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庆站在一旁急得直跳脚,却不敢相劝,是徐伯赶来一把抱住了文林,跪下来求情道:“老爷,不要再打公子了!老爷心中有气,也只待科举过后再罚不迟,公子带着一身伤痛,如何应试?老爷不是希望公子在仕途上有所作为么?三年一次科举,莫非要因这等事而让公子耽误三年么?”
文林微微一怔,扔下树枝拂袖去了。
见过妻子后,文林已是气消了许多。
妻子对他说道:“老爷,壁儿原先虽然心中喜欢湘月,但其实并不曾将你的话抛诸脑后,这也是他口头答应王老相国说亲的缘故,只是后来湘月遭人劫财,推落河中,险些死了,是文庆发现告诉了壁儿,壁儿将湘月救回来悉心照料,这一来便再也分不开了。老爷,我们的儿子重情重义,不是好事一桩么?为妻的瞧着湘月那丫头不错,不知老爷为何反对?若说门第之见,周家二小子已然修书给周老大人,将湘月收作了螟蛉义女,既是礼部尚书千金,这不还是我们高攀么?老爷与周尚书多年深交,如今得儿女联姻,岂不是亲上加亲?”
文林没有回答。
顾湘月虽不是他心目中儿媳人选,到底为人不坏,周上达也曾写信来请他在此事上宽容,即使不允,何必如此对待儿子?文徵明自幼就有些认死理,他是知道的。
作为一个父亲,他可以教儿子说话读书写字、为人处世之道,却无法左右儿子的感情,这是任何一个父亲都无法做到的。
晚饭后他来到儿子房中,见儿子俯卧在床,有些心疼,俗话说打在儿身痛在娘心,其实何止痛在娘心,同样也痛在做父亲的心上啊!
文徵明看到父亲来看他,心中也是五味杂陈,他自幼孝顺,从来不会顶撞父母,然而这次也是话赶话地,竟说出这许多不该说的话来。见到父亲,他内疚不已,道:“父亲,孩儿方才不该惹父亲生气,只是孩儿与湘儿……”
文林上前道:“壁儿,我听你母亲说过你救顾湘月回来的事了,此事你做得对,见死不救,枉为人也。但此次前往杭郡赴考,你不可再与顾湘月相见,知道么?横竖吴家亲事你是退了,即使人家愿意再将女儿许给你,我也没有老脸与惟谦做这亲家。待科举过后,慢慢再说不迟。在这关口上,我要你安心读书,若能得个一官半职,也不枉我一番苦心。”
他这番话看似是有余地,其实在他心中 ,只盼着儿子能金榜题名后知晓自己身份贵重,有所醒悟。他若不拿话宽慰儿子,只怕儿子无心应试。
文徵明太了解父亲了,父亲那句“慢慢再说不迟”,不过是权宜之计。
他来到杭州,心爱的女子近在咫尺,却不便相见,加之身上的伤还隐隐作痛,一直愁眉不展。
回想起顾湘月巧笑嫣然的模样,犹在眼前晃动,这相思之苦如何能解?他这时又想起她说起的梁祝化蝶的故事,心中更是惨然,只觉得倘若这样下去,只怕自己也会像那梁山伯一般,落得个郁郁而终。
文庆买砚台回来,见文徵明呆呆坐着长吁短叹,眼睛发直,吓了一跳,惨声道:“公子,你怎么了?你别吓我啊!昔日总闻那些不得厮守的男女一病不起,终于一命呜呼,你可别这样啊!”
文徵明抬起头道:“你也听说过梁祝么?”
他话音方落,有人敲门,文庆忙去开了门,见是个妙龄丫鬟,长得娇俏高挑,即使心中正难受,也不禁微微一动,道:“姑娘找谁?”
这丫鬟正是竹香,她说道:“文公子在么?”
文庆让开,道:“公子在屋里!”
竹香走进屋去,见文徵明似丢了魂一般,伸手在他眼前晃了晃,她以前在府中见过他,看他清瘦了不少,心中暗赞顾湘月眼光不错。倘若文徵明谈笑如常,定是负心之辈。
她对文兴道:“你先出去罢,我对文公子有话说!”
文庆怔了一怔,看着文徵明,文徵明回过神来,道:“文庆,你先出去罢!”
竹香看着文庆走了出去掩上了门,才说道:“你是为亲事消瘦么?如果是这样,还算你有几分良心。我家姑娘让我告诉你,今夜二更在西湖断桥相见,她说去不去由你。”
“敢问你家姑娘是……”文徵明遇到这么一出,不禁一头雾水。
“文公子真是贵人多忘事!”竹香笑道,“你来府上时,婢子还给你奉过茶呢。说起我家姑娘,就是你未婚妻!你倒说说你有几个未婚妻?”
她抿嘴一笑,转身去了。
出了门,只见文庆站在外面傻兮兮地向她笑,她走上前去,“你傻笑什么?”
文庆呐呐笑道:“不知姑娘是哪个府上的?是周二公子府上么?敢问姑娘芳名……”
竹香噗嗤一笑,道:“你这人!上次你随文公子来府上时,我还见过你,到底是周府丫鬟多,你竟不记得我!我是竹香,今日来是奉了二公子之命邀约文公子游西湖去,我走了!”
文庆呆呆地看着她背影,心头涌起一阵异样,脸也不禁烘烘发热起来。
竹香走后,文徵明心里着实犹豫。论礼教他是不该去,但说到底他心中是深爱着顾湘月的,况且自己如今这般痛苦,不见顾湘月,只怕也不能开解。
他与年龄不符的老成持重,只是因家教的关系,但他毕竟二十岁都不到,他内心也曾有过叛逆的想法,平日里与唐寅一干好友聊天时,也曾激烈地抨击八股文这种束缚思想扼杀自由言论的形式,可见他并非一个真正意义上的书呆子。只是生在书香门第官宦世家,养成了他循规蹈矩的性格。
他曾经以为自己也会如所有书香门第中人一般娶一个未曾谋面、只是媒人百般夸赞温柔贤惠的女子,然后过那平静无澜的日子。
顾湘月像个小孩子一般直来直往的风格其实正如帮他释放了被束缚的那一面,他需要这样的感情,父亲的强硬制止与不理解,令他郁结难解。
他明白,如果此次不去,很可能便与心爱的姑娘失之交臂了。
打定了主意,心中反而踏实了,多日辗转难眠,终于有了睡意,他也不管院中喧哗,自去睡了一觉。
听到一更敲起,起身洗漱,文庆被惊醒,道:“公子,周二公子约你去游西湖,这时才去?”
文徵明看着窗外碧月如洗,难得的好天气,便道:“正是!逸卿、子畏、老祝约我西湖泛舟。”
文庆揉揉眼睛要起来,口中咕哝道:“周公子、唐公子、祝大爷也是奇怪,掌灯时分不去,眼下游人也散了,灯也灭了,去抓鬼怎地?”
文徵明以往不曾说谎,不觉脸红,道:“你有所不知,将近元宵佳节,掌灯时分吵闹得很,不是清静之所。此时皓月当空,才是自在。你自睡你的,不必陪我。”
文庆道:“这怎么行?三更半夜的,万一出事小的怎么向老爷太太交待?”
文徵明笑道:“这里又不是荒郊野外,天子脚下,朗朗乾坤,杭州我并不陌生,怕他何来?”
文庆道:“公子小心狐狸精勾了去!”
文徵明猛然想起当初顾湘月在彻夜陪他作画时说的话,她说她是狐仙,特地前来陪他,不禁又是脸热,笑道:“一派胡言!”
文庆高兴地说道:“公子,今日竹香姑娘可是带来了湘月姑娘的消息?看你心情好多了,这两日总是愁眉不展的。”
文徵明微笑道:“你睡罢,我去了。”
他出了驿馆,往西湖去。
他出门出得早,一路安步当车,边欣赏路边夜色边走。
到了断桥没有见人,此时四周寂静,清幽雅致,一轮明月高挂,湖上波光如银。
想到即将见到顾湘月,他几日来的愁烦一扫而空,不禁缓缓道:“月出天在水,平湖净于席,安得谪仙人,来听君山笛。”
过了一会儿,一艘画舫由远及近,舫中灯光明亮,映着一个女子身影,外头也站着一个女子,待画舫近了,看清外头站着的那个女子正是日间来找他的丫鬟。
竹香招手道:“文公子,请上来。”
文徵明上了画舫,见竹香却上了岸,他急道:“姑娘,你……”
竹香噗嗤一笑,自沿着湖边路自去了。
他心中没来由一阵紧张,在船头痴立片刻,夜风稍大,推得画舫渐渐漂离岸边。定了定神,推门而入,一股暖意将他包围起来。
“小书呆!”一个娇小的身子扑在了他怀里,“我知道文伯伯嫌弃我,你是不是也嫌弃我?”
不想触碰到了他身上的伤,他痛得微微皱眉,顾湘月看他神色不对,忙松开手道:“你怎么了?是不是文伯伯打了你?我看看打哪儿了。”
文徵明低头地看着顾湘月,她脸上满是泪水,神色憔悴,这一刻什么礼教约束都抛到九霄云外去了,他伸手紧紧地抱住了她,“湘儿!”
他忘情地在她脸颊亲了一下,尝到了她咸咸的泪水,顿时脑中“嗡”地一声,失去的理智顿时占了上风,他从小到大处事颇为冷静,即使内心澎湃,也能很快镇定下来。他轻轻推开顾湘月,道:“湘儿,你说什么话?我怎会嫌弃你?父亲若是执意不肯答应,我宁可终身不娶,即使你嫁了人,我也独自一人。”
“你说什么傻话!”顾湘月破涕一笑,“从我来到这里,心里就只有你一个人,我要不谁都不嫁,离开这里,要不就只嫁给你。不,不,小书呆,你别气文伯伯,你去娶吴小姐吧,我离开这里永远都不再回来。我就不该遇到你,在我之前,你在文伯伯眼里就是个乖孩子,他也是为你好,我在心里说过要报答文伯伯的,这下好了,我拐走了他儿子。”
文徵明忍俊不禁,“哪里就拐走了?父亲只是暂时不答应,我们为何要不尽人事先听天命?”
“那你为什么不来家里呢?”顾湘月抬着头看着他,“这两天大概就要启程进京了,如果你高中了,文伯伯是不是就会很高兴?会不会就答应我跟你的亲事呢?”
文徵明叹了一口气,道:“我只是无颜去见老伯母,她若问起,我该如何回答?”
顾湘月笑道:“天下哪有你这样的老实人?母亲问起,你只说文伯伯虽然反对,却也有余地,待春闱后再说不迟。”
“只恐老祝他们定要取笑于我,”文徵明微笑,“罢了,我去便是。”顾湘月道:“先让我看看身上的伤。”
文徵明忙摇头道:“不妨事,父亲只是折了细枝来轻轻打了两下,以示惩戒,一点也不痛。”
顾湘月闻言又高兴地扑到他怀里,“不然咱们先把生米煮成熟饭,你给我留个相思债,我就不信文伯伯不答应。”
文徵明面红耳赤,连连摇头道:“不可!不可!这……这万万不可!”他又羞又窘又慌的模样逗得顾湘月笑弯了腰。
顾湘月想到了周文宾的那首七律,便道:“哥哥前些日作了一首七律,我在看时,他一把抢了去,但我却不知他写的什么意思,你说奇怪不奇怪?”
文徵明道:“是一首怎样的七律?”
顾湘月具体哪里记得清楚,只拼命地回想了一下,背给文徵明听,背得残缺不全。
文徵明听了,一时心头悒悒不乐。
他其实早已知晓周文宾是对顾湘月有感情的,只是这件事实在无解,毕竟人不是物,哪里能拱手相让?顾湘月若是喜欢周文宾,他自然也会百般成全。
他沉默片刻,道:“逸卿写的是苦景。”
顾湘月奇道:“景色还有苦的么?”
文徵明微笑道:“景无喜悲,人心却有!有时心绪不佳,看去便是苦景。想来逸卿也有烦心之事。”
顾湘月点了点头,道:“我太自私了,一直只管自己喜好,浑不知哥哥在烦恼什么,等寻个机会问问他。”
文徵明道:“方才我觉你脸颊发烫,可是着凉了么?”
顾湘月眼圈一红,道:“王大哥战死了。不知道怎么的,我听到这个消息后就病了。”
文徵明道:“王大哥是谁?”
顾湘月也不隐瞒,将去宣府时认识王徎以及他临终时让人将镯子送给她的事都说了,“小书呆,王大哥是好人,你不要误会了。”
文徵明温言道:“我怎会误会?倘若你听到他的消息而无动于衷,那不是太无情了么?你去宣府之时,王徎照顾你,我感激还来不及,只可惜竟不由我当面向他道谢。湘儿,人死不能复生,千万保重自己,我想他在天之灵也不愿看到你难过。”
这一夜,两人只在舫中说话绘画。毕竟年轻男女在一起缠绵悱恻,自然也有些情动之处,文徵明只记着发乎情止乎礼,无论如何不肯逾矩半分。
后半夜时,顾湘月精神萎顿,靠在文徵明怀中睡着了。她约文徵明出来,就是想看看他的态度,如今听他矢志不移,心里石头稍稍落了下去,精神放松,睡意也就上来了。
天蒙蒙亮时,竹香又来接顾湘月,文徵明自回客栈。
作者有话要说:
☆、文宾赔礼
顾湘月与竹香从虚掩的小门悄悄溜回了西苑楼,赶紧洗漱睡觉,结果顾湘月根本没睡好,刚睡下不久又梦到唐寅被拘到公堂之上,被打得血肉模糊。
她勉强睡了一会儿,爬起来呆呆地坐了许久,始终不明白,既然秋闱已过,唐寅安然无恙,为何她还会梦到这些情景?这已经不是她第一次梦到了。难道是应验在即将到来的春闱么?
她洗漱完毕跑去沁苑,只见徐祯卿与祝枝山在下棋,周文宾在旁边看,却不见唐寅,奇道:“子畏哥哥呢?”
周文宾道:“我也好奇,这些日子畏是神龙见首不见尾,整日在外不知所为何事。你怎地又不好好卧床休息?生了病到处乱跑什么?”
顾湘月笑道:“我已好多了,不信你摸我额头,烧已经退了,睡不住,就想来找你们玩。”
刚说完,见唐寅往外头回来了,满面春风的样子,徐祯卿将手中黑棋扔放回棋盒,道:“子畏,你去了哪里?”
唐寅笑道:“我起得早,看你们还未曾起身,便出去走走。你们有所不知,这些日我认识了一位朋友,他姓徐名经,字衡父,家中是江西儒商,文采实在不错。他与我倒有许多相似之处,实在是一见如故。”
周文宾笑道:“人说新不如故,你是故不如新,有了新识便将我们这几位故交抛诸脑后了。”
唐寅哈哈一笑,道:“我与你们相交这许多年,还不许我结识新朋友?”
他看到顾湘月与竹香在旁直打呵欠,笑道:“湘月妹妹可是昨夜不曾睡好?”
竹香不慌不忙说道:“昨夜有只老鼠蹿上楼去,蹼蹬蹼蹬地弄得响,姑娘怕老鼠,折腾了一宿,直至天亮才睡下了。”
周文宾道:“少时我让人上去看看,若是仍在,捉了便是,以免今夜又睡不安稳。”
祝枝山笑道:“那大老鼠不也一夜未眠么?”
众人不知他说这个做什么,正发愣间,周禄来报:“文公子来了!”
祝枝山拊掌笑道:“说老鼠,老鼠到!”
众人先是一愣,接着大笑,顾湘月羞得满脸通红,站起身要走,她与文徵明这一夜虽然没什么,但既被祝枝山窥透了,指不定他口中有什么好话说出来。
一转身已看到文徵明与文庆过来,又局促不安地坐了下来。
文徵明也已看到了她,也是脸红,刚走过来还未及叙礼,祝枝山笑道:“老鼠,为何左思右想还是来了?”
文徵明怔怔答不上话来,文庆奇道:“祝大爷,我家公子几时成了老鼠?”
祝枝山道:“你家公子昨夜不是出去了么?”
文庆笑道:“祝大爷,你这不是明知故问么?昨夜公子不是……”
文徵明一扯他袖子,他没再往下说,唐寅笑道:“敢情衡山如今也有不足为外人道之事了。你们看,湘月妹妹眼睛又红又肿,昨夜不仅没睡,而且还被老鼠气哭了。”
文庆一头雾水,文徵明与顾湘月相视万分不好意思,周文宾此时已大概明白了几分,只怕他们取笑得愈发厉害,忙道:“周禄,先带文庆去用些点心茶水。”
文庆称谢跟着周禄去了。
文徵明坐了下来,祝枝山忽道:“周老二,文老大人不是不允文周两家联姻么?我倒有一计在此。”
好友知他一向多不正经,周文宾笑道:“你还是免开尊口罢!”
唐寅却嘻嘻笑道:“老祝有何妙计?我愿洗耳恭听。”
祝枝山笑道:“周老二,你修书一封给文老大人,如果他不同意这门亲事,你便将他贤郎告上公堂,罪名是偷上小姐绣楼引诱小姐私奔,至于其中细节,你编些也不妨,到时小文不死也褪层皮,看他还敢不允么?”
顾湘月笑道:“枝山伯伯,你一点也不斯文。”
祝枝山笑道:“湘月姑娘谬赞了,我这还是斯文的,正是看在你面子上。你若不在场,我还有好话赠送小文。”
文徵明在旁作声不得,只拿眼睛瞪着祝枝山。
周文宾笑道:“什么皮不皮?你人送外号两头蛇,便不怕犯了自己忌讳?”
顾湘月道:“为什么说枝山伯伯是两头蛇?”
文徵明笑道:“他那三寸不烂之舌堪比毒蛇的信子,可见口舌之毒!”
说笑了一阵,各去睡了。翌日约好一同上京城赴考,这天正是正月十八,而会试时间是二月初九开始,除夕是正月二十三日,看来只能在路上过了。
周文宾拉着顾湘月回到西苑楼,神色严肃,顾湘月道:“做什么?兴师问罪么?”
周文宾道:“你昨晚约衡山出去了?你与他可有逾礼之举?”
顾湘月道:“什么是逾礼之举?”
周文宾叹了一口气,道:“就是男女之事。”
顾湘月顿时涨红了脸,嗔道:“说什么呢?哪……哪有?我只是求他别忤逆文伯伯,你该相信与你相交十多年的小书呆啊,他不是那种人。”
“我正是怕你这丫头发乎情不能止乎礼,”周文宾轻轻敲她额头,“衡山我还不了解?他一向见了女子便害羞紧张,并且心中立即便翻出多少规矩来约束自己,目不斜视、拒人千里之外。他若非心中着实喜欢你,岂肯答应半夜与你相会?他即便是守礼之人,说到底正是这般年纪,与你深夜孤男寡女耳鬓厮磨,你若稍有亲近之意,他哪里还能坐怀不乱?到头来,你与他声名不保,文伯伯更加不会有半分让步。”
“知道啦!”顾湘月挽着周文宾的手臂,想起他对自己的感情,一阵难受,眼圈红了,“哥,杭州城哪家姑娘好?我去帮你说媒好不好?我就不信这么大的江南,这么多的大家闺秀小家碧玉,就没有一个适合你的。”
“合适?”周文宾微微一笑,“你又何尝不合适?我能娶你么?对你来说,弱水三千,你只取一瓢饮,我又何尝不是?你何必说什么为我说媒的话来伤我?我会成亲,但不是眼下。你与衡山之事,我会设法解决,你不必担心。”
顾湘月呆了呆,看他要下楼去,禁不住抽泣起来,周文宾顿了顿,又折了回来,“好妹妹,我不该如此说话,你饶了我吧,别哭,是我错了。”
“怎会是你的错?”顾湘月哭个不停,“我早就该回到我的地方去,不遇见小书呆,也不遇见你,这样对谁都好,我也不想成这个样子,我害了你,害了小书呆,我也没资格做礼部尚书千金,传出去人家会笑爹爹母亲与你的。”
“你怎能这样说?”周文宾急了,道:“你听我说,方才我不过是气话,只因母亲一见我便问亲事,如今你也来说,我心里便烦躁了些。妹妹,我曾经确实对你动过情,只是你与衡山两情相悦,我也就渐渐淡了,之前与老祝的一番话,也只是敷衍他罢了,你知道老祝那人,我若不顺着他说,他定不依不挠,说个不休。你切莫放在心上,总说自己不该如何,这不是伤我心么?”
顾湘月道:“真的?你要我相信,除非你把那首诗的意思告诉我,就是上次你着急抢去不让我看的那首。”
周文宾笑道:“那不过是我自伤至今除了曹岚姑娘外,不曾遇到过可心的意中人,你虽好,却已心许衡山,但不知自己还要孤单到几时。不过是无病□罢了,那夜在苑中与你们行酒令,多喝了几杯,才发起癫来,写下这么几句,你倒当真。”
“公子,你怎么把姑娘惹哭了?”竹香上楼来笑道,“看我告诉老太太去,给你一顿板子。”
周文宾笑吟吟一揖,道:“好妹妹,送你一首十六字令,且饶过我罢。妹妹请听了,芳,妹妹玉名唤竹香,待二九,赶做嫁衣裳。”说罢一笑自行下楼去了。
竹香红了脸啐了一声,道:“公子不是正经人!”
顾湘月忍不住笑了出来。
这天晚上,事情也调查出来了,田琳儿曾在药铺买过五钱生乌头粉,乌头内含大毒,但用量少不会死人,只会致神志不清、昏迷。在李端端的茶碗里喝剩下的茶渣中便查出了乌头。
林婉兰发下话来了,李端端仍回淸湘居侍候,田琳儿领五十两银子自寻去处。
田琳儿走时,来向顾湘月告别,眼睛红通通的,见了面一句话也说不出来。
顾湘月本想埋怨她几句,见状又不忍心,只道:“妹妹,我与你结拜姐妹,有天地为证,自然作数。只是这里我作不得主留不得你。他日倘若你有难处,一定要来告诉我。”
田琳儿抱着她哭出声来,“姐姐,世间只有你待我是真心好,我如今后悔也已迟了,若是重来,只盼守着姐姐过此一生,还算计别人作甚!”
顾湘月温言道:“你既然有这番话,可见你是有良心的,你出府后举目无亲,又能去哪里?我当姐姐的,怎能不管不顾?倒不如这样,你先就近找个地方住下,之后来知会我一声。待春闱过后,我让小书呆收留你,好么?”
田琳儿抹了泪水,抽泣道:“姐姐明知我罪责难恕,却仍肯将我荐到文府,姐姐便这般放心琳儿么?”
顾湘月叹道:“吃一堑长一智,我想妹妹自然明白的。往后再莫如此了,他日我好生替妹妹寻一好婆家,绝不会委屈了妹妹。”
田琳儿点了点头,依依不舍地去了。
作者有话要说:
☆、元宵佳节
翌日一早,众人收拾了行李,带着书童,一起登上了前往京城的客船。顾湘月与竹香、李端端也扮作了小厮,跟随一同去。直到这时,周文宾他们才见到了唐寅口中的徐经。
这徐经确实出手阔绰,他的父亲徐元献是江西富商,却也算得上是一位儒商。徐经虽出身商人之家,自幼却颇有读书的天分,才华不浅,为人也热情真诚,一路上众人的开支都是他抢着出,众人都有些不好意思,他却说道:“我对诸位仰慕已久,如今得以结识,实在是小弟三生之幸,诸位兄长切莫推辞。”
他并没有刻意恭维吴中四子,很早的时候他就开始收集四子的诗词书画,尤其是唐寅,唐寅在他心中,就如一个榜样人物,他崇拜得紧。唐寅的才华、唐寅的洒脱不羁,都是他向往的。
众人不好再说什么,了解他之后,得知他也不是那种不学无术之辈,才华出众,见解非凡,便也视为朋友。
到京城后,文徵明、祝枝山与徐祯卿都住在周文宾的父亲周上达在京城的尚书府,唯有唐寅却跟着徐经住客栈去了。
说是客栈,却是专供达官贵人居住的,不比那种寻常客栈。每人每日住宿费就是五两银子,菜式丰盛,珍馐美味每顿不同;房间奢华,一切日常所用应有尽有。
到京城是二月六日,次日便是元宵佳节。
文徵明、周文宾他们住一个苑子,顾湘月与竹香住在另外一个苑子,而李端端仍作为周文宾的贴身丫鬟侍候在周文宾身旁,他们在园中下棋吟诗时,她便在旁端茶续水。
顾湘月羡慕死李端端了,在这里,她不敢老往文徵明他们那边跑,怕父亲勃然大怒取出家法来收拾她。这是周上达规定的,她不能过去那边。虽然她无时不刻不想见到文徵明,只有一墙之隔,却不能相见,这种苦楚,可想而知。
好在第二天就是元宵节,京城周府中的丫鬟虽不及杭州家中多,也有二十来个。提前一天便将除夕布置的东西取下,又换上元宵节的灯笼等物品。
顾湘月早早起来,便发现苑中到处挂满了红色的谜条,丫鬟们三三两两地凑着猜,这个说:“这两条我看好了,晚上可不许跟我抢。”那个说:“这条是什么,好妹妹还请告诉我!”
顾湘月也凑了上去,她认出来一些是周文宾写的,一些是文徵明写的,还有几条不熟的字应该是徐祯卿的。
她兴致勃勃地看了几条,竟一条也猜不出来,只得作罢。
每逢元宵节,各地都有热闹的灯会,街上猜谜、杂耍、唱戏等等应有尽有。除夕人们都呆在家中,到了元宵便会约上家人或三两知己出门赏灯。
这在顾湘月那个年代已是看不到了的,每年只是一家人一桌好菜守着电视有一搭没一搭地聊天,浑然感受不到传统节日应该有的特色及习俗。
周府往年的习惯皆是晚饭前由丫鬟在府中猜谜玩,饭后便放众人出去赏灯游玩,猜中皆有小物相送,比如簪花、手绢、丝帛等等,也有如谜底是扇子,写明猜中得此物,便赠扇子。
晚宴时,顾湘月便听说周文宾在苑中设宴款待各位好友,她知道父亲也在那边,不由好不郁闷——难道自己身为千金小姐,就要元宵佳节一个人吃饭不成?但她就是胆子再大,也不敢不经父亲同意就私自过去。
奇怪的是,丫鬟都往那边上菜肴,她这边却一直无人理会。到园中华灯初上时,李端端过来了,笑道:“老爷让我来请你过去!”
顾湘月一肚子的怨气登时烟消云散,高兴地挽住李端端的手臂,“我们走!”
又道:“端端,你觉得我哥哥怎么样?或是昌谷哥哥如何?”
李端端脸一红,点了点头,道:“公子自然是不必说的,端端今生得遇姑娘与公子这般相待,便以死相报也愿意。至于徐公子,他温文尔雅,学贯古今,这些日我是受益匪浅的,他……他待人也很真诚。”
顾湘月看她说到徐祯卿时神色娇羞,笑道:“大过节的,说什么死不死的?赶紧呸了。端端,你是不是喜欢上了昌谷哥哥?”
李端端脸更红了,期期艾艾道:“姑娘说……说哪里话?徐公子才华横溢,又是书香门第出身,哪里会瞧得上……”
顾湘月一笑不语,心想:找个时间探探昌谷哥哥口风去。
走到苑中,一眼就看到文徵明坐在那儿,一身簇新月白锦衫,好不素雅俊逸。住在客栈的唐寅与徐经也过来一道过节。但见父亲也坐在那儿,不敢造次,乖乖地过去立规矩,待周上达手指着让她坐在末座,她才坐了过去。
因为周上达在,一干年轻人包括一向话多的祝枝山个个低眉顺眼,默然吃饭,周上达只是略吃了一碗,笑道:“我在这里,你们也不尽兴,我已约了户部胡大人一同出去饮酒,你们不必拘束。湘儿,今晚听你兄长的,观灯饮酒皆可,但规矩莫废。”
众人忙起身相送,待周上达走后,人人顿时感觉松了一口气,坐在文徵明左手边的徐祯卿笑道:“湘月妹妹,这个位子让你如何?”说着起身让开座位,顾湘月红着脸过去坐了下来,文徵明侧目看到她,两人只一日未见,竟是如隔三秋一般。
顾湘月轻轻道:“你昨夜睡得可还习惯?”
文徵明点了点头,道:“你可睡得安好?”
祝枝山笑道:“周老二,烦让人拿扫帚来扫上一扫。”
周文宾低头看了看,道:“地上很干净,你要扫什么?”
祝枝山道:“你没见满地都是我掉的鸡皮疙瘩么?”
众人笑起来,文徵明笑道:“我又不曾说什么,你哪来的鸡皮疙瘩?”
祝枝山斜眼道:“我又不曾说你,我说的湘月妹妹!”
顾湘月笑着瞪了祝枝山一眼,桌下伸足踢了他一脚,却不料徐祯卿哎哟一声,顾湘月捂着嘴笑,“对不住,昌谷哥哥,我是想踢枝山伯伯,可不是踢你。”
祝枝山笑道:“小文,眼下后悔你还来得及!”
文徵明一愣,道:“我后悔什么?”
祝枝山道:“夫子曰,唯女子与小人难养也,这女子之中,湘月姑娘尤甚。往后你与她成了亲,你若言语不慎,她便待你拳脚相加,你可受得住?”
顾湘月笑道:“我不舍得打小书呆!”
文徵明也笑道:“你当我是你么?你闲暇之余倒不如多去烧香拜佛,祈求往后的妻子千万别是母大虫才好。”
徐祯卿笑道:“人到齐了,来行酒令如何?方才受了湘月妹妹一脚,我须饮些酒来缓解疼痛。”
顾湘月笑道:“你别装娇弱,我根本没用力!”
徐祯卿笑道:“我若捋下袜子来,脚上青紫了,姑娘该当如何?可让你家山输我一幅二湘图么?”
文徵明笑道:“你与湘儿打赌,关我何事?”
顾湘月道:“二湘图是什么?”
徐祯卿笑道:“便是湘君湘夫人图轴!山甚少绘仕女图,这幅图他完成之日到如今我可是觊觎好久了。”
顾湘月心中内疚起来,道:“昌谷哥哥,我看看可是真的踢重了?我去拿药酒来给你抹一抹。”又转头对文徵明道:“小书呆,把画送昌谷哥哥好不好?就当是我欠下的,可惜我不会画,画来也不值钱,没什么可赔给昌谷哥哥。”
徐祯卿微笑道:“山,你得妻如湘月妹妹,实为幸也!文伯伯若拒不肯允这桩亲事,我定修书求家父为你说情。”
文徵明起身一揖道:“多谢昌谷,待回长洲后我立即将二湘图送到府上。”
徐祯卿笑道:“说笑罢了,君子不夺人所爱,岂能当真!那么便来行令罢!”
“又行酒令?“顾湘月想起前次的酒令来,又爱又怕,忙道:“我还没学好,我知道你们都想趁机取笑我,我不会上当的。什么一人向隅举座不欢,我不管那么多,你们谁都别劝我!谁让我参加就是我仇人!还说什么不难,你们简直是那什么‘何不食肉糜’,岂有此理!”①
众人相互看了一眼,哈哈大笑,唐寅笑道:“湘月妹妹误会了,我等哪有此意?不过是元宵佳节,图个开怀罢了,实在不行求助于你家文郎好了。这等事都是身在其中乐在其中,旁观者未免索然无味了。”
“不行不行!酒令哪有捉刀的?”祝枝山连连摇头,“佳劣皆可,只须自己所作,凑个乐也就是了,又不是上考场。我等谁取笑湘月妹妹,便自罚三杯。”
“正是这个理,妹妹休要推辞了。”周文宾笑道:“你们为客我为主,那么由我来定罢,端端你去取骰子来。一为春风、二为秋月、三为冬梅、四为白雪、五为桃花、六为简友。规矩同往常,若是不能即时作出,便罚一杯,诗中不可有此名。”
祝枝山笑道:“一杯如何够?两杯!元宵佳节,须得喝个成双成对才好!我另加一条,若诗中出现在座某位姓名及字,这位仁兄也须得满饮一杯。”
周文宾笑道:“由得你!这里好酒有的是!”
顾湘月又听不懂了,轻轻扯了扯文徵明的袖子,“怎么玩?”
文徵明轻声道:“便是轮流掷骰,方才逸卿定了,宛如一点是春风,你若掷出一点,便须作一首诗描绘春风,但诗中不得有春风二字,如此如此。”
顾湘月道:“那简友又是什么?”
文徵明道:“若是六点,即兴作诗形容在座一人,只须贴切此人性格或外形,但诗中也不能有此人姓名。”
祝枝山斜眼道:“有些人莫要窃窃私语!”
文徵明与顾湘月都不好意思,不再说话。
刚要开始,丫鬟眉儿跑了过来,道:“公子,快快告诉我,牧童的谜底是什么?”
周文宾失笑道:“我出谜面,你倒来问我,成何体统?”
眉儿扯住他袖子摇道:“好公子,我只差这二钱银子了。”
徐祯卿笑道:“作嫁妆么?那也不够么。”
他说话时,顾湘月偷偷瞟了一眼李端端,李端端一双水汪汪的眼睛始终停留在徐祯卿面上。
她暗想:端端眼光不错,昌谷哥哥虽然相貌不佳,但性情温和儒雅,才华出众,自然有种人格魅力,只是不知昌谷哥哥会嫌弃端端么?
“徐公子不是正经人!”眉儿笑道:“晌午出去看到一件棉衣,要一两银子,想买来送给母亲。”
周文宾点头笑道:“孝心可嘉!敬贺寿礼是应该的,我拿给你便是了。到时你去账房支二十两银子,回去交给伯母贴补家用,再买些酒菜,放你十天假,我自去与父亲说。”
眉儿深深施了个万福,道:“多谢公子,不过公子还是快将谜底告诉婢子啊,婢子与月桂打了赌的。”
周文宾笑道:“我不说,山是谜中高手,你去求他。”
文徵明忙道:“可是打一药材?牵牛子是也!”
眉儿瞅一眼周文宾,笑道:“还是文公子厚道,多谢文公子!”福了个万福,欢天喜地去了。
“小文好没意思!”祝枝山笑道:“你还不如让她来问我,我难她两难,再揭谜底,岂不有趣?”
唐寅笑道:“你如何作难?想是让人家姑娘香你胡子乱蓬蓬的脸颊?怕不刺痛人家娇嫩的皮肤?”
祝枝山摸着胡子道:“小唐,说到色中饿鬼,此间除了你别无他人。”
“笑煞人也!”唐寅摇头,“你希哲兄居第二,无人敢称第一,莫非忘了得意之作赤壁赋?”
祝枝山道:“你们都误解了我,我岂能认不出周老二来?他扮裙钗,便是我三寸眼光也看得出不过是只雌公鸡。小唐,我不比你,你是见了小周,还被他骗了丹青,我只是隔帘相谈,哪知他是真是假?相比之下,我略矜持些,如何?”
众人大笑,都摇头道:“老祝抵赖,好没意思!”
作者有话要说: ①注释,何不食肉糜:晋惠帝执政时期,有一年发生饥荒,百姓没有粮食吃,只有挖草根,食观音土,许多百姓因此活活饿死。消息被迅速报到了皇宫中,晋惠帝坐在高高的皇座上听完了大臣的奏报后,大为不解。“善良”的晋惠帝很想为他的子民做点事情,经过冥思苦想后终于悟出了一个“解决方案”曰:“百姓无栗米充饥,何不食肉糜?”(百姓肚子饿没米饭吃,为什么不去吃肉粥呢?) 一般指自己的处境比对方优越,说话不切合实际,体谅不到对方的难处。含有讽刺、批评之意。
☆、园中行令
顾湘月听他们说得好玩,又忍不住问文徵明,文徵明道:“那是两年前……”
祝枝山道:“小文,你要胳膊向外弯么?”
周文宾笑道:“老祝此言差矣,他日衡山娶了舍妹,便是我妹夫,他称舍妹为内子,此向内弯而非向外弯也,衡山只管说来。”
文徵明一笑,道:“那时子畏绘了一幅赤壁图,我题了行书赤壁赋,老祝说他也来凑个热闹,因此他也题了一笔狂草,写得是笔走龙蛇,精妙绝伦。人人称赞之余,他也洋洋自得,因此向子畏索了这幅画作收藏,偏偏逸卿也想收入囊中,但老祝却说‘要命有一条,想从我这里拿走赤壁图,今生休想!’逸卿苦求不得,只得扮作女子,约老祝在亭中隔帘相见,软语索求,老祝便将此图双手奉上……”
“一面之词不足为信也!”祝枝山笑道,“小周扮作女子,身段窈窕不假,声音也丝毫不露破绽,正因未曾谋面,祝某才信了他乃是妙龄女郎,倘若见了面,我定能将他认得出来,哪似小唐这般雌雄不辨,见了面还神魂颠倒,小周扮得如何神似,在我眼里不过雕虫小技,其一,裙下无三寸金莲……”
顾湘月脚一伸,道:“我也没有,你指桑骂槐!”
“不敢!不敢!”祝枝山笑道,“祝某怎敢影射湘月姑娘?此言周老二罢了。姑娘是九天仙子,小周不过是泥里蚯蚓,切不可相提并论!”
周文宾笑道:“你损得我好!且记下了。老祝,你只管夸下海口,我不扮则已,扮起来那是天衣无缝,只要不曾宽衣解带,别说你三尺眼光,就是你长了两双眼睛,若瞧了出来,我甘心奉上二百两,你休要说得嘴响!”
祝枝山笑道:“周老二,我只有三尺眼光,辩不出你不足为奇,倘若别人也辩你不出,这才是真本事。你我何妨赌上一赌,我若输了,今夜趁酒意,再写一幅归田赋给你,你若输了,我也不要你二百两,一百两银子拿来。”
周文宾连连摇头,道:“今时不同往日,那时只为宽慰母亲,或赚你一幅赤壁图,亦是年少无知,如今却是万万不可。教人知晓,只骂我有辱斯文,不堪为孔孟门生,父亲更要将我家法处置,为你这归田赋,我声名扫地,总是得不偿失。”
祝枝山笑道:“你不敢赌便是输了,银子拿来!快快拿来!”
文徵明皱眉道:“老祝欺人太甚!那时彩衣娱亲,全为孝道,岂可相提并论?”
周文宾道:“赌便赌,何惧之有?只是有言在先,若是归田赋写得不如洛神赋,休要拿来!”
祝枝山笑道:“你定赢么?一百两若是成色不足,也莫拿来。在场诸位皆可为证。”
周文宾笑道:“为时尚早,且来行令,如此由昌谷开始了。”
徐祯卿摇了个二,乃是秋月,不假思索道:“玉镜生南浦,穿云度北窗,高楼有羁羽,照影不成双。”
唐寅摇了个三点梅花,道:“黄金布地梵王家,白玉成林腊后花,对酒不妨还弄墨,一枝清影写横斜。”
徐经也摇了个三点,他文采是不错,只是在这几人面前有些自卑,本不想参与,却又知这几位都是豁达之人,怕扭扭捏捏地反而令他们不快,认真想了想,道:“白雪妆轻色,新枝似玉人。寒香袭酒处,奕奕暗生春。”
周文宾摇了个五,是桃花,便道:“满庭疏雨晓妆新,香姿无意惹回频,遣却三分暖羞色,洛阳何人争问津。”
顾湘月奇道:“洛阳不是牡丹么?”
唐寅笑道:“湘月妹妹有所不知,原来薛涛薛校书曾以桃花汁制作出粉色纸笺,故称薛涛笺。此笺色泽柔美,一时人人争讨,逸卿此句取自洛阳纸贵之意。”顾湘月恍然大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