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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断桥月 当前章节:14918 字 更新时间:2026-6-29 08:48

祝枝山笑道:“小文,你还喜笑颜开?少时下得船去,将你与新娘子尽淋作落汤鸡,别人成亲是美谈,你成亲是笑谈!绘什么江雨隐山图?该绘落汤蔫鸡图才是。”

文徵明丝毫不在意,只是笑。

周文宾笑道:“我看这雨不过是过路雨,不到吴中便会云开雨散,老祝,再来赌五十两如何?”

唐寅笑道:“这回我押十两逸卿赢。”

王宠在旁道:“我也押十两逸卿赢。”

祝枝山伸手道:“休得说嘴,银两先拿来我这里放着,否则我不放心你们。”

文徵明笑道:“你们也适可而止罢!”

他看了一眼坐在一旁看雨的徐祯卿,心情又微微沉了下来。徐祯卿是来贺喜了,但心里仍然不曾原谅他。从早上出发到此时,徐祯卿一句话也没说过。

李端端过世三年,徐祯卿哀伤了三年,初闻心上人噩耗时的悲痛欲绝,并未随着时间推移而减轻。

到了苏州码头,果然雨过天晴,山边还挂着一道彩虹。

一场大雨,减去了酷暑的烦躁,平白凉快起来。

竹香扶着顾湘月下了官船来换乘了喜轿,一行人又吹吹打打往文府去。路上周文宾笑道:“衡山,今夜不过三更你休想安寝。”

文徵明红着脸一揖道:“我与湘儿百般曲折方有今日,还望诸位通融通融。”

周文宾笑道:“休来求我,求老祝是正经!”文徵明又望向祝枝山,祝枝山嘻嘻一笑,喊住唐寅道:“小唐,你听到小文说什么不曾?我今日可是耳背了?想是方才鞭炮声太响,我一时竟什么也听不到。”

唐寅笑道:“我也不曾听见,逸卿,衡山方才说话了么?”

文徵明笑道:“我算认清了你们这帮知交!”

到了文府,正是吉时,老太太早已等在门口,笑得合不拢嘴,与周老太太亲热地叙起旧来。

从进门又是一堆的规矩,顾湘月往里走时,从盖头下看出去,只看到文徵明的衣裳下摆。

等拜堂时,顾湘月突然想到电视剧里的桥段来,怕新郎给人调包了,不禁掀起盖头来看了一眼,恰对上文徵明一双黑亮瞳子,他一身红衫,更显眉目俊秀,她忙又放下盖头来,心想:那时暗恋他半年多,可没敢想有今日。晚上我见着他该喊他什么呢?相公?文郎?夫君?宝贝?小甜心?当家的?大爷?

她自己在那胡思乱想,叫了两次“一拜高堂”才听见,忙不迭地拜了下去,动作大了,盖头险些滑落,她忙拉好,引得众人一阵哄堂大笑。

这时周文宾忽然在宾客中看到一个女子,惊鸿一瞥,那面目好似朱秀玉,他追了出去,只看到个背影,浅绿袄裙之下倒似穿着一双出家人所穿的鞋子,暗想:一定是她!一定是她!她果然出家了么?却为何要避开我们?这不似她一贯性格。

朱秀玉不愿见他,他也无可奈何,只得又折回喜堂去。

拜堂之后,顾湘月被送入洞房,她本来以为会像电视上一样拜完天地后新人都送入洞房,谁知文徵明却要在外面招待亲友,她被独自留在洞房中。

又累又渴的顾湘月松了一口气,她总担心会有些狗血的桥段发生,导致连结个婚也一波三折,原来这般顺利。

她往床上一坐,喜婆走后,房间里安静下来,只有她一人,她倒了两杯冷茶喝了,在新房中到处看了一遍。

天还没黑,但桌上已点起一对龙凤喜烛,整个新房红彤彤亮堂堂的,窗上墙上贴着囍字,床上的红被子叠得整整齐齐。她脱了鞋子,往床上一躺,又睡着了。

作者有话要说:  

☆、洞房花烛(2)

直到月上树梢,吃喝得差不多了,众人都提议开始闹房,便簇拥着文徵明来到新房,文徵明一眼便看到新房门口的对联是“芙蓉帐底两番云雨”,“龙凤烛前一对鸳鸯”,他本来央求祝枝山负责新房的对联,见此对联顿时哭笑不得,欲揪着老祝质问,却已被人拥着进了新房。

众人进门一看,新娘竟然睡着了!不由又是起哄:“新娘知道新郎来,早早准备行周公之礼了!”“衡山,你看我们来得真不是时候!休要管我们,快快上前卿卿我我共赴巫山为是!”说得文徵明更加不好意思,团团一揖道:“小弟也觉疲乏,还请诸位不要闹了,待他日小弟再行登门赔罪。”

“哪有这个道理?”祝枝山笑道:“小文,你想温香软玉抱满怀,我们也理解,但规矩是规矩,怎能随意变动?这洞房是非闹不可,快去唤醒新娘,诸位说是也不是?”

众人又起哄,文徵明无奈,只得上前去轻摇顾湘月,她猛地坐了起来,一揭盖头道:“天亮了么?”众人喷然大笑,周文宾忙上前将她盖头拉好,低低道:“坐好了。”

长辈们也走了进来,在闹房之前还有规矩。婆子们端来红枣、花生、桂圆、莲子等喜果,由文徵明的嫂子郭桂莲来撒,一边撒一边唱:“一贺新郎与新娘,子孙绵延百年昌,二贺新郎与新娘,夫妻恩爱情意长,三贺新郎与新娘……”唱完婆子抬来喜秤,笑道:“新郎揭盖头了!”

文徵明接过喜秤来,轻轻挑起红盖头来,四目相对那一刻,相识以来的点点滴滴都不禁涌上心头,两人没时间感慨,众人拍手叫好后,又忙催喜婆端来合卺酒,让两人喝交杯,喝了一次嫌不够,又让喝三次,文徵明忙又是行礼又是哀求:“小弟不胜酒力,诸位饶过小弟罢。”

祝枝山笑道:“你们也是!半点不解风情,若是灌醉了新郎,今夜新娘子守着烂醉如泥的丈夫,只怕要哭得梨花带雨一般,他日小文寻隙报仇,岂非不妙?”

有人大叫:“新郎是才子,新娘必定也是才子,我们考过新娘,完了便走。”

这时文老太太拉着周家老两口笑吟吟地自去内堂聊天说地去了,长辈先后都离开了,年轻人放开了情怀,嘻嘻哈哈的闹得愈发欢。

祝枝山大声道:“大家说今晚是文闹还是武闹?我看文闹没意思,还是武闹好!”

文徵明忙道:“大家都是斯文人,还是文闹罢。”文闹只是出些难题考考新郎新娘,武闹却要让新郎新娘当众做许多不雅之事,他自然是愿意文闹。

这中间有个叫做张灵字梦晋,是唐寅的好友,素日与文徵明等人也时有往来,为人甚是诙谐,笑道:“在座哪有斯文人?衡山看差了!文闹有甚乐趣?这对子诗词平日里也作得,今日非比寻常,自然要区分开来。”

文徵明又连连作揖。

唐寅笑道:“诸位闹归闹,切莫惹出事来。还是文闹罢。新娘子,上联来了,烛本无心,一长一短双垂泪。对不上可有惩罚,诸位说如何惩罚才好?”

有人说:“当然是让新郎床头跪!”有人说:“新郎给我们唱一段十八摸也行!要配合动作!”

周文宾笑道:“我是娘家人,让我代小妹答罢!”

“去去!”唐寅笑道:“哪有代答之理?你若不肯站宾客这边,我们便连你一同闹了。”

周文宾只得一笑,站在一旁。

顾湘月看着文徵明,文徵明刚要开口,王宠笑道:“先将新郎官用绳子绑了塞住嘴,免得他心疼娇妻。”祝枝山道:“履吉差了!塞住了衡山嘴他如何唱十八摸?”

“不许绑他,我想想不行?”顾湘月叉着腰大声道,众人又大声起哄,张灵大笑道:“我这有一说法,叫做相濡以沫!新娘若是答不上来,新郎须口含喜酒,喂了新娘,以示夫妻恩爱,大家以为如何?”

顾湘月腹中墨水有限,想了半天,一眼看到帐上钩,道:“我想好了,帐亦成侣,半高半低两弯钩。”众人哈哈大笑,“新娘已想着落帐了,这个下联虽不工,却极其应景。”

祝枝山笑道:“不才也有一上联在此,叫做衡山。”

顾湘月高兴道:“这个简单,我对湘月。”

祝枝山笑道:“新娘太急了,我话未曾说完,上联是,衡山迟起,明朝不遇初日头。”

众人又是大笑,他说的本意是:在衡山若起得晚了,就看不到日出了,又指明日文徵明会起得很晚,因此看不着日出,文徵明红着脸连连道:“老祝过了!”

祝枝山笑道:“怎么过了?我说的是景致,过在何处?小文,你是淫者闻之谓之淫,雅者闻之谓之雅。”

顾湘月却没有别的心思,她想了半天想不出来,便道:“卖巧不如藏拙,再说新房又不是我一个人的,你们都考新郎去!我不说了。”

祝枝山笑道:“你不说是吧?那我们今夜便都睡在这里了。”

顾湘月忙道:“我对湘月早升,今夜偏逢骤云雨。”

诸人喷地笑了,有人道:“不通!不通!不过寓意可谓妙也!可不是有云么?没有云哪来的雨?这云雨二字,用得极为精妙!”

文徵明忙道:“诸位斯文些,差不多了。”

顾湘月奇道:“他们很斯文啊,可不是有云才有雨么?”

在场个个笑得前仰后合,文徵明也是忍俊不禁,云雨本是指男女之事,偏偏顾湘月不懂,倒还来反问他,闹个大笑话。

其实顾湘月自从来到古代,读的是四书五经,接触的人也多正经,即使如祝枝山与唐寅这般放浪形骸,哪里会与正经人家的姑娘说些不三不四的话?俗话说新婚三日无大小,闹洞房自然不用忌讳这些,于是各种荤的素的就都来了。

文徵明笑道:“老祝,我让你负责新房喜联,乃是信任你,你却写那等粗俗之语挂于新房门口,简直可恶!”

众人本没注意门口喜联,听他一说,忙拥去看,又是大笑。

张灵笑道:“老祝,你这就差了,你这两番云雨四字用得实在有失斟酌。你怎知衡山今夜是两番,而不是三番四番?方才你还说衡山起得晚,若只两番,那也未必看不到日出。”

众人大笑,连连点头称是。

祝枝山摇头道:“你说我有失斟酌,我却是仔细推敲之后才写下的。小文又不比你们都是风月场中常客,纸上谈兵者,初上战场如何大获全胜?”

众人细细一想,更觉好笑。

文徵明被他们取笑得满脸通红,连声道:“诸位斯文些!”

他原是听到云雨二字才想起门口对联,因此脱口而出,不想自己这番话倒提示了众人,没他这一说,谁都不曾留意门口的喜联,他心中后悔不迭。

祝枝山笑道:“小文,你让我湘月妹妹评评理,我这喜联俗在何处?”顾湘月好奇地跑去看,说道:“枝山伯伯写的很是文雅,又符合喜景,有什么不对?”

诸人又是笑,祝枝山笑道:“小文,今夜你与新娘子唱那靡靡之音,行那不可说不可说之事,我却自回家对月酒一杯,三更焚香眠,究竟是你文雅,还是我文雅?”

文徵明红了脸作声不得。

张灵笑道:“诸位听我说,新郎官今日也乏了,我们也无须一难二难三难了,只要衡山过关,便饶了他罢。”

唐寅笑道:“你几时发起善心来了?”

张灵嘻嘻一笑,道:“衡山,限你以一至十百千万十三字作二十、二八、四十、五六均可,须交待你与新娘子相识之缘,请快快作来。”

二十是五绝,二八是七绝,四十是五律,五六是七律,寻常好友之间吟诗时偶尔这样说。

文徵明思索片刻,道:“一朝缘深两相思,三更挑灯赋新词,四书五经方疏怠,千头万绪复参差,炎炎六月结连理,草草七律献同知,八音迭奏酒百斗,□十分为君迟。”酒通九字,这也是文友之间心照不宣的习惯。

众人大笑,道:“新郎嫌我等耽误□了,况且哪里就喝了百斗?不行不行!还不够!”

唐寅笑道:“我还有一上联在此,谓今夜新娘。叫做娇姿带笑情千种,下联也须贴切新娘方可,衡山快快对来。”

换作平日,文徵明怎会在意这些,但他今日哪有这些心思,前后四年才得结为夫妻,恨不得这些好友赶快消失。

他是左也作揖,右也行礼,只盼好友们饶过他。说道:“方才便说我做出限字诗便饶过了我,如何又出?”

唐寅笑道:“那是梦晋说的,我们又没说,怎算?”

文徵明无奈道:“倘若我对了你们仍是抵赖如何?”

张灵笑道:“那待我成亲之日你尽管在我新房中呆到天明也可!我是绝不会赶你走的。”

诸人笑得几乎喘不过气来,祝枝山笑道:“小张你也太放心了,你将小文留在洞房中,是取三人行必有我师之理么?”

张灵道:“呸!老祝狗嘴里吐不出象牙来。衡山快对,我左脚已然踏出了门槛,对不上我又收回来。”

文徵明笑道:“横竖今晚无人替我做主,你们若不走我又能如何?我不对了。”

“那好!”张灵大声道,“还劳烦婆子丫鬟们搬些被褥来,今晚我与诸位在此将就一晚就是了,想必大家都喝得醉了,趁夜返家难免迷路。快去快去,新郎新娘想做什么无须理会我们,请自便。”

顾湘月扯了扯文徵明袖子,道:“你对嘛!”

周文宾笑道:“你好郎君今夜江郎才尽了,休要勉强。梦晋主意不错,我们将就一夜也无妨,大家都是自己人,切莫自愧招呼不周,我们睡我们的。”

“哥,你也来欺负我!”顾湘月笑道,

文徵明笑道:“哪里就江郎才尽了?子畏说的上联可是娇姿带笑情千种?我对弱质含羞意十分,我送各位出去罢!”

众人兀自想刁难一对新人,喜婆在旁边又哄又劝,这才心不甘情不愿地前后散了。

文徵明出门送过亲友,折回来关上门,凝视着顾湘月,眼中满是温情,顾湘月却还在思索方才的闹洞房,奇道:“究竟云雨是什么?为什么一说到这个他们就大笑?”

文徵明附耳轻轻说了,顾湘月顿时满脸飞红,嗔道:“你们都不是好人!尤其是你!”

“娘子为何连我也骂?真正冤枉!”文徵明微笑道,他娘子二字一出口,顾湘月顿时一颗犹在热闹中的心安静了下来,她不好意思地看着他,道:“你若早告诉我,我不就不会出丑了么?”

文徵明笑道:“娘子何必耿耿于怀?这是新婚之夜,自然说得,我若早早与你谈及这些,我岂不成了轻薄之徒?”

顾湘月道:“那三日后我为何要回门?我不懂这些礼仪。”

“大嫂不曾告之于你么?”文徵明轻声道:“这也是传下来的习俗,唯恐新婚夫妻如胶似漆,伤了新娘子身体。我与你回门之后,也是要分开居住的。”

顾湘月呸了一声,将脸埋在他怀中,羞得抬不起头来。半晌道:“方才你诗中说与我相遇之后四书五经无心看,可是真的?”

“当真!”文徵明温言道,“你可知你初到长洲次日在书房与你相见,我心头是万般欢喜,却也五味杂陈,我心中喜欢你,却又思及不能娶你,当真是苦不堪言。”

顾湘月嘻嘻一笑,“那你娶别人也没关系,我不在意的。”

“不许胡说!”文徵明在她额头轻轻亲了一下,笑道:“如今嫁了我,却又来说此等风凉话,当初是谁在杜府中哭得泪如雨下?害得我受子畏昌谷他们埋怨。”

顾湘月一笑,突然啊哟一声,起身到处找,文徵明奇道:“你找什么?”

“找找有没有人听墙角哇!”顾湘月道,她翻箱倒柜地找,一处也不放过。

见她连抽屉也打开看上一眼,文徵明简直啼笑皆非,道:“你这丫头便是与众不同,若非如此,我想我也不会顶撞父亲非你不娶了。”

顾湘月一愣道:“难道你不喜欢那些温柔娴静的姑娘么?”

文徵明摇头道:“我不说,我不上你当,你总喜欢说我嫌弃你。你温柔娴静,我喜欢,你活泼好动,我也喜欢。”

顾湘月噗嗤笑道:“咦?前事不忘后事之师么?别人都说你不懂取悦女人,其实全不是,你也会油腔滑调。”

文徵明笑道:“娘子,不早了……”

顾湘月红着脸一笑,脱了鞋往里一躺,文徵明放下帐幔来,也脱下鞋来往外躺了。两人并头而卧,心跳得似乎都能感到碰撞床板的声音。不经意地偏过头去看着对方,目光中全是柔情。文徵明心想,他是男儿,是丈夫,怎能等着妻子主动?刚要说话,顾湘月却开口道:“在京城的时候,有一晚我俩睡不着在亭中说话,你可还记得么?”

文徵明笑道:“记得!你说两人大眼瞪小眼赏明月那夜。”

顾湘月抿嘴一笑,忽然听得“喀”地一响,两人都倏地坐了起来,屏息凝神,四周却又归于平静,文徵明与顾湘月异口同声道:“想是猫儿……”

不由相视一笑,文徵明伸手将顾湘月揽在怀中,“娘子,平生不会相思,才会相思,便害相思。身似浮云,心如飞絮,气若游丝。正是我与你相识以来日日夜夜的真实描绘。今日得偿夙愿,恍如梦境。”他抚着她的脸颊,四目相对,那般柔情。

夜空中薄霭笼着淡淡月色,悄悄地透进纱窗,照进这充满温情暖意的新房。

扪心自问,当时许漠曾说顾湘月与多人有染早已丢了清白,文徵明从未相信,但也不是没有在心里留下半点痕迹,然而他本着爱她信她,从无过问。新婚之夜过后,便知许漠的确如自己所想,只不过是信口雌黄,当然这些心事他永远都不会向顾湘月提及。

作者有话要说:  

☆、新婚燕尔

次日一早,文庆跑来新房门口来回走动,却又不敢上前敲门。原来文徵明曾经叮嘱过文庆,每日卯时末刻如果他还没起床,就一定要来喊他起床,他早晨临写四遍千字文是雷打不动的。

文庆一看,这都巳时了,还不见文徵明起来。他犹豫着是叫还是不叫,叫了怕文徵明责怪,不叫也怕文徵明责怪,当真是左右为难。

正在门口徘徊,竹香走了过来,“傻角儿,你站这里做什么?”

文庆照直说了,竹香噗嗤一笑,伸出食指来戳了他脑门一下,“说你是傻角儿当真没说错!人生有几个新婚?这才是新婚第一个清晨,你愿意让别人吵醒你?怎么?愿意带我去苏州城中逛逛么?”

文庆高兴地连连点头,“愿意!愿意!自然是愿意的!”

竹香笑道:“走哇,还发什么愣?”

文庆愣愣道:“那公子少夫人起来不是没人侍候了么?”

“要你侍候!”竹香扯着他,“人家夫妻俩甜甜蜜蜜的要你凑热闹!走吧。”

其实文徵明早已醒了,他听到文庆与竹香的对话,不由微微一笑。

他多年养成了早睡早起的习惯,即使睡得晚了,也是天微亮便会自己醒来。只不过这一天,他不愿破坏这美好的早晨罢了。

这样宁静祥和的早晨,似乎睽违已久了。事实上,文府的日子几乎每天都很宁静,不宁静的,只是他的内心。

他心中的大事,一是做官,二是成亲,直到顾湘月嫁了过来,他的一颗心,终于可以彻底放下来了。

与顾湘月在京城同住周府一年,他从来不知她是否容易惊醒,倘若他起身惊醒了她,岂不是让她睡不够么?因此醒来后只是静躺着一动不动。

心爱的妻子在身边睡得香甜,声息恬静,脸色如桃花一般,这样的情形,他幻想了一千多个日日夜夜,如今成真了,心中兀自不敢相信。

谁知到中午了,顾湘月犹睡得沉,连姿势也没换一下。他只道她病了,轻轻唤了一声,顾湘月翻了个身,伸了个懒腰,咕哝道:“爸,我还没睡够呢,你别叫我,你去上班吧!”

文徵明一愕,随即微微一笑,他曾问起妻子的父母,妻子却不肯说,如今却梦话喊将出来,可见顾湘月与父母感情并无隔阂,也许是父母过世了,她不肯多提罢了。

他实在是睡不住了,只好轻手轻脚地起来。

想起婚前答应过顾湘月每日给她买虾仁馄饨,他洗漱后便仍前往石湖街口去给她买馄饨。

老板娘告诉他早已卖光了,他说道:“店主娘子,我答应过给内子每日买贵店里的馄饨做早点,今日来得迟了,劳烦了。”

那老板娘笑了起来,道:“文公子,小店蒙乡邻照顾,生意一向不错,往日是公子来得早,今日这个时辰,午饭也吃得了,还说什么早点?公子一向心善,不想也是心疼娇妻的好夫君啊!这样罢,公子请稍候片刻,我去后头看看,若还有些皮馅儿,与公子包了带去便是。”

文徵明连连道谢。

他带着热乎乎的馄饨回到家中,顾湘月已坐在梳妆台前,见她仍留着姑娘家的发式,不禁莞尔。上前将馄饨放在桌上,拿起眉笔来,“娘子,我替你画!”

顾湘月温柔地看着他,口中却道:“你会画么?别给我画成了钟馗。”

文徵明微笑道:“难道娘子觉得我丹青鄙陋么?我虽不曾为女子画过眉,但料想与绘仕女也只是异曲同工,况且娘子便被我画作了钟馗,士有百行,以德为首,子曰‘贤贤易色’①,我是孔子门生,奉言为令,待娘子往后鬓添华发时便会知我心。”

顾湘月抬着脸让他画,口中道:“想想也是!女为悦己者容,画来还不是给你看的么?你按照你的审美来画,应该比我自己画的更满意些,你画得漂亮也行,不漂亮也行,只要你看得顺眼,别人爱看不看,我才管不着。”

文徵明笑道:“娘子此真理也!”

他画完后,顾湘月照了照镜子,心想他不愧是丹青妙手,画得浓淡正宜,这眉毛画得好,整张脸的档次都比以前提升了不少。不由大喜,扯住他袖子道:“反正你答应了天天给我画的,你比我画得好,你得履行承诺,以后我都交给你了。”

文徵明点点头,微笑道:“馄饨快凉了!今日去得晚,已卖完了,是店主娘子专门为你包的。”

顾湘月舀起一个将匙子递到他口边,“夫为妻纲!出嫁从夫!文郎,你还未吃为妻如何敢吃?”

文徵明哭笑不得,就着她的手吃了,她才嘻嘻一笑,自己吃了一个。他说道:“你还是别这样说话罢,我好生不习惯!”

顾湘月轻轻摇头,道:“女子有四德,妇德、妇言、妇容、妇功,我既做了你的妻子,自然须条条遵守,往后为妻有不是之处,还望郎君指点出来,我以郎君为镜,自省自检,以求周全!”

文徵明直皱眉头,抬手去抚她额头,道:“你可是哪里不舒服?”

顾湘月终于忍不住大笑起来,文徵明松了一口气,笑道:“你若说到妇容,还是先将这头发梳上去罢,闺中女子与出嫁后是有所不同的,你留着这姑娘家的发式,出了门去不是告诉别人你仍待字闺中么?”

顾湘月吓了一跳,忙道:“没有人跟我说过,你帮我梳么!我可不是故意的,你别以为我要出去招蜂引蝶,我才不想让别人以为我未婚,我恨不能让全天下都知道我是你的妻子。”

文徵明拿起梳子来,细细帮她将发重新梳过,打开首饰盒,挑了一支白玉簪轻轻地插在她发髻里,揽住她肩弯下腰来一同端详镜中的她。顾湘月偏过头来在他唇上亲了一下,他笑道:“好大一股馄饨味!”

之后,两人一起去后园见文老太太,老太太拉着顾湘月手随意问了两句,笑道:“你们不必陪着我,新婚燕尔,自去玩耍便是。”

两人一同来到书房。文徵明作画,顾湘月在旁边帮他磨墨整理书籍毛笔之类的。

他画了一阵,偏过头来看着妻子。

顾湘月前几次来文府,都因为身份是客人而不敢乱翻乱看,如今终于能光明正大地查看府中的每样东西了。她每挑出一本书来,都要翻开低低念两句又踮着脚到处看一遍按分类放回去,这样双宿双栖的日子,让文徵明内心充满了温暖,不禁轻轻道:“燕子双双栖帘幕,同声相应,同气相求。”

“嗯?”顾湘月一怔,回过头来,跑上来往后头搂住他笑道:“好啊你!我昨晚还没给你出难题才让你进新房,你倒给我出上联!我对点点杨花入砚池,近墨者黑,近朱者赤。”

文徵明笑道:“士别三日,当刮目相看啊!莫不是你我一日夫妻,你变得满腹锦绣了?”

顾湘月道:“我本来就满腹锦绣,你不知道而已!”

这副对联,原是老早的了,周文宾教她对仗的时候曾经用这副对联做例子。文徵明当然知道这是旧联,他只不过是触景生情,随口而出,并不是给顾湘月出上联,见她借机自吹自擂,不由笑道:“原来是我小瞧了娘子,小生有眼不识金镶玉,还望娘子见谅。”

顾湘月得意地仰着头笑道:“原谅你了!”

文徵明指着窗外,道:“曲径斑驳,每因繁竹轻错落,娘子,求赐下联。”顾湘月顿足道:“我不理你!”他无声一笑,道:“可对清池静默,常为倩影乱玲珑。”

这时文庆走了进来,见了两人嘻嘻一笑,深深一揖到地,“公子,少夫人!”

顾湘月笑道:“这么大礼干什么?难道我们头一次见?你就别装了你!”

文庆笑道:“唐公子与祝大爷让人捎话来让公子去横塘泛舟,说去不去公子随意。小的想公子必是不去的,本想给他回了,只怕公子怪小的自作主张。”

顾湘月笑道:“你就说让带家眷就去,不让带就不去!子畏哥哥与枝山伯伯肯定是故意的!”

文徵明笑道:“正是!子畏与老祝并不是此等不解人意之人,定是故意为之,试问我怎肯前去?”

顾湘月在周文宾身边侍候过,当□子是头一遭,说起侍候人的活计却能得心应手。泡茶时什么茶该怎么泡、放文房四宝有什么讲究、铺床叠被该怎么放置等等,一应做得精细。

她缠着文徵明带她去石湖玩,文徵明拗不过她,只好点头答应,道:“带文庆、竹香他们去?还是约上子畏老祝他们?”

顾湘月笑道:“不,一个也不带。你还记得春闱前在杭州我约你西湖相见么?那时还不曾成亲,各种规矩各种约束,我稍稍靠近你,你就拿什么操守名节来规劝我,现在成亲了,看你怎么办?看你逃得出我的手掌心?”

文徵明哭笑不得,道:“那如今娘子欲待如何?你要去石湖一补在杭州月夜画舫之上不得生米煮成熟饭的遗憾么?”

顾湘月红着脸瞪他一眼,笑道:“你也会说话不老实!”

文徵明笑道:“横竖新婚三日无大小,我便偶尔为之又何妨?”

“那走!”顾湘月高兴地扯住他的袖子就要走,他忙道:“待我安排安排也不迟,你当去了便有画舫在那等候么?”

他出门唤了文庆交待了几句,又转回来继续作画,笑道:“此时正当晌午,去石湖泛舟毫无情调,不如日落去的好。”

顾湘月嘻嘻笑道:“你说得有道理。趁黑暗别人看不到,还可以生米煮成熟饭,是不?”

文徵明俊脸通红,笑道:“你这丫头!”

傍晚,待日斜西山后,凉风习习,文徵明带着顾湘月出门,顾湘月见门口两乘轿子,嘟了嘴道:“我们走路去不好么?一路上玩耍游赏,反正这时是最凉爽的时候。”

文徵明摇头道:“你是不该抛头露面的。文氏虽不算什么大户人家,但还是理应守这个规矩。”

顾湘月满腹不乐意地上了轿子,一路上心想,如今虽然嫁给了自己心爱的文徵明,但到底不是她那个年代,两夫妇还可以勾着手逛逛街,那才叫夫唱妇随。这个时代,只能在家中形影不离,出了门便要作正襟危坐的模样,端的好没意思。

但是当她到了石湖畔时,所有的郁闷都消失了。

她来过苏州几次,从来也没好好领略苏州的湖光山色,石湖临山而栖,远山上一道白瀑将山分隔,两边青翠欲滴。湖水清澈可鉴,隐见游鱼水草。岸边一排柳树成荫,清风拂过,柳枝划过湖面,波波涟漪。此时天空与远处的湖面相连,水天一色。

这样的景色呈现在眼前,顾湘月还有什么理由郁闷?

岸边停着一艘漂亮的画舫,由浅青色的薄幔装饰,顾湘月拉着文徵明高兴地走过去,“这是我们的画舫么?”

文徵明先上了画舫去,伸手来搀扶顾湘月,入了舱中,岸边请来的艄公用竹篙一撑,画舫渐渐地飘离了岸边,顾湘月点起淡黄色的纱罩灯来,文徵明揭开小几上盖着碗碟的罩子,这是几个清淡的小菜,都符合顾湘月的胃口,还有一壶新丰酒。

她笑道:“我说晚上怎么只让我吃了两块糕点呢,我也才想起来,原来是专门等这时吃。”

两人欣赏着湖上风光,说笑吃喝,到了这时,顾湘月才真正感到了谈恋爱般的感觉,她笑吟吟道:“这时我若变身为一个出口成章的才女,咱们是不是就能吟诗作对,增添一些气氛?”

文徵明笑道:“你哪里不能吟诗作对?逸卿曾说过你初到周府时对诗词直是一窍不通,如今所做的虽还不够精妙,已是差强人意了。假以时日,你定能够做到出口成章的。”

正在这时,湖上隐隐地传来一阵琴声,在这空旷的湖中尤其显得清冽悠扬,这琴声就像一道美味的佐酒菜,两人都静静地听着,文徵明轻声道:“数声鶗鴂,又报芳菲歇。惜春更把残红折。雨轻风色暴,梅子青时节。永丰柳,无人尽日花飞雪。 莫把幺弦拨,怨极弦能说。天不老,情难绝。心似双丝网,中有千千结。夜过也、东方未白孤灯灭。看来这位弹琴的也是个为情所困之人啊!”

顾湘月道:“你怎么听出来的?我听着就是叮叮咚咚而已。”

文徵明微笑道:“这是宋朝张先的千秋岁。”

随着那弹琴人的画舫渐渐挨近,两人的目光都投了过去,晚风拂过,吹起粉红色的纱幔,隐约见画舫里一位窈窕丽人倚琴而坐,旁边侍立着两位丫鬟,她十指勾拨挑撩,婉转的琴声又传了出来,已是另外一首曲子。

在看到这位佳人后,文徵明心中一阵苦涩,因为这小姐不是别人,正是吴绪娇。她专注弄琴,并没有看到他。

而顾湘月只见过吴绪娇一次,因此并没有看出来。明明她自己也很好奇弹琴之人究竟是位什么样的人,可是当她看到文徵明的目光停留在那位佳人的身上时,突然心中不舒服起来,她吃醋地死死盯着他,就看他什么时候转过目光来。

没多时,他便撤回了目光望向她,见她一脸气嘟嘟的样子,一怔道:“湘儿,怎么了?”

顾湘月道:“你还问我?你看人家美人看得目瞪口呆,恨不得坐在你身边的是她而不是我!我又不懂音律,又不会诗词,在这样美好的夜晚简直是大煞风景不是么?你该娶个才女,不应该是我!”

文徵明呆了片刻,一笑道:“这不是欲加之罪何患无辞么?况且,我看的本不是人家姑娘,而是她发髻上的那只蝴蝶簪子,觉得做得精细,便多看了几眼。”

顾湘月笑道:“狡辩!就算方才两个画舫离得非常近,但要看清一只小小蝴蝶簪子,谈何容易!”

文徵明微笑道:“那簪子做得形如凤尾蝶,翅膀上镶嵌小小绿玉珠子作饰,微微抖动的两只触角倒是看不太清,大概是细银丝缠绕所制,下坠同色绿玉小珠三粒,如何?我本来打算看细致后改日让人偷偷做来给你一个惊喜,如今你吃味怨我,我若不辩,白白教你冤枉。”

顾湘月噗嗤一笑,道:“饶了你了!相公,你看,我今天就犯了七出之条的善妒了,咋办?”

文徵明微微一笑,轻轻拉起她的手来,“湘儿,你为何选我而不选逸卿?”

顾湘月一愣,道:“我心中就只能装一个人,我先喜欢了你,自然就没法喜欢哥哥了,虽然他很是不错!你为什么问这个?”

文徵明笑道:“正是这个道理,按说逸卿比我更加出众,但你已对我心许,哪能再容下他人?换言之,我亦如此,天下佳人才女不知多少,只是我有了你,眼中心里便再也没有别的女子。我若要朝三暮四,今日喜欢上一个才华相貌胜过你的,他日再喜欢上一个才华相貌更加出众的,岂不是永无止境么?这样的生活,于我不是幸福享乐,却是劳累不堪啊!湘儿,你该知我,还盼你往后莫要无端猜忌于我。”

顾湘月心头暖流涌动,却笑道:“原来你是其来也渐其入也深啊!我再不怀疑你了,方才我是不该吃醋的。我哪里不了解你为人?只是我论家世论相貌论学识论性格,什么都配不上你,所以总是有些自卑心在作祟,忍不住就说出质疑你的话来,以后我再也不说了。”

文徵明将她揽入怀中,抚摩着她的秀发,“傻丫头,我若在意这些,起初便不会动情。有些老夫妻,一生目不识丁,靠的不是对月吟诗倚花填词,而是亲人一般的依赖,无论做何事,只须夫妇同心,俱是琴瑟和鸣,因此你切莫介怀于此。”

顾湘月点点头,“不早了,我们回去吧,明早你还要陪我回门。”

翌日一早,文徵明带着顾湘月来到位于不远的周府老宅,见了周上达与周老太太,双双跪下,文徵明口称:“岳父大人、岳母大人在上,小婿徴明拜见。”

“贤婿快快请起!”周上达忙伸手搀扶,笑道:“一家人无须如此多礼。明日我们便要回去了,朝中有事不敢耽误,你们夫妻和美,我们也就放心了。”

本来他对收顾湘月为女儿是平常心,可有可无,只是如今得文徵明如此女婿,才方觉有个女儿的好处。

他一向赞赏文徵明甚于自己儿子,如今女婿等于半子,又多了一个优秀的儿子,如何不喜?老太太更是喜笑颜开,口中只会说“好、好、好”了。

自有林婉兰将顾湘月拉回房中,细问她婚后夫妻生活如何,交待她一些私房话,以及侍奉婆婆,生养子女等等。

周文宾笑道:“妹夫,往日你府中简单,今送随嫁丫鬟连同竹香在内共五名,热闹些也无不可,老伯母需人服侍,往后府中添丁,也需照顾,既是一家人,有难处只管开口,我是不管你,却断不能教妹子受你连累。”

“怎么说话的?”周上达瞪一眼儿子,“贤婿休得理他。”

文徵明笑道:“湘儿嫁妆丰厚,至少三年内衣食不愁,还是岳父岳母怜惜,只愧小婿身无所长,令二老牵挂,实在不孝。在此还请二老、逸卿宽心,徴明决不让妻子吃半点苦。”

周上达笑吟吟地拍着他的肩膀道:“我哪能不放心你?湘儿任性,往后还请贤婿多多担待才是。”

待顾湘月出来,又吩咐道:“女儿,你如今嫁入文家,切莫任性妄为,早睡早起,勤侍家婆夫君,莫让人笑话我周家教女无方。”

“女儿知道。”顾湘月乖乖点了点头,她跟周文宾一样,十分惧怕父亲,她看了一眼周文宾,心中难过起来,跪了下来,“爹爹,母亲,哥哥,往后湘儿不在身边,还请多多珍重。”抬起头来已是满脸泪水,老太太忙拉起她来搂在怀里安抚,周文宾心头一酸,偏过头去。

作者有话要说:  ①注释,贤贤易色:对妻子,看中品德,不看中姿色。

☆、旧事重提

回到家中,一直沉浸在新婚甜蜜中的顾湘月这才想起成亲那日不见李端端,在京城一年中,与文徵明每日相见,她却不曾问起李端端,只是以为李端端早已跟徐祯卿回家去了,而且回想当时闹洞房,徐祯卿一句话都没说,早早地就离开了。

她问起来,文徵明也不隐瞒,内疚道:“只因我气得李姑娘投太湖自尽,昌谷再也不肯理我了,是我的错。这些时日我忙于亲事,明日我便上门赔罪去。”

顾湘月又忙追问,听文徵明说了详情,不由气往上冲,大声道:“端端是无辜的啊!她本是千金小姐,谁愿沦落青楼?她家这样本来就够惨的了,你还雪上加霜!四年了!我才知道她死了!”

她大哭起来,文徵明顿时手足无措,连连作揖道:“娘子莫哭!是我对不住李姑娘,我当真不知李姑娘会……当时也是我误会了她……”

顾湘月哭道:“以前我被严耒吉掳了去,若是被他夺了清白,活着回来,你是不是也要逼我自尽了你才甘心你才高兴?你们看人就只看身份,从来不管人家善良可爱,这些女子都该死是吧?你们都高贵,从来不懂生活的艰辛。”

文徵明急道:“湘儿,你这话严重了,我不是那样的人……”

“哎呦,小姐姑爷为何才三日就吵架了?”竹香忙跑过去笑道:“小姐,仔细惊动了老太太,将姑爷一顿家法,打得一个月下不来床,你也不心疼么?”

顾湘月抽抽噎噎道:“会……会么?婆婆怎会打自己宝贝儿子?”

“当然会!”竹香向文徵明眨眨眼睛,“小姐才过门,老太太不看僧面也要看佛面,定是责罚自己儿子,哪有怪你的道理?”

顾湘月瞪了文徵明一眼,抹泪去了。

文徵明长叹一声,自去徐府请罪,他相信只要徐祯卿原谅了他,妻子也会消气,谁知他去了徐府,徐祯卿却仍然将他拒之门外。

他只得怏怏而回,他理解徐祯卿,倘若别人将顾湘月逼死,他也会同样放不下,这不是一句道歉便可以化解的,除非李端端活过来,否则这死结便是一生难解。

回到家,顾湘月躺在床上只是不理他,他又不知如何去哄,好不烦恼,只得又出门去约唐寅祝枝山喝酒。

祝枝山见面笑道:“怎么不陪新婚娇妻却来找我们这些光棍喝酒?”唐寅笑道:“我可不是光棍,我有九娘这位红颜知己,你说便说,别扯上我。”看文徵明闷闷不乐,道:“衡山有心事?”文徵明又将前后说了一遭。

“谁让你只观其外而不解其内?”祝枝山笑道:“你可记得白乐天曾赋诗一首致使关盼盼悬梁自尽?当时你听说不是还十分惋惜么?黄金不惜买娥眉,拣得如花四五枝,歌舞教成心力瘁,一朝身去不相随,你能说青楼中便没有可歌可泣的女子么?”

唐寅皱眉道:“老祝,你休要落井下石,我们都知衡山性情,怨只怨我们当初让那两位姑娘在石湖勾引衡山,这才让他心存忌惮。衡山,你也别担心忧虑,待我与老祝去找昌谷为你说情。湘月妹妹只是一时伤怀,过些日便会消气。”

文徵明迟疑半天,道:“老祝,子畏,你们一向风流自命,倒不如教我如何哄好湘儿才是。毕竟人死不能复生,我如今确实懊悔万分,却也于事无补,至于昌谷那边,还要劳烦二位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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