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不是唐解元么?听说他买通了主考官程敏政,结果被知情人告发了,可惜!可惜!”
“可惜什么?这便是急功近利的下场,想来他江南第一才子原是浪得虚名,保不齐解元也是私通考官得来的。”
唐寅木然呆坐,他脑海中反反复复出现的,只是双亲过世时对他殷切盼望的目光,他在牢中想得最多的也是父母,陌生人的羞辱比起希望的彻底破灭,又算得什么?
他怕回家,又强烈地渴望回家。家虽已不成家,终究还是能让人稍感慰藉的地方。
去时,满怀壮志,祈望金榜题名衣锦还乡;归时,满目疮痍,前途尽毁一身伤痛。
船到苏州时,他没有看到任何一位好友,只有面熟或面生的同乡人的指指点点,他们迎接的,不再是苏州城的骄傲,他们是来痛骂指责的。
妇女们摇头叹息,年轻的读书人指着他的鼻子臭骂,老人们一副哀其不幸怒其不争的神情,数日来一言未发的唐寅忽哈哈一笑,曼声道:“新莲白露映朝霞,拟将此情付生涯,江南一夜多风雨,推窗不识昨日花。”
他以新莲比拟自己,却早被一夜疾风骤雨摧残得不成了模样。
文徵明在哪里?王宠在哪里?莫非他们也如那些人一般,从此羞于与他为伍?果然是世态炎凉,出了这种事,避之唯恐不及,谁还肯认他这个朋友?
失魂落魄的他如同行尸走肉一般走在无比熟悉的街道上,那本已打消了的自绝之念,又再度隐然浮了上来。
他连家也不想回了,揣着周文宾与徐祯卿给他的共七百两银子到处找房子。
在苏州城转了一天,只有两处合适,一处人家不愿卖他,一处却找不着主人。他在酒楼喝了个酩酊大醉,摇摇晃晃地回了家。
妹妹翘首倚在门口,见他回来了,面现喜色,伸手拉住他,亲热地说道:“哥,你总算回来了,我去给你热酒菜来。”
唐寅抚着妹妹的秀发,说不出话来。
他回到屋中,妻子还未睡下,扔过来一枝笋子,“你看看你这些朋友!这是今日文公子送的,好歹你平安归来,就送这个破玩意儿,亏他拿得出手!”
唐寅一怔,这哪是他离开苏州时那个温柔贤惠善解人意的妻子?
他捡起笋子来,这笋尖嫩得新绿欲滴,他明白文徵明的意思,是要他不畏风雨,正如这笋子一般,总在雨后破土而出。鼓励他振作起来,以后无论在哪一方面,会有出头之日的,这比任何礼物都来得珍贵。
他心中一阵温暖,轻轻放好笋子,何氏又道:“今日苏州府来人了,安排了一个部邮的差使给你,三日内等你答复,今夜早些歇了,明日收拾了精神,早些去罢。”
“做什么部邮!”唐寅气往上冲,朝廷冤枉他科场舞弊,放是放了出来,却不给他正名,还剥夺了他终身参考的资格,如今只派个传递文书的小吏给他做,真是辱已太甚不能再辱。“我是不会去做这部邮的,休要再提!”
“部邮怎么了?”何氏冷笑道,“你当你仍是风光无限的江南第一才子?你那些破字画分文不值,拿什么来养我?假清高能当饭吃么?部邮是官小,未必往后便没有升迁机会,你连老婆都养不起,还骄傲什么?你看看人家杨少安,一个默默无闻的穷儒,竟中了榜眼。你呢,所有人都以为你会高中,谁知竟是金玉其外败絮其中。你若执意不去,便休了我罢!”
“休你何难!”唐寅更是火冒三丈,“我本来也不是什么江南第一才子,可哪怕我就是个碌碌无为之人,一纸休书也还会写。”
他自去铺纸磨墨,何氏顿时哭天抢地地冲上来砸了砚台撕了纸,墨汁溅得到处都是。“你真是狼心狗肺,我嫁给你时你也只是个家里人刚刚都死光了的破解元!解元便是乡试第一又如何?换不了钱用当不了饭吃。若不能会试殿试都中了,解元也就是个烂虚名!如今你遭了难我不嫌你,你倒嫌起我来,我真是眼睛瞎了,才会嫁给你。我不活了,我跟你拼了。”
唐寅厌恶地推开她往外便走,“恶妇!”
他找了个客栈住了一晚,翌日一早去找文徵明,谁知文徵明却拒而不见,之后又去找王宠,王宠也托病不见,一刹那他真是万念俱灰。
他实在不明白这些朋友,文徵明既送他雨后新笋鼓励他,却为何不肯见他?他只是想找个好友倾诉倾诉,连这个小小的要求也达不到么?
他一连数日只在妓院买醉,留宿在不同女子的房中,到了次日,他连人家姑娘的模样也不记得,很快便将周文宾与徐祯卿交给他买房子的钱用去了大半。
作者有话要说:
☆、身陷金陵
送过唐寅回来,周文宾算了算,顾湘月去长洲送信,也该回来了,便写信分别给文徵明和杭州家里去询问。
家中信没有来,杜燕婷却来了。
周文宾有些意外,“湘儿回家了没有?”
杜燕婷取过一封信来交给他,说道:“湘月没有回杭州。这是文公子的信,我来京城时遇到了徐经徐公子,信是他带来的。”
周文宾迫不及待地取出信来看,信中文徵明的语气也十分焦急,说顾湘月早就离开苏州前往京城。
他这才真的慌了,说道:“来来去去已不见近两个月了,也是我疏忽了,这都怪我!”他拔腿就走,找父亲禀报顾湘月失踪的事。
杜燕婷走到门口,呆呆地看着周文宾去的方向。他没问她为何来京城,没问她怎么来的跟谁一起来的,没问她在路上怎么认识的徐经,他心中就只有顾湘月。
他匆匆向她求亲的那天,她的确以为正如他所言,他是喜欢她才要娶她。但没多久她就明白过来,他完全是为了成全她的清誉才这么做的。
她半点也看不出他喜欢她的影子。
即使是这样,她早已对他芳心暗许,他离开杭州的日子,她度日如年。相思就如一双手一般,紧紧地扼住了她的呼吸,管他喜欢她也好不喜欢也好,没有他,毋宁死!
因此她决定进京去找他。她学着顾湘月一般,扮作小厮的模样,可惜她即使性格中有泼辣的一面,骨子里还是有着传统礼教束缚之下的矜持。在客船中便被人识破了她是个女子,那人也不说破,只挨着她坐,拼命地挤着她,趁人不注意,还伸手在她腰上摸两把。
她躲闪不开,张口骂道:“你这人好不识趣,拼命挤我作甚!”
那人嬉皮笑脸道:“你这男子也是奇怪,出门在外擦了碰了有什么要紧?扭扭捏捏倒像个娘们儿!”这时船身微微摇晃,那人趁势一把抱住了她,她再也忍不住一耳光打了过去。
那人诈尸似的跳了起来,骂道:“好你个贱人……”话还没说完,旁边一人一把扯住他左右开弓就打,对面一位年轻人道:“打!打到他向这位小哥道歉为止!”
杜燕婷忙道:“别打了,我不与他计较了。”
那年轻人取出一锭银子扔给那人,“给你买药!”那人本来火冒三丈,见了这银子,接过咕哝着坐到别处去了。
那年轻人走过来坐到杜燕婷的身边,轻声道:“姑娘下次可别单身出门了,女扮男装不是人人都扮得的。”
杜燕婷一怔,道:“你看出来了?”
年轻人笑道:“怎会看不出来?敢问姑娘是进京探亲么?”
杜燕婷本不爱理陌生人,尤其这年轻人虽说相貌斯文,但穿着显贵,脸上还有几道疤痕,想来也不是什么好人。只是这年轻人对她有恩,不回答也说不过去,便实言相告。
年轻人微微一怔,道:“原来姑娘是周逸卿府上的人,我这里有一封文衡山托我转交给逸卿兄的信,还烦姑娘带去了罢。”
杜燕婷一听是周文宾的朋友,顿时警戒之心尽去,道:“你为何不与我一同去呢?你与他既是朋友,见一面何妨?”
年轻人笑道:“我心中是把逸卿兄当作朋友,但不知他可曾这般想,况且我今次有急事要办,还是不去为好,待事了却再登门叨扰也不迟,只是送信紧急,因此要劳烦姑娘了。”
后来说起来,杜燕婷才知面前这个富家子弟便是与唐寅一起因科场舞弊而闻名天下的徐经。他脸上的伤痕是审讯时落下的,她还误会他不是好人,心中有些歉疚,对他也有所改观。
一路上两人相互照应,徐经还带着两个家人以及不少财物,衣食住行都不愁。他主动告诉杜燕婷,他自冤案后便替父亲跑京城的生意,须时常来往于江南与京城,若是她回杭州时,可找他一同走。
杜燕婷谢过,道:“徐公子,你当真不再参加科考了么?”
徐经一笑,道:“这番遭遇早已让我心灰意冷,即使我想考,上头已定下我与子畏永不得应试了。仕途既断,做生意也没什么不好,而且不仅我不愿再考,我也不会让我的子孙再去考。官场之黑暗,我等普通人永远也看不透,既然看不透,就不看为好。”
这番话一时让杜燕婷心酸,说不出话来。倒是徐经自己毫不在意,道:“杜姑娘,恕我唐突问一句,不知姑娘与逸卿兄是……”
杜燕婷脸一红,道:“未婚夫妇。”
徐经啊了一声,笑道:“可惜!可惜!本来我看姑娘丽质清才,若是姑娘未曾婚配,我定要备着聘礼上门求亲的,姑娘许了周逸卿,这门亲事只教我心悦诚服,还待来日喝二位的喜酒,到时切莫忘了让人知会我一声啊!”
此时回想起徐经一路上无微不至的照顾,对比周文宾的忽视,简直是一在天一在地。然而她心里就只有这个负心的周文宾,又有什么办法可想?
只说周文宾去见了父亲禀告了妹妹失踪一事。
“你糊涂!”周上达听了着急上火,怒视着儿子,“你就不该由着你妹妹性子胡闹。就算她是半路的千金小姐,既然成了我周家女儿,那就应该顾她周全,我不是要你拿规矩压她,可你怎能让她独自前往长洲?如今不见踪影,谁知是死了伤了?她若出了事,你也别来叫我父亲。”
周文宾也急了,跪下来说道:“父亲要打要骂,孩儿都是咎由自取,但求父亲先压下火气,寻找小妹要紧。他日就是打死孩儿,孩儿也无半句怨言。”
“还用你说么?”周上达瞪了儿子一眼,“你写信回家让家丁去找。京城这边我会托人帮忙留心,长洲那边只得麻烦衡山了。女儿是帮别人家养的,湘儿早晚是文家的人,我们只不过代为照顾而已,如今丢了湘儿,你理应向衡山赔罪才是。”
书信一来一往,到了苏州又是五月底的事,文徵明看到信中内容,急忙找来文庆,让他出去打听。
文庆道:“公子,我倒有一个想法,府中人少,若是只让小的出去寻找,便是跑断了腿大概也不得消息。俗话说重赏之下必有勇夫,倒不如放出话去,但凡知晓湘月姑娘下落者,只须消息属实,便送些钱财,如此一来岂不妙?”
文徵明忙道:“你尽管去做便是,只要能寻到湘儿,酬谢多少我也愿给,快去!”
他想了想叫住了文庆,回到书案前磨了墨,铺开白纸,绘了几幅顾湘月的肖像,在旁边写下“如有知悉此女下落者,并情况属实,请至天库前文府告之,酬银千两。”交给文庆让他粘贴在苏州城中,文庆奇道:“公子为何不写下姓名?”
文徵明叹道:“写来何用?湘儿是尚书千金,若是写在这里,未免丢了周府颜面,若是写作我文家丫鬟,又恐不足以让人重视,想来想去,还是不写的好。”
文庆笑道:“公子说得极是!”
令人哭笑不得的是,几张画像刚贴出去不久,马上被人揭走了。
原来文人俱都惜墨如金,文徵明也不例外,他素日里为求生计,只随意绘几笔兰花湘竹扇面拿去典当,精品的只是自己留着。那些当铺卖个十多两几十两,也不是寻常人家买得起的,基本都是喜欢收藏书画的富户买去。
其实寻常百姓想得他墨宝并不难,文徵明从来不会拒绝穷人向他索字,但只是那些人自视身份低微,不敢上门求字。
文徵明这寻人启事虽画得仓促,字也写得潦草,却仍是不可多得,这些人在街上见到他的字画,管他是寻人启事还是什么,忙不迭地揭下来拿回家中收藏。
此时的顾湘月,正在南京一处私宅里享受着一点也不逊于尚书千金的待遇。
不过她不是自愿来的,而是身不由己。
她由苏州码头搭上了客船,半路上来一个年轻公子,穿着绸缎长衫,带着两名长随,挑着两担子东西,还有两名小厮。
顾湘月看他出入气派,首先就没有好感,在她心里,这样高调的,基本都是没什么真才实学的人。
周文宾身为尚书之子,出门却也最多就带一位随从,她是拿这个来比较的。
路上下起了绵绵细雨,江上一片朦胧,雨景清雅。
顾湘月喜欢这样的景致,走上船头欣赏着四周景色,随后那公子也走了过来,与她并肩而立,她反感地往旁边挪了挪。
一位随从走过来,道:“公子,还是进去吧,淋坏了身子如何了得?”
那公子不理随从,曼声道:“奄重云之斐合,沛甘澍之祁祁;逐烈曦之蕴虐,释金石之销糜。草木遂其蕃郁,禾黍生而依依,游鱼悦于渊伏,飞鸟乐于深枝。于是行人休足而解暍,农夫负笠而于葘,洽王泽于四国,咏丰年于周诗。好雨!好雨!”
顾湘月虽不知佳劣高低,却听得好生痴迷。她对这公子顿时改观,觉得自己是误会了人家。主动说道:“你说的是什么?”
这公子笑道:“在下说的是喜雨赋,这是在下方才看这雨色喜人,故忍不住献丑了。”
一人走出来冷笑道:“明明是别人的文章,却说是自己的,当真是恬不知耻!”
顾湘月凝神一看,走出来这人好不面熟,她想了五秒,终于想起这就是被自己踢过一脚的严嵩。
她一瞪眼道:“你这大奸臣,凭什么说别人?”
严嵩此次考中进士,任职翰林院,谁知家中来信说母亲病重,让他速速回家,他向皇上请假回家探病,才知母亲只是偶感风寒,照料到母亲痊愈,便即回京述职。
他呆了呆,仔细打量了顾湘月一阵,也认了出来,苦笑道:“尊价此话从何说起?我如今虽入翰林,但还未正式述职,不知奸臣二字从何而来?况且我并不曾冤枉此人,这喜雨赋乃是出自徐祯卿之手,非他所作,他欺尊价不知,据为己有。尊价那日踢我一脚,今日又骂我奸臣,不知我哪里得罪了尊价?”
他两次见顾湘月,她都是作小厮打扮,因此他一直以为她是谁家小厮,才这样称呼。
顾湘月一愣道:“这是昌谷哥哥做的么?”
严嵩道:“正是!当日我见尊价与徐公子站在一起,想必是熟人,尊价一问徐公子便知。”
他又看着那公子道:“这是扬州奸商陈安道之子陈玉旻,尊价与他交往可要小心了。”
那公子哼了一声,道:“口说无凭,这位小兄弟为何相信你?”
顾湘月忙道:“就是!管他是不是什么奸商之子,我只是与他路上聊天解闷,与你这奸臣无关。”
严嵩是历史上著名的奸臣,她心中已形成了固有的印象,她只是有些好奇,为何眼前的严嵩跟历史上的严嵩有很大的出入。
严嵩实在不知自己哪里得罪了面前的这个小厮,只得闷闷不乐地回了舱中。
陈玉旻笑道:“小兄弟切莫介怀,方才只是与你说笑而已。这篇喜雨赋确实出自昌谷之手,但我与昌谷形同异姓兄弟,想来他也不会责怪于我。”
顾湘月道:“原来你与昌谷哥哥是好友,这就不是外人了。但你也不应该拿别人作的说是自己的。陈公子要去哪里?京城么?”
陈玉旻道:“我此次打算去金陵访友,小兄弟与我一同去么?”
顾湘月摇头道:“不,我要去京城,我又不认识你。”
陈玉旻笑道:“有什么关系呢?金陵有许多名胜古迹,我在金陵是轻车熟路,趁着这次我带你去游赏一圈,难道你回京城有急事么?”
顾湘月想了想,确实也有道理,金陵古都对她这个喜爱旅游的人来说是多么大的诱惑啊?想想回到京城就再也走不了了,往后嫁给了文徵明,文徵明一看也不是一个发烧驴友,哪里会陪她到处旅游?于是她答应了下来。
到了南京也就不由得她了,下了船才走了不远,她就被人一掌打昏了。她睁开眼睛时,看到了那个拿屏风到周府换她的浙江巡抚严景龙之子严耒吉,全都明白过来了,“陈玉旻是你的朋友?你让他诓我来的是不是?”
严耒吉笑道:“算你聪明!我听宝瑞(陈玉旻字)说起路上之事,你实在是不该不听那个人的劝。人家一番好意,你却骂人家奸臣,真是敬酒不吃吃罚酒,不过这也是你一贯作为了。这是我在金陵的一处别苑,天不管地不管,你就不用想逃跑了。”
顾湘月自己钻到了他圈里,恼怒也没用,叹了一口气,道:“我真是不明白你,江南这样出美人的地方,我相信以你浙江巡抚之子的身份,不知多少美人主动投怀送抱,你偏偏盯着我做什么?我又不温柔又算不上闭月羞花,你倒是说说。”
严耒吉道:“这你就不懂天下男人心思了,牡丹国色无双,看久了也就不稀罕了,反而觉得野蔷薇更具姿容。况且投怀送抱的又有什么意思?年糕好吃,却黏牙齿,越难啃的骨头也才越香,你说是也不是?”
他见顾湘月蹙眉一言不发,又笑道:“你放心,如今你已是尚书千金了,只要你答应,我也不会委屈了你,我马上叫人送你回去,并且三媒六聘娶你过来给我当个正室,以示我一番诚意。我们巡抚尚书联姻,真正是门当户对珠联璧合。”
“你长得太丑了,我可不喜欢。”顾湘月瞅他一眼,“虽说男子只讲究才华,可你又没什么才华,那我稀罕你什么?要才没才,要貌没貌,你说你家大业大,我周府也不差,我凭什么嫁给你?”
严耒吉哈哈一笑,道:“你如今在我手里,答应不答应可由不得你。我听说你已经许配了文徵明,你也不想想,他不过一介穷酸……哎哟!”
他说得高兴,没躲开顾湘月扔过来的一个茶杯,正砸在额头上,伸手一摸全是血,他本想发怒,忽又嘿嘿一笑,“我还不信了,我啃不下你这块硬骨头!来人——,给我看好了她,好吃好喝侍候着,她若跑了,我要你们好看!”
说罢扬长去了。
顾湘月本来是想好好地哄哄他,让他把她放了,谁知听到他骂文徵明就没法淡定,抓起手边茶杯就砸了过去。这下好了,人砸走了,门也下锁了。
她四处检查了一遍,门口有人看守,每扇窗子都从外钉死了,要逃是逃不了。
她躺床上满腹心事,寻思自己会落个什么下场?总之是不能让那严耒吉碰自己,在古代就是失节事大身死事小,她虽对此没什么深刻体会,但眼看就快嫁给心爱的文徵明了,怎能失了清白?索性也就是一死,她豁出去了。
就在差点睡着了的时候,门开了,一个丫鬟走进来,在案上点起了香,顾湘月马上跳了起来,往外就跑,却被外面家丁拦了回来。
她将那丫鬟往外推,将香炉也丢了出去,“别拿这些什么破香来熏我,打量我不知道这里头的道道?什么合欢散、阴阳和合茶都给我拿远些,下次谁再拿来我塞谁嘴里。”
门又锁上了,她大发脾气,拿屋里东西朝着门砸,砸得乒乒乓乓直响,门外那些人吓得一个也不敢接近。
她被软禁了一个月,这期间,吃的穿的从不亏了她,山珍海味顿顿不缺,绫罗绸缎几乎堆满了整个房间。
开始她还担心严耒吉会在饭菜里下药,于是每顿饭必叫送饭来的丫鬟每样先尝,然后让丫鬟在屋里坐上半个时辰,她才敢吃。后来发现了,严耒吉只不过是想用糖衣炮弹这个方法罢了,于是放心大胆地吃,还毫不客气地颐指气使。想吃什么,直接告诉门外守着的丫鬟,少时便有人送过来。
但即使不缺吃穿,这样下去总不是办法,顾湘月左思右想,让丫鬟把严耒吉找来,说道:“我想清楚了,我愿意嫁给你,你先让人把我送回去,上次你可是答应过的。”
严耒吉笑道:“怎么又回心转意了?”
顾湘月笑道:“这一个月来我在这里过的简直是神仙一般的日子,细细一想嫁给你也没什么不好,文家也不错,就是清贫了些,女人哪有不喜欢绫罗绸缎的?你说是吧?”
严耒吉大喜,忙让人准备了一桌上好酒菜,顾湘月虚以委蛇地跟他说笑,喝了几杯后,醉意一上来,他真心话也吐出来了:“要我送你回去不难,今晚你先成全了我,否则我怎么相信你?”
顾湘月道:“究竟还是看出真心来了!得了吧,我还不晓得你心思,你如今当我是香饽饽,不过是因为没得到手,照你所说的,硬的骨头难啃,但是啃起来香,可你也不会喜欢一块一啃就把牙齿给崩掉了几颗的骨头吧?我是贫苦人家出身的女子,俗话说光脚不怕穿鞋的,你堂堂巡抚之子,若是与我玉石俱焚,你想想这笔买卖划不划算?”
“好啊!原来方才你只是逗着我玩耍。”严耒吉终于失去了耐性,起身拂袖走了。
既然说砸了,顾湘月也就做好死的准备了,她抓起桌上片鸭的小刀藏在袖中,心想:我在宣府已经杀了一个了,杀一个够本,杀两个赚。你就是要弄死我,我也要拉上你垫背不可。
谁知第二天一早,严耒吉就带着一个黑大汉来,说道:“这位是行脚商,正要前往京城,你随他去了罢。”
顾湘月瞪着他道:“你要放我?你有这么好?”
严耒吉没好气道:“我不放你,你不甘心,如今我肯放你,你却又怀疑我。你不走是吧?”
顾湘月忙不迭跟着这黑大汉出去了,她当然不相信严耒吉,只是出了这里就好办多了。硬拼她打不过这个大块头,办法总是人想出来的。
严耒吉还让一个叫小三的家丁一路护送两人。顾湘月当时一听这名字顿时忍不住道:“你是谁跟谁的小三?是严耒吉跟他老婆之间的小三么?”
小三一头雾水,道:“我家公子还未成亲,哪来的老婆?我排行第三,这名字怎么了?我家公子说你这个人诡计多端,让我不要跟你说话。”顾湘月翻了翻白眼,“爱说不说!”
出了宅院,黑大汉取出一根绳子把顾湘月捆了个结实,另一头攥在自己手里就这么牵着走,小三则走在旁边牢牢地盯着顾湘月。一路上的人都十分好奇,有些还指责黑大汉这么对待顾湘月,他只置若罔闻。
一路上这黑大汉不住地打量着她,她则装作老老实实服服帖帖的样子,以至于登船时船家还以为她是那黑大汉的丫鬟。
顾湘月上船时问船家道:“这船是到哪里?”
那船家刚要说话,小三道:“去京城的。”
船家不乐意了,道:“我这船明明去嘉兴,客官可不要胡说。”
顾湘月嘻嘻一笑,瞪小三一眼,道:“你去回禀你家公子,只要看不到他,去哪里都好,嘉兴就嘉兴,你以为我不敢去?”
船开了以后,她开门见山地问黑大汉道:“严耒吉不会真是让你将我送到京城吧?”
黑大汉看着她只是嘻嘻笑,她一瞪眼道:“你笑什么?说话啊。”黑大汉还是只发笑,小三在旁边道:“你别问了,你再多说我就用脏布堵你嘴了。”顾湘月弄明白了,这黑大汉肯定是弱智。
她叹道:“没想到啊没想到!”小三警惕地看着她,她瞅了他一眼,对黑大汉柔声道:“小黑,你想不想看变戏法?姐姐会变戏法。”黑大汉果然来了兴致,凝神地看着她,她一指小三道:“我能把他变乌龟,你瞧不瞧?”黑大汉拼命点头,顾湘月又笑道:“在船上可变不了,你将他扔水里去,我一念咒语,他马上就变成一只大乌龟。”
黑大汉站起身来抓住了小三,小三这才慌了,忙道:“黑哥,你别听她的,她根本不会变戏法,她骗你的。”黑大汉转头瞧着顾湘月,顾湘月笑道:“你先扔下去,我教你变,可好玩了,他变的乌龟还会喷水,你要不要看?”
黑大汉兴奋地拎起小三走到船尾,将他丢了出去,那小三不识水性,拼命扑腾,同船的人先只道三人是在玩闹,船渐渐远离,见小三仍在水中浮沉,不禁慌了,都指责顾湘月,并且让船家救人,黑大汉却只管问:“乌龟呢?”顾湘月抬起被捆住的双手来,“你捆住了我的手,我没法变,你先解了。”
黑大汉依言解了,顾湘月跳下河朝小三游去,她想逃命,但并不想无辜的人枉死。她抓住半昏迷的小三,向岸边游去,将小三拖上岸,探了探鼻息还有气,便将小三扔在岸边自行走了。
这黑大汉空有一身蛮力,但智力不高,他幼年爬树玩耍摔过头部,父母早亡,他一人在江南到处游荡,饿了就抓人家的东西吃,知道内情的也就由得他拿,不知道的打他也打不过。严耒吉将他找来,告诉他:“我给你个老婆要不要?”
黑大汉只是傻笑,严耒吉又说道:“你只管将她捆起来带走,回去直接入洞房,千万别让她跑了,她说什么都别理她,知道么?”黑大汉点点头。
严耒吉这样做自然有他的道理,虽说他完全可以弄死顾湘月,但他心中多多少少还是有些忌惮她尚书千金的身份,若将她配给傻大汉,到时周府找着人了,也不知道是他严耒吉干的。
如今黑大汉见顾湘月跑了,只指着道:“媳……媳妇跑了……”船上人逗他道:“浑大汉,那明明是你姐姐,你怎地认作了媳妇?”他大声道:“就是媳妇!”人家又说:“媳妇跑了,你去追呀。”他赌气道:“你们想骗我下去将我变乌龟,我不去。”一船人大笑。
作者有话要说:
☆、桃花坞下
顾湘月怕小三跟黑大汉追上来,见路就走,也不知到了哪里,她爬上岸时,磨掉了手肘处一大块皮,火辣辣地疼,她也顾不上。到了夜晚,来到一个镇上,这时已是又累又困,连走路的气力都没有了,支撑着找到一家客栈敲开了门,她身上没有钱,把发簪拔下来塞给开门的人当做费用,跟着店伙计来到房间往床上一趴就睡着了。
这一觉睡了一天一夜才安逸地醒了过来,打开门来,门外站着两个人,见她出门,躬身笑道:“姑娘醒了,可休息够了?这就随我们回京罢。”
顾湘月认出这两名家丁是京城家中的周瑞、周运二人,不禁喜出望外,道:“你们怎么找来了?这是哪里?”
周瑞笑道:“姑娘有所不知,这里是扬州了。小的们是奉了老爷之命四处寻访姑娘下落,我们二人正来到扬州,是有人看到了姑娘特来告诉了小的,小的过来一看,果然是姑娘。这些日子,公子与文公子急得什么也似,如今总算可以放下心里大石了。”
顾湘月回到京城礼部尚书府时,周文宾正与杜燕婷在苑中下棋,他有些心不在焉,老是走错,杜燕婷将自己的白棋捡了起来,一颗颗放进盒子,站起身来道:“我还是去绣花罢。”
“哥——”顾湘月跑了进来,大声叫道,
“湘儿!”周文宾站起身来,往前迎了两步欣喜地拉住她手道:“你去哪里了?”顾湘月笑道:“我才从扬州回来,怕你担心,一天也没停留,下次带我去扬州玩吧。”周文宾没好气道:“你还说?以后我不许你再单独外出了。”两人谁都没有留意杜燕婷悄悄地离开了。
周文宾细细看她面容手上,看到她手腕擦破了好多地方,他皱眉道:“如何来的这伤?你究竟去了哪里?”
顾湘月本不想再让父兄担心,笑道:“我跑去金陵游玩了,这伤是自己不小心弄下的,哥哥别担心,我这不是好好地回来了么?”
“胡扯!”周文宾皱眉道,“你这些小聪明,就不要在我面前卖弄了!这许多伤,哪里是不小心?到底是谁?”
顾湘月道:“还不是严耒吉那死人!他让人将我诓到了南京,也怪我自己不谨慎,他说要娶我,所以软禁了我,倒也没受什么苦,后来他奈何不了我,将我送给了一个呆大汉,把我用绳索捆了,严耒吉还派了个人跟着我们,要把我弄到嘉兴去。后来我诓那呆大汉把那个跟班扔进了河里,可我又怕他淹死,想了想还是救他上岸,这些都是上岸的时候擦伤的。”
周文宾道:“你没有被姓严的欺负罢?”
顾湘月摇了摇头,笑道:“怎么会呢?要是这样,我就死在金陵不回来了。”
她想了想,说道:“不知道小书呆会不会怀疑我,他要是心存芥蒂,以为我跟严耒吉什么什么,大概就不要我了吧?”
周文宾微笑道:“衡山怎会不要你?此间种种,我自向他陈述,断然不会让他耿耿于怀。”
他坐了下来,说道:“待父亲回来后,我要向父亲禀明,这严耒吉也太过放肆,天子脚下朗朗乾坤,他对你这般,怎能轻易放过他?只不过明日我要与老祝、昌谷回长洲了。”
顾湘月道:“我也去!”
周文宾没好气说,“你给我好好呆在京城,我自会让人看着你,若是离家半步,便请父亲家法处置,我可不是说笑。”
傍晚,周上达由朝中回来,听周文宾详细说来,对顾湘月一句也没有责备,只温言道:“女儿受苦了,这些日好好休养。严氏父子之事,自有为父替你做主。”
他瞪了一眼周文宾,道:“你回房就此事写篇责己文交来我看,写得若不够深刻,看我不家法侍候。”
他背着手走后,顾湘月愣了半天,奇道:“哥,这事明明是我的错,为什么爹爹让你写什么责己文?他为什么要怪你?”
周文宾笑道:“你懂什么?一般大户人家皆是严子宽女,只因女儿不出闺门,即使不管,也大都性情乖巧。况且女儿家皮肉娇嫩,哪里经得起家法?此次虽然是你胡闹,父亲只责罚我,意在让我好好看着你,这也算是敲山震虎,你还听不出来!”
顾湘月嘻嘻一笑,道:“明明是杀鸡儆猴,说那么好听!反正责己文是你写,家法也是你受,不关我事!”
周文宾哭笑不得,拉住她的手,道:“伤口可还疼么?快去上药,仔细痊愈不好,留下病痛来。”
顾湘月道:“我听周瑞说,你病了好久起不来床,一直都是嫂子在照顾你,如今可好些了?”
周文宾点头道:“你不必担心,已好全了。湘儿,燕婷还不曾过门,你唤她嫂子,于礼不合。”
顾湘月吐吐舌头,道:“这也要按规矩来?”
“自然!”周文宾笑道,“凡事讲的就是规矩二字,你敢不遵?我不来与你胡闹,写我的责己文去!”
唐寅在青楼流连了一段日子,直到身上钱用得一干二净,然后被老鸨赶了出来。他走出妓院,竟然看到徐祯卿站在门口,他迎上去笑嘻嘻道:“昌谷,你怎地回来了?不想你回来就来看我,小弟深感厚情。”
他笑着笑着眼圈一红,徐祯卿眼睛也红了,道:“本该提早返回吴中,只因湘月妹妹失踪,因此我与老祝都陪着逸卿在京城等消息。子畏,你竟消瘦了这许多。”
“走,走!去饮酒!”唐寅拉着徐祯卿笑道,“你做东,我身上没钱了。”
“我带你去个地方!”徐祯卿笑道:“那里早备好了上等美酒,今日我们一醉方休。”
唐寅任徐祯卿带着他穿过几条小巷,步过石桥,来到一个清静的院落前。
这个地方似曾相识,他猛然想起这是他刚回苏州时打算买但找不到主人的那间老屋。如今只见墙壁刷得粉白,墙头也换了崭新的青瓦,整间屋子焕然一新,墙头几枝桃花开得正盛。
徐祯卿推开门,道:“来,子畏!”
唐寅踏进门去,呆住了,满院桃花掩映着两间小屋与鹅卵石曲径,虽简单却雅致。
令他意外惊讶的是,桃花树下石桌围坐着文徵明、周文宾、祝枝山与王宠,他们都看着他,脸上挂着他熟悉的温暖笑容,他呐呐道:“你……你们……”
文徵明起身笑道:“是履吉出的馊主意,不让我见你,你骂他!”
唐寅眼眶潮湿,笑道:“你们都闭门不见,就不怕我三尺白绫悬梁自尽?”
王宠笑道:“我正是希望你置之死地而后生,往后自然无甚能击垮你了。子畏,无论如何,在任何时候我们都是你的好友,会一直在你身边。”
文徵明从袖中取出一纸房契来,递上前道:“子畏,这屋子是你的了。”
唐寅呆呆接过房契,鲜红的字写着他的大名,多日来的阴霾就在这一刻一扫而空,他再也忍不住泪如泉涌,抱着文徵明失声痛哭起来。
这时从屋中走出一个眉目娟秀的女子来,身穿浅绿袄裙,她温柔地看着唐寅,轻声道:“可以上酒菜了么?”
王宠笑道:“子畏,这是九娘。那日见她在街边典卖自己,我买了来与你照顾饮食起居。她手巧得紧,姓沈,家中只她一人。”
唐寅举袖抹了抹眼睛,豪爽一笑道:“我唐寅纵有多少挫折坎坷,有你们这帮朋友,今生足矣!今日不醉谁也不许走。”
九娘上了丰盛酒菜来。酒至酣处,唐寅笑道:“这满院桃花倒令我生出一些想法来,往后我们便聚在此地饮酒谈诗如何?只是须得有个名字。”
徐祯卿道:“桃源居如何?”
王宠道:“不好不好,好似酒楼名字。前有陶渊明之桃花源记,岂不随人脚踵?我看叫桃花林。”
文徵明道:“沁英斋如何?”
祝枝山笑道:“何必都往桃花上想?此屋隐于市,闲云野鹤,便叫静隐堂。”
唐寅笑道:“我已思就,就叫做桃花庵!此地本唤桃花坞,这庵字与我的字六如正应,今日便再多一个桃花庵主的别号也妙得紧,为贺此名,我有一歌与诸君共赏,请听了。”
他抑扬顿挫地道:“桃花坞里桃花庵,桃花庵下桃花仙。桃花仙人种桃树,又摘桃花换酒钱。酒醒只在花前坐,酒醉还来花下眠,半醉半醒日复日,花落花开年复年。但愿老死花酒间,不愿鞠躬车马前。车尘马足显者事,酒盏花枝隐士缘,若将花酒比车马,一在平地一在天,若将显者比隐士,彼何碌碌我何闲。他人笑我太疯癫,我笑他人看不穿,不见五陵豪杰墓,无花无酒锄作田。”
这是唐寅擅长的类别,只是较以往他所作的,在洒脱的背后,却有着说不清道不明的无奈与辛酸,五人听得不觉痴了。
唐寅起身向周文宾与徐祯卿一揖,一脸愧色,道:“逸卿、昌谷,你们给我的钱被我用去喝花酒了,辜负了你们……”
“有钱不花,暴殄天物!”周文宾一笑,“屋中还有七百两,子畏,拿着这钱出去走走,大好河山等着你去领略,去玩罢!今次是特来贺你乔迁之喜,明日还得返回京城。你善自珍重,别让我们牵挂。”
唐寅摇头道:“我不能再要你们的银子了,你们帮我太多了,我也打算出去走走,但我可以自己想办法。你们还回京城么?”
王宠笑道:“你还不知,逸卿中了状元,朝廷任他刑部左侍郎,择日还有望提升……”他发现个个在朝他大使眼色,这才惊觉自己失言了,站起身尴尬一笑,“我喝……喝多了,我去茅房。”
“何必呢?”唐寅一笑,“人各有命,我不避讳这些。看你们一个个,眼珠都飘到西湖去了。我也想出门游历,你们回京城,但不知衡山履吉可愿与我一道?”
王宠道:“我倒想去,就是家母最近身体不适,不能走。”
文徵明微笑道:“我不去了。这三年我还是老老实实地闭门不出罢了。今日为贺你乔迁之喜,喝这几杯酒已是非分。子畏,我们虽无法陪你去,你凭着满腹才华,一路以文识友,想必也不会寂寞。”
唐寅点点头,道:“我竟忘了,你还在守孝期。我……我能说什么好呢?衡山、逸卿、老祝、昌谷、履吉,多谢你们……”
祝枝山皱眉道:“这话我就不爱听了。又不能编俚曲传唱于市坊之间,奏丝竹于朝堂之上,说来何益?”
唐寅又是点头,笑叹道:“昔司马迁腐戮,史记百篇,贾生流放,文词卓荦;墨翟拘囚,写下薄丧。我如今断了仕途之念,虽说天下人人皆不知内情而辱骂于我,但我也要学以上诸位,振作起来,以使后世能对我有一番重新的认识,使死后有脸面见先君。所以你们不必担心我。”
众人纷纷点头,王宠笑道:“你这样说,我们就彻底放心了。”
好友走后,借着酒劲,唐寅磨了墨,大笔一挥,在纸上写下“休书。唐门何氏文珍,言行憎戾,屡犯七出,思之再三,难与偕老也。故立此文书为凭,遣其另嫁。唐寅。”他叫过九娘来,道:“明早烦找人替我送到唐记酒家吧,你不要自己送去,以防那妇人为难。”九娘也不生分,看了一眼,诧道:“唐公子,这……”
“去睡吧,不早了!”唐寅微笑道。
出了桃花坞,文徵明邀请周文宾到他府上过夜,周文宾也欣然应允。周文宾自回长洲后,一直与诸位好友悄悄地布置桃花坞,故而还未来得及与文徵明说起顾湘月失踪的事。
眼下两人踏着月色缓缓而行,文徵明才想起来问道:“你只说湘儿找到了,究竟她去了哪里?”
此事多少有些难以开口,周文宾叹了一声,道:“浙江巡抚严景龙之子严耒吉曾抬了一幅八宝屏来家中换湘儿,此事想必你也知晓。此次正是那严耒吉将湘儿掳了去软禁了起来。严耒吉最终无法得手,便将湘儿送给了一个痴大汉为妻,在路上湘儿逃了,还弄伤了手。”
文徵明急道:“湘儿可还无恙?”
周文宾道:“身上倒是不妨事,只是皮肉之伤罢了。衡山,湘儿虽一向顽皮,却也知名节攸关,你切莫误会。”
文徵明摇头道:“逸卿,我问的不是她清白失存与否,而是她伤势如何。湘儿于我,重若性命,即使她丢了清白,那又如何?即便心头不快,难道我会希望她为了我以死保节么?人若死了,我还要她名节作甚?人人以为我食古不化,但对于身死事小失节事大这句话,我却不敢完全苟同。她为我丢了性命,名节是保住了,只留一座孤冢,我至多给她竖一个烈女碑,他日我却欢欢喜喜娶别的女子进门,与别人白头偕老,这种舍本逐末之事我文徵明做不出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