舞的一笔狂草:深愧胸中无奇才,春风有意催花开。时爱牡丹倾城色,自怜芦苇倚岸白。芙蓉并蒂心头喜,劳燕分飞眼底哀。笑他多情无寄处,月流只影落苍苔。
她正看得发愣,周文宾走了进来,见她拿着这首诗,一把夺了过去。顾湘月满肚子不高兴,道:“我又不知道你写什么,干嘛紧张?对了,端端和琳儿上哪儿偷懒去了?你身上好大一股酒味,你喝酒了么?你平常不写狂草的。”
“嫂嫂贬她们洗衣去了!”周文宾说道,顾湘月瞪大了眼睛,刚要说话,周文宾又道:“昨夜田琳儿在茶中下了药,将端端放在我的床上,并去告之嫂嫂,说端端勾引我,要嫂嫂将端端赶出府去。我早已说过,田琳儿不是省事之人,你往后不许将她当作妹妹,结义之事,就此作罢!说到饮酒,昨夜大家不是都饮了么?”
顾湘月一脸茫然,道:“她……她为何如此?我知道她喜欢你,我对她说过我会帮她的,她怎么这般迫不及待?”
周文宾叹道:“湘儿,这世间之人形形色色,你又知晓多少?你心地单纯,遇文伯伯荐你入府,之前际遇不足,真不知塞翁失马焉知非福。好在往后总有我或衡山看着你,好教你不至吃亏。”
顾湘月失笑道:“小书呆比我还笨呢,还看着我!”
周文宾笑道:“这你错了!衡山只是循规蹈矩,却有一颗七窍玲珑之心,论为人处世,他实在比你通透得多!往后你只须在家从兄,出嫁从夫,听我与衡山的话,断然无错。”
顾湘月点了点头,道:“哥,你们要把琳儿赶走么?”
周文宾道:“暂时只是让她们做些苦力,事情还须查个明白,虽说我心中偏向端端,但凡事皆不可偏听一面之词。待查了出来,嫂嫂自然会处置她们。妹妹,我有一句忠言相告,你若闺中寂寞,想寻一位能说知心话的人,端端是此人!”
顾湘月道:“要是真的是琳儿,那你们能给她一些钱么?哥,你长得好,文采好,性格好,琳儿喜欢你,好多女子喜欢你,这也是人之常情,喜欢一个人不是过错啊!我不是要装什么圣母,只是我来到这里,好朋友就只有琳儿跟端端,我不想看到她们落个不好的下场。”
周文宾抚着她的头发,微笑道:“喜欢一个人自然无过,但以此伤害别人便是罪无可恕了。你且宽心,就算府中留不得琳儿,也不会让她走投无路的。方才你说的圣母是什么?”
顾湘月扯住他的袖子笑道:“圣母就是……滥好人,现在你可以说了,方才那诗说的什么?你为何不让我看?”
周文宾笑道:“随意写景而已,哪有什么意思?”
顾湘月见他不肯说,只得作罢。
事实上她也觉得她与李端端相处起来更加舒服,田琳儿虽然整日里口中脸上亲密非常,却总有一种说不清的感觉。
她本来想去洗衣房看看李端端,但想到田琳儿也在那里,肯定又要她向老太太求情,田琳儿是嫂嫂处置的,她若去找母亲求情,未免扫了嫂嫂的面子,若是不去,田琳儿定要心中埋怨她,她索性不去了。
次日,她又早早地爬起来跑去找周文宾,说道:“今日母亲和嫂嫂不是要去灵隐寺上香么?我也要去。”
周文宾哭笑不得,道:“你不梳不洗跑来就为此事么?上香已是昨日之事了,你定是睡得迷糊,还不快回房洗漱?”
顾湘月怔了一怔,不好意思地笑了,说道:“哥哥,你有什么心事没有?告诉我吧,憋在心里不好,家里你能和谁说?也就是我了。昨晚我想了一晚上那首诗,始终觉得你好像有不开心的事,你对我说么。”
“妹妹多心了!”周文宾微笑道。
“你少来骗我!”顾湘月得意地说道,“我已背了下来,等我去问端端就知道了,她什么都知道。”
周文宾佯怒道:“她什么都知道,你自去问她好了。”
顾湘月吐了吐舌头,一溜烟跑了。
她心中记得几句,打算过些日子问李端端去。出了门只见周安向她走过来,道:“姑娘,门外有一将士,求见姑娘。”
“王大哥!”顾湘月欣喜地跑出门去,周安在后头大声道:“姑娘,你应该将客人请到客堂,在客堂相见,不该出门啊!”
顾湘月哪里管得许多?她出了门去,见一人一马在那,那人年纪轻轻,风尘仆仆的模样,却不是王徎。她走上前去,“你是?”
这人施礼道:“我们指挥使王徎大人有件东西托我带给姑娘。”他从怀里小心翼翼地掏出一只玉镯头来,“这是指挥使的老母亲给未来儿媳准备的,以前我们就见过,当时指挥使说若是到了二十五岁,这镯子还没人送,便卖了请我们吃酒……”
顾湘月笑道:“王大哥的意思是让我帮他做媒么?”
这人打断她道:“他已战死了。五日前我等赶赴沿海剿灭倭寇,他所带的小队中了倭寇埋伏,当时我们发现时还剩一口气,让我将这玉镯送来给你。他一家人早已过世,只剩他一人,除却你,这镯子也没个送处,姑娘便收下了罢。”
顾湘月接过镯子,看着这人上马而去,低下头来细看,眼见镯子内壁还沾染着血迹,再也忍不住蹲下身来,哭得不可自抑。
回到房中,又哭了一阵,躺在床上睡了。夜里发起高烧来,胡话不断。
作者有话要说:
☆、亲事受阻
早晨周文宾才得知消息,忙去西苑楼探望,顾湘月还在沉沉睡着。他叫过竹香来问为何突然生病,竹香摇头称不知。
周文宾道:“可曾让郎中来看过?”
竹香点头道:“昨夜婢子便去请过,不敢惊扰了老太太与公子,方才药已喝下了。”
周文宾道:“你倒会自作主张,为何不告之我?病来如山倒,若是有个三长两短,你还不让我看她最后一眼了?”
竹香先是吓了一跳,接着嗔道:“姑娘说胡话,公子怎地也说起胡话来?好端端地说什么最后一眼?风寒发烧哪里就治不好了?”
周文宾叹了一口气,在床沿坐了下来,道:“你也不是不知,最近哀事连连,先是子畏家,又是大哥……我是怕啊!”
竹香落下泪来,跪倒在他面前,抽泣道:“是婢子不好,没照顾好姑娘,公子千万别再伤了身子,往后婢子若再疏忽了,公子只管打死婢子。”
“你说哪里话?快快起来!是我不该责备于你。”周文宾扶起她来,这时听到周安在楼下大声道:“公子,祝大爷、唐公子、徐公子来了。”
周文宾嘱咐竹香好生照看顾湘月,便整冠下楼,见了周安道:“安叔,你方才说的独独没有文衡山,他不曾来么?”
“唯独不见文公子。”周安答道。
周文宾急急出门去迎接好友,见了面唐寅与徐祯卿向他一揖道:“逸卿,多有搅扰了。”
祝枝山却道:“贵管家好不晓事,见我等来就该恭恭敬敬迎进府中,先奉上茶点瓜果,再行通报,难道怕我三人会拐走美貌丫鬟么?”
徐祯卿笑道:“我与子畏是万万不能,你却难说得很。”
周文宾端详了唐寅一番,轻声道:“子畏,府上之事衡山都写信告之了我,如今可好些了?”
唐寅叹了一声,道:“夜来欹枕细思量,独卧残灯漏夜长。深虑鬓毛随世白,不知腰带几时黄。人言死后还三跳,我要生前做一场。名不显时心不朽,再挑灯火看文章。不必担心我,我若不考取功名,死了也没面目见先君先慈,我会振作的。”
周文宾稍稍松了口气道:“好个名不显时心不朽,子畏,你有这样的志向我也就放心了。只是衡山为何不见同来?”
唐寅道:“稍后细谈不迟,逸卿,令兄之事我们也听说了,还望节哀珍重才好。”
周文宾叹道:“你又何尝不是?”
徐祯卿道:“可容我等先行拜见老伯母否?”
原来这几人私下相处得极好,相互间嬉笑挖苦也是常事,登门造访时连拜帖都不用递,但来时若无特殊情况都要先请长辈安再来叙话,祝枝山素喜调侃,此时也道:“正是,烦劳引见。”
老太太见三人前来拜年,难得高兴,一人塞了一个红包,问过近况,三人一一作答,老太太奇道:“为何不见我那贤婿衡山?”
祝枝山笑道:“老伯母这声贤婿唤得还为时尚早,只怕小文是无福做老伯母这东床快婿了。”
老太太一怔,望向儿子,周文宾道:“老祝此话怎讲?”
祝枝山道:“年前文老大人回了趟吴中,将小文骂了个狗血淋头,小文稍作辩解,文老大人立即暴跳如雷,坚决不允小文娶顾小姐过门,说是……说是……”
老太太急了,道:“枝山不妨直言!”
祝枝山道:“文老大人说湘月姑娘曾牵涉命案,正是在他温州府过的堂。虽说湘月姑娘只是遭人诬陷,然文氏清白人家,湘月姑娘既有污点,断不能再为文家妇。小文据理力争,怎奈文老大人丝毫不为所动,故小文无颜登门,自住客栈去了,只说待我们成行时,再去喊他一道进京。”
周文宾曾听顾湘月说起过,只是印象中文林并不曾如此不通情理,便道:“老祝最喜信口开河,即便确有此事,想来也有夸大之嫌。”
祝枝山道:“老伯母在上,祝某怎敢放肆?小唐小徐也知道的,尽可相问。”
唐寅道:“正是!此番老祝并未夸大其词,文伯伯在此事上确实毫不通融。衡山与我等同来,只称无言以对,一边是严父,一边是信约,倒教他两头作难。”
老太太问儿子:“究竟怎生回事?”
周文宾将顾湘月遭人嫁祸的事细细讲了,道:“这些俱是妹妹亲口所言,她若有错,文伯伯何必向府中荐她?想来文伯伯也知湘儿为人,只是不愿接纳她做儿媳罢了。”
老太太多年信佛,一心向善,心想穷人家子女出外谋生谈何容易,故而也不放在心上,只恼那文林,道:“湘儿自然无错,既是冤案已白,哪来污点?如今湘儿已是我周家女儿,论身份也比他高贵些,他拒绝倒也罢了,何苦这般不讲情面?外子与他还是同榜进士多年同僚,他文氏清白人家,我周氏便藏污纳垢了?既是如此也就算了,我女儿难不成非他文家不嫁?“
周文宾深知顾湘月对文徵明的感情,闻言道:“一女不许两家,还请母亲切莫下了定论,万一妹子想不开如何是好?”
他突然想起曹岚的死来,深怕顾湘月也因亲事受挫而自寻死路,扫一眼身旁几名丫鬟,道:“此事切不可传到小姐耳中,否则出事我拿你等是问。”
祝枝山笑道:“老伯母无须着恼,只要修书一封给老大人,官大一级压死人,还怕文老大人不依么?”
老太太叹道:“枝山说笑了。文林此人,最是耿介,若以权势压他,便是勉强应允,他日也看我湘儿不顺,定要处处刁难。湘儿定要嫁他家小子?我看未必!”
周文宾道:“母亲暂且息怒,此事还是从长计议地好。文周两家联姻不成,传出去总有不是之处,只怕小妹名誉受损,待孩儿见过衡山再作打算不迟。他若心如磐石,文伯伯那边自有方法可想,倘他动摇,又另当别论。凡事尽人事以听天命,轻易退婚,白白可惜了一桩良缘。”
下了楼来,祝枝山笑叹道:“小周啊小周,我一向瞧你不地道,不想你竟是苦恨年年压金线,为他人作嫁衣裳,我还真是看错了你。令妹与小文不成,你大可再求令堂解除了母女关系,而后眼睛一眨,老母鸭变鹅,妹妹变娇妻,何尝不美?”
周文宾摇头笑道:“老祝休要胡说!”
“莫欺我三尺眼光!”祝枝山笑道,“什么逃得过我的眼睛?别说是我,便是小唐小徐也早已看出来了,就在杜太师寿宴上,自湘月姑娘走后,你整晚魂不守舍,是也不是?”
周文宾笑叹道:“我钟情湘儿,那又如何?她与衡山两情相悦,理应成全。论才华论品行,衡山胜我百倍,自曹岚后,我才知原来自己所要的,并非是双宿双栖,只须她活着便好,我对湘儿亦是如此。此事切莫让湘儿知晓,她还在病中,若知亲事波折,未免心中难受。”
唐寅道:“湘月妹妹病了?可容我等探望?”
周文宾正要说话,便看到顾湘月站在树后,眼睛通红,他呆了一呆,忙上前道:“你怎地起来了?吹了风如何是好?竹香那丫头也不好好看着你。”
顾湘月道:“是我自己要起来的,不怪竹香,我已好很多了。哥,是不是小书呆再也不能娶我了?”她忽然一笑,道:“是了,女子本该矜持的,我怎能当着枝山伯伯、子畏哥哥、昌谷哥哥问这等不知廉耻的话?不是丢了周府的脸么?”说着掉下泪来。
诸人一愣,这不像是她的性格。徐祯卿笑道:“湘月妹妹千万别往心里去,文伯伯对这门亲事颇有微词,但也不是不可转圜,事在人为么,我们都会帮你的,妹妹还不放心我们么?”
周文宾道:“正是,你还是快快回房安心养病,此事有我。”
顾湘月在房中听到竹香告诉她唐寅他们来了,这才忙跑过来,她早就偷听完了,哪能不知道这件事不是这么容易就能解决的,周文宾才出来时一脸忧色,她如何看不出来?她本来是个乐天派,只是身边这些悲惨的事接踵而至,王徎的死又让她更加心生悲哀,才说出这番话来。
她默默地往回走,心里却更堵得慌了,方才听了周文宾对祝枝山那番话,才知道原来周文宾心中一直是装着她的,却还如此大方地成全她和文徵明。
她回到房间,叫过竹香来吩咐了几句,竹香道:“姑娘,你还有病在身,这不行啊!”
顾湘月道:“小病哪里会死?还烦你替我做一次红娘,跑这一趟吧。”
竹香只得点头答应,自出府去了。
作者有话要说:
☆、月下私语
清岳客栈。
院中坐着很多准备转道进京的举子,因时日尚早,有些人都先到杭州游玩几日,再乘船前往京城。他们不是在探讨此次春闱的命题,便是相互暗里较劲,在那一边饮茶一边作诗谈文。
文徵明出门时,因心绪不佳,竟忘了带砚台,偏偏应试用的砚台要特制空心的,他只得遣文庆出去找一个来。
他呆呆地坐在桌旁,心中空落落的,对外头的喧闹恍若未闻。
文林除夕那日早上到家,见了儿子便一脸怒容,冷冷地盯了他半晌,道:“你这孽子,你难道不知道为父与吴惟谦是多年至交?我在温州为官这些年,有些事还多亏了吴惟谦周全,为了个女子你竟先斩后奏,先向王老相国与杜太师退婚,又诓你母亲为你写信求情,你……你真是气死了我!”
文徵明跪了下来,道:“父亲,孩儿与湘儿在温州时便已相识,孩儿对她一见倾心。情令智昏之下,不得不行此下策,还求父亲成全。”
“好个情令智昏!你要我答应这桩亲事,万万不能!”文林更加恼怒,“你可知道,顾湘月那丫头在温州时曾牵涉人命官司,在我温州府过堂。她虽不是杀人凶手,但我文氏家世清白,如何能让她进门?更何况她来历不明,我绝不会让你娶她。她要过门,除非我死了!”
文徵明道:“温州涉案之事,湘儿早已向孩儿道明。她出身贫寒,来到江南谋生,遭人诬陷,也是情非得已。父亲,湘儿只是过堂,怎能算得染上污点?若是这般,天下还哪有干净之人?孩儿与她两情相悦,非她不娶!只求父亲成全!”他深深磕下头去。
文林道:“我若执意不允呢?”
文徵明直起身来,道:“那孩儿便绝了情爱之念,终身不娶!自此只求仕途!”
“你——”文林气得浑身发抖,“你自幼不曾对我忤逆半句,如今真是鬼迷心窍了。即使没有这桩命案,我早已对你说过,终身大事何等重要?我从来就不曾允许你娶一位寻常人家的女子为妻,你可是都忘了?我身为区区知府算不得什么,我若允了这桩亲事,你让我如何向你祖父交待?好!好!与其让你有辱门楣,倒不如我先打死了你,只当没有你这个儿子!”
他昏头昏脑地转了一圈,折了根树枝朝儿子身上狠命抽去,文徵明忍着疼痛直挺挺地跪着,说道:“君子一言九鼎,孩儿已向湘儿许诺,即便父亲打死孩儿,孩儿也绝不做那食言而肥之人。”
文林听他还“狡辩”,更加恼怒,骂道:“你与她私定终身违背礼教!岂能作数!这种诺言守来何用?你只管儿女之情,将父母养育之恩尽数抛诸脑后,还敢强辩!我只打死你这不孝之子!”他怒火攻心之下,下手毫不留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