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文宾道:“我左思右想,始终觉得可惜了。如此精妙丹青怎能落入那些俗人之手?只可惜仿米氏云山图却已被人买去了,几经转手,已不知到了谁人手中。你啊,往后千万不可如此,亏我们是多年好友。”
顾湘月从文徵明手中拿过画轴展开来看,将一边塞给文徵明拿着,她拉着全部打开,一边展一边啧啧赞叹不已。
这桃源问津图作青绿设色,间有粉红梅花点点,六米的内容中山石青松、水田杨柳、茅屋鸡犬、小溪幽径无一不精,构图巧妙、下笔精致,的确是一幅难得的长卷。她敢说这幅画若是拿回去一定可以卖千万以上。
她嘻嘻笑道:“给我成不成?”文徵明还没说话,周文宾笑道:“衡山人都是你的了,莫说这幅画。”
文徵明脸一红,微笑道:“往后你嫁过来,画仍在停云馆,你的我的有分别么?你若要处置此画,由你便是。”
顾湘月一笑,小心地将画轴仍卷了起来,“我是要替你保管它,若是你要再拿去当了,可要经过我同意才行,省得你犯傻!”
文徵明摇头道:“不会再典了,如今逸卿帮我赎回,我岂可辜负逸卿这番厚情?逸卿,这笔银子只当我欠的,往后定会还你。”
周文宾板着脸道:“多年至交,你就与我说这番话?”他笑着哼了一声走了出去。
文徵明与顾湘月相视,做了个闯大祸的表情,顾湘月笑起来,高兴地扑上去抱住他,“小书呆!”不想碰到了文徵明手臂伤处,他“啊”地一声,痛得紧皱眉头。
顾湘月惊慌失措,忙道:“对不住,对不住,我不是故意的。很疼吧?你看我总是这样!”
文徵明伸出右手来抚着她头发,微笑道:“湘儿,你别总是自责,你我之间何须如此见外?我看看你手腕伤势如何。”
他轻轻地拉起她的手来,看到她两边手肘处都有不少擦伤的痕迹,如今三年已过,却还留着淡淡的印记。
顾湘月难堪地缩回手来,拉袖子遮了起来,“我额头上的伤还在,手上又添了这么一些,另外身上原来还有一些伤,原来是在家乡有人骑摩托……骑马抢我东西,将我拖行了一段……如今我是越来越配不上你了……”
文徵明复又拉起她手来,“湘儿,我不在意这些,你也不要往心里去。往后切莫说什么配不上我的话,未免太轻看了我。”
顾湘月一笑,道:“我去看看饭做好了没有。”
顾湘月走了以后,文徵明休息了一会,文庆将晚饭端了过来,笑道:“公子,来到周府自在多了。你看,这都是你喜欢吃的。”
文徵明问道:“周伯伯可曾回来?”
文庆还没回答,周上达已走了进来,文徵明忙起身行礼,周上达忙拦住他笑道:“贤侄有伤在身,切勿多礼。你与犬子情同手足,这里也是你的家,我正是怕你拘谨生分,才特地来看看你好教你宽心,你安心养伤罢。”
文徵明见他要走,忙道:“周伯伯,小侄与湘儿如此有违礼教,还望伯伯莫要责怪。”
周上达道:“都是自家孩子,有什么要紧?倘若不是令尊过世,你与湘儿早已成亲了,伯伯相信你,文宾品行我向来放心,你更甚于他,我有甚可担心的?别多虑了,安心住下。”
得到了周上达的允可,文徵明总算是放下心里一块石头,看了一阵书,顾湘月又跑来了,手上还端着饭菜,笑道:“我要与你一起吃。”又皱眉道:“文庆那小子呢?他怎么不侍候你吃饭?”
文徵明微笑道:“我只是伤了左臂,何须人喂?”
顾湘月搬了个凳子坐在他旁边,手肘支着桌子歪着头道:“小书呆,你快点辞官我们回长洲好不好?”
文徵明温和地凝视着她,道:“想长洲了么?湘儿。”
顾湘月站起身朝窗外看了一眼,道:“我问了哥哥,他一直说世宗皇帝世宗皇帝,我不知道是谁,原来是嘉靖皇帝,我记得他。他后来迷上炼丹药,长生不老之术,成了个道士皇帝,整日不上朝,虽说他运筹帷幄,牢牢掌握大权从不旁落,但还是没意思,还不如早早回苏州。小书呆,我喜欢看你静静写字绘画的那份淡泊,官场不适合你,也不适合哥哥。”
看文徵明一副茫然模样,伸手在他眼前晃了晃,“你不相信我的话么?”
“恰恰相反!”文徵明摇头,“有子畏前车之鉴,我是深信不疑,虽说你未卜先知从何而来实在令人费解,但这早已无关紧要了,父亲毕生心愿盼我登仕,今入了翰林,也算对他有了交代。待找到合适时机,我定递上辞呈,带你返回江南。”
他顿了顿,微笑道:“湘儿,我记得你曾骂严嵩是奸臣,然而就我几日在翰林院看来,他实实在在是个刚直之人,你误会他了。”
顾湘月一愣,道:“怎么个刚直法?”
文徵明道:“有人要他联名上折参倒直臣,他不但不答应,还将来人痛骂了一顿。”
顾湘月想来想去想不通,严嵩是历史上著名的奸臣,她怎么可能会记错?难道此严嵩非彼严嵩?她做个鬼脸道:“大概是记错了罢,神仙也有打盹的时候不是?”
文徵明笑道:“湘儿,你一路未卜先知下来,有对有错,一半一半,半仙二字,你当之无愧也。”
顾湘月大笑起来,道:“我是半仙,你是半仙的夫君,那便是半仙的半仙,四分之一仙。”
作者有话要说: ①注释,断袖之癖:董贤美丽自喜,汉哀帝悦其仪貌而幸之。一次,董贤白天压着哀帝的衣袖安睡,帝欲起而不欲惊贤,便将自己的衣袖割断,可见恩爱之深。古代没有“同性恋”这一名词,“断袖”是对同性恋现象最典型的概念表达。
☆、夏夜荷塘
文徵明这伤一直养了两个月才好,他每日只与周文宾、顾湘月在苑中谈诗论文,待拆了木板绷带,细细一想,总这样也不是办法,只怕落人口实,便跟着周文宾一起进宫去了。
在路上碰到了林俊,问道:“贤侄,伤可好些了?”
“多谢伯伯挂怀,伤已好了。”文徵明躬身答道,林俊看了他半晌,摇头道:“贤侄,以你才华往后一定大有作为,如今形势正好,你却这般儿女姿态,实在可惜。”
文徵明心道:初初登基便是这场大风波,哪里称得上形势正好?果真依湘儿所言,我便倾尽一生,又能有何作为?
口中却道:“伯伯教训得极是!但实在是谬赞小侄了,小侄自幼束发为文,诗词歌赋,皆不肯落于人后,闲来稗文野史常读,经史子集不敢过忘,却俱是只知皮毛而不解其精髓,对治世之言不敏,故而未存于心。今托伯伯相助,幸入翰林,感沐天恩,只是无所事事而日食大官,诚惶诚恐。小侄实在是心有余而力不足,还往伯伯谅解。”
林俊连连摇头,自行去了。
周文宾笑道:“一向只道你老实,不想你也会狡辩。”
文徵明笑道:“我一番肺腑之言,你却说是狡辩!我本想入了翰林,虽非进士出身,位居末品,却也可一展才华,谁料令妹一番惊人之语,令我彻底死了仕途之心,奈何?”
周文宾道:“湘儿又说了什么?”
文徵明轻声将顾湘月对嘉靖皇帝的那番“预言”说了,周文宾呆了半晌,道:“不知为何,我如今竟怕从她口中再听到那些匪夷所思的话来,宛如晴天霹雳一般。”
文徵明微笑道:“无端端知道来日之事,谁都惶恐,但既然避无可避,倒不如提早知晓的好,无谓在这些事情上浪费了光阴。”
周文宾叹道:“莫说湘儿的话十分可信,便是她信口开河,这劳什子官我也不想做了。但我仔细思忖,你暂莫急于递上辞呈,如今新皇登基,若是此时辞官,只怕说我二人心系先皇,不肯效命于今上,须知人言可畏啊。”
文徵明道:“何尝不是?眼下新皇登基,大局未定,你我还是静观其变罢。”
这个夜里,文徵明睡不着,盛夏的京城实在炎热非常,即使只穿着中衣中裤不盖被子也是满身是汗。他便起身去苑中散步,苑中池子里的荷花开得正好,走进小亭一股淡淡的清香弥漫开来,他抬头看着隐在树梢后的月亮,隐隐听到何处悠扬的笛声传来,不禁又想起唐寅来。
唐寅此刻大概不知在哪个地方落脚,当是走得远了,以他的性格每到一处自然会寻个自在去处眠花宿柳。
文徵明缓缓道:“曲栏风露夜醒然,彩月西流万树烟,人语渐微孤笛起,玉郎何处拥婵娟。”
“小书呆,你在想子畏哥哥么?”顾湘月摸进亭子来,手中拿着一把团扇。
文徵明诧道:“你也没睡么?”
顾湘月皱眉道:“热死了!我想泡在冷水桶里睡。你也是热得睡不着么?奇怪了,哥哥怎么就睡得着?总说心静自然凉,我觉得我心很静了,但还是热得厉害。”
她给文徵明扇着风,笑道:“明日你帮我这空白团扇画几笔好不好?光秃秃的实在难看。”
文徵明点头道:“好!”
听他答得爽快,顾湘月又心生促狭,道:“那我买十把扇子来,你都帮我画上我拿去随便送人好不好?”
文徵明也道:“好!”
顾湘月越发好笑,道:“往后我嫁了过去你每日都帮我买虾仁馄饨来给我吃好不好?”
文徵明又点点头,道:“好!”
顾湘月噗嗤一笑,道:“你怎么什么都好?那我不嫁你了好不好?”
文徵明摇头道:“不好!”
顾湘月笑道:“原来你也有说不好的时候?”
文徵明微笑道:“娘子有命,若是合情合理之事,小生怎敢不从?若是胡言乱语,为何允你?”
顾湘月靠在他肩头,目光柔柔地看着他。
到底是夜深了,又是寄居好友府上,文徵明有些不自在,他低头不语,躲着顾湘月的目光。
顾湘月感觉有趣,绕着他看来半天,清了清嗓子,道:“无量寿佛,施主,你还是从了贫尼吧。”
文徵明抬起头愕然看着她,她红着脸一笑:“谁让你躲着我?”
文徵明也笑了起来,道:“哪里学得这些言语?”
顾湘月吐吐舌头坐在他身旁,“你不喜欢听?”
文徵明急忙摇头,道:“湘儿,我说过唯你足矣,君子一言九鼎,断然不会更改,况且娶你也是父亲遗愿,我不是得陇望蜀之人,我所看重的,正是你的纯朴未琢,往后与我说话,你不必拘束。”
“等等!”顾湘月跑到厨房抬了两盘凉菜和一壶酒来,道:“今夜这样好的月色,既然睡不着,我们来边吃东西边吟诗作对如何?可我文才不行,你不许笑我。”
文徵明点了点头,等她出题,她想了半天,道:“明月。”
文徵明心想,与她玩文字游戏罢了,便道:“清风。”
顾湘月道:“没完,两人大眼瞪小眼赏明月。”
文徵明哭笑不得,道:“几色荤食搭素食酬清风。”
顾湘月倒了两杯酒递了一杯给文徵明,笑道:“为贺我如今满腹诗书,请满饮此杯,干杯!”文徵明微微一笑,喝过一杯,道:“小生在此等满腹诗书的顾小姐上联。”
顾湘月瞪他一眼,想了想,指着荷池道:“细雨斜飞荷作伞,文公子,求赐下联。”
文徵明笑道:“湘儿,这个上联妙得紧,你进步了。”
顾湘月笑道:“那当然!若是对不出来,我罚你亲我一下,对出来,我亲你一下作奖赏。”
文徵明略一思索,道:“银河暗渡鹊成桥,不早了去睡吧。”
“不早了去睡是你出的上联么?”顾湘月笑道:“我对太晚啦来喝!”
文徵明莞尔一笑,道:“还喝么?教周伯伯看到,只怕必说非我徒类,小子鸣鼓而攻之可也。”
顾湘月道:“这句话我听哥解释过,但忘了,是什么意思?”
文徵明微笑道:“简而言之,便是此二人非我门中人,大家快快将他们打将出去。”
顾湘月咯咯一笑,扑到他怀中,“你尽瞎说。”
她指着月亮道:“小书呆,你想明月二字,上明下月,正是你我名字中最后一个字,明月就是我们俩的见证。”
文徵明温言道,“此次回吴中时,子畏作了一首把酒对月歌,很是酣畅。李白前时原有月,唯有李白诗能说。李白如今已仙去,月在青天几圆缺。今人犹歌李白诗,明月还如李白时。我学李白对明月,月与李白安能知。李白能诗复能酒,我今百杯复千首。我愧虽无李白才,料月应不嫌我丑。我也不登天子船,我也不上长安眠。姑苏城外一茅屋,万树桃花月满天。湘儿,我也只有一屋明月几丛湘竹半池荷花满园翠色,你肯与我共赏么?”
“傻瓜,有什么不愿,下辈子也愿意!有这些我们就很富有了。我去睡了,你也快去睡。”她垫起脚尖在他嘴唇上亲了一下,飞快地跑了。
其实对于顾湘月来说,毕竟她不是这里的女子,学不会矜持,但她心中也没有更多的渴望,只愿能与他如那个年代的情侣一般,可以时不时稍微亲近一些。文徵明顿时呆住了,脸似火烧一般,半晌都回不过神来。
作者有话要说:
☆、清冷中秋
忽忽过了数月,不觉又是中秋,周府在苑中设席,周上达略喝了几杯,笑道:“我身体比不得你们,这明月年年赏岁岁看,还不如回屋歇息。你们尽兴,只是须记乐不可及乱。”
其实不用他提点,只有周文宾、文徵明、顾湘月三人,好友们都不在,未免有些黯然神伤。
期间唐寅来信,他将妹妹嫁到了一个家境殷实的人家,满以为自此兄妹二人苦尽甘来,谁知妹妹才嫁过去两个多月,又病故了。
他在信中将自己取了个别名叫做“白虎”,意思自己命太硬,竟将家人全都克死了。他的自嘲,完全是苦中作乐,令人不忍闻之。
除了身边的九娘,唐寅真个成了孑然一身的人。
同信寄来的还有一把折扇,随意绘了几笔疏菊,题诗写着“黄花无主为谁容,冷落疏篱曲径中,尽把金钱买脂粉,一生颜色付西风。”凄苦心境,尽现诗画之中。
不管他们愿不愿意,他们都失去了曾经那个洒脱不羁恃才傲物的好友唐寅。
那个唐寅,已随着科场舞弊案的发生,彻底死去了。
而自从正德皇帝驾崩后,朱秀玉也失踪了一般,宫里没有她的半点消息,顾湘月曾让周文宾跟文徵明伺机在宫里打听打听,结果问谁谁都讳莫如深。
她闷喝了两杯酒,顿足道:“你们说话呀,好闷啊!”
周文宾叹道:“昔日苏子瞻一首中秋月,暮云收尽溢清寒,银汶无声转玉盘。此生此夜不常好,明月明年何处看。倒应了此情此景。”
文徵明笑道:“良辰美景都教你长吁短叹破坏了,我来和韵一首。晚风持酒意微寒,清云不掩白玉盘,良辰何止今夜好,心有明月不愁看。”
周文宾笑道:“好个心有明月不愁看!”
文徵明笑吟吟地看了一眼顾湘月,道:“我有一阙念奴娇.中秋对月,可听?”
周文宾笑道:“那是自然,我最是喜欢你填的词,词若上佳,我愿连饮三杯。”
文徵明道:“桂花浮玉,正月满天街,夜凉如洗,风泛须眉并骨寒,人在水晶宫里。蛟龙偃蹇,观阙嵯峨,飘渺笙歌沸,霜华满地,欲跨彩云飞起,记得去年今夕,酾酒溪亭,淡月云来去,千里江山昨梦非,转眼秋光如许,青雀西来,嫦娥报我,道佳期近矣,寄言俦侣,莫负广寒沉醉。”
周文宾笑道:“妹子,你听听。”
顾湘月在古诗文中熏陶了四年,依旧是一知半解。其实说到底她并没有像文徵明这些文人读书一般用功,大部分时间都用来玩乐了。她正在那咬牙攒眉地逐字逐句琢磨,一听周文宾叫她,愣愣道:“喊我做什么?”
周文宾笑道:“妹妹可是喜得昏了头颤了心尖?衡山方才说嫦娥托梦于他,你与他好事近了,他准备娶你过门呢。”
一时文徵明与顾湘月都相视脸热,文徵明笑道:“本是填词所需,你偏要曲解。”
周文宾道:“如此说来,你是不肯娶我妹妹了?”
文徵明连连摇头,道:“逸卿,你误会了。”
顾湘月道:“哥哥,你只知道欺负小书呆老实。”
周文宾大笑道:“女生外向也!可恨!可恨!”
次日一早,传出长泰公主薨。
知道消息后,顾湘月整个人都木了,周文宾也觉满怀凄楚,他不喜欢朱秀玉,当初甚至十分厌恶她,因为那时他一直以为是她为了让他得到状元而设计的科场舞弊案。
这是个爱过他的女子,她的一哭一笑都仿佛还在眼前,人却没了。
先是若晴,又是朱秀玉,一个个就这样死去了。
他一连几日都把自己关在房中不出来。
文徵明怕他闷坏了身体,便敲门叫他去街上走走,里头声息全无。文徵明自幼生性老实,却也偶有促狭的时候,他提着声音道:“宫里来人了,说有公主的口信。”
周文宾开门出来,问道:“人呢?”
文徵明摇着折扇道:“没来。”
周文宾没好气瞪他一眼,道:“发丧了么?”
“我正是觉得蹊跷!”文徵明摇了摇头,“宫里并没有大肆发丧,只遣了几个宫女太监抬着灵柩去了,问了都说不知,于皇家之礼不符。”
周文宾长叹道:“到底不是嫡亲骨肉……”他突然有些出神,半晌道:“我觉得中间有诈!”
文徵明道:“此话怎讲?”
周文宾道:“秘而不宣之事,古往今来还少?你仔细想想,但凡看起来鬼鬼祟祟的,必有隐情,我觉得公主多半还活着,也许更名改姓遁入空门了。”
文徵明叹道:“那你也不该幸灾乐祸才是,一个正值芳华的女子遁入空门,你却一副轻描淡写喜闻乐见的模样?”
“冤枉!”周文宾道:“我哪里喜闻乐见了?只是比起过世来,遁入空门让我稍减愧疚罢了,你看,我祭文都写好了。”
他从袖中取出折得整整齐齐的纸来,文徵明接过一看,见写着“呜呼!生死人之常理,必非有赖而能免者,惟黄耇令终,则亦归责于天而不为之冤,隐然疾痛之心,久亦之渐释也……尔其有灵,必歆吾物而悲吾词也,于乎尚飨。”他忍俊不禁,“敢情躲在房中就为了写这篇悲恸欲绝的悼文么?”
周文宾皱眉道:“好你个衡山,方才怪我不该幸灾乐祸,你却笑逐颜开。”
文徵明道:“我何曾笑逐颜开?经你一说,我也认同十之□未死,人既未死,我伤感何来?你说遁入空门没什么大不了的。”
周文宾笑道:“你好没同情心啊!你原是十分厚道之人,敢是配了湘儿那丫头,竟近墨者黑了。”
文徵明笑道:“哪有此事?”
作者有话要说:
☆、还家志喜
嘉靖初年的谥号风波渐渐平息了,生活又归于平静。
不知不觉已近一年了,期间文徵明上了两次辞呈,都被拒了回来。他好不气馁,顾湘月却劝慰他说:“这也正常,你只说你想辞官归田,就好比我们那请假不想上课,你只向老师说不愿上课,岂有应允你的道理?偏是你老实,不是天地君亲师么?你就说母亲春秋已高,无人照料,不能承欢膝下,有违孝道,看他不答应?”
文徵明道:“在你家乡,女子可以上私塾么?”
顾湘月瞅他一眼,“跟你说正经的,偏留心这些,我晓得了,你心中究竟还是嫌我胸无点墨,配不上你这才子。”
“你又来多心!”文徵明微笑道:“只是圣上若仍然不允呢?”
顾湘月想了想道:“那就接二连三地上,不就是辞官归田么?他会因此罪责于人?偏要烦他,你只管上。”
过了一个月,文徵明又上了一道辞呈,照着顾湘月说的写,这次的批复是“爱卿孝心可嘉,予以辞官。”
他一颗心几乎飞了起来,连走路都轻快如风,回到府上见了周文宾忍住没说,晚上在苑中喝酒,天气炎热,荷花正盛,蛙声此起彼伏,清淡可口的菜加上醇厚芳香的酒,三人都心情不错。
周文宾看着一池荷花,笑道:“衡山,我见你画梅画兰画芙蓉,却为何独独不画这‘出淤泥而不染,濯清涟而不妖’之物?”
文徵明笑道:“予谓菊,花之隐逸者也;牡丹,花之富贵者也;莲,花之君子者也。余鲜存隐逸之心,亦不存富贵之欲,唯君子二字长存,何须绘于形乎?”①
周文宾嘻嘻一笑,道:“衡山,诸人都道你是谦谦君子,不想你也有自吹自擂之时。”
顾湘月噗嗤一笑,道:“欺我不懂之乎者也是吧?”她指着桌上菜道:“豆腐我所欲也,排骨亦我所欲也。前者滑嫩爽口,后者醇香悠长,未见先闻而垂涎欲滴也!故曰,民以食为天,诚不欺我也!”
文徵明与周文宾忍不住相视大笑起来。
周文宾摇着手中折扇,笑道:“衡山这番话是恰如其分,你则是风牛马不相及也!你还是少开口罢,岂不知笑上一笑,这身上更热了。”
文徵明笑吟吟道:“算来到京城已一年矣。”
他目光温柔地看着顾湘月,这一年来,两人朝夕相处,似乎早已预知婚后的生活如何,但没有名分就是名分,他与她以礼相守不敢逾矩,生怕落下话柄来,如今辞官批了,他恨不能马上就回长洲完婚。
顾湘月一愣道:“一年怎么了?”
周文宾笑道:“那三年你每日向竹香诉苦难捱,敢情这一年能与衡山朝夕相对,竟不再度日如年了么?”
“你怎么知道的?是竹香向你告密么?我找她算账去!”顾湘月顿时红了脸,偷偷瞄着文徵明,咕哝道:“哥尽出卖我。”
周文宾哈哈笑道:“待衡山辞呈批后,即刻回江南完婚。衡山回长洲,妹妹随我依然回杭州,这四年来家中备下的嫁妆怕是快要潮霉了,务必风风光光地将你送到长洲,提前修书给老祝让他回来,正好聚上一聚,但不知子畏可曾游历归来?”
文徵明笑道:“昨日子畏又来信,前些日已返长洲,你与清庵他们饮酒去了,故而不曾拿与你看。”
他顿了顿,又道:“眼看端阳又快到了,我有一七律在此,原是去年作下的旧诗,今日我便旧诗新题罢。青灯背壁睡微茫,閤閤群蛙正绕堂。细雨黄昏贫鼓吹,谁家青草旧池塘。年来水旱应难卜,我已公私付两忘,为谢繁声休彊聒,吴城明日是端阳。”
他没等周文宾与顾湘月回味,又道:“辞官批下了。”
周文宾与顾湘月都怔住了。
周文宾在半年前就已递了辞呈,一直等着文徵明。
他是先皇钦点的状元,嘉靖皇帝本来也想重用,谁知召见他去问了几句,只觉他的文采实在是稀松平常,再问治世理国之言,更是牛头不对马嘴。
嘉靖哪知是周文宾故意为之,只道是先行皇帝取才不当,故而周文宾一递辞呈就批准了。
文徵明之所以辞官如此艰难,是因为他不懂得圆滑,他虽早已厌倦做官,但面对每日派给他的摘抄国史以及编写武宗实录,却仍然一丝不苟毫不偷懒。内阁看过他撰写的部分,字迹清俊,文笔流畅,哪里肯放他走?这就是文徵明不知变通的坏处。
翌日傍晚三人收拾了行装,辞别京城,登上了回江南的客船。
顾湘月与竹香仍然扮作书童模样,在船头兴奋地笑闹不休。
文徵明与周文宾还在岸边与前来送别的陈沂等人说话,马汝骥笑了笑道:“这一别也不知几时重逢,今日薄酒一杯,送二位安然归家。”
他喊过家仆来,奉上好酒,周文宾取了一杯,笑道:“昔日送客每怀归,千里乡心日夜飞,回首四年几离别,只应今度不沾衣。诸位,保重!”
文徵明也取了一杯一饮而尽,道:“别酒淋漓满路歧,酒阑无奈客东西,多情独有斜阳色,一路殷勤送马蹄。往后若是闲暇,请到吴中寒舍作客。”
在京城做官一年,文徵明日日夜夜思念着故乡的一山一水,心早已飞回苏州去了,船开后,临舷而立,扬声道:“绿树成荫径有苔,园庐无恙客归来。清朝自是容疏懒,明主何尝弃不才。林壑岂无投老地,烟霞常护读书台。石湖东畔横塘路,多少山花待我开。”
顾湘月扯住他袖子笑道:“你这首诗很高兴的样子。”
文徵明抬手抚着她的脸颊,“你很快便过门了,还唤我小书呆么?”他平常在人前人后都不肯与顾湘月稍有亲密行为,只是如今心情飞扬,况且如今什么心愿都已了,相信父亲也盼着他早日成婚了,这才有些忘乎所以。
顾湘月忽然一愣,挨近他低声道:“你诗中说清朝,你怎能说清朝呢?你在明朝你说清朝?”
文徵明也是一愣,道:“清朝乃是清正的朝廷,有何不妥?”
顾湘月扳着指头道:“唐宋元明清……吓我一跳,清朝若在前头,你这不就成了反诗了么?”
文徵明微笑道:“你又在说什么莫名其妙的话?”
旁边有人看不懂了,道:“这两个男子为何卿卿我我?”
数日水路,到了杭州,停船半日,就近在岸边酒家用饭,文徵明道:“我回去之后,立时请人算得吉日,将下聘之物一并补来,若有不妥,再行斟酌。”
顾湘月奇道:“为什么还要斟酌?”
周文宾与文徵明都是脸一红,周文宾道:“到时自有母亲与嫂嫂告之于你,休来问衡山与我。”
顾湘月赌气道:“不问就不问。”
文徵明突然想起来,说道:“湘儿,这些年偶问及你家乡双亲,你始终不肯多言,如今你我就要成亲,莫非你还不肯说么?女儿出阁,二老怎能不来?我连岳父大人岳母大人也不曾拜见,岂不是糊里糊涂?你究竟来自何处?家中二老何在?”
周文宾道:“这丫头十句之中总有七八句是假的,你问也白问!我看这岳丈岳母,今生你是见不着了。衡山你想,湘儿这些年来做了我周家的千金小姐,却不曾听她提过半句关于亲生父母之事,天下哪有这般不孝顺的女儿?当年只说她家境贫寒,我是想将二老接到家中享享清福的,她却不肯说,我估摸着湘儿是不愿提起,既然如此,我们也不必勉强她了。”
顾湘月眼圈一红,她就要嫁给自己最爱的人了,怎会不希望疼爱她的老爸老妈来亲自主持?但这哪里是说得清楚的?她说道:“就是这个话!你也别问了,我什么都不想说,若是你不愿意娶一个身世不清不楚的妻子,那……那就别娶我好了。”
文徵明皱眉道:“这是什么话!”
顾湘月对他做个鬼脸,一抬眼竟然看到杨少安站在岸边似乎在等人,身边还有两个随从。想起唐寅在牢中所受的罪,她顿时火起,跑出去口中大喊道:“快跑!快跑!惊马跑过来了!”跑上去将刚回过头来看的杨少安一把推到了河中。
那杨少安不识水性,落水后拼命挣扎,两个随从哪里还有工夫跟顾湘月辩理,忙着去找竹蒿来打捞杨少安。
周文宾与文徵明都不明白发生什么事,听到有人落水了,便走了出来,迎面顾湘月折了回来,她抬着手用半幅袖子遮着脸,正要相问,她说道:“快走!我把杨少安推到河中去了!”
周文宾又是好气又是好笑,点着她的额头道:“你可别说认识我们!哪有你这般淘气的小厮!”
顾湘月道:“小书呆,我们都看错了这杨少安!”
文徵明摇头道:“湘儿此言差矣!杨少安一介书生,家境贫寒,来往无将相,他哪来如此胆子?他只是别人用来扳倒程敏政大人的一颗棋子罢了,没有他,还会有别人出来诬告子畏,子畏与徐衡父风头太盛,这番坎坷,总是逃不过的。”
周文宾道:“人人都怨杨少安,还是衡山见解不凡。想那杨少安毫无靠山,安敢螳臂当车?”
顾湘月道:“那我撞他下水,是委屈他了?”
周文宾微笑道:“也不尽然!他为一己之私,诬告别人,可见其人是非不分,心无正气,喝几口河水也不冤枉。”
两兄妹送文徵明乘船返长洲,自回周府去了。
杨少安从河里爬出来,又没看清是谁,只得自认倒霉。
作者有话要说: ①菊花,花中的隐逸者,牡丹,花中的富贵者,莲花,花中的君子。我一向很少有隐逸的想法,更不存对富贵的追求,只有君子二字长存,何必画出来呢?
☆、洞房花烛
回到家中,顾湘月大大咧咧地跑去问母亲为何选定了吉日还要斟酌,老太太笑道:“成亲在即,自然都要说与你听,你大概也不晓得这里头的规矩。婉兰,你说与湘儿知晓罢。”
林婉兰拉着顾湘月手儿回到房中,遣走身边丫鬟,笑道:“小姑有所不知,新郎家先请人算好吉日,再送过来由新娘家定夺,都是要征求新娘家意思的。如果同意,这吉日便定下了,倘若恰逢新娘月事,自然洞房不得,新郎还须再请人另算吉日再行送来过目,第二次便不会再更改了。”
顾湘月顿时羞红了脸,她虽来自那个年代,却也不好意思,道了声:“我知道了,嫂子我走了!”
林婉兰笑吟吟地拉住她,道:“每个新嫁娘都要经过这一段的,小姑害羞我理解,我当初何尝不是这样过来?当初也是我母亲一桩桩一件件跟我说个明白,哪里管我听是不听。在家时都是嫂嫂告之,我这当嫂嫂的可不敢推卸,没的教人责怪我。小姑还是坐下耐心听我说罢。”
古时的女子出嫁时,俱由母亲或者嫂嫂亲口告之洞房事宜,以防新娘不知所措,坏了新婚气氛。甚至给予春宫图或者是木雕或者象牙所制的小物件,以使新娘心里有所准备。寻常人家一般都是木雕的物件,上等人家便是象牙或是玉制,平日都藏得很隐秘,绝对不让人发现,待家中要办亲事才拿出来做启蒙教育。
顾湘月一晚上脸似火烧,对那些东西丢也不是看也不是,索性扔在花瓶中不去管它。想起即将成为文徵明的妻子,心中温馨异常,哪里还睡得着?
三日后,周上达告假回到家中。周府一直忙于准备嫁妆,周文宾几天都没见顾湘月,这天新嫁衣做好了,人家送了过来,他才亲手送到西苑楼,刚上楼吓得差点一脚踩空——楼上有个脸色惨白皮肤凹凸不平的人,只露出两只眼睛和一张嘴巴。
“哥!”这人喊他一声,是顾湘月的声音。
“你做什么!吓我一跳!”周文宾上前将衣服放在桌上,“先试试,不合身还要改。”
顾湘月仰着头道:“这叫面膜,是用面粉、蜂蜜、牛奶、香蕉混在一起,美白皮肤的,另外这两天不用送饭来了,我紧急减肥,争取做个又漂亮又窈窕的新娘。窈窕淑女,君子好逑,求之不得,辗转反侧。”
“胡闹!”周文宾板着脸,“你敢不吃东西,我将吴小姐装进花轿中送与衡山拜堂成亲。”
“哪壶不开提哪壶!”顾湘月推他一下,“哥,到时你陪我在苏州住些日子么?”
“自然要留!”周文宾微笑道,“你还不知习俗?你过门后三日后是要回门的,我与父亲母亲若是回了杭州,衡山还须陪你回杭州来,母亲哪里舍得你辛苦?我们在苏州也有居处,到时你只须回苏州的家便可。况且我三年未见子畏、老祝他们了,我还希望与他们多聚几日。”
顾湘月奇道:“为什么要回门?”
周文宾又是脸一红,道:“嫂嫂不曾告诉你么?“
顾湘月道:“嫂嫂大概忘了告诉我了,算了,我知道男女有别,我也不要你来跟我说,到时候嫂嫂肯定会告诉我的。”
周文宾笑道:“不错,嫂嫂一定会告之于你。我在此等你,你先进去试试嫁衣。”
顾湘月笑嘻嘻地自去洗了脸上面膜,在内屋试了衣裳,大小合身,得意地跑出来在周文宾面前转圈,“这家的做工是很好的,你看,不长不短不胖不瘦!哥,我是不是那什么‘秋水为神玉为骨,芙蓉如面柳如眉’?”
周文宾看着她,陡然心里一酸。
这些年来,他也以为自己放下了,只因他与文徵明、顾湘月时时都在一起,也不觉如何。原来这些个平淡的日日夜夜,只是不曾触动他心底的痛罢了。
周文宾下了楼来,刚好碰到杜母和杜燕婷在苑中散步,他迎上前去笑吟吟行礼,“伯母,燕婷。”
“你高兴么?”杜燕婷问道,
周文宾道:“好友与妹妹喜结连理,我如何不喜?”
杜燕婷叹了口气,转身欲走,周文宾拉住她道:“燕婷,妹妹成亲,还有很多事要准备,今日天气不错,若是想出去,便让家人备下轿来,出去须得仔细安全。”他匆匆地走了。
杜燕婷轻声道:“母亲,我们走罢。”
杜母叹道:“燕婷啊,这父母之命媒妁之言的婚约,有多少夫妻是新婚之夜才相见的,又谈得上什么喜不喜欢?我看得出来周公子是真心娶你,周府的人更是将我们当作一家人,你却为何总是愁眉不展?”
杜燕婷勉强笑道:“母亲,我没什么。少时我们去西湖边走一走好么?湘月妹妹出嫁,整个周府都在忙,我们却帮不上什么,还是出去玩耍的好。”
文家的聘书聘礼都到了,算好的吉日由周上达与老太太、林婉兰看过,又交给顾湘月看,确认没有问题后便由来人又带回给文家。成亲便在七日之后。
顾湘月才知道什么叫做婚前焦虑症,她整日里坐立不安,心情是又紧张又期待。但若要说心里到底在想什么,仔细也说不出来,就像一团麻一般,连头绪都找不着。
这日她吃着饭,也没留意竹香走了过来,竹香看了一眼菜,叫道:“姑娘!”
顾湘月往口中塞了一口菜,道:“怎么了?”
竹香呆呆地指着她,道:“姑娘,那菜花中一只苍蝇你吃下去了,你没看到么?”顾湘月一怔,一口吞了下去,拉着竹香的手,道:“竹香,你说我是怎么了?我为什么整日魂不守舍的?”
竹香抿嘴笑道:“我哪知道?姑娘定是怕嫁过去太幸福了,因此神魂颠倒吧?”
顾湘月坐了下来,唉声叹气,竹香奇道:“姑娘可是不愿嫁文公子么?人家新嫁娘都是喜上眉梢,姑娘却长吁短叹。文公子是好人,姑娘若不肯嫁,趁早说的好,莫要耽误了人家!”
顾湘月瞪她一眼,笑道:“我哪是不肯嫁?竹香,你还不明白我心思么?我是非他不嫁的。就是不知道怎么的,心绪不宁的感觉。”
竹香笑道:“那我也说不上来了。不如我去请公子来开解开解?或许他能说出个道道来呢。我们公子可是奇门遁甲、占卜算卦、五花八门,什么都学了一些。”
顾湘月笑道:“别叫他来了。哥哥烦心事多着呢,还拿这些小事扰他。不知道的,还说我矫情,明明心里很想嫁的,偏偏要装。”
她突然想起祝枝山曾说过周文宾“苦恨年年压金线,为他人做嫁衣裳”,说的是白忙活一场,到头都成全了别人。
那天她试了新嫁衣出来,周文宾的神情是有些不对,想是又触情生情了。
这些年,她丝毫看不出来周文宾心中是否还装着她,若是有,他岂不是一个活生生的圣人么?
成亲之日,周府一早就忙碌了起来,将嫁妆之类的搬上头天装饰好的官船连同随行的丫鬟侍从数十人,个个收拾得光鲜亮丽,顾湘月穿着凤冠霞帔,罩着盖头。
文徵明清早出发,到杭州迎亲时已近中午了。文家人不多,跟着来的还有祝枝山、唐寅、徐祯卿、王宠,这都是他最好的朋友。
还有文徵明的亲哥哥文奎与嫂子郭桂莲。文奎很小便过继给了文徵明的大伯父文森,兄弟俩仍然时常往来,若没有要紧事,文徵明每一季都要前去大伯父府上看望伯父与哥哥。
顾湘月第一次见到文奎,文徵明长得偏像母亲,多文秀,文奎却像文林;文徵明温和内向,文奎却爽朗外放性格急躁,两兄弟截然不同。顾湘月当然不能与文奎直接相见,她只是趁人不注意偷偷地掀起盖头来看了一眼。
她知道古代结婚习俗多,没想到有这么多,从出门上轿到登船,步步都有规矩。
开船后她才松了一口气,正是六月天气,穿着一层层的衣裙,就像在蒸屉里一般热得难受,便扯下了盖头来扇着风,一旁竹香急了,忙抢过盖头又给她盖上,“好姑娘,你且忍耐一天罢,这盖头是留待新姑爷挑的,可别揭下啊!”
“有什么关系,都是自家人,到了苏州我再盖上也不迟!”顾湘月掀起盖头来往外头张望,她想看看文徵明在哪里,人太多了,一层层地全挡在她面前,根本看不到。
文周两家联姻,一家是知府公子,一家是礼部尚书千金,排场怎会小?共两艘大船,吹吹打打浩浩荡荡地朝苏州去,好不热闹。她叹道:“日子就没选好,我应该十月份再成亲,这样到苏州,我就要热死了。”
“呸呸呸!”竹香更急了,“大喜之日,可不许说不吉利话。姑娘若要瞎闹,我就去禀报老爷!”
“好!好!都依你!”顾湘月无奈地答道,她心中十分紧张,好容易盼来了这一天,生怕有变故,更怕天公不作美下起雨来,但起得太早了,又折腾了一早上,不觉竟睡着了,头一点一点的,旁边丫鬟都觉好笑。
周文宾与好友在前头说笑了一阵,过来看她,却发现她睡得正熟,刚要喊醒她,老太太制止了,“你妹妹素日就是嗜睡,今日起得早,若不让她睡饱了,少时到了长洲,还有多少事宜,如何熬得住?到了再唤醒她也不迟。”
真是越担心什么越来什么,船到半路便遇上了瓢泼大雨,顾湘月醒了过来,心中咒骂老天爷不成全。
她在里头怨天尤人,外头情形却不同。
船外雨落湖面,圈圈点点,溅起无数白色小水珠,远远望去,雾蒙蒙一片,什么都看不清,远山近岭影影绰绰,好似犹抱琵琶半遮面一般。
文徵明往外一指,笑道:“黑云翻墨未遮山,白雨跳珠乱入船。子畏,几时将这面前景致绘上一幅江雨隐山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