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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断桥月 当前章节:14956 字 更新时间:2026-6-29 08:48

那知府一拍惊堂木,“你且等着,本官有的是公道。”

他悠悠地喝着茶,顾湘月心想:“看样子也不是好官,审案的时候喝茶……难道上班不能喝茶?”

过了一会儿,衙役上堂来禀报道:“大人,那王氏并没有死透,当时只是呛了几口水闭过气去,郎中正在诊治,少时王氏便可上堂指证。”

“不……”郭良义身体筛糠似地发起抖来,只说了一个字便低下头去。

那知府未置可否,只打量着郭良义和顾湘月,一个衙役急急走来对他耳语了几句,他又点了点头,缓缓道:“郭良义,你是如何杀害王氏并且嫁祸给顾湘月的?从实招来。”

郭良义大呼道:“大人冤枉!昨夜小人在隔壁薛子佑家喝酒,并未回家,大人可找薛子佑前来询问。”

知府道:“你说话可要说清楚了,本官可不冤枉!传薛子佑、卢雨芳、田琳儿。”

听到卢雨芳这个名字,郭良义身子一颤,低下头来。

顾湘月回头望时,一个四十多岁的男子和一个三十多岁打扮妖冶的妇人跟田琳儿被带了进来,跪在堂下磕头。

知府道:“下跪者可是薛子佑与卢雨芳?”

那两人答道:“草民正是。”

知府道:“薛子佑,昨夜郭良义可是在你处喝酒?期间可曾离开过?”

薛子佑道:“回大人,郭良义昨夜确实在小人家中喝酒,不曾离开半步。”

“你无须回答得如此干脆!”知府不紧不慢,“你且仔细想想,确实不曾离开半步么?你须知祸从口出,若是查了出来,你可有做假证之嫌。”

郭良义大声道:“大人这样的问话岂不是引证人诬陷草民么?”

知府淡淡道:“本官只是让他仔细说话,哪有这个意思?薛子佑,回答。”

薛子佑仔细想了想,道:“郭良义中间确实去了趟茅房,只因等得酒凉,小人见他不回,还怕他因酒醉睡在茅房,于是去找他,却正好迎到他往那边过来。小人问起来,郭良义说不慎尿洒在了鞋上,故而耽误了些,这些俱都是实话,再无其他的了。”

知府又问:“肖卢氏,你与郭良义是何关系?”

那卢雨芳只是低头不语,知府道:“今日因何传唤于你,你心知肚明,本官唤你肖卢氏,意在提醒你,你丈夫肖之跃一年前亡故,尸骨未寒,你却不守妇道,与人私通。你若是招了,本官念你实诚,可网开一面,否则试问你可担得起与郭良义合谋杀死王氏之罪?本官闲得很,你不妨慢慢想。”

卢雨芳猛地抬起头来道:“大人,小妇人与命案无关,是郭良义干的!他几次对小妇人说要杀了家中母老虎来娶小妇人,小妇人当年在丈夫亡故时曾答应过他为他守节,是郭良义没脸没皮地缠着小妇人,求大人明鉴。”

知府又道:“田琳儿,昨夜你可曾听到什么异常响动?”

田琳儿磕了个头说道:“回大人,半夜与民女同屋的顾湘月曾不停唉声叹气自言自语,民女被她吵醒,因白天她曾受王氏毒打,故而民女也不曾在意,翻了个身继续睡,就在那时听到了有东西落井之声,只道是水桶滑落,不曾留意。”

知府道:“尸体落井之声怎会与水桶滑落轻重相同?你因何不曾留意?”

田琳儿道:“民女当时睡意朦胧,确实不曾留心,还望大人明鉴。”

知府又道:“顾湘月,你为何唉声叹气?”

顾湘月哪好意思说当时她在想人家年轻书生,只得道:“大人,思乡情怯啊!我当时身上疼得厉害,不禁想起家人来,想起以前父母的疼爱,感叹出门在外的不易,一时叹气,所以没有留心屋外动静。再说客栈内时常有野猫来偷食,平常夜里也有声音的,大人不信可以问田琳儿。”

知府沉默片刻,微微一笑道:“郭良义,本官说,你听!听听对是不对。王氏嫁你时,你本是一文莫名的穷小子,借了王氏娘家的光,你夫妻二人开了这家客栈。王氏不能生育,善妒彪悍,已犯七出之条,但你唯恐失却靠山,近十年来隐忍不发。去年,王氏娘家人相继过世,你便勾搭了卢雨芳,并想寻隙杀死王氏。昨夜你借解手为由,回家扼死了自己熟睡的妻子,将她抛落井中,正好白日里王氏与顾湘月不睦,人人都看见了,你正可嫁祸于顾湘月。杀了王氏后,你由后院翻入,正是茅房所在位置,又不动声色地与薛子佑继续饮酒,本官差人到薛家查看,墙上有一处新增石灰脱落的痕迹,而你日常所穿的鞋子在离客栈不远的路边草丛里找到,鞋底正有石灰印。你大概没想到平日里一觉睡到天亮的田琳儿竟然会被顾湘月的叹息吵醒,你还有话可说么?”

郭良义只是喊冤枉,知府又道:“你告顾湘月杀害王氏,其实听起来是合情合理,王氏对顾湘月十分苛刻,这一个多月来打骂不止,顾湘月杀了王氏本不足为奇。但你却忽略了顾湘月瘦弱娇小,王氏高大强壮,顾湘月若想人不知鬼不觉地掐死王氏,谅非易事,况田琳儿便宿在隔壁房中,若是王氏稍有挣扎叫喊,须臾便惊动了田琳儿。其实方才的话只不过诈你一诈,你听闻王氏未死,顿时脸色剧变,浑身发抖,不知这番话你又有何辩解?”

听到这里,顾湘月感动得几乎快哭出来,她一口气松了下来,大声道:“青天大老爷,您明察秋毫,是再世包公……”

那知府瞪她一眼,偏头看着旁边师爷写供状,之后让瘫软在地的郭良义画了押,结案陈词。郭良义下监,文件交由刑部复审,等待御批下来即可问斩。卢雨芳不守妇道,重打五十大板,游街示众,顾湘月无罪开释。

顾湘月心想这一退堂,自己又无家可归,见知府要走,忙厚着脸皮跟了上去,衙役要制止她,知府摆摆手,“姑娘跟着我做什么?莫非嫌我断得不公么?”

“不是 ,您断得可好了!”顾湘月笑嘻嘻地,“文大人,您一定是文林文大人!我听说过您的大名,百姓都说你廉明公正是个好官。您这里缺人手不?您好事做到底,收我做个丫鬟吧,我帮您做饭洗衣服扫地什么都可以的,我不要钱,管吃管住就行!您看这一结案,我吃了上顿没下顿,身上一文钱也没有,我又偷不来抢不来,很快就饿死了,这个……救人一命胜造七级浮屠,幼吾幼以及人之幼,文大人,您就可怜可怜我吧,我只求活命啊。”

文林转身停步,“你为何不回家去?家中双亲呢?”

“这不是……”说起还不知能不能再见面的父母,顾湘月一阵心酸,泪水滚滚而落,这倒不是演戏,她就势捶胸顿足嚎啕大哭,“见不到了!我苦命啊大人!徐州干旱,我出来谋生的,还摊上了人命官司……”她顺口编了个家乡,生怕这文大人真去她的家乡去查她底细。

“哦?”文林道:“你是徐州人氏?”

“嗯。”顾湘月忙道:“文大人,家乡遭灾,我正是为谋生才来到温州的,我不回去,您给我些事情做吧。”

文林看着顾湘月,他有一些徐州的朋友,哪里听不出顾湘月说的根本不是徐州口音,但他倒也不十分在意。只觉得顾湘月虽说话多有不实,但想来也是个本分之人,否则不会为欠一两银子老老实实地替客栈打工还债。心想:这丫头面相倒是不恶,年纪轻轻背井离乡寻找活路并不容易,倘若我不帮她,任由她自生自灭,她若出了事,我是难辞其咎。

他说道:“我温州府人丁简单,无事可做,你若真是身世堪怜,我可荐你去我友府上做个丫鬟也罢。他府上人多,大概也不会计较多你一个。但我有言在先,凡是大户人家下人,皆有熟人保荐方可收留,怕的就是不知根底惹下祸来。我若荐你,他自然不好驳我,你惹了事,担的可是我,我与周大人同僚一场,难看得紧。”

“知道了,文大人!”顾湘月欢天喜地道了谢,“我有口饭吃就OK,绝不惹事!”

“那好!”文林道,“今晚你暂且住下,我修书让你带去,待你在周府挣得些钱,想返乡也由得你。方才你说欧什么?”

顾湘月做个鬼脸,笑道:“口头禅!好的意思。”

她跟着衙役去了,文林看着她的背影,心道:“她倒似汝诚兄早夭的女儿文燕,希望她的出现可稍稍减轻周家大嫂的丧女之痛。”

其实他之所以将顾湘月荐到朋友处而不是留在自己家,并不是自家养不起,而是他还有一份私心。

顾湘月正是好年华,他有个年岁相当并且还未娶妻的儿子,家中人少,若是两个年轻人整日相对,恐怕性格活泼外向的顾湘月会影响儿子读书赴考,他并不希望儿子爱上顾湘月,这顾湘月一听谈吐就知是寻常人家出身,读书有限,如何能够做他儿媳?

顾湘月睡到中午才起来,文林半点也没有责怪她的意思,喊她一同用午饭。她过去一看,桌上只有一色豆腐、一色青菜,两碗白饭,不禁道:“文大人,您可是知府呀,怎么就吃这个?这比老百姓吃的还不如呢!这也跟我一向了解的太不一样了。”

文林微笑道:“你这小丫头,能了解多少为官之道?我一向如此,你若嫌弃,那也无法。”

顾湘月笑道:“哪里?我也是穷苦人家出身的,知府大人都能吃,我有什么不能?我只是担心您身体,您是好官。”

文林有些忍俊不禁,道:“你没杀人,我自然会断你清白。只是这样便认为我是好官么?”

顾湘月认真地说道:“不完全如此,我刚来的时候,曾住在一户农家里,那祖孙二人就曾夸过您。姚婆婆跟水生哥都是土生土长的温州人,比我了解得多,文大人,我虽然读书不多,却知道群众的眼睛是雪亮的,当父母官的好不好,老百姓心里跟明镜儿似的,老百姓才是最真实的一本史书。还有,我与郭良义二人,究竟是谁对温州贡献大?那姓郭的好歹还开着个破客栈,还给温州府上点税呢,我只是个无亲无故微不足道的外乡人,如果您不是清官,断我杀了王氏又有什么要紧?”

文林微微一笑,将一封信和二两银子给她,道:“此去周府,你只管宽心,周府是良善人家,只须你安守本分,断不会有人为难你。周上达与我是同榜进士,时任礼部尚书,常年在京述职。太夫人为人和蔼,周家二公子与犬子是多年至交,也是温和之人。我在信中只说你是我远房侄女,你休要说破了。”

顾湘月不懂文绉绉的话,道:“犬子是什么?”

一旁衙役笑出声来,文林微笑道:“就是我儿子。”顾湘月胸中酸热,丝毫不在乎衙役笑话她,说道:“文伯伯,我以后一定会报答你的。”

文林不禁莞尔,暗想:我有什么需要你这小丫头报答的?转头对衙役道:“李正,你送顾姑娘去杭州玉湖坊周府,上次你随我去过,可还记得?”

李正笑道:“大人放心吧,卑职记得。”

还没到码头,李正就遇到一个老乡,聊了几句,只说他母亲在乡下病了,顾湘月忙道:“你回去照顾你妈妈吧,我自己去杭州就行了,我都成年了,你放心吧。”

李正左右为难,半晌道:“周府在玉湖坊,你到杭郡一问便知,对不住了,姑娘。”他千叮咛万嘱咐,才跟着老乡去了。

作者有话要说:  

☆、卖身为奴

暂时的落脚点有了,钱也有了,顾湘月心情大好,轻松地往码头走去。

赶上了船大大咧咧地找了个空位一屁股坐下,目光无意扫到对面,再也移不开了。

对面坐着的,正是她朝思暮想的那个书生和他的书童。

他仍然是穿着那身打了补丁的浅蓝色直裰,脸上带着些许疲惫。他低着头正在看一本书,看得专注。那书童则在整理行李,都没有注意到她。

她心头欢喜,笑道:“你也去杭州么?”她喜欢他,从来也没计较过他失约。这第二次相遇,愈发让她觉得跟他是有缘分的。

那书生抬起头来才看到她,俊秀的脸微微一红,道:“姑娘,请原谅我两日前本该带着银两返回客栈赎出姑娘,怎知回到家中家父命我即刻前去探望重病的大伯父,我只恐与大伯父无法见最后一面,故而失约。今早大伯父好些了,我这才打算返吴,方才我从大伯父家前往客栈,却见已被贴了封条,姑娘得以脱身,我……我也就放心了。”

他说话时,颇有些手足无措,顾湘月想笑又不好意思笑,她从来没有见过这般容易害羞的男子,觉得新鲜得紧。

她本来就觉得他一定是有原因才没来救他,如今听了,心中欣慰不已。想这书生不过与她一面之缘,却如此详细解释失约的原因,还特地又去了一趟客栈,可见他是把这件事放在心上的,称得上是守信君子。

那书童道:“公子,你与她费什么唇舌?既非亲又非故,救她是道义之举,不救也实属平常!”

书生微皱眉头,道:“你既说道义之举,岂不闻人而无信,不知其可也?正如大车无輗,小车无軏,其何以行之哉?”①

顾湘月最怕文言文,听得头都大了。但见他说话轻声细语,举止温文尔雅,心中越发喜欢,有心想逗他说话,便道:“说得也是,毕竟萍水相逢,谁也不欠谁。公子不必向我道歉,我身份低微,可受不起。到底是贵人事多,就那一天的功夫,若不是遇到温州知府文大人,公子这一耽误,我可就被判死罪了,这当然不关你们主仆的事,这也真是山穷水尽疑无路,柳暗花明又一村。”

那书生神情内疚,道:“小生问过客栈邻居,也曾听说此事……姑娘……哎,姑娘实在是误会了……”

那书童却道:“公子,你听听她说的这叫什么话?早就不该管她的闲事……”

书生打断他道:“若非你平日里总将高低挂在嘴边,何来别人心存芥蒂?你倒怪起她来?”

顾湘月扮个鬼脸,道:“刁奴!”

“你——”那书童气坏了。“你休拿此事来责备我家公子,我家公子想要救你,那是轻而易举,你当公子拿借口来搪塞你么……”

“不许多言!”书生道。

“这就对了嘛!”顾湘月笑道,“你是主人,得有主人样,不能叫他爬到你头上……”想到这书生言行斯文,她硬生生把“便便”两个字收住了,又道:“公子,我刚才只是说笑,你别往心里去,我知道你是好人,肯定是因为有事才没来,我心里半点也没怪你。你肯为我求情,我已经十分感激你了。对了,你还没回答我,你也去杭州吗?”

书生答道:“多谢姑娘宽容,小生返长洲。”

顾湘月一愣道:“长洲是哪儿?”

书童白她一眼,“苏州!这都不知道。”

顾湘月不说话了,她虽不太了解古代,却也知古代女子大多矜持。似她这般看到个文质彬彬的帅哥就逗人家说话,说不好别人还以为她水性杨花。

倘若回不去了,未必就没有再见面的机会,她得留点仅存的好印象。

她想目光一刻都不转地停留在他脸上,但哪里方便?东张西望了一阵,渐觉无聊,人家主仆沉默是金,她也只好闷声大发财了。

船到杭州靠岸,她依依不舍地向书生辞别:“公子,我走啦。”

“姑娘慢走!”书生很有礼貌地站起身来一揖。

顾湘月笑道:“不是告别都要说后会有期么?”

按说相识的人之间才会说后会有期,她也知道自己不够格,但偏偏就想逗他。

他又是脸一红,半晌轻声道:“后会有期!”

明明是自己让他说的,可当从他口中说出来时,她还是感到一阵温暖,下船后自言自语:“备胎!看你一脸花痴相!还不把人家吓得下辈子都不想见你,还什么后会有期!”

随便逮了个路人问道:“玉湖坊周府怎么走?”

那人道:“是礼部尚书府么?姑娘沿着这条路一直走,见到西湖望月楼往左拐,再走一段便到了,最气派的宅子便是。”

顾湘月谢过,顺着指给她的路走下去,果见一个气派的大院出现在眼前,甚至目光都似乎看不到墙的尽头,白墙青瓦,隐见园中绿色成荫,正门口两只石狮显出主人家的身份来。

她有些担心起来,她不懂明朝的官阶,礼部尚书是多大的官她也不晓得,只是这样的府第,不是显贵人家哪里住得起?这样的人家,会像文林说的那般和善么?

她忐忑不安地上前扣了两下门,没一会儿出来个老管家,

“姑娘找谁?”

顾湘月忙拿出信来,“老管家,此处有一封温州知府文林文大人的书信,请主人家一看便知。”

她话一出口,不禁暗自得意起来,来古代没多久,她已学会文绉绉地说话了。

那老管家一听,不敢怠慢,拿了信进去,半晌出来笑道:“老夫人请姑娘进去。”

顾湘月跟着老管家进了周府,第一个苑子,绿草成毯,小树成荫,草树相连,一片春风过处的养眼;第二个苑子,亭台楼阁,曲径通幽,长廊两旁开着她说不上来的花,五彩缤纷;第三个苑子,满池青青荷叶,叶底锦鲤穿游,涟漪一圈一圈,铺着鹅卵石的小径沿荷池延伸;第四个苑子,精致的楼台呈现出来,连窗格都透着光亮。来来往往穿梭着衣着鲜亮的丫鬟。

她看得眼花缭乱,感觉自己就像是刘姥姥进了大观园。这样的园子她逛拙政园时觉得相像,不同的是拙政园中没有活色生香的古代人在生活,感受怎会相同?

上了小阁楼,正中坐着一个慈眉善目的老太太,旁边站着三个年轻女子,其中一个还抱着个婴儿。

这礼部尚书周上达生有二子。大公子周文锦在兵部任职,常年在边关带兵跟蒙古鞑靼打仗,只偶尔回杭州一趟。抱着婴儿的正是他的妻子林婉兰,他的儿子刚三个月大。

老太太一看到她顿时呆住了,半晌走过来抱住顾湘月,颤声道:“燕儿,你还活着?这些年你到哪里去了?”

顾湘月回不过神来,林婉兰将孩子转交给身边的丫鬟,过来拉住老太太袖子笑道:“婆婆仔细劳神伤身,这哪是小姑?”

老太太一愣,细细地又将顾湘月打量了一遍,转头问道:“婉兰,你看她像不像文燕?”

林婉兰笑道:“媳妇看来,是有七分像小姑的,只是小姑温婉,这位妹妹眉眼间却有几分调皮。”

老太太笑吟吟道:“孩子,你叫顾湘月么?”

顾湘月看到林婉兰在旁边打手势让她跪下回话,只得心不甘情不愿地跪了下来,她本没有习惯动不动下跪,谁知来了明朝后跪这个跪那个,但也是“入乡随俗”,心道:“您比我妈妈年纪大些,就当给您老人家提前拜年了。”

她回道:“回老太太,我叫顾湘月,十八岁了,徐州人氏。”

老太太笑道:“这孩子机灵!你是文林远房亲侄女?”

顾湘月含糊答是,她就怕问到这个问题,她不知道文林信中具体写了些什么,老太太又问:“丫头可曾许配人家?”

顾湘月摇了摇头。

老太太笑道:“婉兰,你说将这孩子认作螟蛉义女如何?或将她配给你小叔?她长得这般与燕儿相似,难不成是菩萨感念我一番善心,将她派来宽慰我的?”

林婉兰想了想,微笑道:“媳妇这就要斗胆驳回婆婆的话了,天下人相貌有几分相似的多了,即使这位妹妹与小姑相似,婆婆只见了一面便要如此,传出去别人也只说我们草率了些。婆婆有这心思,且过一段时日待小叔回来问问他意思再说不迟。”

老太太连连点头,笑道:“媳妇言之有理。”

她对顾湘月说道:“既是文林家人,说什么也不能亏了你,虽说你家道中落,到底是有些身份的人。我看你小叔房中的秋荷没几日便要过门了,让这丫头去顶了秋荷你瞧好是不好?”后面几句她是对媳妇儿林婉兰说的。

林婉兰笑道:“婆婆做主便是,这位妹妹是文大人所荐,也是知根知底之人,断无差错。”

老太太笑叹道:“你这小叔,端的不让人省心。论年纪也该成亲了,却整日里想着那曹家闺女,这可如何是好?”

林婉兰笑道:“婆婆无须担心,想小叔那些知交,俱未娶妻,故而小叔不曾动了成亲的念头也不足为奇。婆婆哪里知道只这一年媳妇接待过多少起提亲的,论小叔品貌才华,那是般般俱佳,只须他愿意成亲了,便是顺水行舟之事。”

老太太点头道:“竹香,你带丫头去吧,你小主人过些日才回来,先让她熟悉熟悉,至于卖身契……本来都是自家人,何必认真?只是教别的丫头说我偏心,只当正名也罢,别的丫头是五十两银子例,这丫头便八十两罢。”

竹香笑道:“婢子晓得。”

“等等,”林婉兰微笑道,“湘月妹妹,不是我信不过你,只是文大人为何不将你留在文府做事?自家亲戚难道也照顾不得么?文大人可曾与你说过其中缘故?”

顾湘月心道:“我哪知道?”

她正不知如何回答,老太太笑道:“你哪知文府上的事?文林两袖清风,比不得在京城做官的。况他府上人丁简单,文家老嫂子只住在后园不管事,时常只有衡山那孩子与文庆那小子,都是血气方刚的年纪,难道不怕口舌是非?我们这里姑娘多,便丝毫无妨,这闺女来了也不寂寞。”

林婉兰笑道:“媳妇倒是未曾想到,想来正是这个理。”

顾湘月跟着竹香走下小阁楼,她一向人来熟,道:“竹香姐姐,我去侍候谁来着?”

“二公子啊!”竹香笑嘻嘻地,“方才抱孩子的是我们大少奶奶,叫做林婉兰,你知便知了,切莫直呼姓名。这周府虽大,丫鬟也多,没什么事可做。二公子平日里总是在外与三两知己谈诗论文,家中一向是大少奶奶做主。我们做下人的,犯点小错无关紧要,人非圣贤孰能无过呢?但你须谨记,大少奶奶最讨厌的就是苟且之事,什么与哪个小厮暗生情愫,花前月下,这都是不许的。按说哪个少女不怀春,我们这般年纪悄悄喜欢谁,这都是人之常情,只不过凡事须得按规矩来。你若看中了哪个小厮,与主人相处得好了,可提出来的,但就是不能私下里来往。”

顾湘月噗嗤一笑,道:“我不会的,这些都是没边的事。”

竹香笑道:“你运气可好,侍候二公子那是一等丫鬟做的,好在秋荷这就要嫁人了,否则你哪里能够去淸湘居侍奉?二公子脾性又好,实实美差,我看老太太想把你配给二公子做妾室呢!”

顾湘月吓了一跳,“我不要。”即使这尚书公子再好,她这个从一夫一妻制时代过来的人,哪有给人做小妾的道理?就算是做正室,她也不愿意,她还想回去读大学呢。

“不要?”竹香诧异地看着她,“我家二公子可是杭州多少红楼小姐眼中的如意郎君,可惜他似乎一点成亲的心思都没有,整日价与他那帮朋友瞎混。他如今还不曾婚配,大概便是等着妹妹。”她说完抿嘴一笑。

顾湘月红着脸笑道:“姐姐没来由地拿我打趣!不知方才老太太抱着我唤的燕儿是谁?”

竹香叹了一口气,道:“周府原来还有一位三小姐,谁知到十二岁上就因病夭折了,老太太简直是痛不欲生,大病了一场。她一向说小姐才是她的心头肉,两位公子都是来讨债的。这在周府是忌讳的话题,你往后可别提起。我看你与三小姐面目倒有几分相似,老太太定是将你看做了三小姐,一时动情。”

顾湘月点点头,心想:原来文伯伯将我荐来周府做事是有道理的,他定是看我像他朋友死去的女儿,这才让我来宽慰老太太失去女儿的悲痛。

她好奇道:“两位公子很顽皮么?老太太不喜欢儿子?”

竹香摇头笑道:“你哪知道老太太的想法?她这么说,无非只是希望二位公子懂事乖巧些。但凡大户人家公子,若是宠溺,往后难免生些祸端出来,女儿却未必。老太太说归说,你没看到二公子那时病了,她急得跟什么也似,都是自家骨肉,哪有不心疼的道理?我们的两位公子,当得上是谦谦君子,老太太心头爱得什么也似,只不过是口头上客气罢了。”

当下竹香带着顾湘月到账房,借了账房先生的笔墨,将笔递给顾湘月,笑道:“妹妹写罢,只是作个样子,随意便可。别人是不行的,似我进府时一条条一件件都须背熟,学规矩也学了三天。妹妹是文大人亲戚,文大人与我们老爷是同榜进士,多年好友,妹妹身份自然不同。你也别多心,老太太只怕其他人说闲话,你签了卖身契,拿了银子,上了花名册,表面上与其他丫鬟无二,内里却高贵些,逢年过节派发银钱,似元宵节发元宵,你总是占许多好处。”

顾湘月奇道:“什么是占好处?竹香姐姐,发汤圆莫非还有区别?”

竹香笑道:“久了你便知晓了。千字文说乐殊贵贱礼别尊卑,凡事自然要论个身份高低。只拿元宵节来说,似三等丫鬟,只得每人四个粗制元宵,二等丫鬟,则可得六个,馅儿为花生芝麻各三,一等丫鬟每人八个,馅儿就更加丰富了,有枣泥、玫瑰、桂花等等,用上好的糯米粉,那味道让你回味无穷。日常府中丫头总有巴结着一等丫鬟的,便是盼着到元宵节一等丫鬟若吃不完可分食几个。”

顾湘月咕哝道:“八个汤圆,若是没吃别的东西,塞牙缝也不够呀。”

竹香笑道:“好呀,到时候我便瞧你如何塞牙缝?府中的元宵可有这么大一个呢!”她两只手圈起来比了比,大概有半个手掌大小,顾湘月咋舌道:“好大方!那么大一个!那四个其实也就够了。”

竹香点点头,又道:“你与我一般是一等丫鬟,但在主子身边贴身侍候的,比如老太太身边的晴香,大少奶奶身边的紫萝,还有二公子身边的你,拢共也只三人,份例与主人相比略逊一些,一般是各色上佳糕点瓜果都有,可是别人羡慕不来的。简单来说,府中若逢暑夏上西瓜,丫鬟们都是没有的,只有主人与你们三人有份,除非是多了,才匀些给一等丫鬟。快写罢。”

顾湘月拿着笔却不知怎么写,她又不会写毛笔字,半晌嘻嘻笑道:“竹香姐姐,你代我写罢。像我这般普通人家,总是将女儿当儿子使唤,那地里的活计做了一天还有一天,这些字认识我,我哪里认识它们?”

竹香接过笔去,笑道:“也罢!我也不笑你,咱们都是苦命人。无论识字不识字、做了几等丫鬟,俗语说得好,有福之人人服侍,无福之人服侍人,我们都是服侍人的命。”

顾湘月看着她写,口中道:“可不是么?要投胎投到大户人家,也就是千金小姐了。”

竹香写好吹了吹,递给她,“你看看,若是没问题便按个手印罢。”竹香写的是楷书,很多繁体字顾湘月都不认识,随意看了一眼,大概说的是“我顾湘月自愿典身于周府,自此上忠周氏,下睦同人……”她一愣,道:“同人?”

竹香笑道:“便是我等丫鬟呀!要的是和和睦睦,别让主人家还每日给你解决争吵。即使心里不和,在人面前也要亲亲热热的。”顾湘月按了手印,心想:唐伯虎卖身为奴到华府是为了秋香,那么我为了谁呢?难不成是周公子?竹香这时递过来八十两银子,笑道:“湘月妹妹,今日你进府中,虽说也不是我引荐你来,只瞧着我对你说这些,他日妹妹有了好处,可别忘了我啊!”

顾湘月笑道:“那是那是!我现在说了不算,你瞧我行动就好,我必定报答你的。”

她从来没有拿过这么多银子,高兴得像小时候得压岁钱一般,最先想到的是找个机会送一些给姚婆婆祖孙去。她小心地揣在袖中,随着竹香走了出去。

两人说着穿过一片湘竹中的石子小路,来到一排房前,上面挂着的匾额用行书写着“淸湘居”。

竹香推开房门,手指着道:“二公子就住在这里,他去了嘉兴作客,还有几日才回来,往后你也住在这里。”

她拉着顾湘月转过屏风,房中有两张床,一张是梨木雕花,一张只是简陋的木板床,横放在雕花床的床尾这边。梨木雕花床上放着青色锦缎被褥,叠得整整齐齐。木板床上则铺着发旧的被褥,床倒是看起来十分崭新。房中还有说不出来的淡淡清香,好闻得很。

顾湘月想到红楼梦中袭人和晴雯也是和贾宝玉睡同屋,方便照顾饮食起居。想她在家中拥有自己的房间和床,来到这里从此再无隐私,不禁一阵悲叹。

竹香却未留心她的沮丧,笑道:“这是秋荷姐的床,少时会有人送来新被褥。那床是二公子的,你负责收拾打扫,我想这些无非是端茶倒水之事,你也会的。至于鉴别茶叶、收拾文房四宝都是细致活,只能慢慢来,妹妹是聪明人,必能很快得心应手。别的我也不说了,你先看看吧。”

竹香走后,顾湘月寻思着这么一间房子,将银子藏在哪儿是好?况且这又不是她的房间,而是人家周二公子的房间,似乎藏哪里都不合适。便呆呆地坐在书案前的黄木雕花椅子上,拿起白玉镇纸把玩着,她哪有兴趣看房中陈设?本来以为自己有单独房间,或者是和丫鬟们住在一起,谁知都落了空。

或许这公子的确随和可爱,但也许他睡觉有各种毛病——打呼噜、磨牙、说梦话……她是不是不用睡了?更可怕的是,贾宝玉是和袭人初经人事的,也就是说在这样的人家,丫鬟的身子也是属于主人的,谁知道这个公子是不是个色中饿鬼?若真如此,她是逃不过了,人家公子有权有势,她只是一个丫鬟。

她怎能单独和一个年轻男子同住一个房间呢?

“不要啊!我还是……那啥!”她悲鸣起来。

“那啥是啥?”一个丫头笑吟吟地进来,抱着新的被褥,顾湘月忙伸手接过,调整了一下情绪,笑道:“谢谢你,你叫什么名字?我叫湘月。”

“别客气,我叫雅梅。我帮你换上。”那丫头人也热情,动手就帮她铺床,“这床是新的,秋荷姐的床前几日才坏了,这是刚换的。她二十四岁了,夫家等了她七年,她舍不得离开二公子,一直迟迟不肯过门,这回连二公子也催了,她才答应下来。”

顾湘月想趁机打探打探这周公子是个什么样的人,说道:“夫家不会嫌弃她么?她也算是公子的人了……”

“嫌弃什么?”雅梅那眼神透着不解,“宰相家人七品官,老爷虽不是宰相,却也是二品尚书,他家人还高攀不上呢。”顿了顿指着窗台上的东西笑道:“姐姐来看,那是漱口的青盐、洗发用的皂角、还有胭脂水粉,一溜儿都是崭新的,昨日竹香送过来,是公子与你共用的。”

“真高级啊!”顾湘月凑上去一一拿起来看,心道:这年头牙刷没有、牙膏也没有、洗发水沐浴露全都没有,真是不习惯。不过难道没有了这些,古人就都口臭身体臭了么?那也未必!连四大美人都用这些,我有什么不能用的?

她又问道:“二公子是个什么样的人?”

雅梅笑道:“公子人很好,你见了就知道了。”

从雅梅这里问不出来什么,顾湘月只得作罢,横竖在这种封建年代,命不由人,人家怎么安排她,她也只能受着。

雅梅替她铺好床铺之后,还给她量了身材尺寸,便走了。

她开始打量起这间房来,并一件件认识书桌上那些东西,当她打开桌上放着的一柄折扇时,登时一颗心几乎从胸腔中跳出来。

这折扇中所绘的居然与她出八千元买的假折扇一模一样,上面几笔简单而雅致的山水,题诗为“女几山头春雪消,路傍仙杏发柔条,心期此日同游赏,载酒携琴过野桥。”落款唐寅。

对顾湘月来说,她丝毫看不出这扇子与她买的那赝品有什么区别,但毋庸置疑,放在礼部尚书公子房中的绝对是真迹!

唐伯虎不是明朝江南第一才子么?莫非他是此间主人?

不对!礼部尚书姓周,唐寅怎会是礼部尚书公子?

是了,这是明朝,唐寅莫非还在人世?这么说她可以亲眼看到唐寅?

唐寅的真迹,在拍卖会上时常以上千万人民币成交,这扇子若是到手,她就发财了。

叵论这折扇,便是房中随意一件物品,谁说不是文物?她在心里盘算着,若是这位周二公子认识唐寅,她不但可以见到唐寅,还可以走的时候向这位周二公子求一幅带回去,不禁乐出声来。

作者有话要说:  ①注释:人没有信用,还能做什么事?就像车没有輗和軏,怎么行走?)

☆、尚书公子

顾湘月在这里的生活简单而清静,周二公子回来之前,每日里只有她一个人,早上起来打水抹桌子扫地,抖抖被褥,修剪苑中的花草,之后就没事了。

这个苑子清静得仿佛只有她一个人,即使丫鬟经过,也只是偶尔。没有人监督她,与当初她在家中自己房间关着门想做什么就做什么也没区别。

她会从书架抽出书来打发时间,半躺在床上翘着二郎腿看,不懂繁体字也不懂文言文,只得边看边猜,否则除此之外,也没什么消遣。她不喜欢看论语、孟子这些,却喜欢世说新语、列女传这样的书。

第三天,竹香送过来两套新的袄裙,一套鹅黄,一套浅绿。皆是厚实的提花棉,还有一件粉红双层暗花披风,另有一盒簪花,粉紫兰红各一只,并耳环一副。她穿上左看右看,十分合身。暗想,到底是尚书府第,连下人的穿着也这般讲究。

没事的时候,她也会借去小厨房提水的时候看看别的丫鬟的做事风格。

她在电视上看到的那些大户人家的下人,莫不临深履薄小心翼翼,而周府的丫鬟却很自由,丝毫不减少女这个年纪的天性,活泼好动、好奇心强、爱嬉笑打闹,除非是玩得太过火,根本没有人来管。由此她相信,周府做主人家的确是够宽容的。

唯一让她感到郁闷的是,她周围虽然有一群与她年纪相当的女孩,但她就像是转学过来的新生,与众人格格不入。

或许因为她的身份是“文大人的侄女”,她们看她的眼光格外排挤:大家都是贫寒人家出身的,在这里熬多少年也做不上一等丫鬟,凭什么你一来就能侍候二公子?

除了竹香与雅梅,即使她主动示好,那些丫鬟也只皮笑肉不笑,她不知该如何打破这个局面。

期间那个将要过门的秋荷回来过一次,泪眼婆娑地拉着顾湘月的手说道:“好妹妹,公子是个好人,你一定要好好待他,就算代我照顾了,多谢妹妹。”

她告诉顾湘月,二公子喜欢喝西湖龙井,毛笔喜欢用湖州紫毫,喝醉酒后不闹腾但肠胃稍弱,洗脸沐浴爱用稍凉的水,早晨起来喜欢红豆粥以及写字作画时有什么小习惯……

顾湘月记了密密麻麻一张纸,末了十分感动,说道:“秋荷姐,你真是把公子当做自己亲人一般啊!”

秋荷微笑道:“主人家待我们好,可不能安心接受,人心都是肉长的。我十二岁来周府,与公子一同长大,说句没大小的话,我心里将他当自己亲弟弟一般。他不止待我好,连我爹娘也不时照顾,便要我为他舍了性命,我也是愿意的。好妹妹,你刚来不会有我这般感受,不敢求你事事周全,只盼将公子放在心上,好么?”

秋荷走了以后,顾湘月趴在桌上回味着这番话,竟不觉流下泪来。来明朝的时间不长,感触良多,人生百态似乎也看了个遍,秋荷在周府资格比她老得多,却用几乎是恳求的态度来交接她工作,这个周公子究竟如何让人这样心悦诚服?

又是一个礼拜过去了,竹香中午就跑来告诉她,公子回来了,让她准备着。

她忙着准备了西湖龙井,在廊下放着小炉子温着热水,结果一直等到夜阑人静也没回来。

第一次与“主人”的见面,她怎敢自己先睡?万一这公子一来就对她印象不好,指不定以后日子要吃多少苦头?

她依然抽出了列女传无聊地翻看起来。早上六点就起床了,强大的内心计划抵不过神奇的瞌睡虫,她趴着睡着了。

这样的睡姿极不舒服,没一会儿她醒了过来,面前依然是冷清的橘色纱罩灯,她一跺脚道:“爱谁谁,不等了!我睡我的!万一他约了朋友喝酒泡妞去青楼难道我也等?”

屏风后传来一声轻笑,顾湘月吓得一动不动。在这样寂静的夜里突然传出这样的笑声来,不禁让人毛骨悚然。

一位翩翩佳公子从屏风后转了出来,微笑道:“姑娘自去睡罢!”

这个公子二十不到年纪,身穿淡青色锦衫,腰系墨绿色宫绦,上头穿着一块绿玉,看成色似乎价值不菲。除此之外,他身上没有任何多余装饰。他显然明白物极必反的道理,一切都恰到好处,既不十分朴质却也并不张扬。

他长着一张桃花般的瓜子脸,肤如凝脂,修眉俊目,唇红齿白,俊美得无可挑剔。他的微笑,有让人如沐春风的感觉。

倘若他个头娇小些,会很容易让人误会他是女扮男装,然而他似乎什么都长得刚刚合适,宽一分嫌胖,窄一分嫌瘦,高一分太高,矮一分太矮。颀身玉立,如同一株养眼的湘竹。

顾湘月看呆了,她想象过无数次这位周家公子的相貌。他也许气宇轩昂、也许敦厚可爱、也许文质彬彬、也许高大健硕,却未曾想过他如此丰姿俊逸,直是万里挑一的人才。

潘安究竟有多俊美,她是没见过,面前这位,她觉得足以做四大美男之一。

“你……你是周公子?”顾湘月结结巴巴道,

“小生周文宾。”他温和地一笑道,“姑娘想必便是新来顶替秋荷姐的湘月?”

顾湘月差点跳了起来,“你是江南四大才子那个周文宾?”

她的历史知识有限,但好歹也记得常播的【江南四大才子】题材的电视剧电影,即便都是戏说,也让她大略地记得这四位才子的名字,只是不容易想起来而已。

她初到明朝,一切都昏昏噩噩,没联想起来这一切。

周文宾的神情似乎被她一惊一乍的举动惊了一下,随即便恢复常色,笑道:“我是吴中四子之一。至于才子二字,子畏、衡山、老祝当之无愧,我只是鱼目混珠罢了,但不知姑娘为何如此惊讶?”

顾湘月咯咯一笑,面对这样一个主子,她实在无法胆颤心惊谨小慎微,“我是你的丫鬟,你叫我姑娘?吴中是哪儿?”

周文宾微笑道:“苏州。我原籍苏州,七岁才来到杭州,吴中地处苏州南边,我与子畏、衡山、老祝都居吴中,故称吴中四子,吴中的太湖之滨,水域宽广,风光无限,改日我带你去看。是了,听母亲说你是文伯伯侄女,如此说来,你与衡山可是表兄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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