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文宾吁了一口气,笑道:“我怕的就是你介怀,你既然有这番话,我也就放心了。湘儿若是听了,只怕要感动得大哭不止,为防她流猫尿,我也就不向她转告了。你宽心便是,她的伤已然痊愈了,只要你不在意她那些伤痕,她早晚是你妻子。”
文徵明笑道:“我只当你说笑罢了!区区疤痕,也值得拿来说!佛家有云,无我相,无人相,无众生相,无寿者相,红粉骷髅,白骨皮肉。我最不擅长佛学,却记得这些,你还参不透么?”
他顿了顿,说道:“先父的好友林俊林大人曾派人来找过我,他将我推荐给了这些日正在长洲的工部尚书李充嗣李大人,让我入翰林院述职,我已答应了下来。三年一过,我便会进京,你若还在京城,到时我们再畅谈不迟。”
周文宾一愣,道:“你为何答应下来?自子畏一案,难道你还看不透官场么?我正打算过些日子寻个借口辞官不做回杭州。”
文徵明叹了一口气,道:“逸卿,你明知我志不在此。说到底为人子者,怎能不遵父亲遗命?先父临终时让我考取功名,如今虽说这官不是我争来的,到底也算勉强遂了父亲的心愿。到了翰林院我再视情况而定,若能有余地,继续做下去也不妨,否则便辞官归田,从此采菊东篱下,悠然见南山。”
周文宾笑道:“好罢!本来我是一刻也不想再留的,你既然要进京做官,我舍命陪君子便是。我们二人一同为官,一来作伴,二来遇事也有个人商量。那么说定了,我在京城等你。”
作者有话要说:
☆、花魁娘子
周文宾回苏州后,顾湘月在京城确实不敢胡闹,她是见识过父亲如何实施家法的。周上达在家时,她呆在房间里看书写字装淑女,周上达上朝后,她才会偷偷跑出去玩。
这天周上达不在,顾湘月只听到院中有人在叫道:“周文宾,别躲了,出来!”有人说道:“这位爷,我家二公子回了长洲,确实不在京城。”
顾湘月探头一看,是个年轻公子,长得细皮嫩□红齿白,她下了楼去,迎着那公子道:“别喊了,我哥去长洲了,过几天就回来,你过些日再来。”
“你是周文宾的妹妹?你长得有点像他!”这公子一把拉住顾湘月的手,顾湘月惊了,甩开他手,“废话!我是他妹妹,能不像他么?干什么呀你这男人?不知道男女授受不亲么?”
这公子指着自己耳朵笑道:“你看我有耳环痕,我是公主朱秀玉!”顾湘月凑上前一看,果然两边都有耳环痕,脖子细嫩没有喉结。她本不是古代人,对皇权没什么深刻体会,也没敬畏感,这个公主与她年纪相仿,正好聊天,“公主,你找我哥做什么?或者你先回宫,有事我给你转达吧。”
“也没什么事,”朱秀玉拉着她的手笑道,“陪我说说话吧,我在宫里没人说话,那些个宫女太监能说什么?只懂咿咿呀呀,我一眼便知你是活泼之人,肯定合我心意。”
到傍晚顾湘月送朱秀玉出府时,两人已相处得像闺蜜一样了。两人性格相似,年纪相当,只在园中玩耍说笑不知不觉竟已消磨了一天。
朱秀玉刚走,周文宾就回来了,顾湘月迎上前去,道:“哥,子畏哥哥怎么样?他还好么?”
周文宾微笑道:“他没事,他打算出门游历。可恨他那妻子何氏,子畏回家后不仅不温情安慰,反而逼迫子畏去做什么浙江小吏,让子畏一怒之下休了。履吉给他买了个叫做九娘的姑娘回来陪着他。那九娘温柔贤惠,与他正是郎才女貌。他如今看起来心情好了不少,你也不必担心他。”
顾湘月高兴起来,道:“那就太好了。哥,他……他有没有书信给我?”
周文宾笑道:“他是谁?你是说子畏么?子畏哪会给你写信?”
顾湘月笑着伸出手去扯他袖子,“我不跟你贫,我自己搜。”
周文宾倒退两步躲闪着笑道:“你又想害我被爹爹打么?衡山没有书信,倒有一句话让我捎给你,十六字,居从父兄、出行重全,心宁神静,莫负相思。”
顾湘月皱眉道:“他的口信也这么复杂。你帮我翻译……解释一下。”
周文宾笑道:“就是让你在家要听父亲与我的话,出行最重要的是保全自己,生活从容舒心,切勿动气,莫负相思这句,我想你也懂,你给衡山的信中曾说,只愿君心似我心,定不负相思意么?”
顾湘月瞪大了眼睛,道:“他把我写给他的情书给你看了?”
“怎么?”周文宾笑道,“我不能看么?回来的前一天我正是在衡山府中过夜,我与他说了一整夜话,你觉得他与你还有什么事是瞒着我的?”
顾湘月推他一下,道:“哥,这三年我不能见小书呆,能跟他写信么?”
周文宾点头笑道:“我可以让周宁帮你做信使。但你该用心读书了,似那等不伦不类的书信寄给衡山,你也不觉惭愧?这些惨不忍睹的书信你是让衡山保存好呢还是扔了好?”
顾湘月忍不住大笑起来,“我喜欢!有钱难买我喜欢!”
周文宾道:“衡山待三年期满便会来京城。他答应了文伯伯的好友刑部尚书林俊林大人进京做官。”
顾湘月呆若木鸡,半晌顿足道:“这官有什么好做的?”
周文宾道:“文伯伯临终时你不是守在床前的么?难道你没听文伯伯叮嘱衡山考取功名?”
顾湘月道:“你怎么知道?你有顺风耳么?”
周文宾笑道:“读书人学优登仕是理所应当,更何况为人父母,谁不望儿子飞黄腾达光耀门楣?你就让衡山做一做也不妨,他告慰了泉下父亲后,方能安心与你长相厮守不是么?”
顾湘月笑道:“哥哥尽来取笑我。”想了想又说道:“哥,那你有没有叫他来家里住?”
周文宾摇了摇头,道:“我那晚确实说让他来家里住,但他说,若你回了杭州,他才肯来,否则他便住林俊大人府中。”
顾湘月有些生气,道:“他不想见我?我在哪儿他就要退避三舍?他什么意思?难道我有瘟疫?”
“你又小人之心度君子之腹!”周文宾笑道,“衡山说,在京城做官,还不知时日多少,一来,他若是时时与你相见,言语缱绻,未免违背礼教;二来,他也担心父亲会对他反感。衡山的为人你还不了解么?”
顾湘月奇道:“那为何非要等三年守孝期满才能进京做官?”
周文宾道:“这是一贯的规矩了。就是朝廷大员,若遇父母过世,也是要丁忧回家守孝的。”
顾湘月愁眉苦脸地想:倘若文伯伯活着就好了,这孝当然也不用守了,但是若无此事,文伯伯是必定不会答应小书呆娶我的。三年后,我也才二十一岁,急什么?可是,相爱之人都望能够就此厮守在一起,也是人之常情吧?
便说道:“我就是不回杭州。即使他不住家里,好歹也离得近,你时不时约他去爬山荡舟什么的,我应该可以跟去吧?”
周文宾微笑道:“由得你!我若赶你回杭州,只怕你三天两头地跑京城来,路上又玩个失踪,索性留你在京城便是,你在跟前,我也好管教你。”
翌日,周文宾随着父亲进宫,到翰林院报到。
参严氏父子的奏疏早就递了上去,却半点消息也没有。周文宾多方打听,这才知原来严景龙当初就是首辅张璁的同乡,这其中种种,也就不必多说了,他好生失望,更觉得愧对妹妹,暗想这浑水实在太深了,在这样的朝廷做官,哪里能够兼济天下?
下朝时,见朱秀玉站在外面,他只装作没看见,跟着众位官员后头走,朱秀玉大声道:“周文宾,你给我过来。”
众人纷纷侧目,周文宾好不难堪,只得走了过去,施礼道:“微臣参见公主。”
“你躲什么?我堂堂一个公主不顾颜面主动找你,你还躲!”朱秀玉道:“你以为我又是来向你逼亲的么?听说你一直生病,我本来想去看你,但皇兄不让我出宫,你好些了没有?”见周文宾一副打死不吭声的态度,叹了口气,道:“你实在是误会我了,唐寅不是我让人冤枉的,我前些日每日帮你追问皇兄案子几时能查清楚,否则你以为唐寅会这么轻易被放出来?”
周文宾一呆,道:“公主此话当真?”
“我能骗你么?”朱秀玉道,“两部已经查实,唐寅科场舞弊实属捕风捉影。但经此一事,他也再不得功名了。这个我也没办法,本来我对皇兄说,既然是被冤枉的,人家遭了那么些严刑拷打,不让再考,不是欺负人么?可皇兄说历来科场舞弊都是重罪,唐寅虽无辜,只是若让他再考,外头不知情的人难免非议,不过可以补偿他给他先去做个小吏,慢慢再来。你觉得我会从中大费周章地夺去他的前程,只为了招你做驸马?我还没有这么卑鄙,我想要你做驸马,也不是非让你夺得状元不可。榜眼探花难道不行?我一向也很欣赏唐寅的才华,此间种种,哪是一时说得清的?”
周文宾心中五味俱全,又施一礼,道:“微臣当日为此痛骂公主,在此向公主赔罪了。公主未曾为此罪责于微臣,并不遗余力帮助子畏脱困,气量宽宏,非微臣所及。”
朱秀玉笑道:“我不来怪你,你也是心疼朋友。谁没有几个朋友?当时你一口咬定是我做的,我很是生气,我也想让你吃点苦头,但湘月是我的朋友,我还怕告诉了皇兄连累了湘月呢。周文宾,我仔细一想,你也有你的理由,我不逼你。至于你得状元一事,即使其中没有人为缘由,以你才华,也没什么奇怪,你不必为此耿耿于怀。你应知有些事还是装糊涂好。唐寅之事,虽不是我所做,但我未杀伯仁,伯仁因我而死,所以我必须要帮他洗清冤屈,你也别怪我,去吧。”
日子又回到了顾湘月刚到周府做贴身丫鬟时的情形。
她每天呆在房中读书写字,待周文宾从朝中回来,便扮作小厮跟着周文宾出外玩耍。
三年的日子说长不长说短不短,但对于顾湘月来说确实难熬,她无比希望面前能再出现一块神奇玉佩,把她送回她的那个时代去,先陪父母三年,再回来嫁给文徵明。
当然,这是不可能实现的。
好在时不时书信往来,也算聊以慰藉。
刚开始是周宁做信使,往返于苏州与京城,跑了两次,跑不动了,恰巧来京城做生意的徐经上门来拜访周文宾,周文宾只说是自己与文徵明通信,将此事拜托给徐经,徐经一年内要往返京城与江南几趟,带信也只是举手之劳,自然是义不容辞地答应下来。
顾湘月写给文徵明的信,一贯她之前的作风,白话文中夹杂着文言文,偶尔蹦出两句照搬别人的诗句,每次都让文徵明哭笑不得。
而文徵明写的信,仍然认真地用楷书,或写日常生活,或写一首词。他在守孝期间,不敢言语间多有缱绻之意,只是平淡的内容,却成为顾湘月最甜蜜的期盼。
也许是江南的人已经看习惯了周文宾,因此出去的时候并没有引起什么注意。在京城时,顾湘月特别喜欢跟着周文宾出去,虽说不至于似传说中潘安的“掷果盈车”与“看杀卫玠”①,但也足够造成偶像明星出现在大街上的轰动效应了。
她最大的乐趣就是扮作小厮一路东张西望地看街上那些妇人姑娘脸上的神情,她一直以为古代的女子都是矜持羞涩的,谁知不管哪个时代,原来正如男人喜欢看美女一般,女人见到美男子也喜欢多看几眼。
街上的那些女子见到周文宾,先是瞪大眼睛嘴巴微张,妇人们会近两步迎上前来再看个仔细,像当初顾湘月看到周文宾后反应一样,看完脸蛋看身材,看完前面看后面,无一遗漏,未婚姑娘们瞟一眼便转开目光,却又偷偷瞄上一眼,或与身边的同伴窃窃私语。
顾湘月女扮男装起来也很清秀,但走在周文宾身边却没有人留意她,她扯住周文宾道:“哥,你看我像美男子么?”
周文宾笑道:“面貌也就罢了,只是这身形还不够高挑,我若是临风玉树,你便是那雨后新笋……”顾湘月推他一把,笑道:“你说我一道不够显眼的风景是么?”
这时,突然走过来三个女子,齐齐拉住周文宾,莺莺燕燕笑道:“公子,进来玩玩吧!”不由分说拉着周文宾就走,顾湘月凝神一看,面前牌匾上写着“绣月楼”,又见这三位女子打扮得妖冶妩媚,顿时明白过来,这便是青楼。
她从来没有见识过古代的青楼,于是兴奋地推着周文宾往里走,周文宾急了,说道:“小南,休得胡闹!”
小南是顾湘月扮作小厮时的名字。
顾湘月笑道:“公子,俗话说得好,宁负天下人莫负佳人,这几位姑娘如此热情,你怎能辜负一番盛情呢?”
这三位女子顿时纷纷道:“这位小兄弟说得多好!”
前面三个女子拉着,后面顾湘月推着,周文宾不想进也得进了,他曾经跟着唐寅、祝枝山去过这种地方,也只是喝了几杯酒便先行离开。
也许文人狎妓是风尚,但周文宾与文徵明绝对是例外。
周文宾被拥到绣月楼中,中间台子上一个妙龄女子正在跳舞。这女子相貌十分稚嫩,不过十四、五岁年纪,脸庞如满月,腰肢却盈盈一握,倒似那句“天意怜侬,只瘦腰肢不瘦容”,不算漂亮,但却自有别样风情,跳得颇为妖娆。
周文宾还打算等那三个女子松手他就拉着顾湘月走,谁知顾湘月已经找了个空位坐了下来,饶有兴致地看着台上那少女跳舞。他被按坐在一旁,这些女子围了上来,拉手的拉手,摸脸的摸脸,扯衣服的扯衣服,有些用涂着红红蔻丹的纤指拈着盘中蜜饯来喂他,有些干脆坐在他大腿上揽着他的脖子,红嘟嘟的嘴唇凑了上来……
为了摆脱这些女子,他佯怒道:“小南,说给她们听听,我是何等人。”
顾湘月把目光从台上收回来,愣了片刻,站起身来叉着腰道:“我家老爷是礼部尚书周大人,我家公子是江南四大才子之一,今次的状元郎,难道就用这些庸脂俗粉来招待么?你们家花魁娘子在哪里?”
周文宾哭笑不得,他本来以为顾湘月会转得过弯来,随意编一个身份也就是了,谁知她竟把事实说了出来,倘若传到父亲耳中,不外乎又是一顿好打。但话已出口,无可转圜。
这些女子一听,更加欢喜不禁,手更不愿意松开了。这个说:“原来是周公子呀,难怪这般年少俊美。”那个说:“周公子看我如何?可还够资格侍候公子么?”
老鸨走了过来,驱散了这些女子,赔笑道:“原来这位就是才如子建貌比潘安的杭郡周公子!公子的声名如雷贯耳,如今来到绣月楼,真是让敝处蓬荜生辉。但不知公子可有相中的姑娘么?”
周文宾只盼着随便找个借口离开这里,便道:“方才我的随从已说过,除却花魁,本公子岂会看的中这些寻常姿色?我也知晓花魁不是说见就见的,我改日再来。”
他起身扯住顾湘月就要走,顾湘月正看得高兴,哪里肯走?一只手抱住柱子,道:“公子,这些姑娘也不错的,你选一个就是了,还有红包拿,多好!”
原来青楼有个规矩,但凡来的恩客还是童子之身的,那么他点中的姑娘反而要包一个红包给他。这是顾湘月有一次无意偷听到唐寅与祝枝山聊天说起的。
“你!”周文宾一时气结,老鸨又拉住他笑道:“公子勿慌,今日咱们的花魁若晴姑娘恰巧有空,我这就带公子上去。”他赌气道:“如此甚好!”
他跟着老鸨上了楼梯,回头看了一眼因为玩真了而目瞪口呆的顾湘月,心中的气顿时消了下去,道:“小南,你若等不了,便先回家,切记路上小心!”
老鸨回头笑道:“公子真是善心,对家中小厮如此关怀!”
周文宾心不在焉,看着顾湘月走了,暗暗叹了一声。
作者有话要说: ①注释,看杀卫玠:来源于《晋书?卫玠传》。传言魏晋时期,晋国美男子卫玠由于其风采夺人,相貌出众而被处处围观,最终因心理压力大而病死,当时人因此说其被看死。后来多用于形容人被仰慕。
☆、误卿卿命
他跟着老鸨来到楼上一间房门前,老鸨轻轻地敲了敲门,道:“若晴,客人来了。”里头一点声音也没有。
老鸨又温言道:“若晴,今日这位公子你若不肯见,往后定会后悔的,他是今次状元郎周文宾周公子啊。”
她话没说完,里头冷冷地传出一个银铃般的声音:“我今日身体不舒服,任何人都不想见。”
周文宾听了这话正中下怀,忙道:“若晴姑娘身体不舒服,我便不打扰了。”
他转身要走,房中又道:“且慢!我有一上联在此,苦思不得,公子请赐下联。”
周文宾无奈只好道:“姑娘请说。”
房中沉默片刻,道:“逐艳寻芳,何敢妄称才子?”
周文宾一愣,他原以为这位姑娘定是思索一个非常难的上联想来难倒他,谁知竟是骂他“既然是来寻花问柳的,又何须假称自己是知名才子?”
他想了想,答道:“我想姑娘误会了。有求必应,只缘相悦美人。文宾告辞了!”
门无声开了,一位女郎站在那儿,诧异地看着周文宾。
她粉黛未施,秀发也只是松松地挽着,任何首饰都没有,一张容光照人的瓜子脸,柳眉杏眼,穿着月白色上袄豆青色下裙。这般天生丽质,只怕放在江南也是数一数二的。纵周文宾阅人无数,也看得呆了。
老鸨抿嘴一笑,自行离开了。
若晴道:“公子下联指的美人是何人?”
周文宾叹道:“是我那刁蛮妹子。实不相瞒,今日本是带着扮作小厮的妹子出来玩耍,怎知走到此处,却被姑娘们拉了进来,舍妹不曾见识过如此情形,心生好奇,便将我推了进来。方才我心中与她赌气,这才留了下来。不敢搅扰姑娘,这就告辞了。”
“公子留步,”若晴裣衽一礼道:“方才误会了公子,还请公子恕不知之罪。”
周文宾连忙还礼,道:“小生来得唐突,惊扰了姑娘,该小生赔礼才是。”
若晴道:“久闻公子擅长隶书,肯对小女子指点一二么?”
她作了个手势,周文宾只好走进了房中,这姑娘确实不愧为花魁,有一副倾国绝世的容貌,但他一向无意欢场女子,虽对她的天香国色有些许心动,却并不想留下。见若晴出去吩咐丫鬟送酒菜来,忙道:“姑娘,我担心舍妹顽皮惹出事来,实在无心久留。”
若晴回过身来,微笑道:“既来之则安之。公子方才与令妹赌气留下时,便该有此准备才是。令妹既作小厮装扮,想来也没甚要紧。公子请坐。”
周文宾道:“姑娘既然这般说,我若再推辞,便是不识抬举了。”若晴嫣然一笑,取了自己写的字请周文宾指教,她的隶书写得颇具火候,周文宾仔细看了一遍,笑道:“实在没什么可指教的,姑娘写得胜我百倍。”
“公子太谦虚了!”若晴看丫鬟送来酒菜,轻轻坐了下来,待酒菜上完丫鬟退下后,两人一时俱都无语,若晴倒了一杯酒放在周文宾面前,又给自己倒了一杯,默默喝了,酒意上脸,本来白皙的双颊就如抹上了淡淡一层胭脂,桃色似晕,眼中也浮上了浅浅泪光,半迷蒙半娇怯地凝视着周文宾,“公子可知我为何喜欢隶书?”
不等周文宾回答,她自问自答道:“因为公子擅写隶书。”
周文宾也不知如何回答,尴尬地举起酒杯来喝了,这酒入口香远醇厚,他微微一怔,道:“这是女儿红么?”
若晴道:“我来到这里的时候,正是十二岁,我悄悄地为自己埋下了这坛酒,到如今不过六年光景,虽不久远,今日却也可以喝了。”
周文宾道:“姑娘此话怎讲?”
若晴又替他斟满一杯,自己又倒一杯,举起酒杯来,“今日正是若晴十八岁生辰,请公子再满饮此杯!”
周文宾笑道:“原来今日是姑娘生辰,但我不曾备下贺礼,只好仅以此酒恭祝姑娘福寿安康。”他端起杯子来一饮而尽。
若晴站起身来走到琴前坐了下来,自顾自弹了起来。
周文宾是四子之中最擅音律的,但若晴弹的这曲子他却听不出来,只是其中前段心酸,后半段的旋律却欢快起来,仿佛有满腔的喜悦在向人倾诉着,他甚至能听到银铃般的笑声。
一曲奏罢,若晴又回到了桌前,轻声说道:“你一定以为我会说一个曲折悲惨的身世博取同情,其实我不知道自己来自何处,姓甚名谁,甚至不知为何会来到绣云楼。然而我过得并不凄苦,十二岁我就在这里学跳舞弹琴,十五岁时我被封为京城花魁,鸨母对我千依百顺,五陵年少争缠头,一曲红绡不知数,不管是京城的也好,外地来的客商也好,无数男子只为见我一面,一掷千金。我虽身处污秽之地,却也有自己的清高,我只见那些有才华的人,即使他们出不起钱,而那些商贾,愿意出钱让我从良,我却不予理会。也许公子要问,既然我自诩高洁,为何不愿从良,是么?”
周文宾正听得入神,忽听她发问,沉吟片刻,道:“文宾不敢妄言,想必姑娘定有自己的一番思量。”
若晴抿嘴一笑,又继续道:“公子说得不错。我不是不肯从良,我甘付一生,只愿等来我心中的那个人。公子大概不敢相信,我如今始终不曾梳拢,正是在等待我心里的这个人。”
她自倒了酒喝了,脸色愈发红晕,眼波流动,更增千分娇媚万种风情,“三年前,我迎来一位客人,他很有才华,他的诗,让我心生钦慕,但我只愿与他结为异性知己,却怎么也不肯答应他为我赎身娶我为妻,因为他还不是我想等的那个人。与他认识后的第三日,他邀我参加一个聚会——那是一个文人在一起谈诗论文的宴会,去的不止是我,还有别的姑娘,或跳舞、或弹琴、以助酒兴。就在那晚,我终于见到了我梦中的人儿,可是整晚他一眼也没有看我。他才高八斗、温润如玉、妙语连珠,加之身份高贵,使在场诸人众星捧月一般,这也许是他没有注意到我的原因罢。之后,我再不曾见过他,虽说我知晓他的姓名他的身份,但我与他之间,却隔着屏障万重,他让我第一次生出卑微之感来,甚至我偶在练字时写他的名字也彷佛是亵渎了他……”
周文宾微微皱眉,道:“姑娘太过妄自菲薄了,既然姑娘肯为他守身如玉,何不央中间人去说上一说,未必他便会拒姑娘于千里之外。”
若晴又是一笑,点了点头,道:“公子说的何尝不是若晴心中所想?那时我虽觉得论身份与他实在是有若云泥之别,但究竟心中爱慕难解,也不禁生出自不量力的想法来,于是我左思右想,写了一封信给我那异性知己,委婉地表明了我这番心思,只因他与那位公子正是至交。谁知信去后,却如石沉大海,这些年,别说那位公子,便是我这位异性知己,我也不曾见上一面,既遭蔑视,我岂能再自取其辱?我只盼着好歹见他一面,亲自问个明白,他朝寻个姑子庵,了此残生也就罢了。”
周文宾宽慰道:“想是信在途中丢了,你那位异性知己不曾收到姑娘的信。”
若晴轻轻叹了一声,道:“当时这冤家曾作了一首诗,这三年来,我日夜吟读,竟不曾忘却。凤鸣期不来,瑶华几消歇。唯有山中人,吹箫弄明月。”
这时的周文宾,脑袋中嗡嗡作响,如闻平地一声惊雷。这首诗,正是他所作!他顿时想了起来,三年前,他来京城看望父亲,受京城的文人邀约饮酒谈诗,那个夜晚的情形,于他来说,不过是无数文人聚会中的一场,因每次大同小异,他早就抛诸脑后了。
当时请了一些歌姬舞姬,但他心思全然不在那些女子身上,只因请的都是京城一些较为知名的文人,当中还有父亲同僚的儿子,只因是第一次见面,不敢轻慢,何况文人相见,也多少都会有些暗中较劲的意思,谁都不肯落于人后,因此他只专注于吟诗作对,丝毫没有留意场上那些女子是美是丑。
回忆起来,半晌,他又是难堪又是感概地说道:“姑娘口中所说的,莫非便是区区在下?”
若晴看了一眼外头暗下来的天色,起身点亮了灯,抬过来放在桌上,微微点了点头,“公子,今夜肯为若晴留下么?”
也许是酒意微醺,也许是面前这佳人的痴情让他感动,也许是这小而泛着温暖橘色光的房间温馨得让他心醉,他竟不忍拒绝,迟疑片刻,道:“若晴姑娘,小生已有未婚妻……”
若晴抬起手来轻轻放在他嘴唇上,不让他再说下去,温柔地笑道:“我从未指望公子为我脱籍娶我为妻,但求一夕,想必这也是我们这种身份的女子唯一所盼的了。”
话说到这个份上,周文宾不好再说什么。
若晴自去闩了门,坐在梳妆台前,拿起梳子来一下一下地梳着秀发,仔细看时,她的手竟在微微发抖,周文宾不禁心生怜惜,缓缓走过去,伸手握住了她拿梳子的手,只觉她玉手冰凉,手心里全是冷汗。
这一瞬间,他几乎产生了带她回家的念头,但很快就打消了——他答应过杜燕婷只娶一房妻子,这是他对杜燕婷的承诺,他唯一能报答若晴痴情的,也只能这样。
若晴站起身来,凝视着他,“若晴在公子的眼中,美么?”
周文宾道:“温情腻质可怜生,浥浥轻韶入粉匀,新暖透肌红沁玉,晚风吹酒淡生春。姑娘之貌,令小生惊为天人。”他伸出手来轻抚着她的脸颊,一双黑亮的眸子中满是温情。
说起周文宾的性格,既不比唐寅、祝枝山的风流跌宕,却也不似文徵明般“泥古不化”,颇有些中庸的味道。因家教关系,因此他不爱流连欢场,却从来也不反感厌恶。此时对若晴的态度,多少出于心软,却也表现出他原来也是可以做个风流才子的。
若晴嘤咛一声,扑入了他怀中。
天蒙蒙亮的时候,周文宾还在熟睡。这一夜不曾合眼的若晴秀发披枕,眉目含羞,轻轻地伸出纤纤玉手来,抚着意中人那眉峰眼睛嘴唇。
也许等他走了以后,今生她就再也见不到他了,她怎能睡得着?朦胧的香帐中,隐隐约约可以看得到他俊美的面容,她只想深深地印在心里,以此来温暖残生。
她的手抚摸到他的嘴唇时,被他抬手握住了。她羞涩地将脸埋在他怀中,轻轻道:“你醒了!”
周文宾揽着她□的香肩,肤凉如玉,他往上拉了拉被子,替她盖住身体。他酒意已去,这一夜恍如梦境一般,令他感到有片刻的迷茫。
他不是个绝情的人,思忖再三,他还是说了出来:“随我回家罢!我出不起梳拢之钱,却可让你脱籍,无论多少,任那老鸨开价便了。”
若晴低声啜泣起来。
她是因为喜悦而流泪的,他的话告诉她:“这一夕之欢,我不是将你当作青楼女子来看的,因此别提什么梳拢,我只将你当作我的人,一定要带你回家。”有他这番话,她这三年的等待又算得了什么?
半晌,她柔声道:“你如何向令尊大人及未婚妻交待?”
周文宾沉默了,他当然可以对杜燕婷动之以情晓之以理,劝杜燕婷允许他纳若晴,但这一来他不就成了出尔反尔的人了么?他之所以想赎出若晴,并不是向往三妻四妾的生活,而是这个痴情的姑娘将清白之身交给了他,他怎能放任不管,仍将她留在这样的地方?
“若晴,我得回去了,家父若知我彻夜未归,定要勃然大怒。”他坐起身来,“你别担心,我会设法解决的。”
整理好衣冠,他突然想起一件事来,随口问道:“你昨夜说的你那位异性知己,他是我的好友,但不知姓甚名谁?”
若晴一愣,心沉了下去,颤声道:“公子当真要知道么?”
周文宾很诧异若晴的反应,但还是点了点头,若晴冷冷道:“便是徐祯卿徐公子。”她看着周文宾脸色微微一变,心也随之往下一沉。待周文宾走后,不禁趴在枕头上失声痛哭起来。
她觉得他再也不会来了。
周文宾下了楼去,找到老鸨开门见山道:“为若晴姑娘脱籍需要多少?”
老鸨先是一愣,道:“公子当真要赎若晴?”
周文宾道:“正是。妈妈这话问得好不奇怪,我既然开口相问,自然当真,莫非还说笑不成?”
老鸨叹了一口气,道:“周公子啊,这些年来我这做妈妈的,多少也知晓若晴的心事,虽说她从不曾向人提及,她心心念念等的正是你啊!我不是眼里只有钱的人,我也是肯成人之美的,我只盼公子是真心赎她,否则便让她仍留在这里也罢。”
这番话倒让周文宾十分意外,他说道:“君子一言驷马难追,赎了她去便会给她个好结果,断然不能委屈了她。”
老鸨道:“既然如此,公子只须禀明家人,遣人来抬便是,还提什么钱?这些年若晴也为我赚得不少了,我岂能贪心不足?”
周文宾心中憾动,深深一揖,转身去了。
老鸨上了楼去,欢欢喜喜地说道:“周公子很快便来带你回去了,你好好梳洗一番随他去了罢。”
若晴却毫无表情,点了点头,道:“请妈妈让人为我准备沐浴,我这就梳洗打扮,我一定以最美的容颜走这一遭。”
周文宾回到府中,匆匆忙忙地换了朝服,来到顾湘月的房间一看,顾湘月竟然不曾回来。他这一惊非同小可,但此时也不及寻找了,只得吩咐家丁出去寻找,自己赶去上朝。
在宫中见到脸色阴沉的父亲,见面就问:“这一晚,你与湘儿去了何处?”周文宾唯唯诺诺不敢搭腔。
正德皇帝时常不上朝,偷偷带着人跑出宫去玩耍,大臣们谁都不知道他去了哪里,这早朝只不过是例行公事而已,早早地散了朝出来,周文宾故意磨磨蹭蹭拖在后头不敢跟父亲同行,怕父亲又追问不休,看父亲跟着同僚走远了,才缓缓往外走。
走到东华门那,一眼就看到迎面而来的朱秀玉与仍扮作小厮的顾湘月,上前道:“这一夜你去了哪里?一个姑娘家夜不归宿成何体统?”
顾湘月被他劈头盖脸这么一责备,吓了一跳,道:“我跟公主在宫里睡了一晚,有什么要紧?准你夜不归宿就不准我?只许州官放火不许百姓点灯么?”
周文宾道:“男女有别,知道么!女孩儿就该乖乖在家读书写字学习女红,与公主在一起自然没什么,但一宿不回家,于妇德不合。”
朱秀玉在旁道:“你昨夜去了哪里?”
顾湘月嘻嘻笑道:“他要留宿青楼见人家花魁,将我赶走了。”
“周文宾,你——”朱秀玉火冒三丈,拂袖便走。
周文宾叹道:“你告诉公主做什么?”
顾湘月四周看看,轻声道:“哥,虽然公主是我好朋友,但我并不想让你做驸马,做驸马可辛苦了,要见妻子一面还得请示别人。哪有娶燕婷姐姐那么自在?所以我故意说给她听的,一个经常去青楼的男子哪有资格做驸马?这不正如你所愿么?”
“好罢!”周文宾道:“你究竟怎生跑来宫里?我是不是曾对你说过让你别与公主走得太近?我这做哥哥的说话你半句也听不进去是也不是?”
顾湘月道:“你先老实回答我,是不是留宿在花魁房中了?”
周文宾道:”是又怎样?这不正如你所愿么?”
顾湘月瞠目结舌,道:“你……你不还是从未与女子什么的?你怎么这么随便?”
周文宾本就心情不好,道:“是你让我留在绣月楼,如今倒来说我随便,何况世上本无男子贞洁一说,真不知此话从何说起!我不管你留宿公主房中也好,哪里也好,总之你这一夜夜不归宿,便是违了家法,待回去禀过父亲后有你好看。”
他从来没有这样对待过顾湘月,顾湘月呆了半天,又急又气,发火哭道:“我跟你就是驴唇不对马嘴,鸡同鸭讲。好啊,你告诉爹爹,打死我算了,反正我也不是这里的人,我跟你完全不同的观念,什么三从四德,你原来还跟我说你瞧不起那些假道学,如今又来说我,你才是假道学伪君子!”
周文宾道:“别的女子如何与我有甚相干?你既成了我周家的女儿,我就要管你。你休要以为我不舍得对你动用家法,再有下次,你且试试。”
顾湘月哭着推他一把,朝前走去。
兄妹俩虽一路回家,各自赌气不语。
周文宾自去找父亲禀明,只说傍晚的时候路遇公主,公主要拉顾湘月回宫秉烛夜谈,听说是公主拉去的,周上达也就没说什么。
周文宾备轿前往绣月楼接若晴,进去只见一群人哭得个个眼睛红肿,老鸨在当中抹泪不止,见了他迎上前来泣道:“姑娘死了!我不知她生了什么想法,当时公子走后,我上楼让她好好梳妆打扮等着公子,她答应得好好的,沐浴过后,关闭了房门,我只道她在房中换装梳洗,谁知过了一会进去她已吞金自尽了。”
这个消息惊得周文宾两眼一片昏黑,几欲站不稳跌倒在地,他跌跌撞撞地上了楼去,推开房门。但见若晴静静地平躺在床上,身着红色绣花袄裙,妆容一丝不苟,就如一个待嫁的新娘一般喜庆。一双手放在腹部,脸色白得如同新纸。
他坐在床沿,拉起她一只冰凉的手来,不忍目睹她那让一切黯然失色的美丽容颜,沉痛地闭上了眼睛,泪水无声落了下来。
他记得他说出接她回家的时候,她还很高兴,不知自己哪句话触动了她,令她生了寻死的心。
莫非是自己问她那异性知己是谁么?
是了,定是如此!
徐祯卿喜欢若晴,若晴却喜欢他,徐祯卿是他的至交,如今他要将若晴赎回去,将来他如何面对徐祯卿?她的死,完全是为了成全他,只是为了让他与徐祯卿之间没有芥蒂,让他能够从容地面对好友,她选择了死。
也许对她来说,她可以拒绝赎身,找个地方孤独地了此一生,但她深爱周文宾三年,与他一夕欢娱之后又再分离,大概也不是可以承受下去的,若是厚着脸皮跟他回家,便会给他造成许多困扰,权衡再三之后,她才走了绝路。
她走得很决绝,一个字也没有留下。
谁也不知周文宾走后至她死之间这短短的时间,她内心是经过怎样一番思想翻天覆地的挣扎。
周文宾俯身将若晴抱在怀中,泪如雨下。
他深悔自己多余问那一句,她还不了解徐祯卿,她肯成人之美,徐祯卿又何尝不是?只一句话,成了催命的令牌,勾魂的绳索。
他仔细地想了想三年前,终于想起来,自那次文人聚会的第二日,徐祯卿就接到家书,说母亲病重,徐祯卿赶回家中,却连母亲最后一面都没见上。徐祯卿为母亲的过世悲痛欲绝,也许早已将萍水相逢的若晴忘却了吧?
他应该告诉若晴,徐祯卿如今心中已有了别的姑娘。
下了楼去,老鸨走过来,周文宾取了一包银子递了过去,老鸨推却了,道:“我想若晴并不想要公子的银子,但她为公子死了,不知公子还能为若晴做些什么?”
周文宾施了一礼,道:“若晴不曾正式嫁给我,若是在墓碑刻上爱妻二字,未免亵渎了她,还请妈妈为我刻‘负罪之人周文宾立’八字,多谢了。”
他失魂落魄地回到家中,自己铺纸磨墨,提起笔来看着窗外阴沉沉的天空,似要下雨一般,沉闷的雷声一阵阵,如无若晴的死,这不过是平平无奇的一天。他写下“灯前女儿酒,帐下鸳鸯戏。溶溶月泻白,静静人酣睡。恍闻那段琴,忽垂今时泪。香冢知何处,来年添新翠。”
掷开笔,默默又流下泪来。
“哥!”顾湘月端着饭菜进来,笑道:“你别生我气,我来侍候你用膳!”见周文宾满眼泪水,一惊之下,放下盘子来,走到他面前,柔声道:“你怎么了?发生什么事了?”
周文宾起身将她抱在怀中,哽咽道:“湘儿,不要离我而去。”
“我哪儿也不去呀!”顾湘月更是一头雾水,她认识的周文宾,虽然外貌秀美,但骨子里颇为硬气,上次被家法打成那样也不曾流一滴泪喊一声疼,突然间见他这样,她十分心酸,声音也不觉哽咽了:“哥,是不是因为早上我跟你顶嘴?我再也不气你了。”
周文宾摇了摇头,拉着她手坐了下来,将若晴的事告诉了她,道:“湘儿,我别无所求,只望你好好的。你……你若不测……”
“不会的!“顾湘月靠在他怀中,”你也要好好的。“
稍稍平复了一下情绪,周文宾道:“你还不曾告诉我,昨晚究竟怎生回事?”
作者有话要说:
☆、赴京任职
那时,顾湘月从绣月楼垂头丧气地走了出来,她实在没有料到周文宾会因为跟她赌气真的留在青楼里。漫无目的地走到河边,坐在那儿想心事。
是她自己将周文宾推进绣月楼的,何况她哪有资格管他是不是风流,但她就是有些不开心。周文宾越是这样,她觉得自己亏欠他越多,有时是她自己胡闹,但她闹过之后又会有些恨自己。她觉得自己什么都做得不够好,却又不知从哪里改变起。
这时,视线里出现几个人,朝前的一个人边跑边放纸鸢,后头几个人慌里慌张地喊着:“公子,仔细摔着。”
顾湘月看得好笑,这个公子年纪看起来大概也二十七八岁了,却满脸欢快的笑容,就像一个顽童一般。后头的人像是管家模样,明明是陪着主子玩的,却一心只留意这位外表成熟心智六岁的主人的安全问题,她猜想这位公子大概是个弱智。
她还不想回家,所以她迎上前去,道:“你手势就不对,这样风筝放不高的。”
那公子一愣,听了下来,道:“你会放么?”
“放风筝有什么难?”顾湘月从他手中接过线轴来,刚接了过来,那风筝直线下落,掉进了河里,那公子不愿意了,道:“你赔我纸鸢,否则……否则我便罚你做苦役。”
听他说话,顾湘月更相信他是一个心智很幼稚的成年人,心想反正陪他玩就是了。她说道:“我会做比这个更漂亮的,只是没有材料。要做这个,得有竹篾,还要画,麻烦得很,一时也找不到这些材料,不如我们玩纸飞机罢!”
这公子一愣,道:“纸飞机是什么东西?”
顾湘月道:“有纸没有?我要硬一些的,我不要宣纸那种柔软的。就像……就像奏折那种纸比较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