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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断桥月 当前章节:14897 字 更新时间:2026-6-29 08:48

周文宾犹豫片刻,道:“端端的父亲是八年前被抄斩的户部给事中李益,男子斩首,女子官卖。昌谷,端端是好姑娘,只是命不由人,才有这一段不堪过往,你自己好好斟酌,若是无意,切莫误了她。你定知我一番相劝为何,令尊大人家教严谨,他是不会允许你迎娶端端的。”

徐祯卿心情有些沉重,他能理解周文宾对他的提醒,他何尝没有这番考虑,叹了一口气。

相处几日以来,李端端温柔勤快、才华出众,确实给了他很好的印象,如今知道她心中有他,他便也产生了一种异样的情感。

若说毫不在意李端端曾在青楼这一段过往,只是自欺欺人,但他自幼也是执着之人,若是认定了人便不会再更改,此时他已对李端端动了情,一心想的只是父亲那边的难题,并不是李端端的身份。

顾湘月道:“昌谷哥哥,我让爹爹母亲也收端端作女儿,咱们别告诉你爸爸妈妈端端的经历,如果你喜欢端端的话。她真的是个好姑娘。”

周文宾皱眉道:“你把周府当什么了?不是端端不好,但未必有难题便要以此来解决。”

文徵明也道:“湘儿,你怎能教昌谷欺瞒家中二老?”

顾湘月赌气地一人瞪了一眼,拔腿就走。

文徵明看她生气,想去解释,回头看几位好友脸上挂着幸灾乐祸的笑容,又不好意思去。

“迟些再说罢,至少待科举过后。”徐祯卿又微微叹气。

顾湘月回到房中,委屈得直哭,她不觉得自己说错了什么,更不是让徐祯卿恶意地去欺骗父母,周文宾与文徵明却都来责备她。

竹香不在,她哭了一阵,觉得无趣。自己不由好笑,多大点事,自己哭个不停。

她走到楼台上,竟看到文徵明正站在不远处小亭中看书,清闲自若。想是忌惮周上达,他想找她说话,却不敢过来。

看到他拿书的手还裹着绷带,一霎那她所有的气都消了,她计较什么?她爱的,本就是他的朴质善良,与他在一起虽然平淡,但永远不用费心思去猜去算计,甚至不用去苦心经营,她若不离,他定不弃,她需要的不正是这样的感情?

她下了楼去,“小书呆,你跟我说实话,你想考状元么?”

“你看,这是什么书?”文徵明翻出封皮,是元代王实甫写的西厢记!

“我以前从不看此类书,父亲也不让我看,只道尽是淫词艳曲,那时逸卿劝我一读,也是为了让我知晓两情相悦的乐趣,劝我珍惜于你。如今看来,却也有趣。我曾经希望金榜题名,倒不为做官,只是读书人谁不想高中后以文采名扬天下?父亲对我也有此期盼。我四人虽有些薄名,但世人皆以功名论才华。子畏乡试高中头名解元,我却一试无成,当时父亲还安慰了我一番,父亲料定我将来成就,定远胜子畏。其实我自己心中清楚,子畏之才岂是我可比?只是不敢令父亲失望。如今有了你,功名于我,已是淡泊了。三年一次科举,你若不在意,我应试也无妨,只作消遣罢了,你若盼我做官,我尽力去考便是。”

“傻话!我才不想你做官呢!”顾湘月温柔地看着他,“做官有什么好?况且明朝时局动荡得厉害,我只希望你平平安安的活着,才华不是用做官来衡量的,我们后世都知道你们四人,书画也很值钱……”她一时说得高兴说溜了嘴,忙收住了后头的话。

文徵明一怔,“后世?”

顾湘月笑道:“总之做官不如山水之乐,我喜欢陪你写字画画,一辈子也不腻!”

她突然想到贾宝玉与林黛玉也曾一起看西厢记,忙一把将文徵明手中的书抢了过来,“不许看,你要学张生翻墙来找我么?”

文徵明哭笑不得,红着脸道:“湘儿,你又胡思乱想!”

顾湘月嘻嘻一笑,“曾经有一男一女一起看这本书,结果那姑娘病死了,那公子娶了别人,不能看!”

文徵明道:“那又是怎样一个故事?”

顾湘月想了想,道:“这男子叫做贾宝玉,也是一个大户人家的公子哥儿,姐姐还进宫做了贵妃的,家里人多,丫鬟婆子的,热闹非常,倒有些似周府这般,后来他来了个妹妹,叫做林黛玉,两人两小无猜地相处起来,两情相悦,只是这林黛玉姑娘病怏怏娇怯怯的,时常吃药,又兼之心思太过细腻,多愁善感,心气又高,动不动就把什么诗词悲苦引申到自己的命上去,长辈们虽然怜惜她,却认为她不适合做贾宝玉的妻子,然后将另外一位精明能干识大体的薛宝钗嫁给了贾宝玉,林黛玉得知这个消息就香消玉殒了。”

文徵明奇道:“那贾宝玉明明心仪林黛玉,却为何心甘情愿便娶了薛宝钗?难道他自此与那薛姑娘白头偕老了么?”

“你还不晓得?”顾湘月笑道,“家家有本难念的经,大户人家也有难处的,正如文伯伯不让你娶我一个道理。这故事结局不好,后来遭了难,家道中落,死的死、出家的出家,所以这个故事叫做红楼梦!”

文徵明喃喃道:“红楼梦!这名字当真取得妙!功名利禄,正如黄粱一梦啊!”又微笑道:“你既忌讳,不看便是!只是一个故事,你却认真了,闲来多读四书五经不好么?”

“呀!”顾湘月扯住他袖子,笑道:“文郎,我还未过门就管起我来?”

她头一次叫他“文郎”,他心中又是喜悦又是温柔,凝视着她微笑道:“湘儿,我希望你读四书五经,并不是要求你文采如何,只是怕你看太多这些悲欢离合,容易胡思乱想。”

顾湘月点点头道:“我知道你是为我好。对了,小书呆,你有没有什么三不要?”

文徵明道:“何谓三不要?”

顾湘月道:“就比如我吧,不喜欢会赌博耍酒疯打女人的男子,这样。”

文徵明老实地摇头,说道:“我不会!”

顾湘月忍不住一笑,道:“那你呢?你讨厌什么样的女子?”

文徵明从来没仔细想过这个问题,他心中并不是没有底线,但思忖片刻终究不忍说出来,摇了摇头,道:“湘儿,我想不出。”

顾湘月想了想,道:“你是官宦公子,文伯伯要你娶三妻四妾么?”

“父亲不曾说过,”文徵明凝视着她,“湘儿,弱水三千,我只取一瓢饮,今生唯你足矣!”

顾湘月胸中一热,眼泪差点掉了下来,含泪笑道:“我是弱水?我是一瓢弱水?”

她伸手去呵他的痒,他躲闪着笑道:“切莫如此,让周伯伯看到,岂不糟糕。”

这时听远远地有人说道:“老爷回来了。”两人相视一笑,分头回自己房间去了。

晚饭后,周文宾在书房中与唐寅讨论绘画设色问题,文徵明则在苑中看祝枝山与徐祯卿下棋。

周文宾说道:“我让端端替你与衡父收拾了房间出来,今晚不用回客栈了吧?”

唐寅道:“少时我便随衡父回客栈去了。”

周文宾道:“何必呢?你与衡父都住在这里又能如何?”

李端端进来道:“公子,杜姑娘要当面谢你,正在门外等候。”

周文宾忙走了出去,与杜燕婷一打照面,杜燕婷怔住了,这个俊美蕴藉风度翩翩的尚书公子好生面熟,与他那“表妹”眉目间依稀相似。她忙深施一礼,道:“多谢公子与令表妹相助,不知令表妹在何处,可容我当面相谢?”

旁边祝枝山推枰一笑,站起身道:“小徐,方才你那步棋似真似假,教人作难!杜姑娘,这府中并没有什么表小姐,当日与你挑灯卸妆静夜私语的,正是你面前这位周文宾周二公子。”他说着话,文徵明在身后直扯他衣服,示意他不要说出来,他却不理睬。

周文宾哪里阻止得住?他本来只想随意敷衍过去也就是了,谁知祝枝山会当面揭发出来?苑中还有不少丫鬟在整理花木,这种事如何能往外说?

杜燕婷一听,脸上一阵红一阵白,回想当夜这公子哥虽然以礼相守,只是自己在他面前脱衣解带,又同枕同被,如今这么多人听了去,还有什么脸面见人?不由一阵悲愤,转头就跑。

“老祝,看你口无遮拦做得好事!”周文宾拔足追了过去,只见杜燕婷拉着一个老太太往府外走,他赶上前去深深一揖,“老伯母,杜姑娘请留步,文宾有内情禀告,非是存心。”

杜母一脸疑问,杜燕婷却一脸泪痕,赌气道:“小女子当不起,公子恩情他日定当相报。我早说过天下乌鸦一般黑,我……我……”

“姑娘切莫着恼,”周文宾看她哭得可怜,暗叹一声,又行一礼,道:“当日未曾道破,一为与老祝打赌不愿半途而废,二为小生一见姑娘便即动情,只恐姑娘视小生为轻薄之徒,自此相距千里,故而不敢挑明。今若姑娘不弃,小生恳请与姑娘共谐连理,只求姑娘与老伯母一句话,小生即刻面见家父求他应允亲事。”

他又朝着杜母道:“老伯母,文宾家中简单,家父任礼部尚书,家兄任职兵部,已然过世,家中只有家母与家嫂,我今年一十九,尚未婚配,还请伯母答允。”

他求亲求得仓促,杜燕婷又羞又惊,说不出话来,但见他态度诚恳,连家世都交待了,不禁低下头来。

周文宾虽男扮女装,也只是与好友打赌,况且一夜孤男寡女,他是个守礼君子,对她没有丝毫侵犯。她心中是千般愿意万般肯,只是不好意思点头。

杜母却笑得合不拢嘴,拜一辈子佛也未必能拜个这样的乘龙快婿来,周文宾才华人品江南皆知,她哪有不满之理?忙道:“小女愿意,我便没甚可说的。”

周文宾道:“姑娘意下如何?我虽为官宦出身,但可在此允诺姑娘,与你成亲之后,绝不再娶!”

杜燕婷瞟他一眼,只怕自己若再矜持,当真便错过了他,含羞地挽住母亲的手臂,低声道:“全凭母亲做主。”

周文宾随即带杜家母女去见父亲,说明来意,周上达先是气往上冲,狠狠地瞪了儿子一眼,但外人在场,他也不好说什么,这时骂儿子,杜家母女面子上也过不去。他看杜燕婷柳眉凤目,随口问了几句,虽是穷人家女儿,却谈吐文雅,明显是读过书的。况且儿子一向无心谈终身大事,他与妻子都担心儿子为那曹岚终身不娶,如今主动来提,他心中是高兴的,微笑道:“虽说犬子行事荒唐,但杜姑娘丽质清才,全是杜夫人教女有方。少时我让犬子安排将你们送回杭州家中安住,也好给内子做个伴,待春闱过了便办亲事,你们意下如何?”

周文宾摇头道:“孩儿要等妹妹嫁了衡山后再办亲事。”

“这是什么道理?”周上达看着儿子,“你是兄长,理应先湘儿成亲为是。”

周文宾笑道:“按下聘先后,理应妹妹先成亲。”

周上达道:“杜夫人以为如何?”

杜母笑道:“全凭周大人做主。”

别过父亲,周文宾带着杜燕婷在府中随意绕了一圈,在花园中他不经意问道:“杜姑娘,令尊大人呢?”

“休要提他!我没有父亲!”杜燕婷板下脸来,见周文宾一阵惊诧,心头又柔软起来,偏过脸去冷冷说道:“我娘是未婚生下我来,独自将我养大,你知道了?满意了?”

周文宾忙道:“我不是这个意思……对不住,还请姑娘不要见怪。”明明是他自己说的对她一见倾心,这般态度却极其生分客套,杜燕婷咬了咬牙,道:“似我这等出身,寻常是说不出口来,你听了若要我走,趁早说,我不是那等不知廉耻之人。”

周文宾苦笑道:“哎,哎,我哪有嫌弃姑娘的意思?”

说着来到苑中,唐寅等人还在闲聊,顾湘月也在那儿。

听周文宾说这是他未婚妻,一时全呆住了。

半晌,祝枝山道:“周老二,你这是唱得哪一出?若说偿相思债也未免早了些罢?”

周文宾笑道:“老祝休得胡言乱语!总之我已禀明父亲,只待湘儿出嫁之后便办。”

顾湘月见杜燕婷长得漂亮,性情似乎也温柔,不由大喜,挽住杜燕婷胳膊笑道:“未来嫂嫂,不是我吹牛,我这哥哥什么都好,唯一的缺点就是没缺点,易求无价宝,难得有情郎,你不会后悔的。”

杜燕婷看顾湘月相貌与周文宾有几分相似,心想:当日尚书府广发请柬收螟蛉义女,大概就是她吧?她很喜欢顾湘月的热情直率,便报以一笑。

周文宾笑道:“时候不早了,早些歇息罢,过两日就是会试,诸位养好精神罢。”

作者有话要说:  

☆、衡山丧父

唐寅还是跟徐经回到了客栈。本来他住周府也可,住客栈也可,但他并不想在周府长住,一来,虽然是好友,但毕竟是阀阅人家,他出身低微,纵然是好友的家,出入也总感到浑身不自在;二来,他是个自在惯了的人,在好友的父亲眼皮子底下生活,说话行事都要规规矩矩,仿佛身上绑了绳索一般。再加上徐经不停地催促他离开,他也就跟着徐经走了。

徐经的观点是,若要飞黄腾达,靠的不仅仅是金榜题名,还得有人际关系。他家是经商的,他自小就懂得人情世故。

他认为以唐寅这等才华,会试登榜自然是绰绰有余,但他也希望藉着自己家庭的豪富让自己与唐寅都能够左右逢源。

离会试只有两日了,徐经盼着这两日能多结交一些显贵,令会试能够多几分胜算。

于是他每日里带着唐寅四处走动,结识京城有头有脸的人物。

这日他要带着唐寅去拜访主考官程敏政与李东阳。唐寅想起顾湘月说过他会遭人诬陷科场舞弊,如何肯去?况且他认为凭自己的才华,是不用走这些弯路的,便道:“衡父,我劝你也不要去!凡事只可直中取,不可曲中求。我们这般不避耳目,到处游走,极易成为众矢之的。”

徐经叹道:“子畏,你固然有满腹才华,但人情世故才是最要紧,你相信我的话便是了。”

但唐寅执意不肯,徐经只得独自去了。

他去的时候带着礼物,回来垂头丧气,那些礼物又原封不动地带了回来。

唐寅笑道:“吃闭门羹了罢?”

徐经叹道:“人正不怕影子斜,我们问心无愧,怕他何来?这两位大人实在谨慎,执意不见。”

唐寅摇头笑道:“即使我们问心无愧,但人言可畏,还是谨慎些好。他们毕竟是会试主考官,有直接利害关系。明早便是会试,今日还是别出去了。”

第二天,顾湘月扮作书童陪着文徵明他们很早就到贡院外等候,因为进门时都要检查随身物品,众人也就先将自己的东西又再检查一遍,生怕有所疏漏,闯下大祸来。

顾湘月抓起文徵明的右手来看,他已拆掉绷带了,右手指腹到掌心有一条长长的伤痕还没有完全好,可见当时是划得深了。这是他用来考试的手,她心中不禁难过非常,眼圈也红了。

祝枝山看到拍拍她头,笑道:“小文名落孙山不好么?免得他被公主选了去。”

周文宾皱眉道:“老祝说话毫不避讳,实在可恶!”

文徵明一笑,道:“老祝说话你还不知道么?由他说!”

他低头看着顾湘月,温和地说道:“可还记得我说过的话么?金榜题名大登科,洞房花烛小登科,我只盼着小登科而已。不必难过,这等小伤怎会影响我?”

正说着,一个年轻人上来团团一揖,笑道:“能在此见到诸位兄台,真乃小弟三生之幸也!小弟严嵩,久仰诸位才名,钦慕已久,只盼有幸能向诸位请教一二。”

众人看他谦恭热情,正待还礼,顾湘月大声道:“严嵩?你是严嵩?怎么写?严阵以待之严,嵩山之嵩?”

严嵩笑道:“正是!不知……”

冷不防顾湘月一脚踢出,正中他膝盖,虽不重,却灰扑扑一个脚印,他愣了片刻,悻悻然走了。

旁人看着,不由直皱眉头,道:“谁家小厮,这般无礼!”

顾湘月回瞪一眼,道:“吾乃礼部尚书府大管家是也!你管得着?”

五人目瞪口呆,周文宾皱眉道:“你又佻皮!学什么不好,学仗势欺人?太无法无天了!”

顾湘月急道:“此人将来位极人臣,权倾朝野,是个大大的奸臣,与秦桧差不多,而且做的还是礼部尚书,这不是取咱爹爹而代之么?乱臣贼子,人人得而诛之,趁他还没有飞黄腾达,踢一脚解解气有什么大不了的?这个王八蛋!”

众人面面相觑,顾湘月平时虽也有些顽皮,对人倒也有礼,如今见人这般,彷佛几世仇人,所言匪夷所思又似乎知根晓底,不觉惊讶异常。

周文宾笑道:“莫不是人家几时开罪了你,记到如今?”

顾湘月道:“我前知五百年,后知五百年,你们不相信也无法,此次他必定高中,以后就知道了。”

文庆道:“可他不像奸臣。”

顾湘月道:“你们看,此人笑容谦卑,善于溜须拍马,足见毫无风骨,脸皮厚!他说话时目光闪烁,表示他心机颇重,这种人一旦高中,立时便放出手段来,步步高升,欺压良善、搜刮钱财,明朝的大蛀虫一只,像这样的奸臣,有的是才华,不用在正道而已。”

文庆笑道:“湘月姑娘,给我也算算,我前世是什么人?”

顾湘月哪里知道他,随口胡诌道:“你前世是个有良心的财主,财都散了,所以今世没钱用。”

文庆跺脚道:“胡扯!我不来信你!那我家公子呢?”

顾湘月想了想,笑道:“文公子在不久的将来必娶一个叫顾湘月的漂亮姑娘为妻。”众人不由好笑。

这时门开了,举子要排队进场了,顾湘月和文庆守到他们进去,刚准备离开,一转头看到个老者,两人都怔住了,“鲁伯,您怎么来了?”

这鲁伯名叫鲁安淳,是文林温州府的老管家,顾湘月在温州府呆过一天,所以认得。

鲁伯抹着眼泪道:“老爷病重,快不行了。他不让我来告诉公子,怕影响公子应试,但我想这科举三年一次,父亲却只有一个,不想我还是来迟了。”

文庆头涨得老大老大,突然就要往考场里冲,被兵丁拦住了,他跳着脚大叫:“公子,老爷病重了!”

守门士兵将他推倒在地,他放声大哭起来。

顾湘月上前扶起他来,“文庆,你在京城等小书呆出来,我回家取点钱先随鲁伯去温州,小书呆出了考场让他赶快来。”

顾湘月回府中向父亲周上达说了这事,周上达忙让人到账房拿了三百两银子交给鲁伯,让他返回温州。

听说顾湘月也要去,周上达本来不允,顾湘月都快哭了,说道:“爹爹,您知道文伯伯对女儿有恩,女儿并不是想藉此让文伯伯答应女儿与小书呆的亲事,女儿在心中发誓要回报文伯伯,如今他重病不起,女儿若不去,将来一定会终身抱憾,求爹爹答应女儿。”

周上达见她说得动情,犹豫片刻道:“女儿有报恩之心,为父理应成全。你去罢,只是自己在外多加小心。”

顾湘月随着鲁伯乘船前往温州。二十多天的水路才赶到温州府衙。

在路上顾湘月已详细问过鲁伯,文林是突感风寒,自此一病不起,拖了一个多月了,吃了很多药都不见好。

她隐隐猜想,文林定是长年操劳,积劳成疾,以至于小小的风寒都难以痊愈。

她想了很多很多,总以为没有大碍,她以为只要她好好照顾,文林一定会痊愈的,结果见到文林,才明白他已经是油尽灯枯了。更何况鲁伯往京城一来一回已用去了四十多天,加起来已是沉珂近四个月了。

文林静静地躺在床上,两颊深陷,脸色灰暗,发须花白,屋中冷冷清清,外面只有一个人在煎药,这哪里像是一个府台大人所住的地方?

顾湘月呆呆站着,回想起文林当初待她的恩惠,想起文徵明来,泪如泉涌一般,止也止不住。

他不止是文徵明的父亲,还是她来到这个朝代后给予她温暖的人。虽说他不允许文徵明娶她,但在她心中,早已将他当作自家的长辈了。

如今,他只是一个孤独无依的老人,垂垂等待着生命之火渐渐熄灭,她走上前去,鲁伯轻轻道:“老爷,顾姑娘来看你了。”

一连说了两遍,文林微微睁开眼睛,看着鲁伯道:“你……你告诉壁儿了?”

鲁伯呐呐道:“老奴去时,公子已进了贡院。”

文林吁了一口气,神情也明显松了下来。

顾湘月道:“文伯伯,怎么能不让小书呆知道呢?凭他的才华,哪次考都一样,如果隐瞒着他,就是置他于不孝之地,便是中了状元,言官御史都不会给他留情面的。事实上他是不知情才进的考场,但有些居心叵测的人一定会说他罔顾孝道,您说对么?”

文林闭上眼,半晌粗重地叹了口气,道:“顾姑娘,你可知我当初为何将你荐至周府而不是留在文家?我正是不愿你与壁儿产生感情,我不允他娶你,你为何还来看我?”

“我知道,”顾湘月笑道:“有三条,其一,您是清官,我敬重您,这是场面话;其二,您对我有救命之恩,那时我初到温州,举目无亲,若非您,我可能早已身首异处了,要不是您帮我,我如今还不知道在哪里呢,怎会认识哥哥认识小书呆;其三,您是小书呆的父亲,无论您喜不喜欢我,我能不能嫁给他,我还是要感激您。眼下先别说这些了,您好好养病,我带银子来了,想吃什么就说,您节俭了一辈子,可以了。”

文林摇头道:“是周府的银子,我不能用。”

顾湘月温言道:“文伯伯,您与我父亲是相处得很不错的同僚,我哥哥与小书呆又是好友,这不是资助也不是恩惠,只是朋友间的殷殷关爱,如果这也拒绝,世上还有什么可值得珍惜的?您不是也将我哥哥当作自己侄儿的么?”

文林不再说话了,鲁伯在一旁拭泪,道:“老爷,我们回长洲吧。”文林缓缓道:“我不回去,这里还有些公务。”

顾湘月定了定神,笑道:“在哪儿不是养病呢?文伯伯走了,这里的一堆事谁来管?鲁伯,你别劝了。”

文林看向她,赞许地微微点头。

顾湘月忙前忙后地将内务打理了一遍,这些天,文林时好时坏,好时处理一下公务,坏时卧床不醒。

顾湘月满心悲伤,她太明白了,文林已如萤烛之光,随时可能都会熄灭。她像服侍自己父亲一般侍候床前,给他擦拭喂食、端屎端尿,给他讲民生百事,文林看她的目光渐渐温和慈蔼起来。

她守了文林一夜,刚刚眯了一会,感觉动静,睁眼一看,文林已经自己起来了,坐在床沿似乎若有所思,她吓了一跳,道:“文伯伯,您怎么起来了?”

“丫头,你去歇息罢,”文林缓缓道,“我以往待你,确是太苛刻了……”

顾湘月眼圈一红,道:“文伯伯,您一点也不苛刻,您都是为小书呆好,其实我也觉得我配不上小书呆。天下哪有不为子女着想的父母?您是位好父亲,待我也很好。我与您萍水相逢,您却肯帮我,您别想这些了,您不让小书呆娶我,我回家乡去就是了,绝不能让你们父子为我伤了和气。”

文林微笑道:“今日感觉好些了,我出去走走,去田里看看,你不用担心我,自去睡罢。”

“我陪您去!”顾湘月说道:“我不困!”

文林没再坚持,他带着顾湘月和鲁伯前往田里察看,看他步履稳健,顾湘月稍微放下心来。

三月田里正是忙活计的时候,一片生机勃勃的样子。

文林带着微笑看着面前的这一切,道:“今年看来会有好收成的。丫头,我看今年春雨来的及时,你的家乡大概不会再遭旱灾了吧?”

顾湘月哪里答得上来,唯唯诺诺地一笑,心想文徵明出了考场就会马上赶来,按理比她晚一天到,那么中午也应该到了。

正想着回府衙中做些什么清淡可口的饭菜,一转头却见文林软软地倒了下去。

抬回去时,文林已是不行了,说不出话来,微睁着眼睛,呼哧呼哧地喘气,每一次喘气都彷佛用尽了全力。

顾湘月只觉肝肠寸断,哭道:“文伯伯,小书呆很快就来了,您再坚持坚持!”

文林睁着眼睛微张着口,一直捱着。堪堪到中午,一人直闯进来,往床头一跪,哭道:“父亲,孩儿来晚了!”他双目红肿、泪如雨下,正是文徵明!

他趴在床头哭得气断声咽,后头文庆哭道:“老爷……”

文林留恋地看着儿子,他还没有看到儿子金榜题名与成亲,往后儿子拜堂时,没有了父亲可拜,儿子心中会有多少遗憾?他哪里舍得离开?又看看顾湘月,“啊啊”有声。

文徵明不明白父亲意思,以为父亲要单独与他说话,轻轻道:“湘儿,你先出去。”

谁知文林急了,瞪着儿子,急于想说什么,文徵明心如刀绞,伏地引泣:“父亲想说什么?”

文林看着顾湘月,“娶……娶……”

文徵明哭道:“父亲要孩儿娶湘儿?”

文林神情一松,露出笑容来,看着儿子道:“考……取……”

“孩儿知道!”文徵明紧握父亲的手泣不成声,见父亲目光殷殷,又是疼爱又是盼望,正像幼时他至七岁还不会走路,十岁都不会说话,父亲不厌其烦地教他,是父亲的爱,让他在毫无压力的环境下成长至今。

他抓住父亲的手,“父亲请放心,孩儿定金榜题名,入翰林,谋仕途!”

文林眼睛缓缓闭上,一口气吐出,溘然长逝。一屋子人痛哭失声。

接下来是入殓、停灵、下葬等仪式,文徵明彻夜守灵,哭一阵呆一阵。

顾湘月轻轻走了进去,跪在一旁,文徵明脸上泪痕未干,一身孝服令他显得有些羸弱,他轻声道:“湘儿,你回去罢,我要为父亲守孝三年。三年后我登门娶你,你若等不了,也可另寻……”

顾湘月哭道:“在文伯伯面前,你胡说什么?莫说三年,三十年、三百年如何?我都跟你错过了五百多年了,这三年算得什么?我就是要等你。我又不是问你什么时候娶我,我只想知道你想把文伯伯葬在什么地方?”

文徵明早已习惯她的怪异言行,只是叹了一声,道:“落叶归根,自然是长洲。”

顾湘月道:“我说不然,文伯伯病故任上,应葬于温州,让他守望着这一方百姓和土地。”

文徵明悲恸欲绝,毫无主意,哽咽道:“我……我不知道,我与父亲总是聚少离多,或许你比我……比我知他意愿,可是母亲半生守望……你知道么,湘儿,母亲一直盼望着父亲辞官归吴,从此生死一处,她经常向我念叨,谁知……”

他哭得令她心疼,都一时无语,看着堂上忽明忽暗的白色蜡烛,烛泪一滴滴地滴落下来,回想起文林临终前亲口命儿子娶她,不觉又哭出声来,两人俱是泪眼朦胧。

次日一早,温州府派人来了,文徵明出去迎接,那人先说了一番安慰的话,接着奉上千两纹银,道:“文公子,令尊文大人病故任上,府上按例送来千两丧仪,请公子查收。”

文徵明深施一礼,道:“还请尊使收回,此千两纹银徴明不能收下。”

来人奇道:“这是为何?”

文徵明道:“先父一生以廉吏称,徴明焉能收此丧仪而有污先父之名?请尊使上复原话,徴明深感厚情!”

那人只得回去了,顾湘月在旁看着,心想:在那些势利小人眼里,他是笨得可以,给钱都不要。说到底,他能不能一辈子待我好,看的就是这些,能真正做到仁义礼智信的,又有多少?人品摆在这里了,往后即使我丑了老了,他也不会对我始乱终弃。”

文林最终还是葬在了温州。

出殡当日,温州百姓自发地相送,一路泪雨纷飞。

在人群中,顾湘月看到了姚婆婆和水生,这对给了她第一份温暖的祖孙,水生也看到了她,目光诧异。

待丧礼结束后,顾湘月找到姚婆婆拉着她的手,大声道:“奶奶,还记得我吗?”

文徵明也走了过来,顾湘月道:“小书呆,我初来时是姚奶奶与水生哥救我收留我,还给了我路费来温州,祖孙俩是我的恩人。”

文徵明行礼道:“老人家好,水生兄弟好,多谢你们当初收留照料湘儿,大恩大德,徴明没齿难忘。”

水生大声道:“奶奶,这是湘月妹子,还记得吗?在我们家住过的,这是文大人的公子。”

姚婆婆拉着顾湘月和文徵明絮絮叨叨地说着文林,老泪纵横,顾湘月道:“小书呆,还有银子么?”

文徵明取出剩下的六十多两都交给顾湘月,她接过来道:“水生哥,这些银子拿去过日子罢。”

姚婆婆忙推辞道:“闺女前次让人送来了一百两银子本来还没用完,谁知道,哎!”

水生没好气道:“我不要你的银子,家也没了,买什么!”

姚婆婆道:“前些日大雨,山上泥石淹没了家,我们在街边搭了个棚子。”

顾湘月心里一酸,求助地看着文徵明,文徵明道:“老人家与水生哥可愿随我回长洲?家母孤单,正好作伴!”

水生道:“湘月妹妹是你什么人?”

文徵明微微一怔,道:“湘儿是我未过门的妻子。”

水生道:“我不去!”

顾湘月搂着姚婆婆肩膀,不住相劝,姚婆婆终于答应了。

文徵明有孝在身,顾湘月自然不宜再跟着他回去,料理了温州之事后,便要各自登船返乡了。

站在码头,又再次面临离别,两人均感慨万千,相对凝视,目光中全是不舍。

顾湘月含泪一笑,道:“我如今总算知道柳永的‘多情自古伤离别,更那堪冷落清秋节’根本就不是文人的多愁善感。小书呆,这一别还不知道什么时候能再见,你要节哀顺变,伯母还需要你照顾,好好保重自己。”

文徵明点头,道:“你也是!不要佻皮,听逸卿话!”

顾湘月多想抱着他大哭一场,可是不能够,哽咽道:“写信给我。”

“好!”文徵明叫过文庆来,“文庆,你把湘儿送回杭州,她若不能安全回到周府,你也休要回吴中了。”

文庆道:“小的知道了。”

顾湘月突然想起田琳儿来,道:“小书呆,我有个结拜妹妹,就是我在温州客栈做事时与我同住一屋的。原来在周府做事,后来有些误会,被嫂子赶出来了,她举目无亲,你能收留她么?”

文徵明点头道:“你的妹妹就是我的妹妹,文庆随你回杭州时,你让他把妹妹带回长洲便可。”

顾湘月一路女扮男装,倒也太平,回到杭州,对文庆道:“文庆,好好照顾你家公子,有难处来找我与哥哥,我先谢谢你了。”

文庆眼圈红红的,道:“湘月姑娘,今日我始知你待公子一片真心,以往文庆只道姑娘接近公子定是有一些目的,得罪之处,还望姑娘大人大量,别往心里去!”

顾湘月道:“谁才记你,你也别记我!”

她带着文庆来到离周府不远处的一处小院找到田琳儿,让她跟文庆回长洲。

作者有话要说:  

☆、科场冤案

托付好了田琳儿,顾湘月依然扮作小厮的模样赶往京城。

刚回到京城家中,周文宾见了她急迎了上来,话未出口已是眼圈发红,急切切道:“子畏出事了!衡山刚走,刑部就锁拿了子畏、徐经连同主考官程敏政,是杨少安告发的,此刻我真是悔不当初为何不信你的话!”

顾湘月大惊失色道:“子畏哥哥真的下狱了么?”

周文宾哽咽道:“岂止下狱?直是身贯三木,受尽酷刑,实实可惨!这些日连连审讯,我昨晚见了他一面,他皮开肉绽、浑身是血,这哪是我认识的子畏啊?”

顾湘月如泥塑一般,半晌嚎啕大哭起来,顿足道:“杨少安,你这个忘恩负义的东西!”

原来科举过后,好友闲聊时,唐寅还自信文章做得出彩,不是头名也绝不会名落孙山。

命题是“维清缉熙、文王之典”,周文宾牛头不对马嘴地写了一通,只盼落榜,还用墨汁污了试卷,试卷污了,文章写得再好也是落榜。

而文徵明在考场中便有些心神不宁,他没听到考场外文庆大喊大叫,却也没想到父亲身上,顾湘月一向顽皮,他总觉得是顾湘月出了事,故而文章也没做好。

谁知傍晚便有刑部的人来锁拿唐寅,罪名就是科场舞弊。

唐寅被带到了堂上,兀自犹在梦中一般。

一旁还跪着两个人,一个是徐经,另一个就是主考官程敏政。

事情起源于乡试后,高中头名解元的唐寅的卷子做得十分出彩,因此乡试的主考官梁储将卷子留下来与朝中同僚传看,也曾拿给程敏政看过,程敏政此人博古通今才华出众,看过唐寅的那张文笔优美逻辑清晰的卷子感叹不已,颇有些惺惺相惜。

此次他出的命题“维清缉熙、文王之典”十分冷僻,因此好多考生都没做出来,或者就是不尽如人意。当李东阳告诉他有一张卷子做得流畅华丽,文笔精妙,并且十分符合命题时,他不禁脱口而出道:“这一定是唐寅做的,他当得上是一位名符其实的才子。”

这句话传了出去,再加上会试之前徐经拉着唐寅到处送礼结识人,于是,便坐实了程敏政、唐寅、徐经三人的科场舞弊之罪。

此时的唐寅,一颗心由云端跌落,昏昏噩噩,脑中一片空白,什么都想不起,什么都答不上来,只是喊冤,见他不招,审案的官员便吩咐大刑侍候,三个人都被折磨得死去活来。

下了大牢,唐寅才知是杨少安告他。

杨少安何许人他根本就不认识,完全不知哪里得罪了这个杨少安。

但文徵明、徐祯卿、顾湘月却认识。文徵明将杨少安荐到徐府读书,唐寅不认识杨少安,事实上杨少安也不认识唐寅。

刚下牢时,唐寅悲凉万分,嘶哑着嗓子高呼“诬告!”手上脚上的铁链哐啷作响,之后又是死一般的寂静。

一连几天都是不断审讯逼供,势要他招出如何伙同徐经与程敏政暗通款曲私授考题,他知道只要认下来便是死罪,他抵死不认,徐经与程敏政也只是喊冤。

怎奈他只是个文弱书生,那些刑讯,休说是他,便是腰圆膀粗的大汉也受不住。

几次下来,他绝望了,漠然地躺在枯草上,迎着狱卒们冷嘲热讽的目光,他心想认了算了,一死而已,有时昏沉沉中彷佛又回到了中解元衣锦还乡的时节。父母妻子骄傲的目光,乡邻赞美的言语,让他在梦中也流泪不止。

好友都来探视过他,除了去温州的文徵明。

周文宾拿了银子请狱卒关照他,他们眼中难抑的泪水,忍痛好言相劝的话语令他无地自容。

他知道自己完了,即使洗脱罪名,从此金榜题名平步青云也与他再无关系了。

他出身低微,却聪明过人,父母盼着他出人头地,从此改变命运,因此家中活计从不让他插手,虽然劳累得双手粗糙腰腿都落下病根来,但面对着这出众的儿子,目光中总是骄傲与鼓励。

他背负着父母沉甸甸的希望,却止步于此,他如何向九泉之下的父母交代?他已能预见妻子的失望与吴中人的唾骂了。

但死是什么?是定论!如果他就这样死了,科场舞弊的脏名便再也洗不清了,这又激起了他士可杀不可辱的念头。一死有何难?但一定要洗清罪名才行,死都不怕,还怕严刑逼供么?

可是那些罪是人受的么?身上的血流了又止,止了又流,他的意志也在随着身体的疼痛和内心的想法不断地左右摇摆,他不知自己还能坚持多久?一天?一个月?

对他而言,精神上的折磨更甚于身体的痛楚,有时疼得狠了,他便狂放地大笑,喃喃道:“江南第一才子!江南第一才子!不是第一,如何成为众矢之的?不是第一,如何能令天子震赫!快哉!快哉!”

而更多的时候,他只是静静地躺在那儿,一动也不动,让人认为他也许睡着了,谁也不知他在想什么。

作者有话要说:  

☆、盼友归来

会试结果已经出来了,周文宾、祝枝山、徐祯卿入榜,周文宾中头名会元。

文徵明与唐寅自然不用说了,双双落榜。周文宾三人还留在京城,以待三月十五日的殿试。

周文宾好不失望,他始终没想明白,自己那篇乱七八糟并且还污了的试卷怎么就令他榜上有名了?

事实上倘若他能记起前年一件事,也就不是那么费解了。

那是端午节前,他突然接到父亲的书信,要他进京,说皇上在御花园宴请群臣,闻周上达的二公子一表人才、文采出众,特盼一见。周文宾赶到京城,随父亲同往御花园赴宴。

席上还有不少王公大臣的公子,年岁俱在二十上下,正德皇帝当席以行令为由,考了诸人一番,周文宾语惊四座,令人刮目相看。

散席后皇帝留下群臣说事,周文宾便随着那些公子哥一同出宫,就在路上遇到了皇帝的妹妹长泰公主,将他叫住了,“你叫周文宾?令尊是礼部尚书周上达?”

“回公主,正是!”周文宾躬身答道。

之后公主便放他走了。

殊不知当时他在席间应答如流,早已让这个尚未婚配的公主芳心暗许。

这个长泰公主原是正德最小的妹妹,姓朱名秀玉,她一定要自己选驸马,正德也拿她无法。

江南四子名声在外,她也时有耳闻,但祝枝山年纪偏大,又是断弦再续,唐寅才华第一,闻说相貌亦佳,只是出身不好,她最属意文徵明与周文宾,但如今一见周文宾,心中便只定下了周文宾。

她了解这些文人,大多宁折不弯,强迫是强迫不来,只得曲中求了,于是在正德皇帝的授意下,周文宾那篇故意乱写的试卷与下了大牢的唐寅那篇如神来之笔的文章巧妙地互换了名字,成就了周文宾会试头名。

文徵明当然也很快知道自己落榜的消息,他早已预料到了,况且如今他的心思根本不在这里,他只关心唐寅几时才能被放出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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