人死为大,田琳儿再怎样,如今也魂归阴冥了。
姚婆婆拉着水生上前,道:“水生,跪下!给文公子赔罪!”水生就要跪下,文徵明忙搀住道:“许漠若想进来,不过三尺矮墙,又有何难?他只是不肯独死,欲拉水生哥作伴罢了,这怪不得水生哥。”
姚婆婆叹道:“文公子,你度量宽宏不怪我家水生,但我祖孙二人实在没脸再在文府住下去了,先是偷了你的玉鸳鸯,今日又做下这等蠢事来,你别挽留,我是非走不可!”
文徵明想了想,道:“婆婆执意如此,我也不好强留,只盼婆婆与水生哥就近落脚,我也可时时探望照应,免却心头牵挂。文庆,去取二百两来交与婆婆,只是婆婆与水生哥晚些再走,明早温大人定要过堂问案,婆婆与水生哥且住下罢。”
文徵明仍然回到卧房中,却哪里睡得着?
血迹虽已洗去,空气中似乎还有浓重的血腥味,他睁眼闭眼都是田琳儿的惨状,还有许漠对顾湘月的污蔑,气一阵伤一阵,早早地就起了床,英嫂端来了白粥,他却一口都吃不下。
苏州知府温景葵一大早便派人来请文徵明府上人去府衙,同是经案人,许漠跪在堂前,文徵明却可以坐在一旁。
许漠提出抗议,温景葵回答他道:“刑不上大夫,礼不下庶士。文公子是有功名在身之人,如何能与你这等刁民相提并论?”
到这时许漠已知道自己大祸临头了,但刚开始他还稍镇定,直到定下了问斩,他瘫倒在地,歇斯底里地叫道:“你们都是官官相护,文徵明,我不要的女人你捡了去,你记恨我,你贿赂这狗官定我死罪,我饶不了你!”
温景葵喝道:“闭嘴!你杀了人,以命抵命理所应当!说什么贿赂?杀了人不知自省,还满嘴胡言乱语冤枉好人羞辱朝廷命官。拖下去!拖下去!”
结案后,他将文徵明送出府衙来,笑道:“贤侄莫恼,今日许漠所言之事我定让听者三缄其口。”
“胭伯大人有心了!”文徵明深深作揖,“清者自清浊者自浊,不知小侄可否领回田琳儿尸体下葬?”
“这是自然!贤侄请随衙差去!”温景葵笑道:“听说杜太史作寿时贤侄绘了一幅永锡难老图,画惊四筵,下个月家父八十大寿,想求贤侄一幅丹青,但不知可否劳烦贤侄?”
文徵明素日与他无甚来往,看他也不是赏识之人,只是附庸风雅罢了,若在平日,他不假思索便拒绝了,如今倒不好驳他面子,只好道:“承蒙胭伯大人不弃,数日后小侄一定奉上。”温景葵喜笑颜开,连连称好。
作者有话要说:
☆、追悔莫及
忽忽已是四月底,科举结果下来,周文宾高中头名状元,徐祯卿进士出身,却没有被封官,这个消息很是让人费解,祝枝山将赴广东任通判一职。诬告唐寅的杨少安也高中一甲第二名榜眼。
京城那边没有半点唐寅的半点消息,文徵明正打算写信去问问,周文宾却来信了,告诉他皇帝已着刑部吏部彻查此案,唐寅三人仍是查后再议,应有希望翻案。
初审时徐经这样自幼锦衣玉食的公子哥儿遭受不住酷刑而屈打成招,再审时他心中感到了希望又翻了供。
而为唐寅求情的人,却是文徵明拒亲的吴愈。
文徵明接到信时,那信封鼓鼓囊囊的,里头除了信之外,还有一只红色布老虎,只有小指头长短,做得憨态可掬。
他知道,这是顾湘月做给他的。
他与唐寅同岁,俱是寅年所生,属虎。
无声一笑,将布老虎放在书案上。
唐寅的案子既彻查重审,出狱就有了希望。
他明白好友,唐寅心高气傲,是绝对不会以舞弊取胜的,只要审查公正,就会无恙归来。
一个多月来,他沉重压抑的心情算是稍许缓解了,起身看着窗外,天气已渐渐暖了,略一思索,提笔写下“三月春光积渐微,不须风雨也应归。与人又作经年别,回首空惊昨梦非。江燕引雏芳草满,林莺出谷杏花稀,沈郎别有伤怀在,不为题诗减带围。”
刚写完,门外文庆道:“公子,周府来人了!”
文徵明放下笔来,门口走进一人,深深一揖道:“文公子!”
此人作小厮装扮,一脸污垢,还用绷带蒙住了一只眼睛,文徵明看得发愣,这哪像是周府之人?况且周文宾的信刚刚才来,这人为何后脚又来送信?莫不是冒充的?他说道:“尊价是?”
这人笑道:“小人周鸣,乃周府仆从!”
文徵明在杭州周府住过,在京城周府也住过,他与周文宾相交十年,怎会不了解周府情况?周府哪来一个叫做周鸣的人?他心中虽然感到蹊跷,却仍然不失礼数,微笑道:“我方才收到逸卿书信,可是又有变故?不知贵管家因何这副模样?”
周鸣大咧咧往椅子一坐,端起文徵明的茶杯喝了两口,道:“你方才收到的原是半个月前公子从京城时寄来的,送信那厮在路上捡了一百多两银子,在青楼玩了几天才送来,我却是一路快马加鞭,摔得我七荤八素,银子也掉光了,饿了三天三夜,路上还遇到了劫匪,打了一架。文公子给点钱补偿补偿吧?我还要去找郎中看看身上的伤呢。”
文徵明听着这番话好不荒谬,暗想这人定是缺钱花了,来此坑蒙拐骗的,但他也并不放在心上,说道:“贵管家为了替我送信,受了这些苦楚,理应奉送银两。贵管家且稍作歇息,我这就让人烧水奉茶,请郎中前来,待明日奉上十两银子,请贵管家好生休养。”
他正待唤文庆去请郎中,这周鸣一阵捧腹大笑,笑声清脆,分明是个女子,摘下眼罩,用袖子在脸上胡乱一抹,不是顾湘月又是谁?文徵明又好气又好笑,道:“湘儿!”
顾湘月扑到他怀中,笑道:“小书呆,想我不想?”
“一日不见,如三秋兮!”文徵明红着脸微笑,“湘儿,不可如此,教人看见!你为何来了长洲?”
顾湘月道:“看见咋了?只说男女授受不亲,我是男子,你也是男子,抱一下又有何妨?”
文徵明笑道:“这愈发不成话了。我让文庆去替你烧水,将身上污垢洗了,无端端弄作这般,很有趣么?”
“有趣得紧!”顾湘月笑道:“这在江湖上叫做易容,乃行走江湖杀人灭口之必备,说了你也不知道,看到我高兴不?”
文徵明微笑道:“若不欢喜便撵你了,只是你不该来!”
顾湘月扁着嘴道:“不该来么?下次我嫁过来你也说不该来。”
文徵明脸红道:“又来胡说!我道不该来,只因你既已回到京城,便该安心在周伯伯身边承欢膝下,却来胡闹,岂非不该?”
顾湘月笑道:“我不是来胡闹,当时哥哥刚知道子畏哥哥的案子要重审,给你写了信,谁知第二天就听说子畏哥哥已平冤了,只是要等殿试以后才放他出来,我知道你担心子畏哥哥,赶紧自己送信来了不是?”
文徵明心情激荡,忙接过信来,上写“衡山雅鉴,昔文忠公言志在山水,仆素淡泊,欲从此也。子畏诏狱,闻卿典卖丹青,诚痛惜也。今寅冤白,廷试于仆不足为有无也,奈箭发于弦,莫敢不赴?幸唐氏获卿周旋,寅可慰矣!时谈共集置屋之资,使子畏静于书画,此言不废,待仆归又议。此外无他,暌违日久,拳念殊殷,伏惟珍摄,谨此奉闻,勿烦惠答。逸卿顿首。”
顾湘月凑着看,看不太懂,好不沮丧,文徵明心潮澎湃,眼圈也红了,喃喃道:“子畏没事了,子畏没事了!”真挚情感,溢于言表。
“我有事啊,我快饿死了,出门忘带钱!”顾湘月笑道,文徵明回过神来,忙去厨房找吃的东西,顾湘月不太喜欢吃甜腻的糕点,偏偏英嫂不在。
他打算将早上剩下的半锅粥放在灶上热一热,怎奈他不会生火,弄得一屋子都是烟,清雨以为失火,过来看了,忙进来帮他,忍不住笑道:“公子,人说君子远庖厨,太阳打西边出来啦?”
文徵明笑道:“湘儿来了,她还未曾用饭,只是喊饿。”
清雨让他站到一旁,替他热了粥,笑道:“婢子就不过去了,你们小两口好好说话。”
文徵明满脸通红,道:“多谢清雨。”
他端着粥回书房,一路上洒了一些,手也烫红了,顾湘月见状急忙接过,“要折寿的啊,相公,放着我来!”
她抓住他的手吹了吹,“疼不疼?你一定说不疼!自从你认识我以后,这手真是遭殃!”
文徵明腼腆一笑,“若非清雨帮手,厨房险些走了水!想我肩不能挑,手不能提,实实无用!”
顾湘月柔声道:“哥哥说君子远疱,若近了烟火,便远了花月,作画还哪来清雅可言?别说府上还有人,就是都走了,只须我在,你只管做老爷便是,下辈子我还服侍你。”
她拉着他走到门口,指着牌匾上的“停云馆”三字笑道:“你为何将真月堂改为停云馆了?”
文徵明温言道:“你不是闺字云弈么?我回来之后便改作了停云馆,并取了个别号叫做停云生。其意有二,一来心系云弈,绝无旁移;二来云淡风轻的日子自此开始,我只盼着三年期满,早日能与你长相厮守,永不分离。”
顾湘月靠在他怀中,满怀柔情。
文徵明犹豫片刻,还是直言道:“湘儿,希望你心里有所准备。家里发生了一些事。”
顾湘月一愣,忙道:“什么事?”
文徵明微微叹了一声,道:“许漠半夜摸进家中寻找玉佩,将琳儿妹妹杀害了!官府定了许漠死罪,案子已送至京城,定下了斩立决,就在明日行刑。”
顾湘月如闻晴天霹雳一般,被这消息打成了个泥塑人儿,文徵明轻声唤她名字,半晌她回过神来,道:“许……许漠不是已经将玉佩从我手中抢去了么?”
文徵明道:“被他摔碎了!他只道玉佩皆是一对,以为家中定然还有相同的一块,孰不知那玉佩是祖母的嫁妆,仅有一块。”
顾湘月心有戚戚,一时说不出话来。
她虽觉得许漠杀了田琳儿死有余辜,但到底是一起来到明朝的人,多少也有些不舍,再想到田琳儿的惨死,不由眼泪滚滚,抱住了文徵明哭道:“琳儿命运为何这般不堪?刚刚过上了好日子……”
见她悲伤,文徵明哪里肯将田琳儿勾引他的事说将出来,况且人既已死,再论对错实在毫无意义,他只温言安慰道:“湘儿,琳儿妹妹命运多舛,但你也须顾及自己身体,切莫哀伤过度。我已将她葬在石湖畔,待你过门之后我带你去祭一祭她,也不枉你与她姐妹一场。”
顾湘月摸了摸袖中的信,那是田琳儿写给她的。
田琳儿在信中哭诉文徵明欺负她,要顾湘月替她做主。顾湘月如何不相信文徵明的人品?况且田琳儿的作为也有前车之鉴,她将信带来,本意是与田琳儿当面对质,让这不省心的妹妹能好好忏悔,如今田琳儿死了,她这封信也再不必拿出来了。
她叹了一口气,道:“我能去最后见一次许漠吗?我没别的意思,毕竟是相识一场,他就要被斩首了。”
文徵明点头道:“我也是这个意思,他杀了人,以命抵命理所应当,但人死为大,你去看看他跟他说说话也好,只须我向温大人说一声即可,我让英嫂做些好吃的,你去送给他。”
这时文庆过来,看到这样的情形先是一怔,笑道:“姑娘来了!公子,周府上又有人来了。”
文徵明与顾湘月忙分开来,后面走过来两人,一个是周安,一个是李端端,顾湘月不由破涕为笑,上前拉住李端端手笑道:“端端,你怎么也来了?”
李端端害羞地低下头去,周安笑道:“回姑娘,徐公子已向公子要了端端,徐公子说他殿试后要直接回长洲,因此要小的将端端先送来文府,文公子,可方便么?”
文徵明没有说话,顾湘月却忙道:“方便方便!有什么不方便的?文庆,麻烦你去收拾间屋子出来给端端住,端端,你放心住下,小书呆人很好的。”
文庆看着文徵明,见他点了点头,才笑道:“李姑娘,请随我来。”
傍晚,文徵明准备了一篮子饭菜让顾湘月带去大牢,说道:“湘儿,你与他说便说,切莫靠近他,他如今有些歇斯底里,我怕他伤害你。”
顾湘月道:“牢里还有许多狱卒呢,不怕。”
文徵明提前向温州知府温景葵打过了招呼,顾湘月去到大牢很容易就进去了,狱卒引着她往里走,说道:“姑娘的饭菜我替你送进去,但不可开门让姑娘进去,这许漠乃是死囚,很有可能会垂死挣扎,伤了姑娘。”
顾湘月答应了,来到里头一间牢房前,见许漠躺在干稻草上,狱卒把门打开,将篮子放进去,又将门锁起来,许漠微微睁开眼睛,一眼就看到顾湘月,跳了起来冲到木栏前,道:“湘月,快救我,我还不想死,我才二十二岁,你快设法救我。从今以后,我再也不胡来了,我老老实实地做乞丐做什么都行。”
“你先吃饭吧,许漠,篮子里是丰盛的饭菜。”顾湘月说道,
许漠警惕地盯着那篮子,“你什么意思?这是死前最后一顿饭吗?你来这里是看我笑话是吗?你根本没打算救我是不是?”
顾湘月道:“大明律法摆在这里,你让我去跟朝廷作对?你杀人就是死罪,你让我怎么救你?”
“怎么救?”许漠怒极,方才狱卒已经告知他,第二天他就要上断头台了,此时的顾湘月就是他最后一根救命稻草,“你家文徵明不是跟温州知府熟吗?你让他为我说句话怎么了?你就这么想我死?你心眼这么小?我们可是一起来明朝的人。”
顾湘月叹了口气,道:“晚了!要放你得在文书送到京城之前。你这熟读历史的人难道不知道,大明朝处决死囚的文书都是要送到京城给天子亲自勾红的,如今你的文件都从京城又发还回来了,你说温州知府能做主么?谁让你杀人?我没想到你竟然如此残忍,原来只觉得你脾气暴躁,不想你还有这一面,我也真是后怕,我都差点死在了你的手中。”
许漠想了想,道:“即使到现在这个时候,你们也是可以救我的,古时候有个名堂叫做宰白鸭,只须找个人冒名顶替我,我就可以活下来了,你们快去找人来代替我,快去啊!”
“这话亏你也说得出来?”顾湘月生气地说,“你的命是命,别人的命就不是命?况且你还没有说完吧?宰白鸭如果被发现的下场是什么?牵涉的人全是死罪啊!我、文徵明、温州知府,一个都逃不了,你自己杀了人,想拉我们垫背是吧?”
许漠此时内心只有深深的恐惧与绝望,他仰头大笑起来,笑了两声又大哭起来,“我要死了!我要死了!顾湘月,你也别得意,我对文徵明说了你水性杨花,你瞧他相不相信我的话?他根本不会娶你,人家什么身份?哈哈,哈哈,没想到我被你这个贱人连累,沦落大明朝,竟落得个砍头的下场!”
顾湘月又气往上冲,但想到他就要死了,不忍再和他吵架,说道:“你杀死的田琳儿,是我的结拜妹妹啊!许漠,你落到今天这一步,难道你就从来没有认识到自己的错误么?算了,兴许你这边一死,人就回去了呢?反正玉佩已经不存,想回去也没有办法了,你一路走好,我走了。”
“等等!”许漠回过神来,忙叫住了她,“我还有一个秘密,关于文徵明的,你想不想知道?过来我告诉你。”
顾湘月一怔,犹豫了半天,还是稍稍凑近过去,许漠低声道:“这个秘密就是……”他突然一把扯住她的衣服将她使劲拉,顾湘月拼命往外挣,许漠大叫道:“我死你也别想好过!全都是你害的!顾湘月,我杀死你!”两人拉扯之中,刺啦一声顾湘月的袖子已被扯去半副。
狱卒见状忙跑了过来,打开牢门扯开许漠,对他一阵拳打脚踢,他在地上翻滚呼号,涕泗横流,顾湘月呆呆地看着面前这幅场景,只觉如人间地狱一般,她眼泪控制不住地哗哗地流下来。
回到文府,等候在门口的文徵明一眼就看到了顾湘月破烂的袖子,迎上前来急道:“早知不让你去了,可伤到哪里?”
“不用了,”顾湘月心有戚戚,靠在他怀中,哽咽道:“我再也不想看这些令人伤心之事了。”
谁知次日她又忍不住拉着文徵明去菜市口看砍头,理由有二,第一,她没有看过砍头;第二,她还想目送许漠最后一程。
文徵明却坚决不允许,说道:“昨日你还说再不想看令人伤心之事,如今却又要去看许漠赴死,他人之将死,之前与你我恩恩怨怨也就一笔勾销了,看着别人人头落地,只怕你心中不快,这又何苦?”
顾湘月道:“你小瞧了我,我可是去过宣府给大哥送过信的,我亲眼见过十门红衣大炮齐轰。”
文徵明道:“今日被斩首之人是与你相识之人啊,这怎能相提并论?”
顾湘月想了想,道:“那我不去看,我就听围观的人惊呼一声就好了,然后心就踏实了。”
“踏实?”文徵明颇有些哭笑不得,“你前言后语很是让人费解,究竟你是盼着许漠死,还是希望他能逃过一劫?”
顾湘月自己也说不清自己的心思,她一方面觉得像许漠这样危险的人还是死了干净,另一方面又希望行刑之前神奇的时空交错能把许漠送回那个年代去。所以如此矛盾的心事才导致她决定去观看行刑。
文徵明拗不过她,只得带着她与文庆去菜市口旁边的茶馆,点了壶茶,他同意带她来,却怎么也不许她亲眼观看行刑。
午时将至,见官兵押着囚车里头的许漠到来,许漠垂着头站起囚车之中,一动不动,顾湘月心中一阵难受,猛地站起身来,文徵明扯了扯她袖子,轻轻摇了摇头,她颓然坐了下来,“小书呆,你说这些死囚被处死,是不是都是家人收尸?”
文徵明点头道:“正是!若是没有家人收尸,便视作无主尸骨,俱都扔到城外乱葬岗去。湘儿,我知晓你的意思。文庆,你去置办口棺材来,找人抬过来替许漠殓了,好好找个地方安葬。”
他取出一百两银子交给文庆。
“是!小的去了。”文庆起身走了。
“谢谢你,小书呆!”顾湘月叹道,她想起许漠在牢里的话,想问问文徵明,说道:“许漠是不是说了我些什么?”
文徵明道:“什么也不曾说。他只是说什么没有玉佩他回不得家,为何非得有那玉佩才能回家不可?”
顾湘月松了一口气,道:“是这样的,许漠那继母十分贪财,却又喜欢图小便宜,她原来有一块类似的玉佩是嫁妆,后来被人骗了去,她心中不甘,便对许漠说出来必须帮她追回玉佩,否则就不许回家,我也曾经见过那玉佩一次。”
文徵明微微一笑,道:“湘儿,想必你曾经找我要那玉佩便是为了让许漠回家吧?你心真好。”
顾湘月吓了一跳,她编谎时根本没想到这层意思,此时话都出口了,再想改也来不及了,只得道:“我见他在外面谋生艰苦,便想让他回家去算了。说到人好,你又何尝不是?”
文徵明想起顾湘月那次险些死了,不正是因为许漠抢了玉佩将顾湘月推下河去?按顾湘月的话来说,既然这玉佩本来就是她索去给许漠的,许漠又何必抢?到底是那次在说谎,还是眼前这番话是在说谎,他实在不愿深究下去,只是淡淡一笑。
他始终相信,顾湘月本质是好的,她不愿实言相告,也许有她的苦衷,他何必追问不休?
此时远处有人大声道:“午时三刻已到,行刑!”
随着围观人群发出一声惊叹,顾湘月站起身来道:“我们回去罢!”
作者有话要说:
☆、泣血绝笔
顾湘月的到来,令文府活跃起来,她每日缠着文徵明教她诗词歌赋。
她喜欢和文徵明玩这样的游戏,比如她作一首“九月草疾莺乱飞,推窗犹闻杜鹃啼,夜风微曛拂残柳,觅时已过横塘西。”要文徵明就“飞、啼、柳、西”四字另作一首。
文徵明略一思索道:“茆屋泥香燕子飞,东风日暖谷莺啼,游人漫自穿花柳,别有风光在竹西。”
两人乐此不疲。
以往文徵明一人清居,淡泊静谧,如今顾湘月在旁边叽叽喳喳,颠三倒四,倒是给他添了不少乐趣,虽说他自小就是喜静之人,但顾湘月也有娴静温婉之时,正如忘忧草解语花一般。
若非守孝三年,他只盼从此就朝夕相守。
他知道顾湘月喜欢吃石湖门外的虾仁馄饨,每日起得很早,亲自去买来让她起床洗漱了就能吃。而顾湘月知道文徵明喜欢吃清蒸鱼,便去向英嫂学着怎么做,每顿都做给他吃。
这样的日子很是幸福快乐,但文徵明并没有因此失去理智,他还在守孝期,不该如此沉浸在甜蜜之中。
第五日早上,他依然去买来虾仁馄饨来,轻轻地放在顾湘月房中的桌上,走至床前照例唤她起床,却发现她用纱布把头全包上了,只留一双眼睛一张嘴巴在外头,忙问起来,顾湘月道:“我肯定是化妆品过敏了,昨晚脸上起了好多小红点,很难看。”
文徵明又是好笑,又是担心,道:“那为何要包起来?”
“难看嘛!”顾湘月道:“跟得了花柳似的,你会被吓着,然后嫌弃我。”
“别胡说!快快解下来。”文徵明伸手去帮她解,她忙推他的手,道:“这是木乃伊造型,埃及的神奇干尸。我怎么也不会解的,我不想你看到我难看的样子。”
文徵明皱眉道:“你又胡闹!这样包裹得严严实实,如何痊愈?我让文庆请郎中来,你快快解了。”他起身要走,顾湘月忙拖住他,道:“别去叫郎中了,我几次来文府,都请了多少次郎中了。但凡死不了人的,都没必要花这个冤枉钱。”
文徵明一言不发,只是沉着脸看着她,她小声道:“你生气了?”文徵明道:“我的话你全然不听,何必还来招惹我?更说什么嫁给我?你回京城去罢。”
顾湘月吓了一跳,忙解纱布,口中道:“那你不能嫌我丑。”她解掉纱布,怯怯地看着文徵明,文徵明看她脸上确实不少红点,再看她一脸惶恐表情,想着她这般在乎他,不禁心中温情,一笑坐了下来,伸手碰她脸颊,道:“可痒可疼么?”
顾湘月道:“就是痒。”她有些沮丧,又道:“小书呆,方才你的意思是不是开始认为我毫不温柔贤淑,没资格做人家妻子么?”
文徵明忍俊不禁,道:“我说过么?我让你回京城,只因周伯伯与逸卿还在京城等你消息,你怎能不回去?湘儿,断案也讲证据,你怎能胡乱冤枉我?”
顾湘月道:“你在吓我?”
文徵明笑道:“孺子可教也!”
顾湘月捶了他两下,笑道:“你也会作怪!”
文徵明温言道:“湘儿,这三年来,我不能在你身边,逸卿对你也多有骄纵,你这般任性妄为,不懂照顾自己,让我如何放心得下?你不听我话,又有什么要紧?但我也只是为你好。你休说什么我嫌弃你的话,莫说这些疹子总会消除,便是一辈子这般,我也只怜惜你身受其苦,哪有嫌弃之理?夫妻本是一家人,哪有对方染病便抛弃之理?那样的人,岂不是连禽兽也不如?”
顾湘月咯咯笑道:“那你搬来跟我一起住不就可以照顾我了?”
文徵明哭笑不得,道:“病了还有精神来说笑?此等话与我说说便罢,却不可让别人听到,人家不骂我也不骂你,只说周伯伯教女无方,怎生了得!”
顾湘月笑道:“我生病了你还来训我!”
文徵明伸手抚着她头发,温言道:“本来今日我打算劝你回去,你既然病了,多留几日也不妨。湘儿,你知道我还在为父亲守孝,不可与你如此厮守,违了孝道。你我要相依相偎,来日方长,还盼你理解我。”
顾湘月点了点头,道:“我知道!你不说我也知道,我也打算走了的。我虽然对古代那些繁琐的礼节不太懂,但我知道文伯伯才刚走不久,我杵在这里总是不妥。你要我走,我现在就能走,过敏算什么?我不能让别人对你说三道四。”
她就要起身,文徵明按住她,笑道:“你看,每次皆是我让你往东你偏要往西,真是该管管你了。老祝他们总说我婚后要受你欺负,还望你记得出嫁从夫才好。”
顾湘月笑道:“他们都是瞎说!你性格温和,那也是知府公子,身份摆在这里,头上噌噌地冒着光辉,我哪里敢欺负你?”
文徵明失笑道:“你这丫头!”
文徵明仍然请文庆去找郎中开了些药来外敷内服,到第四天早晨,红疹已消退了很多,顾湘月趁着文徵明还没起床,跑去厨房做了一锅他早上习惯吃的白粥,偷偷地离开了文府,自去码头搭船前往京城。
得知她走了以后,文徵明却又呆呆地立在窗前,提起笔来竟不知写什么好,饱蘸的墨一滴滴地落在空白的纸上,他却浑然不觉。
“公子,你的心也随湘月姑娘飞走了么?”文庆在外面笑道,
文徵明微微叹了一声,道:“文庆,你多费心照顾李姑娘,切莫教昌谷怪我怠慢。”
文庆道:“知道了。在周府时唐公子曾问过李姑娘,原来出身善和坊。公子可还记得前次小的陪公子前往扬州做客,就曾经受主人邀请同去过善和坊,那是什么地方?公子一向不喜欢这种身份的女子,却不知为何答应收留李姑娘?”
文徵明道:“昌谷托付,湘儿将端端当作妹妹一般,如何相拒?你只照顾好她便是,吃穿不可缺!李姑娘虽来自善和坊,原先却是红楼小姐,料想必定是知书达理之人,若非如此,昌谷必不会心仪于她。说到善和坊,明面也只是个歌舞教坊,我们只须装作不知便可,何必认真?”
次日中午,文徵明刚用过午饭,徐伯来报说一个丫鬟求见。
他出去看是一个面生的丫鬟,那丫鬟见了他施了一礼,道:“文公子,婢子是吴老爷府上的红萼,是吴小姐身边的贴身丫鬟。今日前来,希望公子随婢子前往横塘,小姐在那等公子。”
文徵明一愣,道:“红萼姑娘,吴小姐想必已经知晓我与周家小姐订了亲事,待三年孝期后便会成亲,小姐约我相见,于礼不合。还望姑娘回复小姐,我不能见她。”
红萼笑道:“我可不管什么礼不礼的,小姐有命,婢子若不能将公子请去,只是婢子的过错,还望公子瞧着婢子可怜,走一遭罢。”
文徵明道:“姑娘可知小姐约我前去所为何事?”
红萼道:“婢子不知。公子去了不就知道了么?”
文徵明沉吟不语,父亲二十岁考中进士,便与吴愈相识,小时候他与吴愈的女儿吴绪娇还曾一起读书,可算得“郎骑竹马来,绕床弄青梅”的交情,吴绪娇温柔娴静,喜爱读书,若不曾遇到顾湘月,他是愿意娶吴绪娇为妻的。后来他与吴绪娇长大了以后为避嫌便不再相见,他对吴绪娇,有的只是朋友一般的情谊。他先应允亲事又再拒,对吴绪娇心中充满了愧疚,如今她约他相见,他若不去,岂不是太不近人情了么?
思及此,他点了点头,“姑娘稍候,我换件衣裳随姑娘去。”
他跟着红萼来到横塘边,远远便见吴绪娇坐在临水小亭中,眼睛望着湖水,似一尊泥像一般一动不动。
红萼向他努了努嘴,转身去了。
文徵明走上前去,行礼道:“吴小姐,小生这厢有礼了。”两人多年不曾见面,面前的吴绪娇,已不是他记忆中那个小姑娘的模样,姿色虽不是倾国倾城,但却自有一番温婉贤惠的气质。
他说得如此见外,吴绪娇身子微微一颤,站起身来还了一礼,“公子请坐下说话。”
文徵明坐了下来,吴绪娇却一言不发,低垂着头,他也静静地坐着。
良久,吴绪娇抬起头来,往亭外枝头看了一眼,轻轻道:“一枝可容二鸟?”
文徵明怔住了,他不想吴绪娇待他这般专情,连做二房也愿意,她说的是:“我能与顾湘月效仿娥皇女英共侍一夫么?”
他微微叹了一声,道:“单人只掌孤舟!”他的意思是,一个艄公就只能掌一叶扁舟,他只愿娶顾湘月一人。
吴绪娇眼圈一红,却仍不甘心,又指着亭外盛开的花,道:“春风海涵,花未一枝独秀。”
文徵明摇头道:“弈客贪欲,棋成全盘皆输。”
吴绪娇说的是春风胸怀博大,故而□才百花争妍,意思是:“你容下我不好么?身边两个妻子,各有所长。”他回答的是对弈的人都想吃对方更多棋子,反而困死了自己,含义是:“人若贪婪,希望得到越多失去的却越多。”
吴绪娇内心失望,低声道:“公子当知我绝不是那善妒之人,若……若能容我,我定与顾姑娘亲如姊妹。”
她自幼温婉知礼,如今壮着胆子说出这番话来,不由文徵明不感慨,但他只是微微叹息,想了想说道:“束发未期满庭芳,繁花惜春益自伤。不忍分夺枝头色,只羡池塘双鸳鸯。”他知道吴绪娇是聪明人,只拿这些对联诗词来表明自己心迹,不忍直接拒绝。
按理说,吴绪娇温柔文静,顾湘月活泼开朗,若是同时都娶了,也没什么不好。但是文徵明只觉得自己的感情无法平分,若一娶两人,势必会辜负其中一个,更何况,他就只想娶一个妻子,这是他从来也不曾改变过的想法。
吴绪娇叹了一口气,道:“我与公子自幼相识,早该了解公子品行,今日是我多此一举了。”
文徵明起身一揖,道:“徴明愧对妹妹,今日应妹妹之约,是特为道歉而来。若非妹妹约我,我束于礼教,愧于前事,实在是无颜见你。你我虽青梅竹马,只是感情之事,无关相识时日长短,还请妹妹谅我一遭,江南胜我之人众多,只愿妹妹他日寻得如意郎君,徴明定奉礼道贺。告辞了!”
“等等!”吴绪娇从袖中取出一把剪刀来,文徵明吓了一跳,忙道:“你……你要做什么?绪娇妹妹,快休得如此。”
吴绪娇勉强笑道:“徴明哥哥,我想你也知我为人,我不是那无理取闹之人。我不逼你,我能理解你对顾小姐一片痴心,我赞赏你对她的情有独钟。只是我今生嫁你无望,愿自此青灯长卷相伴,我的心已给了你,于我便是圆满。我只绞落一缕青丝,以应此言!”
她咔嚓一下剪下一段发丝来,“徴明哥哥,请你收下!当是成全了我。”文徵明接了过来,心头悲戚,却无言安慰。
他转头便走,路上下起了淅淅小雨,他淋得浑身湿透,着凉加上心绪不佳,回到家就病倒了。
不巧的是他病后第二天,老太太也病了,府中下人就只有清雨、文庆、英嫂与老管家徐晓生,英嫂本来只管厨房,连她也帮上手了,这才稍微缓解。
李端端寻思自己住在文府,虽是外人,总不能看着不管,她自幼熟知礼仪,只是帮煎药生火,不去内堂,不进卧房。
怎知这日文庆出门去了,她看文徵明无人照料,便端着茶水来到他的卧室门口,犹豫片刻,走了进去。
文徵明病得迷迷糊糊,只见一个女子进来欲喂他喝水,只道是清雨,便就着她手中碗喝了,略略清醒了些,才发现是李端端,稍稍坐起身来,道:“有劳李姑娘!只是往后不敢劳姑娘动手,以免招来闲言蜚语。”
他说得十分客气婉转,但李端端听出来了,他是不希望她踏入他的卧房,顿时清泪盈眶,颤声道:“公子不妨直言,可是嫌我出身善和坊不干净?”
文徵明沉默片刻,摇了摇头,道:“姑娘误会了,徴明守旧,此言只为礼教而来,绝无嫌弃姑娘之意。”
他并未觉得李端端脏,然而他就是避讳青楼女子,这样的身份对他而言是个阴影——两年以前,文徵明刚满十七岁的时候。朋友一向知他为人循规蹈矩,但他们深信人不风流枉少年,哪肯相信文徵明血气方刚的年纪当真能够坐怀不乱?没道理大家同为好友他独善其身,因此由祝枝山出了个主意,找了徐祯卿的书童徐松去请文徵明,只说其他人在石湖等他饮酒谈诗。
文徵明欣然前往,谁知到了那儿却不见几位好友身影,却有一叶画舫缓缓飘近,船头的丫鬟请他上去,说徐祯卿等人便在舫中,等他多时。
他也未曾多想,上了画舫去,推开门一看,哪有好友?只有一个绝色女子,薄衫微掩,抹胸半露,神态娇媚,他慌神想要走,画舫早已离岸,那女子将他扯住,使尽手段,只想令他就范,这样的经历对他来说直是屈辱不堪。
其实他不是不懂欣赏美貌女子,更不是无情之人,只是他有他的底线,纠缠之下,险些跌落湖中,那女子怕闹出人命来,总算罢了手。
这件事传了出去,长辈乡邻对他愈加赞赏,好友们也才知他素日温和,骨子里也有烈性,不敢在此事上再拿他取乐。
祝枝山的原话是:“素闻女慕贞洁,却未闻男慕完璧,小文要一生身心托一人,那也无法。”
李端端心思何等细腻,何况原来就曾听说文徵明十分忌讳青楼女子,虽不知什么原因。她含泪跑出了房间,回到房中收拾衣物准备离开,垂泪不止。暗想:文公子嫌我,徐公子家人如何不嫌?我既爱徐公子,何苦让他遭人嘲笑?既然如此,反不如死了的好,其实我就不该活在这个世上的。“
为明心志,她写下一首诗留在桌上,悄悄走了。
次日文徵明才看到李端端的绝命诗,她写的是“此生怎堪冷眼识,闺中曾不负高姿,可奈来去不由己,残墨和泪题绝诗。“
他急了,忙带着文庆出去找,听说太湖那边有人见一个女子投水自尽,急忙赶了过去,将身上带的全部一百多两拿出来请一个三十来岁的船夫打捞,那船夫随意找了一番,要求加钱,文庆怒道:“一百两捞个人够你几年打渔收益了,如此人命关天之时,你还敢狮子大开口。”
文徵明身上实在没任何值钱物件了,只得道:“这位小哥,我们实在没有了,今日出门走得急,不曾带得许多银两。救人一命胜造七级浮屠,还请发发善心,待明日我再取钱前来酬谢。”
那船夫死活不干,回去的程中见湖面飘着一件粉色披风,捞起来一看,正是李端端之物。
回到家中,文徵明又是自责又是懊悔。他与李端端不熟,曾经在他心中,她也只如那些肯为钱财出卖清白的女子一般,即使接近徐祯卿,也是工于心计,谁料她如此刚烈?
他怀着内疚痛惜写了封信给徐祯卿,连同李端端的披风和绝命诗,差人送去京城。
作者有话要说:
☆、世态炎凉
周文宾的病早已痊愈了,但就是不想上朝,便称病在家,每日只与徐祯卿在家中吟诗作赋,对弈聊天。
这天他在房中练字,徐祯卿来了,手中拿着一封信,双目通红,道:“你看衡山做得好事!”
周文宾接过信来看,再看到李端端的绝笔,微微叹了一口气,道:“你也不能全怨衡山,相交多年,莫非你不知他为人?偏偏将端端寄居文府,便是交给履吉也是好的,况且衡山也不知端端性子刚烈,莫说他不知,便是我也不知,此事我也有错,我该先问你决定再作商议不迟。”
“确实是我未曾思虑周全,”徐祯卿道,“只是他既避讳,端端上门之时便该当面拒绝,万万不该违心留下却又冷眼相待。逸卿,你素知家父对我管教甚严,丝毫不逊于令尊大人与文伯伯,我也是事急从权,我与履吉,哪有与衡山般交情?或许是为难了衡山,他若拒绝,我再麻烦履吉不迟,偏偏……”
他一阵唉声叹气,周文宾摇头道:“我想事情并非如此,湘儿不是送信去文府么?想来当时她正在文府,她一向与端端交情甚笃,见到端端她自然欢喜,便作主留下了。你我与衡山交情年深,几时见他做过违心之事说过违心之话?想来他是愿意替你照顾端端的,只是言语中偶然让端端误解,才生了绝念。人死不能复生,你也休要过于伤怀了,待我们回转长洲,去太湖畔祭一祭端端罢。”
唐寅一直关在刑部大牢。二部联审的消息下来了:经刑部、吏部详察,程敏政、徐经、唐寅三人科场舞弊并无实据,为正择才之路,肃官吏之风,程敏政革去官职,贬为庶民,徐经、唐寅二人终身不得参考。
正是阳春三月,唐寅一颗心却如严冬般冰冷。
周文宾三人将唐寅送到岸边乘船,徐祯卿道:“家父告诉我,是朝中有人与程敏政有仇,想藉此扳倒程大人,故而指使杨少安告发,之前徐经确实曾向程大人送礼,子畏此次实是被无辜牵连,哎!可怜程大人才回家后就病倒了,听说就在昨日含恨而终。”
周文宾苦笑道:“官场黑暗,做官何用!”
唐寅在旁一言不发,三人心中都痛不可当,曾经那个意气风发的好友也许再也回不来了。他们都想到了顾湘月的未卜先知,早知如此,拼着受唐寅恨一辈子也要设法阻止他应试。
周文宾取了身上一锭五十两金子塞在唐寅手中,“子畏,我们说好与你购置新屋,这钱算我出的份子,你回长洲后尽可寻一处自在之所,乔迁之日千万等我们。”
徐祯卿也取出二百两,笑道:“小弟身上带的不多,勉强凑个柜子也罢。”
祝枝山笑道:“什么柜子这样昂贵?锁扣是用足金打造的么?”
三人说话并没有带动唐寅,他默默地转身上了客船,低头坐在一角,孱弱的身体看来弱不禁风,周文宾心头一酸,眼圈也红了,他又取了五两银子交给船家请帮忙留心照顾唐寅。
他们目送客船远去,痴立风中,满怀惆怅。
事实上,经历了这件事,不但是唐寅,一干好友都是心灰意冷,尤其是周文宾。
他心中不愿为官,只是才授官几日,眼下不便递辞呈,只能暂时为之。
周上达知道儿子心思,也不想管。他自己半辈子为官,深知个中滋味,长子周文锦十七岁入朝,为了与官场尔虞我诈周旋,早已华发丛生,如今又死在了官场争斗中,他怎能让小儿子再深受其苦?
远山近岭,如诗如画,落霞孤鹜,柳枝生烟,活脱脱一幅山水画卷,只须配上几句如“青松满山响樵斧,白舸落日晒客衣”一般的诗句便十全十美了。
这两句诗是唐寅所作。
一路上他只蜷在舱中,一切似乎与他无关,然而所有人的言语都清晰地钻入了他耳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