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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断桥月 当前章节:14977 字 更新时间:2026-6-29 08:48

到顾湘月,她一脸苦相地拿起骰盅来,边摇边道:“天灵灵地灵灵,一啊一,二啊二,千万别是六啊!”

众人都忍俊不禁,徐祯卿笑道:“湘月妹妹最是开心果。”

顾湘月一瞪眼道:“别吵!吵了就不灵了!”一开盖子,是个六点,叹了口气道:“都怪昌谷哥哥!等我想想。”

她盯着众人挨个看过来,看着文徵明,文徵明微笑道:“酒令如军令,我可不帮你!”

“稀罕!”顾湘月撇撇嘴,皱着眉头咬着嘴唇想,祝枝山笑道:“喝吧,湘月姑娘。”

顾湘月道:“我说春风行不行?”

唐寅笑道:“明明摇的是简友,你却尽想春风去了,若是开了此例,这令还如何行得?不可不可!”

顾湘月笑道:“我怎么能一样?我是女的呀,唯女子与小人难养也!我说了,残雪消融雨霏霏,杨柳枝头青芽稀,暖曛过处红初绽,始见飞花欲沾衣。”

祝枝山笑道:“好罢,算你过了。好没意思,你们个个都装厚道么?”

到文徵明,也摇了个六,唐寅笑道:“这真是摇骰都摇个成双!”文徵明笑道:“我来简子畏!”

他略一思索,道:“郎君性气属豪华,落拓迂疏不事家,高楼大叫秋殇月,深幄微酣夜拥花。坐令端人疑阮籍,未宜文士目刘叉。只应郡郭声名在,门外时停长者车。”

唐寅笑道:“知我者,衡山也!”

祝枝山笑道:“小文自己搬石头砸自己的脚,未宜文士此句有你文字,秋觞月则有湘月妹妹,一起喝罢。”

周文宾笑道:“老祝,你也应满饮一杯。”

祝枝山斜着眼道:“周老二又来坑我,这诗中哪有我?”

周文宾道:“长者二字,不正道着你么?在座除了你老祝,再无他人,你总说自己是忠厚长者,怎么忘了?”

祝枝山笑道:“这又不是马尿,好似我还十分勉强一般,你们倒多说出几个我来,才是好友。”

说罢与文徵明、顾湘月各倒了一杯喝了。

祝枝山一摇也是六,笑道:“我说小周罢!丰神似玉周文宾,江南遍识称美人。雌雄莫辨真亦假,皆因男身作女身。”

周文宾皱眉道:”岂有此理,你竟变着法骂我。你这诗岂能登大雅之堂?”

祝枝山笑道:“你管我阳春白雪下里巴人,行令而已,我只须作出来了便可,况且我哪是骂你?你扮将起来不是雌雄不辨男女不分?我还赞你丰神似玉,倒说我骂你,简直是狗咬吕洞宾!你还不快陪我一起喝?”

周文宾笑道:“由你狡辩!我只赢了这东道,你才知肉痛!”

祝枝山笑道:“言过其实了,我尚未肉痛,便先牙酸!“随即话锋一转,”小文,听说怡香楼来了两个雏妓,长得标致可人……”

文徵明道:“干我甚事!”

祝枝山道:“昨夜你做了老鼠,爬进了人家闺房闹了一宿,不该庆祝庆祝?“文徵明登时面红过耳,直道:“老祝无礼!”

祝枝山哈哈一笑,顾湘月恨不得钻到桌子下去。

作者有话要说:  

☆、男扮女装

吃过晚饭后,周文宾扯了一下顾湘月,“来!”

他拉着顾湘月来到她的闺房中,周文宾对竹香道:“竹香,去取一套你的衣裙来给我,他日府中做衣裳我多分你。”

竹香笑道:“公子又要男扮女装么?婢子去请老爷来看看?”

“好妹妹,千万别告诉父亲,”周文宾笑道:”没地又罚我跪一宿,待我赢了老祝这东道,谢妹妹一对珠钗。”

竹香笑嘻嘻地取了一套半新衣裙来,道:“若要瞒着老爷也不难,公子与姑娘须答应婢子一件事。”

周文宾笑道:“你这刁丫头,一对珠钗不算,还想要什么?你且说来听听。”

竹香忸怩一阵,红着脸道:“将来姑娘嫁过文府,婢子请求做随嫁丫鬟可以么?”

周文宾一怔,道:“我了解衡山,他不会一娶多妻的,他心中只有湘儿一人。”

“公子,姑娘,可别误会了,”竹香忙道:“婢子尚有自知之明,不敢与姑娘争文公子,婢子……婢子瞧文庆不错……”

顾湘月笑道:“原来你喜欢文庆?”

周文宾笑道:“自然是好,只不知文庆可愿意,待我问过了再答允你,你且去赏灯吧,约文庆去便是。”

竹香高高兴兴地去了。她身材高挑,周文宾穿起她的衣裙来只是略短一些,却也不明显。

他换好衣裙出来,笑道:“烦妹子替我梳妆。”

顾湘月兴致勃勃地搬出她的箱子来,替周文宾解了发髻,挽了云鬓,梳了个娇俏的发型,他五官本就完美,只是略描了眉,扑上粉和胭脂,指甲染上蔻丹,鬓边戴上珠花步摇,细细一看,活脱脱一个标致美人。

周文宾起身做了个对镜理鬓的动作,用女声道:“妹妹觉得愚姊这相貌可还过得去么?”

顾湘月原先也看过许多男扮女装,有些男子即使相貌上神似了,但动作总有些生硬不自然,有些动作柔媚了,相貌上又差了几分,怎比地周文宾这等相貌既无懈可击,声音也找不出破绽来,动作眼神更是千娇百媚,活脱脱就是一个倾城倾国的佳人。

她不由拍手大笑道:“时听你骗过子畏哥哥我还不信,如今看来谁遇到谁上当,美得没边了!若是皇帝见到,定要抓你进宫去当贵妃娘娘!”

周文宾笑道:“妹子借双绣花鞋来,幸而你不是三寸金莲……”

“那也不够呀,”顾湘月道,“我穿36码,你至少39以上。”

她想了想,说道:“哥,你有颜色略浅些的鞋子么?现在临时找也找不着了,拿来我帮你绣几朵花在上头应付一下应该可以。”

周文宾道:“有!原来做了一双淡青色的,原是打算配我那青色的衣裳,略做得小了些,一直不曾穿过,就在我房中柜子旁那个红色箱子里,还劳烦妹妹帮我拿来,千万莫让老祝看到。”

顾湘月去拿了来,找出针线盒与小花,随意缝了上去,鞋头各缝一朵同等大小相同颜色的绢花。

周文宾穿上略觉夹脚,却也可以走路,低头看了看,笑道:“妹妹该好好学女红了,这花儿摇摇欲坠,也不知几时便掉在路上。”

他对顾湘月轻轻嘱咐了几句,顾湘月独自来到前院。唐寅与徐祯卿、徐经已约着出去了。文徵明在等她,祝枝山为赢东道,也不曾走。她上前说道:“方才哥哥正与我在房中装扮,结果父亲回来不巧撞见了,痛骂了哥哥一顿,罚他在内堂抄写佛经十遍,哥哥让我转告枝山伯伯,打赌作罢了,你们观灯去吧。”

文徵明道:“今日是元宵佳节,莫如我去向周伯伯求情……”

祝枝山斜睨着顾湘月,笑道:“小文不要忙!湘月妹妹不过是与小周一唱一和来赚祝某归田赋,万万办不到!湘月妹妹,方才席间周伯伯说过约了同僚去喝酒,怎会中途回来?你这谎话怎么圆?”

顾湘月眼圈一红,道:“方才我也是这样问爹爹的,他说出去饮酒却不料因意见不合与同僚生了争执,好不郁闷,便早早回来了。他心情正不好,见了哥哥又扮女装不由大怒,差点请家法出来,我好言求饶才罢了,枝山伯伯去内堂一看便知,难得这个元宵节你们都在,我只希望热热闹闹地过,大家一同出外观灯,谁知如今少了哥哥,未免无趣,不如枝山伯伯去帮哥哥一同抄写,少时便可一道出去赏灯了。”心中却道:我怎么不去演戏呢?演技多好!

文徵明看她“难过”,叹道:“老祝你便不该与逸卿打什么赌。即使周伯伯不曾发现,只是逸卿若与你出去观灯,他扮起裙钗来十分姿色,不免引得那些浪荡子弟跟随,总是难免教人识破,到时逸卿声名狼藉,你也担着关系。我去帮逸卿抄写吧,老祝的字迹不大像,倒是我写或可蒙混过关。”

“小文,你们自去玩耍!”祝枝山笑道:“周老二玩不成,我也不去便是,横竖陪他。”

顾湘月看文徵明还待再说,忙拉着他就走,走到半路,迎面便碰到周文宾出来。

文徵明远远看到一个女子迎面而来,因路窄本能地避过一旁。

周文宾心生促狭,故意冲着文徵明去,文徵明让过哪边他走哪边,然后娇声道:“公子好没道理,为何挡我去路?”

文徵明哪敢直视,只唯唯诺诺,周文宾不依不饶,一把扯住文徵明笑道:“这位公子长得好生俊俏,陪小女子一同去观灯如何?”

他拉拉扯扯,文徵明躲躲闪闪,连道:“姑娘自重!”

周文宾哈哈一笑,恢复男声道:“衡山,你看我扮得如何?”

顾湘月在旁边笑弯了腰,文徵明又好气又好笑,道:“你扮好即管去骗老祝便罢,却为何拿我取笑?”

“衡山莫恼!”周文宾笑吟吟一揖,“我是一番好意,有此一番相遇,也好教妹妹知晓你并不风流,你不知她,蛮横得紧。你看我颇有几分姿色,约你观灯你却躲躲闪闪,足见人品。你们这是去观灯么?湘儿,你不能这样去。”

“那要怎样去?”顾湘月道,

周文宾道:“你不知往年元宵灯会多有浪荡子弟混迹人群之中对单身女子出言轻薄、伺机调戏……”

顾湘月笑道:“我知道了,哥哥想必时常如此,故而对那些浪荡子弟了若指掌,这便叫做物以类聚人以群分。”

周文宾笑叹道:“你说到人以群分,岂不是连你家衡山都骂上了么?这妹妹我是管不来,衡山,往后只能交给你了。湘儿,去换身男装,扮作衡山书童,你们自去玩耍,我且去会会老祝。”

他想往后门绕出去,穿出内苑,却正遇到周上达迎面而来,这一惊非同小可,若是教父亲发现,必是一顿好打。避是避不开,只好扮到底了。他硬着头皮迎上去,行了个礼,装着女声道:“周大人。”

周上达细细打量他,神色疑惑,“你是谁家姑娘,我怎没见过你?”周文宾道:“婢子是工部尚书李充嗣李老爷府上的,我家老爷早时听说令郎与唐公子、文公子、祝大爷他们都来了,他很喜欢几位的文采,想让婢子来送帖子,邀请几位公子来日过府闲谈。”

周上达点了点头,笑道:“李大人也太客气了,你去罢,他们想必还在园中饮酒。我自去取些东西还要出门。”

周文宾正要走,周上达忽喊:“慢!”周文宾只道被父亲看出来了,冷汗直冒,回过身来低垂着头,周上达却道:“你大概也不认得路,你随我过去。”

周文宾略略松了口气,亦步亦趋地跟在父亲后头,穿过静枫苑,便见到祝枝山还坐在那里,心中暗暗好笑。

祝枝山一直坐在那里,见了过往女子便取出他的单照来凑上前去看,他眼神不好,非要凑到跟前才看得仔细。

他听顾湘月说周文宾被周上达发现了罚在内堂抄经,心中始终是半信半疑,拼着今夜不去赏灯,绝对不能让周文宾赢了这东道。

这时见一男一女过来,忙取了单照过来凑着看。见是周上达回来,忙收了单照行礼,周上达笑道:“希哲为何不出去赏灯?这是李充嗣李尚书府上的,特来找你们,我回来取东西,先过去了。”

祝枝山刚想开口问周文宾是不是被罚在内堂抄写经文,周上达已经走了,只好作罢。

父亲走了,周文宾彻底放下心里石头来,上前一个万福,道:“祝大爷好,婢子奉我家老爷命来请各位才子改日闲暇过府一叙。”

祝枝山打量着面前这位“姑娘”,只觉长得容光照人,十分姿色,他本来想看看是不是周文宾扮的,若是有喉结那就不用说了。谁知这时天寒,好多姑娘都穿着比甲,把脖子都遮了,哪里能看到?便道:“我等并不认识李大人,这是为何?”

周文宾笑道:“四位才子的名声是家喻户晓的,我家老爷一向欣赏。况且老爷与周大人是同僚,闻说诸位在周大人府上,这才让秋葵来请诸位过府谈诗论赋一番。”他恨恨地又说道:“原来府中与我相好的玉庭端的不是人,她总是说祝大爷如何如何,害我信以为真,今日一见,全不是那么回事。”

祝枝山奇道:“那玉庭姑娘说我什么?”

周文宾道:“她说祝大爷貌似钟馗,五短身材,又喜骂人,见了漂亮女子就动手动脚,我便对她说‘祝大爷乃是江南四子之一,日常总与唐公子、文公子、周公子这样的斯文人在一起,俗话说近朱者赤近墨者黑,祝大爷一定是内藏锦绣外露聪颖之人。’为此时时与她争执不休。今日见了,果然不错。”

这番马屁拍得祝枝山心中好生熨帖,嗬嗬笑道:“还是姑娘懂得欣赏。”

周文宾又道:“那可恨的玉庭还总拿祝大爷没有妻房来说,说若不是大爷人品不堪,好端端一个才子,怎会娶不到老婆?”

祝枝山呸呸两声,道:“祝某哪是娶不到?不过是自视甚高,不愿将就罢了。”

他见这“秋葵”高挑漂亮,说话又得体,早已将与周文宾打赌之事抛诸脑后去了。又问道:“秋葵妹妹不知芳龄几何?我听妹妹谈吐文雅,可是读过书的?”

周文宾道:“外头热闹,不如秋葵陪祝大爷去观灯好么?只在此说话,没的辜负了良辰美景。”

两人一壁往外走,一壁说话。祝枝山道:“方才妹妹还不曾回答我。”

周文宾笑道:“我自幼便喜欢读书,那时虽说家里贫困,但爹娘也找些书来让我读。后来到了李府,李老爷治家严厉,只让下人们做好本分,便读得少了。”

祝枝山道:“那妹妹可曾许配人家?”

周文宾脸色一黯,道:“似我们这等出身,至多也就是配个家丁,祝大爷听了莫笑,我虽然出身低贱,却不肯将就自己的终身大事,从小便许愿要嫁个才子的。”

祝枝山道:“这有什么可笑的?王侯将相宁有种乎,妹妹这般姿色,怎见得就不能嫁个才子?只是不知妹妹是喜欢唐子畏这种风流不羁的呢,还是周老二这种道貌岸然的呢,或是徐昌谷这样胆小怕事的,至于文衡山,妹妹还是别想了,他早已有了意中人。他是一根筋认死理之人,断然不会再看上别的女子,哪怕是像妹妹这样闭月羞花的容貌。”

周文宾心中暗骂:好你个老祝,见了美貌女子就只管损自己好友。昌谷几时胆小怕事了?我又几时道貌岸然了?口中道:“祝大爷这就不对了,我听说周二公子与徐公子也是很好的啊,尤其是周二公子,人人称赞,那是多少姑娘心中的如意郎君啊。”

祝枝山道:“妹妹有所不知,周老二这个人,我为何说他道貌岸然,人前人后两副嘴脸,在外人面前他自然是彬彬有礼,因此别人只道他温文尔雅,实则不然,我与他相交多年,岂能不知?妹妹不要被他外表给骗了,说来说去,我们几人中,还是小文最好,只可惜……”

周文宾忙道:“唐公子风流,文公子老实,我倒想嫁个中和一些的……”他忽作娇羞状,低声道:“今日与祝大爷只是初次相见,不知怎地竟将心里话尽数说了出来,没的让祝大爷笑话我。”

“哪里哪里!”祝枝山笑道,“这正是我与妹妹有缘。但不知妹妹觉得祝某如何?”

周文宾道:“祝大爷休要说笑了,似我这等出身,只配得大爷拿来轻薄调笑的。敢是我说溜了嘴,让祝大爷觉得我是水性杨花的女子,随意取笑,到了明朝见面却故作不识,并到处让人听我笑话,我虽低微,却受不得这等羞辱!”他作佯怒,拂袖要走。

“祝某怎敢拿姑娘调笑?”祝枝山看“她”眉黛含嗔、秋瞳带怒,连忙作揖道歉,“我全是肺腑之言,姑娘切莫误会了,想我祝某虽略有薄名,只是年纪不轻,偏又不曾长了一张小周小文小唐一般风流俊俏的脸,哪有佳人垂怜?姑娘才貌双全,还是祝某高攀了姑娘,姑娘若是愿意,我这便许下信物,他日再请大媒登门求亲!”

周文宾轻轻啐了一声,“只是不知我爹我娘会不会嫌弃大爷年纪偏大,又是断弦再续,但料想大爷名列江南四子,爹娘是不会在意的。只是大爷须交给我一件信物,口说无凭!来日大爷翻脸不认人,我也有处说理去。”他伸出手来。

祝枝山摸了摸身上,又没随身携带什么贵重之物,只得将一方刻着名字的小章交了出来,周文宾接过来揣在袖中,道:“祝大爷若要娶我为妻,还须答允我三个条件,不知祝大爷肯是不肯?”

祝枝山道:“秋葵姑娘请讲。”

周文宾抿嘴一笑,道:“第一,成亲以后,大爷的钱须交给我管,家里家外之事都由我说了算;第二,大爷娶了我之后,不得再娶别的女子;第三,家中只有我一个女儿,因此第一个孩子无论男女须随我的姓,大爷肯应允么?”

祝枝山皱眉道:“这一二条都好说,只这第三条却难办,待我见过令尊令堂商议商议,第三条便免了罢。”

周文宾恢复男声笑道:“好你个老祝!只管背后损我。说到饥色之徒,除你老祝,更有何人?如今有这印章为证,快快将归田赋拿来!”

若是换作别人,定然羞愧不已,但祝枝山却毫无惭色也不惊讶,笑道:“愿赌服输,只不过这里昏暗不明,我又眼光不济,你即便赢了,也算不得什么。你若随我同去看灯,别人俱认不出,才算本事,明早我不仅奉上归田赋,再输你一幅琵琶行,如何?”

“怕你怎地?”周文宾笑道,“今日扮也扮了,便教你输个心服口服!老祝,你先请!”

作者有话要说:  

☆、灯会猜谜

只说顾湘月随着文徵明出了周府,一路上熙熙攘攘,好不热闹。道两旁挂满了各式各样彩灯,有八仙过海灯、嫦娥奔月灯、十二生肖灯、莲花灯、牡丹花灯等应有尽有。

顾湘月目不暇接,在人群中挤来挤去,急得文徵明在后头连道:“慢些!”

“小书呆,陪我猜灯谜去!”顾湘月拉着他的手往前跑,两人挤到前面,她随意看了一条,念道:“人子当孝,孝而善解,打一药名。”

文徵明微笑道:“知母!”

不想旁边一人眼明手快,先扯了去。

顾湘月瞪那人一眼,又念道:“老何所依?”文徵明道:“附子。”旁边那人又扯了去,顾湘月道:“五月初五?”文徵明道:“半夏!”顾湘月道:“西湖秋萸?”文徵明道:“杭菊。”

旁边一溜儿都是打中药名,一连猜了几条,被那人扯了去。顾湘月火冒三丈,道:“你要死啦?拿药回去熬啊?准备一晚上跟着我们不劳而获是么?小心我揍你!”

那人讪讪地走了,文徵明莞尔一笑,道:“不要动气,我们再去猜便是。”

顾湘月仰着头笑道:“小书呆,你们平常也读医书么?”

文徵明笑道:“这只是猜谜罢了,莫因谜底是药名而归于歧黄之术。”顾湘月点点头又扯住一个八角灯,说道:“猜中得这个灯,我要灯。”

文徵明轻轻念道:“春意暖曛清如风,夏日炎暑亦从容,秋叶凋零不由我,冬雪漫天无寸功,这是此物。”他晃了晃手中的折扇,顾湘月大喜,扯下来去找人领了八角灯,勾住文徵明手臂笑道:“我封你为谜状元是也!”

文徵明一笑,又去看旁边的谜语,笑道:“这谜底合你用。”

顾湘月凑上去念道:“卜算子,迷红灯影中,别离因纤手,一点相思万点愁,尽在清眠后;朝朝俱相逢,何必挽轻袖,缠绵鬓边不长久,珠泪掩双眸。打一女子首饰。这是什么东西?”

文徵明微笑道:“步摇!你去说便是。”

顾湘月摇头道:“我觉得谜语简直是难中之难,明明这个谜面没有半点像的,你怎么知道?”

文徵明微笑不语,顾湘月扯下来去领,果然领到一支精致的步摇,这步摇做得非常秀美,她很是喜欢。

两人接下来又猜了许多,凡是文徵明猜的,条条皆中,没一会儿顾湘月便抱着一大堆东西,有毛笔、条墨、绢扇、空白折扇、各种小灯、胭脂……

她兴高采烈地抱着往前走,笑道:“今晚这些东西,都是你帮我猜来的,我最喜欢这步摇。你用的那套毛笔我藏起来了,回去拿给你。”

文徵明帮她拿了一些,笑道:“拿不下了,别猜了罢?”

正说话间,人群突然拥挤过来,顾湘月一跤跌倒,手里东西散了一地,文徵明连忙去扶她,见她最喜欢的步摇掉在一旁,忙伸手去拿,不想手指一阵刺痛,已被摔碎的瓶子碎片划伤。

两人站起身来,看着人群中一群人趾高气扬地走过,地上东西被踩得不成模样。

有人说:“那是浙江巡抚的公子严耒吉!”

顾湘月道:“又是这个败类!小书呆,你没事吧?”

文徵明摇摇头道:“你可摔着了?湘儿,你认识他么?”

顾湘月也摇头笑道:“前次他抬了副臭八宝粥屏风来周府要跟爹爹将我换去,被爹爹拒绝了,那时我还只是丫鬟。他怎么也跑到京城来了?阴魂不散。不理他,我们去河边放灯。”

她兴高采烈地拉着文徵明来到河畔,那里有许多人在放河灯,老少男女个个脸上挂着期望。

顾湘月也去买了一盏小莲花灯,寻了一处略清静的岸边,捧着灯大声道:“新的一年,愿大家都平安健康快乐!爹爹母亲文伯伯文伯母身体健康,枝山伯伯发财,子畏哥哥高中,哥哥姻缘到,昌谷哥哥事事顺心,小书呆没病没痛,能做喜欢的事,总之一切都好!”

她小心地把灯放入河中。回头与文徵明相视一笑,从袖中取出一套共五枝大小不一的毛笔,笑道:“幸而这套上好的紫毫我塞袖子里了,你拿去写字玩吧。”

文徵明伸左手接过,顾湘月这才注意到他一直将右手藏在身后,好奇地去扯他袖子,他越执意不肯给她看,她越要看。

将他右手拉出来,见他指缝掌缘全是血,手中还抓着被染红的步摇,她的眼泪顿时掉了下来,“小书呆,怎么搞的,是刚才弄的么?”

文徵明呐呐道:“你方才说最是喜欢它么。”

“什么东西能有你重要!”顾湘月哽咽着,“我方才还许愿你没病没痛,你上次不是跟我说多么贵重的东西也是身外之物么?你真是傻瓜,还疼么?”

文徵明微笑道:“不疼!”

“怎会不疼?”顾湘月拉起他来,“我们回去包扎,不玩了,以后可不许这样。”

两人回到府中,大家都还没回来,府中十分清静,仿佛偌大一个周府就只有文徵明与顾湘月。

顾湘月找出药箱来替文徵明清洗上药包扎起来,又捋起他袖子来看他手肘等地方确信没有别的伤了,笑道:“好了!”

迎上文徵明温柔的目光,忍不住轻轻靠在他膝盖上,“不让你看!以后你总会看腻了我!”

文徵明用未受伤的手抚着她的秀发,他不懂如何甜言蜜语,更不知如何取悦心上人,道:“我……我不会腻的。”

顾湘月噗嗤一笑,道:“小书呆!”

文徵明叹道:“湘儿,我笨嘴笨舌,令你失望了!”

“又说傻话!”顾湘月笑道:“你才思敏捷、学富五车,就只是不懂甜言蜜语,这才好,我就喜欢你冒傻气!我知道你待我好,瞧你这一手血。其实吧,文伯伯虽然不要我做他儿媳,但我一直挺感激他的,不止他帮过我,没有他,哪有这样优秀的你?那时在舟中遇上了你,我总梦到你,以为今生再也见不到你啦,谁知你原来是文伯伯的儿子。王老相国说媒,你一口答应下来,害我哭了好久,你说你为什么答应王老相国之前要看我一眼?你在想什么?”

文徵明道:“湘儿,我怎会不了解父亲,他不会允许我娶你的,当时心中着实犹豫,既然不能娶你,何必害了你?”

“他们怎么还不回来?”顾湘月突然站起来,又蹲了下来,“那你什么时候才能娶我?”

她跳跃的思绪令文徵明有些反应不过来,半晌道:“待春闱后我再去求父亲,我想父亲终会答应的。”

顾湘月笑道:“哥哥给我取了个闺字,叫做云弈,你说好不好?”

文徵明微笑道:“自然好!只是往后我唤你湘儿还是云儿好,你喜欢什么?”

顾湘月想了想,道:“闺字顾名思义便是还没出嫁时的字,等嫁了你之后,我只有一个名字,就是文顾氏,想那么多干嘛?我喜欢以你之姓冠我之名。”

文徵明心中暖流涌动,忍不住将她抱在怀中,在她的发际亲了一下。

顾湘月笑道:“小书呆,人人都知道你是很老实很规矩的人,其实你心中偶尔也有想与女子亲近的念头是么?”

文徵明微微一怔,红着脸微笑道:“湘儿,我自认不是柳下惠再世,我与你情投意合之际,往往也有情不自禁之处。但在成亲之前,万万不可越雷池半步。即使你我结发只在早晚,但我心中敬你爱你,故而不愿侵犯于你,你明白么?”

顾湘月微笑道:“我还不知道你的品性么?”

作者有话要说:  

☆、雌雄莫辩

周文宾跟着祝枝山一起出去,两人并肩而行,引起很多人侧目。

有人说:“可惜了这位姑娘,一朵鲜花插在牛粪上。”祝枝山回道:“以言取人,失之宰予,以貌取人,失之子羽,你仁兄不比我好多少!”

有人又说:“这一定不是夫妻,而是舅舅甥女!”祝枝山又回道:“男才女貌,你懂个屁!我年纪大些,便娶不得美貌女子为妻?”

凡别人说什么,他总要回人家一句,周文宾则在旁一言不发作矜持状,随着人潮拥挤,与祝枝山也被挤散了。

祝枝山不见了周文宾,他也不着急,横竖周文宾是男儿身,又吃不了什么亏,他自己优哉游哉地独自赏灯去了。

顾湘月的针线活实在不怎么样,周文宾走了一段,鞋中的线便散了,勒在脚趾中间,十分难受。再加之他扭捏作态,累得很,旁边有些男子围着他出言调戏,偏偏他还不能斥骂,若是拆穿了,他的名声也就完了。他当然也不能往那些姑娘堆中挤,只得加快了脚步往回走。

渐渐地甩开了那些浪荡子弟,离开热闹场所,来到一处墙根下,恰有一块石头,便坐在那歇脚。

不想有两光棍就是盯上了他。这两光棍一个叫陈光,一个叫马乾,二十五、六了还没媳妇,每年元宵节都混在人群中调戏漂亮单身女子,开始见了周文宾就跟在后面对他评头论足,这是他俩今夜见到的最漂亮的姑娘了,正愁没机会下手,偏偏见周文宾往人少的地方走,便悄悄跟了上来。

见“她”独自坐在那儿,秀眉微蹙,模样楚楚动人,哪里按捺得住?上前便动手动脚,周文宾只得左躲右闪口中求饶,心中叫苦不迭,他如今便是不顾声誉亮明身份也怕惹恼这二泼皮,一个文绉绉的书生哪敌得过这些四肢粗壮的莽汉?

正自苦恼,身后门开了,“快快住手!否则姑奶奶活剐了你们!”陈光与马乾头上身上挨了好几下,吃痛之下,撒腿就跑,回头看时,那也不过是个农家姑娘,穿得朴质,左手拿擀面杖,右手拿菜刀,相貌颇美,就是神情凶狠,口中还道:“爹爹,哥哥,快来帮忙!门外有两个泼皮欠打。”两人吓得一溜烟跑了。

周文宾如释重负,忙道:“多谢姐姐相救!”

“都是女儿家,谢什么!”这姑娘性情倒也爽直,“你可是看灯走散了?先到我家里歇息片刻罢。”

这里离周府说远不远,说近不近,周文宾实在走不动了,便道了谢随这姑娘进了门,道:“敢问姐姐姓名,来日定当厚报!”

他打量这房屋,不过里外两间,陈设简陋,只有这姑娘一人,哪有什么“爹爹、哥哥”?

这姑娘道:“我不要你谢,但名字与你说了也无妨。我叫杜燕婷。”

周文宾道:“家中怎地只有你一人?令尊令兄呢?”

不想杜燕婷顿时秀眉微蹙,半晌道:“我没有什么父亲哥哥,家中只有母亲,原来迫于生计,将位于城西的二十亩薄田抵押给了东门当铺,开了间布店。谁知那少东家看上了我,要我嫁给他,我不肯,他时时来捣乱,店中生意毫无起色,两年期到,无钱赎田,店也被收了作利息,还将我母亲抓了进去,限我一个月内交钱或是答应他。”

周文宾险些忘了自己还在扮女装,差点“目无王法”四字就要脱口而出,及时收住了。杜燕婷叹了口气,道:“他是礼部员外郎尚臣明的公子尚少芳,实在没法子。”

周文宾道:“姐姐欠他多少银子?”

杜燕婷道:“原先只当了二百两银子,如今连本带利说欠了他五百七十二两六钱。”

周文宾笑道:“我明日便能让他放令堂回来,并且还你那二十亩田地,并且无须分文。”

杜燕婷疑惑地打量着他,摇了摇头,“你别安慰我了,看你也只是谁家府上的丫鬟,若有权有势,怎会单身出来看灯?”

周文宾笑道:“姐姐哪里知晓,我原是与表兄一道出来走散了,此事我办不到,表兄自然可以办得到,姐姐不必担心。”

杜燕婷道:“不知令表兄是谁?”

周文宾道:“便是礼部尚书府周二公子。”

杜燕婷眼中一亮,又黯了下来,只是摇头,“堂堂礼部尚书府,怎肯帮我这穷苦人家?”

“姐姐方才救了我,恩情不薄,”周文宾说道,“只须我恳求,表兄自然肯的,况且这也只是举手之劳,尚少芳仗势欺人,我们便也仗势欺人,叫他奈何不得,这便叫作来而不往非礼也。权势二字,可好可坏,你也不必怕他报复,到时卖了田来府中做事便可,连老母亲一道接来。”

杜燕婷依旧愁眉不展,周文宾追问起来,她才说道:“俗语道天下乌鸦一般黑,这位周公子据说是个和气人,但不知是否只是讹传。你想,他出身富贵,凡是富贵人家子弟,无不飞扬跋扈,对不住,妹妹,我忘了他是令表兄了。”

周文宾啼笑皆非,同时他也欣赏这姑娘的直爽,笑道:“将来你便知晓了。”顿了顿问道:“但不知为何要将田地换了做买卖,莫非是地里收成不好么?”

杜燕婷道:“妹妹是大户人家的千金,哪里晓得我们的苦?做买卖看的是自己,种田看的却有很多。一连晴很久,你们必定很高兴,可以出去游玩,我们却得愁眉不展,下雨下得久了,田地淹了,一年便算白费,还得交田地税,哪里承担得起?”

闲聊一阵,不觉已是夜深,外面看灯的人早已散尽,杜燕婷留他住宿,见屋中只有一张床,周文宾哪肯?只道:“愚妹早一些回去,令堂之事也早一刻解决。”

“也不急这一晚,”杜燕婷道,“妹妹天姿国色,只怕在杭州城当得数一数二,那些无赖泼皮看到须不是耍,我若是放你走了,路上出了事便成了我的罪过,家中又无男子可送你。妹妹莫非嫌这里简陋不比周府?”

话说到这个份上,周文宾只得答应了下来。

杜燕婷去闩了门,打了水来洗漱,她好奇周文宾为何不肯卸妆洗漱,周文宾只得道:“明早便走的,一来一去,免得麻烦。”

杜燕婷也不勉强,紧闭了窗户,当着周文宾宽衣解带,只剩下中衣中裤。

她自然不知眼前这个千娇百媚的妙龄女郎竟然是个男子。周文宾在旁边看也不是不看也不是,满面通红。

杜燕婷怕周文宾拘谨,主动牵起他的手来上床去,笑道:“委屈妹妹睡外头罢,我睡觉不踏实。”便自己睡了里头,让他睡外头。

本来只有两床被子,一人各盖一床,只是天气寒冷,两人睡了一会,都觉手脚发冷,杜燕婷便提议将两床合盖,两人同盖一床被子。

本来同睡一床各盖一被已是非分,如今同床同枕同被,周文宾简直是如卧针毡,偏偏又不能有任何异议,他若反对,难免引起杜燕婷怀疑。

杜燕婷连日忧虑,这晚心事一了,很快便进入了梦乡。

周文宾哪里睡得着?双手紧紧挨着身子,生怕碰到了人家姑娘的身体,睁着眼睛不敢睡,只怕睡着了无意冒犯了人家,更怕自己睡着了无意中露出马脚来。

长夜漫漫,他只得将诗经及千字文默背了一遍。好容易捱到天蒙蒙亮,轻轻推醒杜燕婷,“姐姐,我该回去了,烦姐姐起身将门闩好。”

杜燕婷披了衣裳送他出去,轻轻拉着他的手,道:“好妹妹务必帮我这一遭,回去与令表兄说了,帮与不帮,愚姊总是感念妹妹一番心意的。”

周文宾又是脸一红,道:“且放心便是!”

作者有话要说:  

☆、违心求亲

周文宾回了府悄悄往小门进了,自回房卸妆洗漱睡觉。心中装着事情,也没睡好,还没到中午就醒了。

他穿戴齐整走出房去,好友都在苑中喝茶,他走上前笑道:“老祝,归田赋与琵琶行拿来!”

“你又不曾与我同去同回!”祝枝山笑道:“我怎知你究竟有没有被人识破,归田赋则可,琵琶行则不可,另外你还须谢我一百两银子。”

周文宾皱眉道:“你又来抵赖!你说我不曾与你同去同回,识破未识破且不提,至多是你未赢我未输,为何还要谢你一百两?”

祝枝山不紧不慢道:“你今早才偷偷摸摸回来,当我不知么?那昨夜在何处度过?你一身女装,难道会宿在哪位男子房中么?这岂不是早已被人识破,还由得你毫发无损地回来?有人说你回来时面泛桃花,必是昨夜宿在某位佳人闺房之中,不仅同床,而且同被同枕,绵绵细语,你侬我侬。你与人做了一夜露水夫妻,不该谢我?”

众人大笑起来,周文宾暗赞祝枝山心思细腻,笑道:“你少胡扯!我怎能揭穿自己?即使与佳人同寝,那也是以礼相待,不敢逾矩,况且人家姑娘既肯与我同床,便未看破我是男扮女装,否则岂能留我到清早?早已将我赶了出来。”

“未必!未必!”祝枝山笑道,“若是我祝某,人家姑娘不但将我赶将出来,还要请来街坊邻居来痛骂我这斯文败类,使我万劫不复,无所不用其极。但你周老二就不同了,你长得一副俊俏模样,只需好姐姐好妹妹叫两声,人家姑娘便不舍得将你赶出被窝,不仅不赶,还知疼知热地抱住你相互取暖。”

周文宾笑叹道:“你若想抵赖,总有话说,我出门有事,今日失陪了!”

文徵明道:“逸卿要去何处?我随你去罢。”

这时周宁过来道:“公子,礼部员外郎尚大人带着他公子来了。”

周文宾道:“我正要去寻他,他倒来得正好!”

他来到前厅,见地上放了一堆红绸箱子,上前一揖道:“胭伯驾临寒舍,小侄未曾远迎,还乞恕罪。”

“贤侄客气了,”尚臣明笑道:“今日不请自来,多有打扰,今次前来,是特为犬子求亲而来。”

“哦?”周文宾道:“但不知尚贤兄看中的是舍下哪一位姑娘?”

周府的姑娘很多,但对方是员外郎之子,所提的自然是千金小姐顾湘月。周文宾装傻充愣,引得尚家父子一阵心头不快,尚臣明笑道:“闻说令妹兰心蕙质,尚未婚配……”

“舍妹已然许配人家!”周文宾打断他道:“配的是小侄好友文衡山,这真是郎才女貌,珠联璧合,胭伯说是不是?”

尚臣明脸拉得更长了,道:“文氏清贫如洗,怎配得上尚书千金?为了令妹终身着想,贤侄还是三思地好,切莫耽误了令妹。”

周文宾不冷不热道:“胭伯官居从五品员外郎,文家伯伯乃正四品知府,何来不配一说?况且文氏清贫,但家无再嫁之女,族无鸡鸣狗盗之徒,清清白白,家父家母甚是喜欢,舍妹已许文家,便再无转圜,胭伯还请不必多言。另有,请尚贤兄放我岳母大人回家,并归还田契,二百两银子我可以拿给贤兄。”

他特地说文家无再嫁之女,正是挖苦尚臣明父子。

尚臣明还有一姐,名尚惠芝,早年嫁了一个私塾先生的儿子。她一直期望丈夫金榜题名,谁知那书生赴京赶考途中不慎从马背跌落下来,摔瘸了腿不说,还错过了应试。她大失所望,更不想守着一个瘸子过一辈子,因此故意犯七出之条,不仅整日河东狮吼、还喝下打胎药将腹中的胎儿打掉,逼丈夫写下休书让她另嫁。

那书生终于忍无可忍,写下一纸休书成全了她。

尚臣明虽恼怒女儿丢脸,但也无法,他到处寻找合适的人选,发现徐州知县卓冲之子卓潇之才华横溢,将来必定有出头之日,便利用职权逼迫卓家娶他女儿。

那卓潇之是未婚男子,如何肯娶一位再嫁且人品不堪之女,迫于无奈将尚惠芝娶进门,却放着不管,让尚惠芝如守活寡。

次年他高中探花,又娶进工部侍郎之女,尚惠芝日子过得苦不堪言,不久后便心灰意冷上吊自尽。

这是尚家丑事,京城人尽皆知。周文宾拿这件事来说,尚臣明登时脸色铁青,一言不发。

尚少芳脸色大变,道:“她……她……怎会是你未婚妻?”

尚臣明阴沉着脸问儿子:“怎么回事?”

周文宾道:“我未婚妻杜燕婷两年前将二十亩地典给了令郎开的东门当铺,用这笔钱开了布店。怎知令郎不时带人前去店中帮忙,以至门可罗雀,生意寥寥,之后令郎收回了布店,说我未婚妻还欠他五百多两,这利滚利也未免翻得太风起云涌了些。胭伯,布店收便收了,令郎还抓了我未来岳母,限我未婚妻一个月内还钱或嫁给他。我实在百思不得其解,令郎既然相中了舍妹,为何又想强占我未婚妻?今日没有外人,说说私下里解决也就罢了,若是家父知晓,便不是这回事了,胭伯说是也不是?”

尚臣明脸色铁青,道:“贤侄放心,回去我就让犬子放人归还田契。孽子,还不走!”

周文宾自又回后园与好友说话,说过此事,祝枝山笑道:“你还不承认你昨夜与人家姑娘同眠么?”

周文宾一笑,将李端端周清叫过来,“你们去清湖街将杜燕婷母女接来,帮她处理一下事宜,尚少芳若再惹事,便来报我。”

两人答应着去了。

顾湘月看李端端走远,忙道:“昌谷哥哥,你喜欢端端不?她喜欢你!”

徐祯卿呆若木鸡,他想起这几日来李端端侍候他半点端倪也未显露出来,她的细心体贴他只以为出于她的本性,半晌红着脸道:“端端姑娘丽质清才,确实不可多得,只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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