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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断桥月 当前章节:14994 字 更新时间:2026-6-29 08:48

这公子笑道:“你见过奏折?”

顾湘月在父亲房中见过,但此时她不想说出来,只道:“我想象的,奏折肯定是那种。”

这公子对身边人道:“快快找来。”

在河堤边坐了下来,顾湘月道:“你叫什么名字?”

这公子想了想,道:“朱寿。”

“国姓啊?”顾湘月道:“我叫小南,交个朋友。”

朱寿一笑,道:“你说话真有趣,你陪我玩,我就与你做朋友。”

顾湘月笑道:“我会玩的可多了,你找我玩就对了。”她看到去找纸的随从一路小跑气喘吁吁地回来,接过他们拿来的纸,折作两半,撕成两片正方形的纸,递给朱寿一张,“你跟着我折。”

她一步步地教朱寿折了个纸飞机出来,对着嘴呵了一口气,飞了出去,只见那纸飞机绕来绕去,朱寿跟他的随从看得目瞪口呆,头一次见到一张纸还可以飞这么久的,而且还可以拐弯。

顾湘月的纸飞机落地后,朱寿也照做,对着自己折的呵了一口气,把纸飞机飞了出去,却飞了个抛物线就掉在了地上。他奇道:“为什么要对着这纸呵一口气?”

顾湘月道:“实际上也很没什么正式的说法,只是我们那儿的人都有这习惯。”

朱寿道:“那我的为何飞不了那么久?”

顾湘月道:“这就看运气了。事实上折法都差不多,你也可以在折的过程中稍微改变一点点,但大体形状不能改动,它这个原理是看跟风跟空气的配合度,配合的好了就飞得久飞得高,但这个就是靠运气。”

朱寿听完她解释,兴高采烈地把随从拿回来的纸全部拿了过来,坐在河堤上跟顾湘月一起折了不少纸飞机。

两人一直玩到天都黑了,朱寿道:“你跟我回家继续玩罢,我想看看你还会些什么新奇玩意儿。”

顾湘月皱眉道:“男女……”她本来想说男女授受不亲的,猛然想起自己眼下是小厮装扮,忙收住了后面的话,改口道:“我家老爷知道我不回去要骂我的。”

“他不敢骂你的。”朱寿笑道,“我知道你是女子,你放心,我只是想与你玩耍,至于男女之事,你若不愿,我断然不会勉强你。”

顾湘月一愣,道:“原来你不是二百五?”

朱寿道:“什么是二百五?”

顾湘月想了想,道:“在我们那儿是褒奖的话,就是指这人虽然外形是成年人,但性格却很像小孩子,不懂成年人的想法,意思就是很单纯。”

“有所偏颇了,”朱寿微笑道,“我是喜欢玩耍,但我并不是不懂世故。你还是跟我回去罢,我的家很大,完全有别的房间让你歇息,而且我敢说你家老爷不会骂你。”

顾湘月道:“你保证?”

朱寿笑道:“君子一言,快马一鞭。”

顾湘月也是胆子大,跟着这朱寿就回去了,一直走到紫禁城门口,她一下子反应过来了,道:“你是明武宗正德皇帝朱厚照!”

旁边的人喝道:“放肆,你敢直呼圣上名讳!不要命了么?”

正德摆了摆手,“不要吓了她。小南,朕一言九鼎,断然不会为难你。”

正德是历史上有名的爱玩天子,对女色绝对没有对游玩这么上心,这一点顾湘月倒是很放心,何况她跟朱秀玉处得很熟,毫不避忌地跟着正德就进宫了。

正德让人拿了许多新奇东西来陪着顾湘月玩,顾湘月又教他用手帕折老鼠、用纸折青蛙、教他做羽毛球跟拍子并教他怎么打……玩了小半夜,顾湘月困得呵欠连连,道:“我不玩了,皇上,你把我送到公主朱秀玉那儿去吧,我跟公主很熟,想跟她聊聊去。”

正德便叫了太监来吩咐将顾湘月送到永和宫长泰公主那里,顾湘月才走了两步,正德突然叫住她,说道:“你想做朕的妃子么?”

顾湘月吓了一跳,腿一软差点跪了下来,道:“皇上,咱们明明说好的,你不勉强我。我是配了人家的,如果你不封我,我还可以经常来陪你玩,我随传随到怎么样?你非要封我,我就只能一头撞死了。”

正德有些诧异,道:“你许配的何许人?”

顾湘月道:“温州知府文林文大人的儿子文徵明。”

正德想了想她的话,点头笑道:“好罢,准奏!”

顾湘月忍俊不禁,笑着施了一礼道:“谢皇上赐婚。”

因此这一晚她宿在了朱秀玉房中。

周文宾听她讲出来,却是一身冷汗,道:“你说得轻松,我听来却心有余悸。那时我只是稍稍对你生气,你便说伴君如伴虎,你可知真正的伴君如伴虎是什么?”

“我知道!”顾湘月一笑,勾着他的手臂,靠在他肩上,“你放心,除非皇上下旨让我去陪他玩,这个不能违抗,否则我绝对不再跟他有任何联系了。”

之后,正德并没有再找过她。事实上这皇帝可玩的多了,那一天也只是他人生之中新鲜的又一天,他放下得很快,因为顾湘月算不得绝色美人,而且他已学会了顾湘月教他的那些新奇玩意儿,说出封顾湘月为妃只是一时兴起的念头。

三年即使如何漫长,还是不经不觉地过去了。

无论是顾湘月还是文徵明,甚至是文老太太,都是数着日子过的。三年一到,文老太太便催促儿子马上迎娶顾湘月过门,文徵明何尝不希望如此,但思来想去,还是决定再拖一拖,对母亲说道:“孩儿已答应了林伯伯进京做官,这算是尝父亲的一个心愿,至于亲事,还是暂缓一缓为好。”

老太太道:“湘月那丫头等了你三年,你就说你还要她等你多久?你先把话给我放这里,到时候做不到我才好收拾你。”

母亲一向温良贤惠,难得有如此小孩子脾气的时候,文徵明啼笑皆非,想了想笑道:“以一年为期,孩儿必娶湘儿。”

带着简单的行李和文庆,文徵明又踏上了前往京城的路。

周文宾提早便算着时间到码头等着好友。本来文徵明答应去礼部尚书府住,但一听说顾湘月还在京城,道:“前次她信中不是说打算回杭州了么?“

周文宾一怔,笑道:“你不曾收到我的信么?她的话你也信得?她说要陪你在京城,直到你辞官归田。”

“那我还是不去府上了,”文徵明说道,“我与她有婚约以来,屡屡相见已属非分,若住在同一屋檐下更是逾矩,我哪有面目见令尊老大人?只须她一切安好,我便不去见她了。”

“话不是这么说。”周文宾道,“你我知交多年,我在京城有家,却让你寄人篱下。我倒不是怕别人说我薄情寡义,你在他处,生病无人照料,饮食起居不定,我如何放心?至多我让湘儿回杭州就是了。”

文徵明笑道:“你休要说大话,你能让她回杭州么?”

周文宾哈哈一笑,道:“你我半斤八两!我无非再忍受她一段日子,你却要忍受一生,你不是甘之如饴?”

说了好久,文徵明就是不同意入住周府,周文宾也只得作罢。

回到家中,顾湘月迎面就问:“小书呆还是不肯来么?”

“衡山不肯来。”周文宾笑道,“他一向循规蹈矩你莫非不知?你与他有婚约,住在一起确实不合适,他住在刑部尚书林大人府中,你也不必担心。”

顾湘月急了,道:“那还不是寄人篱下么?哪有自己家舒服?”

“自己家?”周文宾似笑非笑,“你与衡山还未成亲,这便成自己人了?”

顾湘月回到房中,总是坐立不安,文徵明近在咫尺,她却不能看到他,好容易等了三年,才等来他守孝期满,谁知还是不得相见,他的严于律己,真是让她又爱又恨。

这期间,虽说偶有书信往来,只是从不曾见面,文徵明又是那么招那些千金小姐喜欢的一个人,谁知他心意会不会有所转变?他拒不见她,难道是变心了么?

顾湘月坐立不安,却又不方便涎着脸去问个明白。她倒想效仿上次在杭州那样让竹香偷偷去约他出来相见,然而作为尚书千金,这事只可一而再,不可再而三,否则只怕次数多了,连周文宾都会瞧不起她这个“不知羞耻”的妹妹,她不想再让周文宾生气。

来京城的第二天,文徵明便入翰林院任待诏。这待诏一职,只是九品,负责整理掌抄国史,官阶虽小,却又每日都必须要到翰林院守着。但他第一天就没见着皇帝,说是龙体抱恙。下朝时与周文宾一起走,好友同朝为官,这是文徵明唯一高兴的事了。

两人一路闲聊出了宫门,文徵明道:“听说皇上病了?”周文宾看看左右,轻声道:“听说圣上出宫游玩,掉下了河,已是不行了,躺了几日,吃了多少药还是一日不如一日!”

文徵明惊得目瞪口呆:“这真是……这真是咄咄怪事!”

周文宾笑道:“朝廷之事,与你我何干?沧浪之水清兮,可以濯我衣,沧浪之水浊兮,可以濯我足。这瑰丽堂皇之殿宇尚不及文伯伯那干净的清水衙门。不说这些了,明早你我在东直门外见,一同进宫。那儿我知道一家粥铺,做得十分美味,如何,妹夫?”

文徵明一愕,满脸通红,道:“逸卿!”

周文宾笑道:“湘儿昨日说了,你寄人篱下,哪有自己家舒服?搬过来罢,衡山,你当真不怕湘儿相思而死?”

文徵明沉默不语,这三年的日日夜夜,他无不挂怀着未婚妻子,她的一颦一笑,从来就没有离开过他的眼前。但进京为官前途未卜,他只想留些时日来决定下一步的路,究竟是继续做官,还是回江南从此笔砚生涯?在这个人生的岔路口,他实在静不下心来,况且也不可能在京城完婚,倘若此时前往周府居住,与顾湘月朝夕相对,期间倘有不慎,清名尽毁,人非草木,孰能无情?怕的就是不能自持。

他还是拒绝了。

他向周文宾深施一礼,道:“逸卿,请给我一年时间,我已向母亲禀明,只须了父亲心愿,我便迎娶湘儿。愿你能理解我一番苦衷,湘儿等了我三年,洞房花烛何等大事,我怎能在此茫然未明之际匆忙娶她?”

周文宾先是一愣,顿时明白了文徵明的心思,他解颐一笑,拍拍文徵明的肩膀,道:“衡山,若论天下知你者,除却周逸卿,尚复何人?你放心,湘儿那边,我自会为你解释。”

文徵明回到林府,吃过晚饭正打算去找林俊请教一些宫里的规矩,到了门口,却听一女子道:“爹爹,可以将这封书信给女儿么?”

他一阵尴尬,本来踏出去的脚又缩了回来。他原不知林俊的女儿也住在京城,早知如此,还不如去周府。同样都有女眷,一个是未婚妻,一个是不认识的年轻小姐,究竟与谁同一屋檐下更容易让人诟病?即使他与顾湘月朝夕相处忍不住做下错事来,但一切责备两人的声音都会随着成亲而烟消云散的。

又听林俊笑道:“玉陶,你也觉得衡山字写得好是么?”

“何止字好,人也好!”那林小姐声音细若蚊子,林俊呵呵笑道:“女儿心意,为父已明白了,你且去罢。”文徵明忙转身要走,林玉陶已然走了出来,看到他行了一礼,脸红扑扑地去了。

文徵明只得硬着头皮走进去,林俊道:“贤侄来得正好,我正要问你可曾婚配?”

“小侄已有婚约,正是好友逸卿的妹妹。”文徵明忙道。

林俊一脸失望,却点头道:“嗯,算得门当户对,但不知贤侄要娶几房妻妾?”

文徵明道:“一妻足矣!”

林俊又是赞叹又是惋惜,没再说什么。

次日,正德皇帝仍未上朝。

早早的就有个人过来找文徵明,自称是首辅大人张璁亲信陈潼,他将文徵明叫到屋外,说道:“文公子,我们大人一直不曾忘记令尊对他的提携之恩,总是说如今他能够坐到首辅之位也是多亏了令尊文大人,如今文公子来到翰林院,张大人好不欢喜,他让我转告公子,公子若有意做他门生,只须明早让他看到东直门外从南往北数第七株柳树上系了丝带,那么往后公子的事便是张大人的事,看在令尊的面上,公子的前程全在张大人身上了。”

那时,张璁在温州饿昏在地,是文林接济了他,看他是块读书的材料,将他荐到好友太常寺少卿、中宪大夫王贞家中教导王贞的儿子王宠,三年后,张璁参加科举中了进士,这段往事文林曾经对儿子说过。

张璁虽与文家交情不浅,但他的为官之道,却不是文家父子所苟同的,他一路谄媚溜须、左右逢源,在复杂而凶险的官场中保住了性命,并且一直做到首辅大臣的位子。

有张璁的庇护,文徵明在京城自然再不会受人欺负,甚至可以步步高升,将来也许有机会位极人臣。但张璁的为人,却是正直耿介的文徵明所不齿的。他绝不会为任何事而违背自己的良心,更何况党争何其危险?稍有不慎便会丢了性命,即使文徵明不怕死,他却怕做了张璁的门生,有朝一日会骑虎难下,在无意中做了那助纣为虐之人,帮张璁害了别人的性命。

因此他略一思索,微笑道:“张大人将当年先父对他的小小帮助记挂于心,卑职深感厚情。如今张大人肯关照卑职,卑职更是感激不尽,“他左右看看,轻声道:”但卑职心想,这件事只怕也是不能为人所道的,虽说报恩其实堂堂正正,但人言可畏,卑职想张大人应该也有所顾虑罢?”

这人笑道:“文公子当真是聪明非常!我是杨一清杨大人府上的,平日明面上跟张大人并无往来,因此今日我来找公子,也不会有任何差池,张大人对公子真是没话说,来之前大人就已考虑周全,大人说了,即使不能报文林文大人的恩,哪能明目张胆地将公子拉下水,让公子做了他人的眼中钉肉中刺?这才让我来找公子。公子请仔细想想,我是杨大人府上的,别人看了,明面上公子是杨大人的人,那么跟杨大人一路的那些人自然不会找公子的茬儿,另外暗里张大人会招呼他这边的人多多照顾公子,则公子两边都能周全。但我也不能久留,这就走了,其间种种,还请公子守口如瓶,张大人等着公子好消息。”

文徵明微微一笑,拱手道:“慢走!”

他要的就是这人的这番话,既然不能让人知道,他愿不愿意拜入张璁门下又有何关系?难道张璁还能明目张胆地为难他这新入翰林的不入流小官不成?

作者有话要说:  

☆、暗自生疑

下午,同在翰林院的黄佐、马汝骥、陈沂约文徵明、周文宾去喝酒。

周文宾早就听到些风言风语,翰林院这帮人个个进士出身,十分不满文徵明“走后门”,背地里说:“翰林院是什么地方?这样名落孙山的画匠也来占一席之地,真正有才华之人却被拒之门外,什么世道。”他知道今日这些人是为刁难文徵明而来,却也不放在心上,好友的才华他还不知么?

到了酒楼,点了酒菜,黄佐笑道:“上个月我前往金陵,慕名到燕子矶武庙拜圣,只见庙中有一尊雕像,心中便起了个上联,求文待诏赐下联,孤山独庙,一将军横刀匹马。”

这上联一听便是难处在于孤、独、一、横、匹俱是单数,文徵明从容笑道:“卑职在吴中时,常流连于横塘,景虽小,却也有不少逸趣,下联可从此而来,叫做两岸夹河,二渔叟对钓双钩。”

黄佐道:“江山似画,美人似画,画尽妖娆非功过。”他这是在嘲笑文徵明的“画士”身份了,说“你即使画得再好,也是无功无过的,有什么用?”

文徵明哪里听不出来,想了想道:“显贵留名,闲者留名,名传热闹亦是非。”他的意思是,显贵者如帝王将相能留名,如钓者隐士一样留名,只是后人谈起来,也总有说好的说不好的。

陈沂见文徵明对得利索,道:“我也有一上联在此,安公子。”

文徵明道:“虞美人。”

陈沂笑道:“我还未说完,青玉案前,挑灯读书安公子,”他这上联,青玉案与安公子俱是词牌名。

文徵明道:“宴山亭里,琯发赏月虞美人。”他的下联,宴山亭与虞美人也是词牌名。一般词牌名对联并不要求工对,只因词牌名本来有限。这种限内容的对联,只须意思到了,即使平仄偏颇些,也算工整。

马汝骥道:“墙外桃花,逊墙内三分羞色。”

周文宾暗自摇头,心想马汝骥身为翰林侍读,出这粗浅的上联。谁知文徵明却两眼发直,沉默不语,众人十分纳罕,原来文徵明听到桃花二字,忽然想起唐寅来,一阵神伤,暗想:我与逸卿在京城做官,老祝赴广东上任,纵有满院□,子畏一番心境又向谁说?不禁喃喃道:“十年寒窗,却落得这般境地!。”

周文宾知他想起了唐寅,不禁微微叹气,陈沂道:“文待诏可是想起了唐解元?”

文徵明醒过神来,连忙道歉,并道:“月初桂子,输月中一脉暖香。”

黄佐道:“为何月中香暖,月初香寒?”

文徵明道:“十五月圆,人亦团圆,人心生暖罢了。”

陈沂道:“或者改日再聚吧?”

文徵明笑道:“卑职只是偶然想起子畏来,既已到此,卑职怎能扫了诸位大人雅兴?无妨!”

马汝骥道:“这里不是宫中,今日只是以文会友,衡山兄自称卑职,倒让我们难堪。正值五月,可作诗一首,以应此景。”

文徵明不假思索道:“五月雨晴梅子肥,杏花吹尽燕飞飞,时光已到青团扇,仕女新裁白苧衣,黄鸟故能供寂寞,绿荫何必减芳菲。子云自得幽居乐,不恨门前辙迹稀。”

黄佐一笑道:“实不相瞒,初时我等闻衡山兄在江南诗书画三绝,人称吴中四子,心中尚不以为然,只道衡山沽名钓誉谅无真才实学,今日一会,才知我实是井底之蛙,在此自罚三杯,向兄台赔罪。”

他起身一揖,马汝骥与陈沂也忙起身行礼,慌得文徵明忙起身还礼。

陈沂叹道:“衡山这般文采,科举不取,真是有眼无珠,衡山,往后有事只管说,我们绝不推辞。你任待诏,实在太过屈才,只是朝中之事谁也说不清楚,只与我们几人每日胡混也罢。”

当下开怀畅饮,谈诗论赋中,文徵明均对答如流,见识不凡,更令众人刮目相看,自此再不将他作画士看待。

之后从酒楼出来,各自分道扬镳。

文徵明回到林府门口,想了想又折了回去,大概是酒意朦胧的原因,他想见顾湘月,想得心慌。

走到周府前面,他站定了,他看到了顾湘月。

分别了三年,他终于又见到了她,她一点也没变,正与一个少年公子站在门口,手拉着手,态度亲密,不时喁喁私语,那公子相貌俊美,衣着华丽,过了一会儿,一顶豪华大轿来抬走了那位公子。

文徵明一腔欢喜顿时化为乌有,一颗心如堕冰窖,加之喝了酒,浑浑噩噩地回林府,走到门口,不知上台阶,跌了一跤,爬起身来左臂疼痛难当,他也不对人说,饭也不吃就躺下了。

到半夜实在疼得不行,只得让文庆悄悄去请郎中,谁知文庆咋咋呼呼地把林俊也吵醒了,郎中仔细看过说是骨折了,替他上药包上夹板,折腾了一宿,林俊道:“贤侄在家休息几日,待伤好了再入宫不迟,翰林院那边我自会替你去说。”

人都走了以后,文徵明半靠在床上,手臂疼痛难忍,天已经大亮了,睡是睡不着了。闭上眼睛,满脑子都是顾湘月与那公子语笑嫣然的情景来,满怀酸楚。

那公子衣着华丽,出入排场,无不处处显示他的非富即贵,这哪里是冠着官宦子弟之名却清贫的文徵明可比的?

也许是因为此事,也许是想起同僚们背地里对他的不屑,也许是思乡,也许是京城的气候不习惯,他再也忍不住,两行泪水无声落下。

打水回来的文庆看到,不由呆住了,坐在床沿道:“公子,可是手臂疼得厉害?小的给你说两个笑话吧。”

文徵明用右手取出枕头下的玉连环来,道:“你将此物送到礼部尚书府,逸卿会明白的。”

文庆大惊失色,道:“公子,这是湘月姑娘的信物啊!你要退亲?”见文徵明默然不语,不满地咕哝道:“公子,我不知你是担心手臂废了怕湘月姑娘嫌弃你呢,还是做了朝廷命官心气高了?若说前者,这不过是骨折,小的幼时扒鸟窝还摔下树断了腿呢,若是后者,我可要说你了,又不是什么内阁首辅,怎见得湘月姑娘便配不上你了?周二公子还是你至交,你好意思嫌弃人家?可是有什么误会?小的帮你去打听打听吧。”

“我不是嫌弃,”文徵明叹道,“你照做就是,不必多言。”

文庆见他不肯说,只得答应着,出了房却小心翼翼地将玉连环收了起来,出外闲逛了一圈悠闲地又折回林府。

文庆走后,新来了一个郎中,给文徵明诊断了一番,见周围没人,轻声道:“文公子,张大人那边还等着公子的消息,今日公子受伤,未在柳树上系丝带,公子给我一个口信,我好向张大人复命!”

文徵明一愣,暗想张璁的人真是遍布京城消息灵通,他躲是躲不过了,便道:“既然如此,还劳烦阁下上复张大人,先父已然过世,早年之事不提也罢,徴明赴京为官,不求飞黄腾达,更不愿深陷明争暗斗之中。文某只是一介书生,无论张大人或杨大人皆开罪不起,却又偏偏没长一颗殷勤周旋之心,因此只能辜负张大人一番提携了。”

这郎中万万没想到文徵明是这么个回答,呆了半天,说道:“文公子,有句话说得好,识时务者为俊杰,当今天子爱玩,首辅代天子行令,权利之大分量之重,我想公子也是清楚的,寻常那些官员想高攀张大人,张大人还瞧不上,公子可不能不识抬举啊!”

文徵明不愿多言,道:“恕我有伤在身,不送了!”

郎中拂袖而去。

他去回了话给张璁,张璁勃然大怒,道:“真是烂泥扶不上墙,既要入京做官,还指望明哲保身?做他的春秋大梦去!待来日遇到麻烦再想到我,晚了!”

他先是想着寻个法子锉一锉文徵明的傲气,好让文徵明主动来向他俯首称臣,但之后又想到文林对他的恩情,火气顿时消了不少,心中想:罢了罢了,文徵明这样的脾气,说好听些是刚直,说难听点就是书生气、自诩清高,此等酸秀才能成什么大器做什么大事?他日即使不为我所用,亦不会对我构成任何威胁。我若存心针对他,传出去还道我张璁恩将仇报,由他去便是!

等文庆回来后,文徵明问道:“见着逸卿了?”

文庆道:“周二公子不在,倒是见了湘月姑娘,小的这么一说,她顿时哭得眼睛也肿了,老问为什么,小的哪里答得上来?你等着周二公子找你算账罢!”

文徵明微微叹气,却见林玉陶迟疑地走了进来,便坐起身来略一躬身,他心情非常差,不想说话。

林玉陶红着脸道:“文公子,可好些了?”

“好什么好!”文庆才看文徵明与顾湘月闹误会,这厢就有林家小姐想“趁虚而入”,气不打一处来,“昨夜才包上,今日就见好了?我家公子的手臂是泥塑的不成?”

“文庆,怎么说话!”文徵明回道:“多谢林小姐关心,好些了。”文庆走了出去,却站在窗下偷听,屋中静悄悄的谁也没有说话,他不禁想伸头看一看屋里到底是个怎么样的情况,谁料脖子一伸,头顶在了窗上,“咚”地一声。

林玉陶又羞又窘,忙道声:“公子好好休息!”逃也似地走了。

文庆揉着脑袋进屋,道:“公子,你可不能朝三暮四啊!”

“休得胡说!”文徵明躺了下来。

他哪里能再喜欢上别的女子?

论吴中四子,唯文徵明与周文宾最是待字闺中的姑娘们想嫁的如意郎君,他二人出身书香门第,兼之才华卓越、人品端正,父亲的那些同僚们,凡家中有年纪相当的女儿,莫不早早地先口头向周上达与文林说上一说,以防周文宾与文徵明被别家抢了去。

在遇到顾湘月之前,文家就接待过不少来提亲的媒人,父亲在温州为官,母亲不问家事,提亲的都是他自己作了回绝。不是他不想成亲,而是他对那些未曾谋面的女子难以许诺终身。

令他想白头到老的,唯有顾湘月。

次日,周文宾回来得很早,顾湘月正在苑中玩五子棋,周文宾凑上前看了看,道:“你一人下两人棋?”

“不然怎么样?这叫自娱自乐,精神分裂。”顾湘月笑道。

周文宾笑道:“我带回一个好消息,一个坏消息,不知你想先听哪个?”顾湘月看他神色,丝毫猜不出消息的轻重性,想了想道:“坏消息吧。”

周文宾低声道:“皇上驾崩了,就在昨日!”

顾湘月吓了一跳,道:“哥,你开玩笑吧?”

“我怎敢开玩笑?”周文宾道,“今早不见天子上朝,我们站了一日,方才才被告之,接下来几日暂不必去了,不信你问父亲。”

顾湘月心里一阵难过,她与正德皇帝玩耍了一天,算不上朋友,只是想到那个曾经在她面前说说笑笑的年轻皇帝就这么死了,怎不徒增伤感?又想到公主,为公主感到难过,“那好消息呢?”

“衡山摔伤了左臂,在家休养!”周文宾道,

“这叫好消息?”顾湘月拔腿就跑,被周文宾一把扯住,“你急什么?听我说完行么?不要因为你担心衡山便不管不顾,国丧不是小事,你可知国不可一日无君?今日新皇登基,事关重大,你先等三日,看看情形再说,今日不可出去!”

顾湘月默不作声,眼泪吧嗒吧嗒地往下掉,周文宾伸手替她擦拭泪水,温言道:“我知你心疼衡山,思念于他,等三日我便带你去。莫哭,看你,妆都哭花了。”

“胡说,我没有化妆!”顾湘月咕哝。

远处经过的杜燕婷,呆呆地看着这一幕,不觉眼泪像断了线的珍珠一般。

在杭州的时候,她不止一次看到过周文宾怔怔地看着顾湘月住的西苑楼出神,她偷偷地向府中丫鬟打听过,但都只说顾湘月原是周文宾的贴身丫鬟,而后收作义女并许配给长洲文徵明公子。

没人知晓,她自己也能猜出几分,料想是周文宾与顾湘月朝夕相处,暗暗地喜欢上了自己的贴身丫鬟,却偏偏自己的好友也喜欢顾湘月,他便违心成全,但心中却始终放不下。

此事并未让她对周文宾斩断情丝,却更加地欣赏他喜欢他,他对待文徵明与顾湘月,并未消极推诿,而是事事苦求周全,可见他是真心成全二人。

如此一来,她与周文宾也算得同病相怜,她心中装着他,他心中装着顾湘月,注定一生都无法圆满。

事实上,周文宾并不是一个十分无情的人,杜燕婷在京城的日子,他时不时也会对她嘘寒问暖,只是这关怀中多少带着些客套,就如对待一个来到家中作客的人,礼节上半点都不会少,态度也温和友善,但令杜燕婷最失落的,也正是他的客气。

什么时候,他才会把她当作自己的家人?

傍晚,杜燕婷在书房中找到周文宾,试探着说道:“我想回杭州了。”周文宾一愣,道:“好好的为何要走?”

杜燕婷心道:“这能算得上好好的么?”口中只道:“母亲独自在杭州,我怕她寂寞。”

周文宾笑道:“令堂有家母陪伴,怎会寂寞?”周府人口众多,只是周老太太身边也没个年纪相仿的人,自杜母到了周府后,周老太太确实每日拉着杜母作伴。

杜燕婷一阵心烦意乱,道:“你烦不烦?你只管替我安排便是。”周文宾呆了片刻,温言道:“燕婷,可是心情不佳?还是身体不舒服?为何不对我说?我请郎中来替你看看好么?待过了国丧期,我带你出去游玩可好?”

他语调神态温柔,杜燕婷鼻子一酸,心中的怨气也消失得无影无踪了,低声道:“你有湘月妹妹陪伴,我……我还是回去陪母亲吧。”

周文宾点头道:“你既然执意如此,我这就安排人送你回去。还要多谢你前些日照料我,只是你我尚未成亲,你回去也好,京城严寒酷暑,我想你也不习惯。”

杜燕婷往外走了两步,回过头来说道:“我不习惯的,只是你的见外罢了,想来今生也就这样了。”

她走了出去,周文宾一时寂寂无语,满心自责内疚。

作者有话要说:  

☆、冰释前嫌

三日对于三年来说,只是九牛一毛,但相对住得相近却不得相见的煎熬来说,三个时辰也是漫长的。

顾湘月这一夜失眠了,到天没亮就爬起来跟着丫鬟到苑中除草种花,拼命地找一些事情来做。

她不知道父亲与哥哥在忙什么,两天都没有见人,直到第三天傍晚,才看到他们。

两人脸上满是疲惫,顾湘月迎上去的时候,周上达只看了她一眼,回房了。周文宾叹了一口气坐在石桌旁,垂头丧气的模样,顾湘月从来不曾见过他这般,坐在他对面,奇道:“哥,怎么了?”

“我已说过衡山摔伤是好消息,”周文宾叹道:“世宗皇帝登基,要求将他的亲生父亲兴献王入主宗庙,朝中大臣多持反对意见,如今朝中分为护礼派与仪礼派……”

“等等,哥哥,”顾湘月在脑海中将自己所知的仅有的历史梳理了一遍,实在是想不起来这一段,“你先仔细交待一下么,我一点也听不懂,务必简单明了一些,你知道你妹妹很笨。”

周文宾道:“驾崩的是正德皇帝,他是先皇弘治皇帝的儿子,但他膝下无子,故而才选中世宗皇帝朱厚熜继位,但世宗皇帝的亲生父亲兴献王只是弘治皇帝的弟弟,按理不能入主宗庙,但世宗皇帝执意如此,朝中遵孔孟之道的大臣们俱都反对,自然也有极少赞成的,懂了么?”

顾湘月道:“懂了,然后呢?”

周文宾道:“今日发生了很严重的争端,护礼派有九卿二十三人、翰林院二十人等等二百余人跪在左顺门请谏,惹怒了皇上,关起了数位大臣,发配了几十位大臣,还杖毙了十多位大臣。爹爹一向谨小慎微,如履薄冰,今日发生这样的事,若支持新皇,得罪的是一干直臣,若站在大臣这边,今日即使逃过一劫,来日皇上定记得今日之罪,一天下来直是心力交瘁。再说衡山,以我对他的了解,他若不是摔伤了左臂,定要随着护礼派这边据理力争,必然遭殃,也算是塞翁失马焉知非福了。”

顾湘月“嚯”地站了起来,“你与爹爹可不能当英雄,我也崇敬英雄,佩服那些敢于死谏的大臣,但你与爹爹是我家人,我只想你们平安无事,其他都不重要。”

周文宾点头道:“新皇只有十六岁,就这件事来看,倒是有些魄力。众臣反对,他便说如若反对,这皇帝他不做也罢。但本来就应该遵循祖制,那些投其所好的人就太不堪了。总之此间种种复杂得很,我们何必趟这浑水?是了,我还有一好消息告诉你,只因世宗皇帝并非正德弘治嫡出,他根本就不重视先行皇帝丧仪,我们也就不必在意了,我去小憩片刻,用过晚饭陪你去看衡山。”

顾湘月哪里等得及?等周文宾去休息了,她马上让人备轿前往林府。那林府管家将她带进去,一路上用质疑的目光打量着她,她才惊觉自己太过仓促了,应该扮作男装出来。

正端药来的文庆见了顾湘月大喜,忙将管家打发走了,将顾湘月拉到一旁,一指屋中,道:“湘月姑娘,少时若是公子说什么胡话,你千万别跟他一般见识,他是伤口疼痛,心里不舒服,脑子容易犯糊涂。”

“伤得这么厉害?”顾湘月扔下文庆跑进屋中,文徵明正倚在床头看书,看到顾湘月,一愣后,轻声道:“湘月姑娘,你来了。”

顾湘月也一愣,笑道:“文庆果然没说错,你果然痛得糊涂了,让我瞧瞧。”

文徵明将她手轻轻一推,苦笑道:“玉连环我已让文庆归还,姑娘往后也不必再来了。”

顾湘月看着面前的文徵明与之前判若两人,清俊的面容消瘦不少,神情踌躇而痛楚,她隐隐觉得中间有甚误会,却又不知该从何说起,呐呐道:“你动不动就跟我说分手是什么意思?你知不知道这样很伤感情的?”

这时盈盈走进一个绿衫女子,手中端着一碗粥,她看到顾湘月,站住了脚道:“你是谁?”

“我是小书呆未婚妻,有媒有聘!”顾湘月仰着头,像一只随时准备战斗的小公鸡。“你又是谁?”

林玉陶呆呆地看着顾湘月,道:“原来妹妹便是礼部尚书周大人的千金,状元郎周文宾周公子的妹妹。我只是不明白,妹妹如此出身,谅必知书达理,你与文公子既是未婚夫妻,便不该私下见面,有违礼教……”

“礼教?你跟我说礼教?还有,谁是你妹妹?”顾湘月气得七窍生烟,“我还不算是大字不识胸无点墨之人,你少拿礼教二字来唬我,试问你身为千金小姐,单独进入男子的卧室,你又将礼教置于何地?你总不会不知瓜田李下吧?我很感谢你照顾我家小书呆,但你不合法,你是小三,知道不?”

林玉陶哭着跑了。

文徵明叹道:“我与林小姐实在没什么,你……你回去罢。”

顾湘月一向是打破沙锅问到底的脾气,一听急了,道:“你嫌我脾气不好,我去向她道歉就是!”

她拔腿要走,文徵明忙道:“湘儿,不是这样。”

“那是怎样?”顾湘月一瞪眼道,“我做错了什么?你平白无故想不要我了?”

文徵明犹豫片刻,道:“你已心有他属,何苦还来问我?湘儿,我知我家境清寒,给不起你锦衣玉食的生活,我半点也不怨你,我也希望你过得好……”

“你说什么乱七八糟的?”顾湘月涨红了脸,“我几时心有他属了?我几时要你给我什么?你说清楚,否则我就杵在这里不走了!女人名节多么重要,你自己变了心喜欢上了林小姐想给我乱扣帽子,不是我嫌弃你,是你做了官以后瞧不中我,我难道是今天才知道你家的情况么?”她坐在床沿哭了起来。

文徵明看她流泪,心头一颤,道:“我那日傍晚本想去周府看你,到了门口恰见你送一位男子出来,你与他神态亲密,看得出来你与他关系非同一般。”

顾湘月愣了愣,破涕为笑,坐在床沿道:“你可知道他是谁么?她是我闺蜜,是公主朱秀玉。当时她是偷偷跑来找哥哥的,因此才男扮女装,你不信问哥哥,我没多少朋友,她是一个,我若有半句谎话,定教我天打雷劈。小书呆,你吃我醋啦?”

文徵明万万没想到是这样的答案,自己不觉有些惭愧,他伸出手来抹她脸上泪痕,“对不住,湘儿,我误会你了。”

“你搬去周府么?”顾湘月笑道:“我还天天给你做清蒸鱼。”

“你把人家林小姐骂了,我不搬去周府又能如何?”文徵明微微一笑,“但周伯伯是十分严谨之人,我担心他不肯答应,我想搬到周府居住,不是也要周伯伯同意么?”

顾湘月道:“能不答应?现在可是非常时期。我不怕你被抢走,我爹爹也要担心他的乘龙快婿没了。你真若在林府住上三年,只怕对着那千娇百媚知书达理的林小姐日久生情。人家温柔娇弱知书达理,可不比我胡闹,可我偏偏学不来这些,所以不能让你留在这里。你放心罢,爹爹很和蔼的。”

她跑到门口去喊文庆来收拾行李,文徵明下了床来,道:“我去向林伯伯致谢辞别。”

“我帮你穿衣衫。”顾湘月拿起他的外衫来,小心地替他穿上,抬头看他时,他温柔地看着她,她低下头来,含羞地一笑。

林俊对文徵明的决定很是意外,他对文徵明违背礼教的行为多有不解,苦口婆心地劝了半天,文徵明却道:“多谢伯伯对小侄的提携照顾,小侄心意已决,请伯伯谅解。”说罢深深施礼而去,林俊连连摇头,叹道:“不可教也!”

当文徵明跟着顾湘月回周府时,内心十分忐忑,也许这只是顾湘月的“一厢情愿”,周上达极有可能会将两人骂个狗血淋头,于是在门口下了轿,他却迟疑着不肯进去。

恰在此时,周文宾走了出来,他正准备去林府,见了文徵明不禁大喜,三步并两步迎了上来,笑道:“我正准备前往林府看你,文伯伯与林大人是知交不假,但你与林大人却相交不深,住在林府多有拘谨,还是自己家好。快快进去,你的房间我早已让人收拾好了。”

他上前扶着文徵明,文徵明笑道:“我手臂受伤,你倒扶我,不是脚伤医头么?我何尝不想来?只是,哎,我想你也知道。”

周文宾笑叹道:“自近日朝廷连连发生大事,家父已是心灰意冷有心辞官了,待世宗皇帝之事一了,我与你一同递上辞呈,我们依旧回到江南,每日只是闲云野鹤,岂不快哉。”文徵明点了点头,周文宾道:“进去再说。”

进了府中,周文宾拉着文徵明小声道:“这三年来我在京城为官,看透了官场黑暗,加之天子宠信阉党,朝局一片混乱,实在不是我等报效的时机,反不如退隐山水,独善其身,你意下如何?”

文徵明道:“逸卿,你知道我本就不为做官,只是林伯伯一番好意举荐我入翰林院,这也是看在先父的份上,我若拒绝,端的不识抬举。因此我才打算走这一遭,既然你如此一说,只待过些日子递了辞呈回江南也罢。”

他跟着周文宾来到为他准备好的房间,深信周文宾所言非虚,这房间布置都是他平日喜好,甚至书案上的摆设。例如他习惯将笔架放在书案左上角,放画轴的瓶子放在椅子右边靠墙地上……

他心中感动,说不出话来。

顾湘月笑道:“咦,这倒像是小书呆的房间。哥你真细心,你与小书呆就像是一对好基友……”她急忙捂住了嘴。

周文宾奇道:“何谓基友?”

顾湘月支支吾吾不肯说,偏文徵明生性老实,道:“我不曾听说过这一说辞,基友这一典故出自哪里?”

顾湘月心想,倘若不告诉他,凭他的好学,只怕要琢磨一晚上睡不好觉,只好道:“就是断……断袖之癖!”①旁边文庆“噗”地笑了,周文宾与文徵明面面相觑,不由失笑,周文宾笑道:“我若与衡山断袖之癖,哪里还有你今日一席之地?再若胡言乱语,仔细吓跑了衡山。”

他抽出玉兰花大肚瓶中的一个画轴,笑道:“衡山,你看这是什么?”文徵明接过展开一角看了一眼,这正是他为筹钱给唐寅求情而典当掉的桃源问津图卷,这幅六米长的长卷是他画了八个多月才完成的,他喃喃道:“逸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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